“那么为何要派你来这里?”
阿圣顿想不答复他,但若直截了当地拒绝则有失礼貌,所以阿圣顿讲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应付他。以外观判断,这位雪佛先生拥有左右总统选举的权势,但若从大使身份而论,雪佛先生似乎缺乏做大使应具备的敏锐感,即使是能让任何人从外表上看出的最低限度的敏锐力都没有,当然阿圣顿早就识穿他内在迟钝的一面了。雪佛先生热衷于排场,不善言辞,给人好相处的印象,和他玩扑克牌也许需要留意,但与他共同处理眼前的问题时却大可以放心,他随随便便地谈论时局,阿圣顿设法在谈论中探知大使对一般情势的看法,作为日后方便周旋的资料。这次询问产生了好像对着战马吹奏军乐一样的效果,雪佛先生于二十五分钟之内,毫不间断地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地说下去,说完之后,他不禁相当疲倦地软瘫下来,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阿圣顿对大使亲切的招待衷心致谢,不久便告辞了。
之后,阿圣顿避免见到英美双方的大使,开始着手自己的工作。他很快地编好活动计划表,却不料又发生了需要协助哈巴特·威札斯本卿的事件,于是阿圣顿不得不与大使再次接触,共同磋商。前面提到的雪佛先生虽称不上是标准的外交官,但他天生是政治家的料子,并且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意见之所以会被重视,绝非因其人格而是因其地位。他赢得眼前的荣华富贵,正是享受人生欢乐的大好机会,由于过度逸乐,他的身体日渐羸弱,对于外交问题一无所知,外交见解也平庸无奇,每次出席联盟国大使会议,都始终有如打瞌睡那样迷迷糊糊地无法裁决提议。
传闻雪佛先生迷恋着一个瑞典女人,那女人拥有天仙一般的姿色,但根据某些间谍的看法,这女人的来历甚为可疑,由此看来,她扬言要援助联盟国这一句话就大有问题了。雪佛先生几乎每天与她幽会,想必也就会受到那女人极深的影响。大家都发现最近秘密情报接二连三地被敌国揭露,于是自然而然地就把怀疑的焦点全部投在雪佛先生和他情妇的身上,生怕雪佛先生为美色所惑,在幽会时意乱情迷地走漏了机密,传到敌国情报总部。无人胆敢怀疑雪佛先生的诚实与爱国心,可是依照他的行事,会引起人家的怀疑也是无法避免的事。但是迷雾终究快要明朗化了,探查这桩事件实非易事,除了伦敦、巴黎外,华盛顿方面也开始注意到了,而阿圣顿此次的任务之一就是查清这件事的真相。阿圣顿这次来×地也雇用了一批工作上的助手,这些助手里面有一位脑筋敏锐、精力旺盛、身手矫捷的出生于加利西亚的波兰人,名叫赫尔巴尔达斯,是阿圣顿研究这个问题的得力助手。有时候间谍活动也要借助运气来推动,而凑巧的事竟然也来了。上面所提及的那个瑞典女人——事实上是一位伯爵夫人——她家里的女仆突然一病不起,这名女仆来自克拉科夫附近,是个办事有条不紊的女子,战前曾任某著名科学家的秘书,现在让她来整理家务、照顾饮食,实在太大材小用了。
阿圣顿差不多每隔两三天就会收到一封信,信上描述着非常迷人的伯爵夫人房间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文笔流畅,并且写得很简明扼要,暗示没有从前怀疑的问题所在。但阿圣顿在其中却发现了另外一宗大事,那就是由伯爵夫人和两位大使相约晚餐时彼此交谈时的态度中可以察知,雪佛先生对他的英国同僚非常反感,他和哈巴特之间仅止于公事交往的关系,绝口不谈政治以外的东西,他表示看到英国人就觉得恶心,他以一个男子汉,同时也以一个百分之百的美国人的身份,对议定书和礼仪嗤之以鼻。他们两人何以不能亲密相处谈笑风生呢?本来血是浓于水的,但他们对外交政策的看法又如何呢?所以与其为领带如何绑而伤脑筋,还不如只穿一件衬衫,悠闲地畅饮黑麦威士忌,这样也许对打胜仗还会更有意义一点。倘若两位大使之间嫌隙互生的话,那一定会凶多吉少,且有碍大局,所以阿圣顿觉得有去见一见哈巴特·威札斯本卿的必要。
