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圣顿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并非是该说的都说完了,而是因为长篇大论后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大使似乎不太喜欢当一个听众,阿圣顿也敏感地察觉到对方急于要说出他自己的话,只因拘泥于礼节而在克制着自己迫切的心情,所以说,大使听取阿圣顿的言论根本就是迫不得已的。阿圣顿也无意再听主人继续讲话,同时基于自我慰藉的理由,他也有延续这席话的必要。
“人类也是依赖虚荣心才能忍受着可厌的命运。”
经过一段短时间的缄默,哈巴特的视线一直投向前方,静静沉湎于遥远地平线那一端的旧情往事中,用悲伤的心情不断唤醒回忆,并且不吐不快,因此他抢着说道:“我那朋友从布洛涅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对阿莉克丝的爱情已经达到巅峰状态。那女人在敦刻尔克做两周的表演,两人在这期间将会安排一次见面的机会,到当天为止,布朗什么事也不想。这次的约会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在出发的前夕开始,他浑身就好像被激荡的情火所燃烧,一夜未曾合眼,只为了一个晚上的幽会。他必须动身前往巴黎。他知道阿莉克丝将有一周的空闲,因此他想要想办法说服她,把她带回伦敦来。他明知阿莉克丝并不爱他,她的爱人太多了,而他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当她毫无隐瞒地直言不讳时,他真是嫉妒极了,倘使让她获悉自己的这种情绪,也只会引起女人更多的好奇心和捉弄。说得更确实一点,这会连她对他产生短暂爱情的可能性也将大为降低,因为他除了是一位衣着潇洒的绅士之外,其他都难以入她的法眼。而一名男人如果没有太麻烦的要求的话,女人大半是很乐意做他的爱人的,当然也仅只是做爱人而已。他没有经济基础,不能对她展开热烈的追求,那女人又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如果你拿这个问题去烦扰她,只会遭受到更无情的拒绝。”
“刚才提起的那个荷兰人后来怎么样了?”阿圣顿问道。
“噢!那荷兰人完全是她故意捏造出来的,不知为了什么理由,当时她很厌恶布朗的苦苦纠缠,不得不临时编派出一个男人来阻挡他的攻势,她对撒谎是不会在意的。他努力抗拒燃烧的爱情,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有些过于着迷了,倘若两人之间的关系再持续下去,他预感到自己将会坠入恐怖的不幸中,这种不幸绝不是被女人的气质迷惑所致,因为她是一个平庸、粗野、下流的女人,她的话毫无情趣,并且她也不想说出有情趣的话。那女人始终以为他对她抱有强烈的好感,所以她就叙述说她和歌舞团同事争吵,和经纪人争论,以及斥骂旅馆管理员等鸡毛蒜皮的琐事,听她讲话,他觉得比死还无聊,虽然如此,但她沙哑的声音一传送过来,他的心就情不自禁地乱蹦乱撞,几乎使他透不过气来。”
这时,阿圣顿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感到浑身不适。这些十八世纪后期的家具,是夏瑞登所喜欢的那种典型的色彩,外形美观,大部分以直线条为主,绝少有圆形的设计,因此长时间坐着并不舒服,他希望哈巴特能想起来回到摆有沙发椅的房间去继续讲。很明显的,哈巴特说的故事就是他本人的经历,阿圣顿以为将私人赤裸裸的想法暴露在外人面前未免太失礼了,更何况被迫听故事的过程更使人难以忍受。哈巴特·威札斯本卿和自己非亲非故,他那被烛光映照出来的面貌好像死人一般苍白,而他眼睛里却流露出野性的光辉,阿圣顿能很明显地看出,这和他冷峻的性格不太调和。
大使在杯中倒入一点水,因为他的喉咙又干又渴,使他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他把水一饮而尽,然后又不客气地接着说:“直到最后,我的朋友才恢复了自制力,男女之情的荒谬使他徒叹奈何,在他们那一类的男女之情当中,除了毫无美感的关系之外,再有的就只是污秽的耻辱了。他从这段男女之情里找不到任何值得留恋、回味的东西,这次他陷入爱情只因为对方的卑微颇能刺激他的热情罢了。就在这时候,差不多有将近半年的时间,阿莉克丝会随同歌舞团到北非巡回公演,在这期间内,布朗得以避免与她见面,他也决心利用这个机会毅然断绝痛苦的纠缠。他知道这样做对于那女人来讲是无关痛痒的,想到这一点,他便万分懊恼,也许不出三周,那女人就会把他给忘得一干二净。
