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果真这样就糟了。”
阿圣顿不禁大为惊慌,他的心脏突然激烈地跳动起来,这不就像俄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说中经常描述的场面吗?那些恐怖而扣人心弦的景象一幕幕清晰地呈现在阿圣顿眼前:剧中人物无限的苦闷、香槟酒瓶的碎片、拜访吉卜赛人、伏特加酒、昏厥、浑身僵硬、向大众发表的长篇演说……一切仿佛历历在目,每一个人的表情都露出极端的恐惧和不安,使人毛骨悚然。
“如此一来,我们都会落得很悲惨,”安娜史达夏接着说,“而且我也没有办法安慰他,希望他能勇敢地活下去,这句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会变成没有舵的船,没有汽化器的车子,他只是个傻瓜,福拉米基鲁就是这种人,他一定会自杀。”
“怎么个自杀法?”对实际情况很有兴致的阿圣顿问道。
“用枪弹射穿脑袋。”
阿圣顿想起易卜生所著的《罗斯莫庄》。在少年时代,阿圣顿是一位热烈的易卜生迷,他曾经想学习挪威语,以便阅读易卜生的原著,了解大作家的本来面目。
“如果那个男人死亡的事实存留在我们的心中,我们还能够度过一小时冷静平安的生活吗?我想他总会时时介入我们两人之间的。”阿圣顿说。
“当然我们将要备尝苦恼,并会始终为这件事难以释怀。到底怎么办才好?不能不考虑福拉米基鲁的事,也不能不为他的幸福着想,但我想他还是会选择毁灭这一条路。”安娜史达夏说。
她侧过头去,阿圣顿发现大颗泪珠从她脸颊上滑落下来。他被深深地感动了,阿圣顿原本就是善良的人,如今一想到那可怜的福拉米基鲁将会射穿自己的头颅,倒毙在血泊里,就不由得浑身哆嗦。
俄国人何以会这样呢?
安娜史达夏渐渐恢复冷静,她换了一张严肃的面孔,睁着圆圆的、湿润而稍微突起的眼睛注视着阿圣顿说道:“我们不能对自己正当的行为缺乏信心。”她继续说道,“若因我导致福拉米基鲁自杀的话,我会责罚自己的罪行,我绝不会宽赦自己,所以我们要研究彼此是否真心相爱。”
“难道你不明白吗?我是了解自己的。”阿圣顿用低沉而紧张的声音说。
“我们一齐到巴黎度假一个星期,这样就会真相大白了。”
因为阿圣顿的思想比较保守,这项提议使他踌躇难决,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但安娜史达夏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她很警觉地看穿那一刹那间对方所产生的犹豫。
“你大概对富翁没有偏见吧?”安娜史达夏问。
“当然没有,你的想法很出人意料。”他慌慌张张地保证,与其被她视为富翁,毋宁被她视作无赖比较好。
“为什么女人只能有一次机会来解决自己的命运?两人没有共同生活的经验,连男人是什么玩意儿也不知道,在无法挽回的结局之前还不给予重新考虑的机会,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你说得对极了。”阿圣顿说。
安娜史达夏的个性爽直,讨厌拖泥带水的作风,她立刻准备行李,一到星期六,两人就要前往巴黎了。
“我没有告诉福拉米基鲁和你在一起,否则这句话就会使他悲痛万分的。”她说。
“你还是不说的好,这对他太残酷了。”阿圣顿说。
“经过一个星期之后,若我们发现彼此犯了错误,也不必让他知道。”
“那是理所当然的。”
两人在维多利亚车站相会。
“你买的是什么车票?”
“头等票。”
“我很高兴,家父和福拉米基鲁一向只搭乘三等车,不过我坐太久的火车会觉得很不舒适,必须要倚靠别人的肩膀歇息,所以搭头等车会比较舒服。”
火车一离站,安娜史达夏便说她头晕目眩,她摘下帽子,将头靠在阿圣顿的肩上,阿圣顿也顺手揽住她。
“求求你,请你不要动。”她急忙说。
换搭乘轮船时,她就进入女人专用的船舱,在抵达卡里时,她已恢复了食欲和精神,但一上火车,她又取下帽子,再把头靠上阿圣顿的肩膀,阿圣顿拿起一本书想阅读。
“请你不要读书好吗?你不抱紧我,我感觉好难受,而且在你翻书的时候,我也觉得浑身不舒适。”她闭着眼睛说。
在他们到达巴黎之后,立刻住进了安娜史达夏所熟悉的塞纳河左侧的小旅馆。她赞美当地的环境,并大肆批评对岸的旅馆,认为那些呆板无趣而又蠢俗的建筑物是大富翁住的,不适合他们两人。
“到你喜欢去的地方,只要有洗澡设备,什么地方都无所谓。”
她笑着拧他的脸颊。
“你真是一个可爱的英国人,一星期不洗澡你就忍不住啦?你还需要学习很多东西,这样是不行的。”
当晚两人还在继续谈话,讨论关于马克西姆·高尔基和卡尔·马克思的事,以及人类的命运、爱情和人性的问题,并饮了好几杯俄国茶,一直谈到三更半夜。翌日,阿圣顿想在床上用早餐,等到中午再起床,不过安娜史达夏惯于早起,超过八点半还没吃早餐就会觉得不舒服,于是他们坐在大约一个月以来都没有敞开过窗户的餐厅里,这里实在不是一个很优美的环境。阿圣顿问安娜史达夏要吃点什么菜。
