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内人,这位就是阿圣顿先生。”
“怎么到这里来,为何不去书房呢?阿圣顿先生,恐怕你会觉得很不自在吧?”
这位瘦弱而高大的女人大约五十岁,穿着一袭黑衣,显得非常憔悴,脸部皱纹刻画得极为明显,不过仍可看出年轻时是一个大美人,因为她到如今依然风韵犹存。她讲究修养,从她的仪态里便一望而知,她是在温室中度过了她的青春时代。
“音乐会如何?”哈巴特问。
“很不错,有勃拉姆斯的协奏曲,有德沃夏克的匈牙利舞曲,场面十分豪华。”她说时随即转向阿圣顿,“你和外子两个人不会觉得无聊吗?你们在谈些什么?是不是谈些文学和艺术的问题?”
“不错,我们正在谈艺术和文学的题材。”阿圣顿回答。
之后,他立即借机抽身告辞了。
第十三章 掷铜币
时间愈来愈紧迫,早晨下雪,现在天气放晴了,阿圣顿仰望酷寒而有星光的天空,飞快地走到户外。他很担心赫尔巴尔达斯会不会等得光火而溜回去。他和赫尔巴尔达斯有约在先,两人相见必须决定一个问题,从前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牵挂着这件事。赫尔巴尔达斯具有不屈不挠的毅力,他计划破坏奥地利某一军需工厂,现在需要暂且撇开计划的细节不谈,只看计划是否能巧妙有效地达到目的。当然其中也会有阻碍,因为他所欲谋害或刺杀的对象,很多是他在该厂工作的同胞,他们都是加利西亚系的波兰人。他对阿圣顿说,现在一切已准备就绪,只待命令即可出发。
“但是若非万不得已,请你不要下达命令。”他用清晰而又喑哑的腔调讲英语,接着又说,“当然若有必要,我一定不会踌躇不决,但我不喜欢让自己的同胞牺牲得毫无意义。”
“你什么时候想得到我的答复呢?”
“今天晚上,因为明天早晨有人要去布拉格。”
现在,阿圣顿从大使府邸匆匆离开,就是要履行昨天的约会。
“你会准时到吧,过了半夜,就找不着使者了。”赫尔巴尔达斯叮咛他。
阿圣顿心神不宁,心想若回到旅馆时赫尔巴尔达斯已经走掉了,这岂不糟糕?这样一来,无疑要使决策延后实行。而德国人则已三番两次爆破了联盟国的工厂,当然应该尽快地使他们也尝尝礼尚往来的苦头,战时采取这种行动当然是合法的,它不但能阻止武器和军需品的大量生产,对敌方的士气民心也将给予痛击。政府高级官员自然不会插手管这档事,因为他们只擅长于承受情报机关的恩惠,所以他们对这种卑鄙的行动会视若无睹。这些大官最善于伪饰,虽然在口头上常以名誉为第一生命,自称万万不做有昧良心的勾当,甚至于能若无其事地用骄傲的态度来讨论此事,并毫无羞涩之态。阿圣顿带着讥讽的心情,回忆起某次和R上校办理交涉时的事。当时他接到一份申请书,他以为有把这份申请书上呈的必要。
“若肯出价五千英镑的话,有一个人很乐意去暗算B国王。”阿圣顿以市场卖菜般的生意口吻说。
B国王乃指巴尔干的某国国王,该国由于这位国王的缘故,到现在仍不放弃对联盟国宣战,所以谋杀该国国王对目前的情势颇为有利,他的王位继承人对联盟国尚未表示过立场,也许可以说服他保持中立。阿圣顿观察到R上校机敏而热切的眼神,也知道R上校对这件事非常明了,但是R上校却露出满脸不悦的神色。于是阿圣顿接下去又问:“嗯,你觉得如何呢?我对他说明要代为传达他的意思,他也知道自己的国家一旦进攻德国,就一定会完蛋。”
“那为什么他还要索价五千英镑?”