“这时又发生了另外一桩事。布朗和一对夫妻往来得非常亲密,这一家人在社会上、政坛上都拥有重要的权势。这对夫妇膝下有一个独生女儿,不知经过何等情形,那女孩很喜欢布朗。她完全不同于阿莉克丝,拥有英国女子高雅的仪态,美丽的蓝眼,白皙的肌肤,樱桃色的粉颊,金黄的发浪,整个人亭亭玉立,好像《笨拙》杂志中杜·穆里埃所画的妇女。她聪敏博学,在政治环境里受熏陶而长大,因此凡是布朗提到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时,那女孩也都能很得体地对答如流。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倘若向她求婚的话,她一定会接受。方才提到我的朋友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青年,他深知自己有非比寻常的才干,只是在等待时机成熟以大展宏图,而这个女孩和英国某名门贵族有亲族关系,如能和她结为姻缘,自己也一定能出人头地。他不是一个笨蛋。总之,大好时机已经来临了,而且能将和阿莉克丝的痛苦爱情弃置一旁,他也突然觉得如释重负。他从前虽然对阿莉克丝怀有热情,但始终一无所获,用名门闺秀来取代像阿莉克丝那样开朗、无拘无束、庸俗而善良的女子,何尝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他很高兴自己能在别人心目中占着如此重要的地位。每当他走进房间的时候,那女孩都会害羞得满脸通红,他非常感动,有一种想在她面前屈膝的冲动,他并非喜欢那女孩,而是觉得她很可爱,同时他也希望能把往日和阿莉克丝所发生的卑俗生活全部遗忘。他终于这样做了,他向那女孩求婚,并得到了同意,女方的家族也表示了欢迎之意。婚礼定在那一年秋天举行,当时她的父亲奉有政治使命,必须前往南美洲,妻子女儿都要随行,一家人都离开了祖国,而我的朋友布朗亦被外交部派驻到里斯本,并且很快就要启程赴任。
“他为未婚妻送行之后,却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阻碍——布朗在里斯本的前任者的服务期限被延长了三个月,所以三个月当中,他将无所事事。当他正在为如何打发时间而郁闷不已的时候,恰巧接到了阿莉克丝的来信,信中提起她最近要回法国,表演合约都安排妥当了,并写明了表演的地点。此外,她又用好像从前那样若无其事而又亲切的口吻说,若你能来这里逗留一两天,我们两人就又可以共度欢乐的时光了。布朗读完这封信,仿佛发疯似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罪恶感。假使那个女人很急切、热情地请他去那里,他或许会严加拒绝,不过她用心不在焉的语气,表示得那么轻描淡写,却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心。他突然急于想见她一面,他完全不在乎那女人卑贱的行为,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而这将是最后一次机会,因为不久他就要结婚了,现在错失良机,是不会再有第二个机会的。他匆促地来到马赛,刚好遇到来自突尼斯的船只,那女人登岸,看见他的时候显得非常高兴,眼见这幅情景,他也随即快活起来。他发觉自己很爱她,他对她坦承,自己三个月后就要步入结婚礼堂,因此想趁目前依旧是自由之身,好好把握这一段快乐的时光。那女人说她不能在巡回表演期间外出,布朗说他愿意赔偿歌舞团的损失,但她始终未答应。她说要临时找一名代理特技演员是不可能的,而这一回的表演成绩对日后表演的合约影响极巨,所以歌舞团的人员是不会答应她暂时脱离的,这些伙伴都是信守诺言的人,对经理和观众负有一份人情债。当布朗听到这席话时,不由得激动起来,为了那低俗的巡回表演而牺牲自己的一切幸福,实在愚不可及,何况经过三个月以后,不知那女人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他的要求毕竟太苛刻了,他向她倾诉满腔的爱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迷恋她到这步田地,那女人便建议他:何不跟随他们的歌舞团?她也喜欢和他在一起,他们两人可以共度愉快的生活,三个月后,他就去娶那女继承人,如此一来,双方俱无不利之处,岂不两全其美?布朗虽犹豫不决,但既然和她再度重逢,总无法那么快就分道扬镳,因此接受了她的提议。于是女人立刻接着说:‘你要听清楚,不要尽做些傻里傻气的事情,知道吗?你对我过分调情的话,经理的脸色会很难看,我也要为我将来的出路着想,并且你要尽量讨好为我捧场的人,决不可以得罪他们。他们不会勉强扣留你,这种事也不至于常常发生,但是当我卖身给喜爱我的人时,你却不要吃醋才好,你一定得了解这一点。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一种交易而已。你是我忠诚的情人,是吗?’