阿圣顿被引见到哈巴特的书房。
“阿圣顿先生,有何贵干?最近诸事顺利吧?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你是大忙人,而我的电话也总是一个接着一个的。”
阿圣顿一面坐下来,一面瞥了大使一眼。这时的大使穿着整齐的衣服,丝织的黑领花上面镶着一颗珍珠,笔挺的条纹灰色西服长裤,尖头皮鞋擦得雪亮,好像是刚从店里购买回来的。
叫这样的一位绅士只穿一件衬衫饮酒,应该比登天还难。大使清瘦的身材穿起新款式的西装,更显得非常之潇洒,但又正襟危坐,仿佛准备拍照一般。他的神态十分冷峻,使人敬畏三分,灰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白净脸庞上光溜溜的,鼻梁高挺,眉毛和眼珠都是灰色的,嘴型很迷人,大概年轻时相当性感,但现在已变得带有讽刺的意味了,肤色也不如往昔那般红润。从仪态上看来,他无疑是出自名门世家,也不愧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男子。虽然他的五官俊美,却总是面无表情,这副模样让人觉得他或许从来未曾开怀大笑过,若发生滑稽古怪的事,他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报以一点讽嘲式的微笑而已。
阿圣顿觉得自己今天与平日不同,几乎有些神经质的倾向。
“也许你会对我说少管闲事,但我还是要一吐为快。”阿圣顿说。
“你不妨说出来。”
阿圣顿就和盘托出拜访的目的,大使静默地凝神细听,沉郁的灰眼睛一直逼视着阿圣顿,渐渐面露尴尬之色。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这种事呢?”
“你不要小看我,有时我也会得到大有用处的情报。”
“噢,我晓得了。”
哈巴特始终没有放松对阿圣顿的观察,蓦地,他那双钢铁般坚定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微笑,这使阿圣顿大为惊诧——那张高贵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上,霎时间竟会露出可爱的神情。
“请你教我如何变成一个诚实可靠的人。”
“阁下,这个问题很难讲得清楚,”阿圣顿诚恳地回答,“因为那是上帝赐予的禀赋,我也无从告诉你应该怎么办。”
哈巴特的眼睛顿时失去光彩,但他的态度比阿圣顿刚踏进房间时更为慎重,并且立刻起身,伸出手来说道:“你专程来讲这件事,真是感激不尽,阿圣顿先生!我确实有疏忽之处,我不该惹那天真的老绅士生气,现在我愿意努力改善彼此之间的关系,我准备今天下午就去美国大使馆。”
“你也别小题大做,这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事而已。”
见大使的眼睛里突然闪现亮光,阿圣顿想:“他毕竟还是个人。”
“很不幸,我这人就爱小题大做。噢,明天晚上八点十五分,请你系黑领带来我这里用餐。”他对将要告辞的阿圣顿说。
阿圣顿不置可否,大使觉得对方理所当然会答应这种邀请,所以很轻松自在地和阿圣顿道别后,便坐回办公椅上了。
第十二章 失恋的阁下