“那毕竟是非常危险的工作。我想,为联盟国出力没有不拿报酬的规定吧?”
R上校异常坚决地摇摇头说:“那件事和我们没有关系,战时不能采用那种手段,这种事让德国人去干好了,无论如何,我们总还是绅士。”
阿圣顿未加可否地凝视R上校,R上校眼睛里闪过红色的光芒,显得他脸孔狰狞。他经常有一点点轻微斜视的习惯,但现在则完全斜视了。
“连那样的提案也报告上来,我以为你足够的聪明,会在那儿狠狠地揍他一顿呢。”
“我没有办法打倒他,他比我高又比我壮,而且我也不想打他,他言行十分谨慎小心,态度也非常温和。”
“我承认B国王的死对联盟国相当有利,不过我的意思并非是要去暗杀他,倘若那人果真是一名爱国志士,自动地立刻将国王干掉,那岂不更好?我是这样想的。”
“他可能会顾虑到遗留的寡妻孤子。”阿圣顿说。
“这桩事简直没有讨论的价值,也许应该换一个想法不同的人来负全部协助联盟国的责任,如果真有这种人的话,不妨完全按照他的意思去做。”
阿圣顿一时无从了解他的上司何以会说出这种话来,于是也露出轻蔑的微笑说:“你恐怕是想让我自己出五千英镑作为那个人的报偿吧?你认为有谁会那样做?”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心里也明白,这并不是开玩笑的!”
阿圣顿耸耸肩,每当他一回想起这件事来,仍免不了会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所有的上司都是一丘之貉,他们只问目的,不择手段,但要他们自己去做,却就会畏缩而犹豫不前了。他们只会随心所欲地利用别人做事,而且当事情失败,还要把责任全部推卸到别人身上去。
阿圣顿回到巴黎旅馆的咖啡厅时,发现赫尔巴尔达斯坐在那里,视线牢牢地盯住门口。于是阿圣顿不禁悲叹起来,怀着仿佛坠入水中,而水远比想象中要更冷的心情走上前——现在已是逃避不了、必须做个决定不可的时候了。赫尔巴尔达斯正在喝红茶,瞥见阿圣顿时,他将忧郁的面孔转向阿圣顿,同时伸出毛茸茸的手臂。他的身材魁伟,皮肤略呈黑色,脸型硬朗,由于他毫无私心,所以带着一种不通情理的气质。
阿圣顿刚刚坐下,他就劈头问道:“吃过晚餐没?大使对我们的计划有何意见?”
“我没有跟他提起。”
“噢,这样比较聪明,重大的事情还是少让那种人知道为妙。”
阿圣顿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赫尔巴尔达斯,眼前这个人有一副奇特的神情,且流露出虎视眈眈的气势。
“你读过巴尔扎克写的《高老头》吗?”阿圣顿蓦地问道。
“二十年前在学生时代读过。”
“还记得小说里面拉斯蒂涅和伏脱冷议论的事情吗?如果肯点头,中国某大官就会被杀,但你会获得一笔庞大的财产。若果真如此,你肯不肯点头?一切就是这样,这很像卢梭的想法。”
赫尔巴尔达斯宽阔的脸上展开了一丝笑意:“那个问题和这桩事没有关联,你应该下达命令发动大屠杀,现在你还在踌躇,不知该如何下达命令,是因为这次的事有关你的利益,是吗?将军传示命令的时候,已经预先知道那些人该死了,这就是战争。”
“战争是愚蠢的事。”
“不过托战争之福,我的祖国会赢得独立自由。”
“让你自由的话,你的国家又会如何?”
赫尔巴尔达斯默不作答,只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我再说清楚一点,错过这种大好时机是很可惜的,这种机会并不常有,每天送使者偷渡国境,毕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轰然一声爆炸,就会有很多人头破血流,身首异地,你难道不觉得恐怖吗?能死的人还算幸运,我相信还有不少人会变成残废。”
“我也不喜欢这种事,所以我慎重地对你提出忠告,你要顾虑所牺牲的同胞,假使没有一定要这么做的价值,还是趁早歇手吧,我不愿意你去杀害那一群无辜的人。不过我也想过,如果非这样做不可,那么为了他们的死而使自己寝食难安,也是多余的,你以为怎样?”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怎么开始呢?”