“他脸色铁青,觉得苦恼极了,女人以为他就快要昏厥过去,一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望着他。
“‘这是条件,能不能接受,由你决定。’
“他咬着牙接受了这项条件。”
哈巴特突然离开椅背,身躯向前俯倾,于是在灯光中,阿圣顿瞥见了一张惨白的面孔,他怀疑哈巴特是不是会马上晕厥过去。大使那张皮包骨头、宛如死人一般的脸,额上青筋隐约暴起,不断地在跳动,他完全丧失掉平日谨慎的态度。阿圣顿心里乞求他不要再说下去,这样直接面对别人剖白自己的感情,他实在觉得难为情。对于大使将自己可怜兮兮的模样袒露在别人面前,阿圣顿不由得想大声嚷叫,要他停止。
“请你不要再说了!再说的话,后果会不可收拾的!”
然而,两人的羞耻感在此刻都荡然无存了,大使继续说道:“三个月内,他们两人在无聊的乡镇间旅行,睡在廉价、肮脏、狭窄的卧室里,继续随同歌舞团巡回表演。布朗想带那女人住进高级旅馆,但阿莉克丝都断然拒绝了,她说进入高级旅馆需要穿戴名贵的服饰,但自己既然没有那样名贵的服饰,还不如就住在廉价的旅馆里,至少这样要舒服一点,而且她也不喜欢被女伴们议论。这女人实在太任性了,竟不住高级旅馆!布朗只得躲在肮脏的酒店里消磨漫长的时光。歌舞团的演艺人员和职员都待他如兄弟一般,大伙儿以他的教名亲热地称呼他,有时说低级的笑话逗他,有时友善地抚拍他的背,每逢歌舞团的演出旺季,他也愿意帮忙,只是这时经理便会用高兴但带有轻蔑的目光望着他。任凭舞台管理人怎样不客气地吆喝他做事,他也总是忍耐着,默默承受着这种对待。当歌舞团从这个村镇移到另一个村镇时,租的是三等车厢,那时他也帮忙搬运些行李。他原来很爱读书,但现在却荒废怠惰了,因为阿莉克丝对书籍不感兴趣,她把读书当作一种装饰,所以他便也不再那么爱读书了。每天晚上他都去歌舞剧院观赏女演员表演低级而下流的戏剧,她们都把这些下流的戏剧视为艺术,他常常被迫同意她们的想法,若表演得到喝彩时,布朗便恭贺她们;假使表演敏捷灵活的特技不幸失败时,他也不忘记安慰她们;每当节目进行到最后,即将落幕之前,他都先去酒店等候阿莉克丝卸妆。偶尔,她会突然匆匆忙忙地跟进来说:‘我很忙,今天晚上不要等我。’于是,布朗就被嫉妒的苦闷所困扰,他从前一直不知道男人在这种情况之下竟会如此沮丧。第二天清晨三四点钟时,那女人才回到旅馆,当她发觉他无法入睡,竟然大为奇怪地说:‘你睡不着?我心里会很难过的。’
“这叫布朗如何能安寝?虽然当初他曾许下诺言,决不干预女人的行动,但是他没有办法遵守,最后,他和阿莉克丝展开一场恐怖的争执,还动手打她。这使她没有法子忍受,她说她再也不想见到他了,然后整理行装便要离去,男人只得连连赔罪说:‘你不要抛弃我,我什么都肯做,我答应你的一切要求,我可以忍受一切的侮辱。’他疯狂地发誓,可怜的他已堕落太深,难以自拔了。可你真以为他可怜吗?不,他从来未曾尝过如许幸福的滋味,他耽于欢乐无餍的旋涡中,他厌恶从前的生活,觉得目前的生活才有意义,他陶醉于罗曼蒂克的气氛里,他认为这才是人类真正踏实的生命,而她虽然具有那威士忌的声音和丑陋而污秽的面貌,但是她却拥有旺盛的生命力。这个热情无比的女人确实能够提高他生活的欲望,使他自己的生命发出好像珠玉那般纯朴的光焰。现代的人读佩特的书吗?上面便是瓦尔特·佩特所著《文艺复兴史研究》中的一节,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有读过这本书。”阿圣顿回答。