阿圣顿终日惶惶地等待着哈巴特·威札斯本卿的邀请,大使请他系黑领带,可见是普通聚会,大概除了未曾谋面的大使夫人之外,最多只有一两名年轻的秘书而已。料想这次晚宴不是豪华式的,用过晚餐后打几局桥牌也不算稀奇,阿圣顿了解外交官均不善于打桥牌,其理由极可能是因为那些外交官对于在室内绞尽脑汁做无意义的游戏不感兴趣,如果真的是如此,那倒使阿圣顿从轻松的一面去观察大使丰采的希望变得格外强烈了。
哈巴特·威札斯本卿绝非泛泛之辈,其仪容及举手投足均能符合大使的身份,他的言谈也明明白白地显示出他的为人,如果把大使身上的任何一个特征夸张一点的话,都无疑地会是一幅活生生的漫画。面对这样的人,就好像面对马戏团正在高空表演献艺的女郎一样,会叫人汗毛直竖。这货真价实的人物投身政界,又晋升得这么快,多多少少和他的名门妻室有关系,但若追根究底,大部分的成就也还是完全依靠他个人的实力。他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百分之百的礼貌,精通六国语言,具有明晰犀利的判断力,凡处理事情心中自有一番道理,精细的脑筋常在紧要关头发挥潜力,更能采取十分恰当的行动,他就是属于这一类型的聪明人。威札斯本卿五十三岁身居×地的大使之职,战争爆发后,他置身于该国两大相互抗衡的党派之间而临阵不乱,他镇静、勇敢地奔走协调,稳稳地把持局势。有一次发生暴动事件,革命激进派的一团暴徒冲进英国大使馆,威札斯本卿威严地站在石阶上,四周暴徒喧嚷震天,挥动武器,但他面对着眼前的混乱,毫不畏惧地发表了一篇堂皇的演说,劝服暴徒放下了凶器,并且相当巧妙地将他们劝回家了,因为这件事,人们预料他可能会晋升为驻巴黎大使。这位大使确实值得人敬佩得五体投地,你可以将他视作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典型的大使人物,把重大的案件放心地托付他去办理,但他毕竟不太平易近人。他的自尊心非常强烈,待人也很骄傲,不过等他办妥事情之后,别人对他的自尊心与骄傲也就不会太过于计较了。
阿圣顿的车子准时来到,大使馆的大门立即开了,一个硕健、严肃的仆役领班偕同三个仆役出来迎接他,他随后登上刚才提到的暴动事件时大使站在那里演说的石阶,转身进入屋内。室内覆有灯罩的灯火散发着微弱的光辉,屋里摆设着沉重的大型家具,壁炉上面悬挂着乔治四世戴帽的肖像画,壁炉里柴火燃烧得很旺,坐在壁炉旁边说话的主人听到仆役通报客人的名字时,才慢慢地站起身来,用优雅的步伐走向阿圣顿。主人穿着一袭晚礼服,这种男装中最不容易讨好的衣服在哈巴特身上却显得整齐而匀称。
“内人去参加音乐会,马上就会回来,她希望结识你,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想和你相对闲聊。今天确实是一场很惬意的聚会。”
阿圣顿小心翼翼、诚恳地还礼,心情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异常沉重起来——和这人相处最低限度也要花上两个钟头,究竟如何才能适当地打发时间呢?无可否认,和大使面对面谈话时,阿圣顿势必会变得更加客套起来。
房门又开了,仆役领班和一名仆役端着沉甸甸的银制盘子走进来。
“我在晚餐之前有先饮一杯樱桃酒的习惯,若你像乡下人那样爱喝鸡尾酒,我这里有马丁尼酒,你可以尝一尝。”
虽然阿圣顿极力讲究客套,但还不至于拘束到主人怎么安排就怎么遵从的程度。
“我是迎合时代潮流的人,放着马丁尼酒不喝而去喝樱桃酒,就好像驾驶马车追赶东方号快车一样。”