阿圣顿在逼人的寒气中来回踱着,突然停住脚步,凝视着一个地方。他望着冷傲的星辰,想起刚才的自己坐在大使馆宽敞的餐厅里,专心一致地聆听哈巴特毫无意义的自述,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遥不可及的往事。他和雪佛先生的感情弄砸了,还有他的阴谋使命、白阿林和萝丝·欧蒙的恋情、哈巴特一无价值的恋爱故事,都不过是人类从摇篮到坟墓之间短暂如烟云的变幻罢了,在梦般的人生舞台上,大多数人都过着愚蠢麻木的生活,人真是微不足道的动物。此时,天空没有一丝云雾,星光闪烁着冷冷的光辉。
“我觉得很累,什么事也记不起来了。”
“我需要马上去办。”
“好吧,我们掷铜币来做决定如何?”
“掷铜币?”
“对,赌一个运道。如果出现正面,你就派遣使者去,如果出现反面,就什么事都不要干。”
“一言为定。”
阿圣顿将铜币置于拇指指甲上,铜币被巧妙地悬空弹了起来,两人屏息望着在空中打转的铜币,等它一落回桌面的当儿,阿圣顿立刻用手掌覆住铜币,然后慢慢抬起手掌,两人迅速俯身就前,赫尔巴尔达斯深深吁了一口气。
“你瞧,就这么办。”阿圣顿说。
第十四章 奇遇的人
阿圣顿步上甲板,平坦的海岸,白色的街景,周围的一切都使他的心怦然跳动。时间还很早,太阳刚露面不久,海面上风平浪静,天色湛蓝,气温很高,今天的天气一定会令人热得发慌。一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就好像走进地球的尽头一样,必须经过一段漫长的旅途。从纽约到旧金山,从旧金山搭乘日本船横渡太平洋取道横滨、敦贺,再搭乘俄船北上日本海,船上只有阿圣顿一个人来自英国,他预备由符拉迪沃斯托克沿着西伯利亚铁路前往圣彼得堡。
这次的任务不同于从前,非常机密,他想到这一点总觉得十分快慰。他不必听取任何人的指令,并有宽绰的费用,放在贴身钱袋里的旅行支票,多得想起来都会使人眼花。这一次的工作无法单靠人力,不过也不至于严重得无法完成。他有自信能做好这件任务,他信赖自己的灵敏,同时也承认人类的感性价值,但有时难免会叹息自己在良知方面的短缺,这是因为牺牲一条人命,对他而言比熟背九九表更容易。
阿圣顿一想到要在俄境搭乘十天火车,就觉得沮丧。他曾经在横滨听到过俄国有一两处铁路被炸,并且交通受到阻碍的消息,还听说毫无纪律的军队会把行人剥得一干二净,然后抛在大草原里,弃之不顾,不过这还算不上是最可怕的。可是即便发生过这样的事,火车仍然在行驶,而阿圣顿经常以为事情绝不会比想象中的更坏,因此不论日后发生什么事情,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要搭乘火车。在他从符拉迪沃斯托克登陆之后,他也决定立刻去英国领事馆报到,探听他们究竟替他做了如何的安排。可是当船快靠码头时,阿圣顿望见那拥挤而肮脏的街道时,心中顿时冷却下来。他几乎完全不懂俄语,船上能说英语的只有事务长,他对阿圣顿说他会尽力提供服务,但阿圣顿可不这么乐观。当船泊岸的时候,有一位好像是犹太人的年轻鬈发小伙子朝他走过来,问他是不是阿圣顿先生,他这才放下了心。
“我叫梅纳狄克博,是英国领事馆的翻译官,特地来为你服务。今天晚上的火车座位已经替你预订好了。”
阿圣顿一听到这句话,立刻精神大振,生气勃勃地登岸。犹太小伙子帮着他提行李,将他的护照呈给检察官检验,手续完备之后,他们立刻朝领事馆的方向走去。