“那种生活,他经历了三个月。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有几次,他很想放弃一切事业,加入特技舞团,团里的人都很喜欢布朗。‘你若肯勤加苦练的话,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演员。’他们常常如此怂恿他。他们说这番话时带有一点诙谐的成分,不过布朗倒真的想要加入他们的行列,但在仔细盘算之后,才发觉这只不过是梦想而已,他深知这是绝不可能会实现的,因此也就从未想过三个月后还要继续保持这样的生活。他是一个冷静而聪明的人,为了阿莉克丝那种女人而牺牲一切,乃是非常愚蠢的。他是一个野心家,希望能掌握情势,同时他也不能无情无义地蹂躏另一个爱他、相信他的可怜少女的芳心。每个星期那女孩都写信给他,信中提起她但愿能早日,甚至早一分钟回到祖国也好,她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得简直叫他忍受不了。尽管如此,布朗却希望他的未婚妻最好遇到什么变故,不得不延期返国,因为他觉得至少还需要六个月的时间,他才能由这个爱情的迷梦中清醒过来,而现在,他不过在某些时候才会觉得自己并不那么爱恋阿莉克丝而已。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他们彼此没有话说了,两人的心情都陷入痛苦之中,但阿莉克丝将和往昔一样,只消一天的工夫,就会回到她从前的生活圈子里,和伙伴嬉笑怒骂,快活地过她们所熟悉的日子。明天他要前往巴黎会见未婚妻及其双亲,在那最后一个晚上,他们两人相拥而泣。假如那天晚上女人请求他不要离开的话,他或许真会留下来,然而她没有说,甚至没有那样想,因为女人已经认定他非走不可,同时她也并非基于爱情而哭泣,只是因为同情他的悲伤而悲伤罢了。
“翌日清早,女人仍然安稳地睡着,他也无意再打扰她,更不想向她告别,于是只拎着皮箱悄悄地走出房间,坐上开往巴黎的火车。”
哈巴特眼中噙着的泪水沿着面颊淌了下来,阿圣顿瞥见这幕情景,便侧过头去,装作没看见。大使似乎并无意隐藏落泪的情形,阿圣顿则另外点燃了一根雪茄。
“布朗一到巴黎,未婚妻一家人皆大惊失色,因为布朗看起来就好像一具幽灵似的,他托词说他生病了,不愿意使他们牵挂才没有通知他们。他很圆满地应付了过去,他们非常诚恳地招待他。两个月以后,他们结婚了,这项婚姻对于他的高升颇有帮助,他也因获得扬眉吐气的机会而大感快慰。他如愿以偿地高升,终于取得了正式的地位,名利双收,集荣华富贵于一身,引起了很多人的羡慕。然而,生活仍旧像灰烬一样的空洞,他闷得发慌,即使是高尚美貌的贵妇人也使他觉得索然无味,他讨厌生活上交往的那批人,他好比在表演一幕喜剧,无时无地不戴着一副假面具,有时他感觉到自己行将崩溃,但最后还得硬撑下去。他疯狂地想念着阿莉克丝,他置身于如此忧苦的环境中,真还不如一死了之,他屡次想步上自杀的道路。他再也没遇见过那个女人,欧玛里曾写信告诉他,阿莉克丝已二度结婚,现在脱离歌舞团了,可能已变成了一个臃肿丑陋的老太婆,可是他竟无视这种现实的存在,只常常慨叹往事空留遗恨。他甚至无法给予可怜的妻子幸福,他怜悯她,但觉自己的满腹愁肠无处发泄。这种感情到底无法长久隐瞒下去,有一天,他陷入极端苦闷中,便向妻子吐露埋藏在心底有关阿莉克丝的感情,从那时开始,妻子常因嫉妒而百般非难他。他很后悔和这女子结婚,也许在当时就应该解除婚约,那样的话,再过一年半载她可能就会脱离悲哀,重新找到一个新伴侣,共享幸福的生活。他尽其所能地讨好她,但却无济于事。人生只能活一次的想法把他的脑袋填塞得毫无空隙,他虚掷了宝贵的光阴,浪费了有限的生命,并不禁为此悲痛欲绝,所有的悔恨一股脑儿涌上心头,难以排遣。他屡次听到别人赞美他是一个勇敢的人,私下里却觉得很可笑,他这一生一切都误入歧途,一切都宛如流水般漂浮不定,他认为自己实在太软弱无能了。所以我很欣赏白阿林的生活方式,纵使他们的夫妻之情只能持续五年,那也总比终生抱憾不已强,甚至在他还未到达婚姻破裂、妻离子散的境地之前,生存的价值就已告丰收,因此他总是会觉得心满意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