在寒暄之际,门又开了,两人的谈话立刻被“阁下请用膳”的声音给打断了。两人走进餐厅,这是个差不多可容纳六十个客人的大餐厅,但今晚这里却只摆着一张圆形的小桌,哈巴特与阿圣顿相对入座。用来陈设碗盘的大型红木柜子里,银制餐具堆叠着好几层,橱顶上面的墙壁上挂着18世纪威尼斯画家坎纳莱托的杰作,壁炉上则悬着维多利亚女王在少女时代头戴小巧金冠的半身官像画。那名硕健的仆役领班正在侍候他们的晚餐,大使过着豪华的生活,但他又无视这种奢侈,而追求高尚的情趣,这便是阿圣顿对大使的另一个印象。两人有如在英国绮丽非凡的乡下房子里进餐似的,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避免一切豪奢的排场,这是基于古代流传下来的习惯,古人们企图用这种方式从不必要的愚蠢陷阱中逃脱出来。但没有人能预料,在隔着一道墙壁的外面天地里,血腥的革命何时会爆发。激动的群众都在跃跃欲试,而距离此地不足两百码的战壕里,士兵为了躲避酷寒和无情的炮弹,正屈身蹲伏在掩蔽物底下。此刻阿圣顿脑海中已被这一类思想所占据,他的情绪也受此影响而变得格外怪异。
阿圣顿当初以为和大使的闲谈一定不会太顺利,岂知这竟然是杞人忧天,因为哈巴特邀请他共进晚餐并非为了要探知他的秘密使命,阿圣顿也很快地解除了这方面的顾虑,从大使意欲善加款待这位来自祖国、带着一纸介绍信前来拜访的客人这一点看来,他不想在彼此之间插入太多的战争问题。晚餐时,大使说他并非故意避免谈及悲痛的话题,这是他提起的有关战争的唯一一句话。整晚他都谈论文学、艺术方面的事,同时表示他也是一个具有广泛兴趣和热忱的读者,只是他对于作家的了解仅来自作品,当阿圣顿讲述与其他作家相处的种种时,大使总是用亲密、谦恭的态度凝神谛听。大使对艺术家完全和一般高级官僚对艺术家所表示的感情一样,充满着恳切和钦慕。大使讲到阿圣顿小说里的某一个角色,似乎对此角色很是熟悉,但对眼前的客人即是作家这回事居然绝口不提,他的老练赢得了阿圣顿的万分敬意。听别人批评自己的作品是很不受用的,作家在完成作品后,对该作品的兴趣便在无形中降低了,再何况公开被人批评,那当然是叫人难以忍受的,但哈巴特·威札斯本卿却能用合适的话语表示曾拜读过对方的著作,这便大大地满足了阿圣顿的自尊心,而且大使并没有为了炫耀个人鉴赏的能力而对该作品发表看法。之后他又滔滔不绝地说起他外交生涯中所驻留的国家的风物,以及彼此都熟悉的伦敦或其他各地的风光趣闻,偶尔插入一些富有幽默意味的美妙讽刺。和这样一位健谈的人士同进晚餐,虽然没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倒也不会太讨厌。大使说话很爽直诚恳,若没有加入主观的意见,跟他谈话将会更有趣也说不定。但阿圣顿一想到与这样的一个人物接触,就不免兴致索然,因为阿圣顿喜欢只穿着衬衫,把脚搁在桌上,纵情地高谈阔论,不过这在此时此地是办不到的。他脑中一再地闪过以下的念头:晚餐以后多久告退才不算失礼?今晚十一点在巴黎旅馆,他和赫尔巴尔达斯还有个约会。
晚餐将近尾声,哈巴特心里明白这桌酒菜的优劣,阿圣顿也不得不称赞今晚的菜肴,水果酒和咖啡一起端上来了,阿圣顿啜饮着白兰地酒。
“这里有陈年水果酒,你想尝一尝吗?”大使问道。
“我很坦白地说,我以为水果酒中值得一喝的只有白兰地。”这是阿圣顿的答复。
“我并不是不赞成你的意见,呐,我只是想给你尝尝更好的东西。”
大使交代过后,仆役领班随即取来一瓶结了蜘蛛网的酒和两只大玻璃杯。
“并不是我夸口,你虽然喜欢白兰地,但这瓶酒一定会更符合你的脾胃,这是我在巴黎任参事官时买到的。”大使一边说一边注视着仆役领班在阿圣顿的酒杯中斟入金黄色的液体。
“这样说来,我最近和巴黎接替你职位的人有不少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