“上司吩咐我尽量为你提供服务,你有何事情,请不要客气,叫我们代劳好了。火车方面已整理就绪了,但愿能一路平安抵达圣彼得堡,我为你找了一位旅伴,他是美国人,叫作哈林东,他代表费城一家公司到圣彼得堡去和临时政府交涉。”领事告诉阿圣顿说。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阿圣顿问。
“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我预备吃午餐时和美国领事馆一齐邀请他,现在他们已经跑到乡下去了。请你在火车开动之前提前两三个小时来车站,在火车上大家都要抢位子,你不早一点去,座位会被抢光的。”
火车半夜才开,阿圣顿与梅纳狄克博一起在铁路餐厅用膳,附近一带都是污秽的街道,只有这里可以吃到还算干净的餐点。餐厅内人声杂沓,服务态度简直坏到极点,慢到使人火冒三丈。用过晚餐,他们就进入月台,此时距开车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但是月台上已经挤满了嘈杂的人群,有些人坐在行李上面,携带家眷的人好像去露营似的。人群匆匆忙忙拥过来又拥过去,有几个人聚集一处高声谈论着什么,妇女们发出尖锐的喊叫,有的人静悄悄地在哭泣,那一边有两个大男人正在争吵不休,这一幕景象乱得令人头昏眼花。车站里灯光暗淡,旅客们的神情不一,有的耐力十足,有的战战兢兢,有的交替着烦恼和懊丧,有的苍白无力得仿佛正在等候最后审判之日的到来。等火车进站时,每一节车厢几乎都客满了,梅纳狄克博找到替阿圣顿预订的座位,突然有一个男人跑出来嚷道:“快点来吧,为了看守你的座位,我遭遇了不少麻烦,有一个人带着妻子和两个小孩打算坐到这里来,现在我们的领事已和他一块儿去见站长了。”
“这位就是哈林东先生。”梅纳狄克博替他们介绍。
阿圣顿进入车厢,车厢里面摆着两张床铺,挑夫正在整理他的行李,阿圣顿和他的旅伴握了握手。
约翰·昆西·哈林东矮矮瘦瘦的,黄黄的面孔上颧骨异常突出,配着一双湛蓝的大眼睛。他顶着一顶呢帽,现在正脱下帽子来拭汗,露出头顶上光溜溜的粗糙硬朗的头皮。他穿着黑上衣和背心,条纹长裤,并且在整齐、洁白的高硬领上系着一条不太显眼的领带。阿圣顿曾经为横断西伯利亚旅行必穿的衣着苦恼过,始终不知道应该如何装束才好,现在一看到哈林东的服装,倒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哈林东的声调很美,发音准确,但是发音中略带新英格兰的土腔。
不久,站长带着一个蓄胡子的俄国男人和两个小孩走进来,那俄国人似乎非常激动,他淌着泪水,正用颤抖的腔调告诉站长一些事情,他的妻子则在一旁边哭边说出他们的来历。当他们进入车厢时仍然争论不止,梅纳狄克博操着流利的俄语参加争论。哈林东完全不懂俄语,不过他好像极其兴奋的样子,也不断地用英语加入争论:“英美两国领事替我们预订了两个座位,我不知道英国国王的意思,但是美利坚合众国大总统则绝不允许付过车费的椅子被人抢去。”他还表示,除了武力之外,他对其他任何事情都绝不妥协,而若有人用手指碰触他一下,他马上会报告领事。哈林东先生将这意思转达给站长,当然站长完全不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但由对方说话的神态,以及他指手画脚的姿势,大概已经可以略知一二,所以站长用像在台上演讲的神气答复他。这下可惹恼了哈林东先生,他脾气大作,向着站长挥动拳头,怒目相视,大声争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