“炒蛋比较好。”她回答。
她吃得很饱,阿圣顿早知她的食量不小,他想这是俄国人的特色吧,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安娜·卡列尼娜的午餐何以只吃面包和喝一杯咖啡就足够了?早餐完毕,两人去参观卢浮宫美术馆,下午到琉克山布鲁公园,为了赶往法兰西喜剧院,他们便提早吃晚餐,然后再到俄国式的舞厅跳舞。
翌日早晨八点三十分,两人坐在餐厅里,阿圣顿问安娜史达夏要吃什么,她回答:
“炒蛋吧。”
“昨天不是才吃过炒蛋吗?”他马上提醒她。
“今天也吃这个。”她笑着说。
“也好,就这么办。”
不再去卢浮宫和公园了,今天改到卡纳瓦莱博物馆和集美博物馆,此外的活动和昨天没有两样。次日清晨,阿圣顿问安娜史达夏想吃些什么,当她仍然回答要吃炒蛋时,他觉得非常失望。
“前天和昨天不是都吃了炒蛋吗?”他说。
“昨天和前天吃过炒蛋,难道今天就不能再吃吗?”她说。
“我没有这个意思。”
“今天早上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我每天早餐都要吃炒蛋,我不喜欢吃别的东西。”她说。
“好吧,再吃炒蛋吧。”
第四天早晨,他无法忍耐了。
“是不是老样子,吃炒蛋?”他问道。
“那当然。”她露出两排四方形的皓齿,笑着望他。
“很好,你就吃炒蛋吧,我要荷包蛋。”
微笑从她的嘴角消失了。
“你说什么?这样不是太不体贴别人了吗?麻烦厨师是好事吗?你们英国人都把仆人当作机器看待!他们和你一样也有心、有感觉、有情感,你想过没有?你们这些大富翁实在太任性了,难怪穷人要抗议!这正是理所当然的现象。”
“我在巴黎不吃炒蛋而吃荷包蛋,会引起英国革命,你真的这样想吗?”
她很生气地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这是一种道理,你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你正在扮演戏弄别人的角色,听到笑话时,我也和大家一样觉得很有趣。契诃夫之所以成为俄国闻名的幽默家,其中包含着什么意义,你懂吗?你的一切态度都表现得不够友善,而且缺乏感情。倘若1905年你在圣彼得堡目睹了当时事件的惨烈经过,也许你就不至于这样说了。每当想起那些在酷寒的冬天跪在皇宫前面的雪地上,被哥萨克骑兵所袭击蹂躏的群众——连妇孺也未能幸免,我就觉得悲痛欲绝。”
她淌下泪来,脸上流露出苦恼的挣扎,并按着阿圣顿的手。
“我知道你是好人,只是缺少体恤别人的心,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吧。你的想象力十分丰富,感受力也很强,你是否能和我一样吃炒蛋呢?”
“那当然。”阿圣顿回答。
从此以后,他每天早餐都吃炒蛋,就连侍者也说:“先生,你倒很爱吃炒蛋嘛!”
经过一个星期,两人返回伦敦。从巴黎到加来,再从多佛到伦敦的途中,在搭乘火车的时候,阿圣顿将安娜史达夏环抱在臂弯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他心里在盘算,从纽约到旧金山还要花五天工夫。
两人抵达维多利亚车站,站在月台上等候出租车,她又睁着圆圆的、晶莹而略微隆起的眼睛凝视他。
“真快乐!”她说着。
“非常好。”
“现在我下定决心了,我已经获得了这次试验的结果:不管什么时日,只要你愿意,我们就结婚。”
但当阿圣顿想起一辈子每天早餐都得吃炒蛋时,便请她坐上出租车,也替自己叫了一部出租车。他坐车驶到齐那特轮船公司,预购了第一班驶往美国的船票。在阳光灿烂普照的清晨,轮船泊靠纽约码头时,在这批为了追求自由的新生活而迁居新大陆的移民当中,没有一个人比阿圣顿用更衷心感激的目光注视着自由女神像。


第十六章 哈林东的送洗衣服
此后的几年里,阿圣顿便再也没有见过安娜史达夏,只听闻三月革命爆发时,她偕同福拉米基鲁一起返回了俄国。阿圣顿认为这次或者能得到他们的援助,因为基于某种想法,他觉得自己曾经救回了福拉米基鲁的一条性命,于是他决定写一封信给安娜史达夏,问她可否允许他的求见。
下楼去餐厅吃午餐时,阿圣顿觉得疲劳已经一扫而光,哈林东正在等候他,两人很快地坐了下来,他们吃由餐馆送来的食物。
“请你叫侍者拿一点面包来好吗?”哈林东说。
“面包?没有面包了!”阿圣顿回答。
“我没有面包吃不下。”哈林东先生沮丧地说。
“非吃不可,面包、干酪、糖、蛋、马铃薯都没有了,只有鱼、肉和蔬菜。”
哈林东张大嘴巴,愣住了,再也无话可说。
“这种情形好像正在战争期间嘛。”哈林东说。
“事实就是如此。”
哈林东默不作声,好半晌才再度开腔:“我得尽快把事情办妥,以便尽快逃出这个国家,因为我太太不会喜欢我过没有糖、没有干酪的生活的。我的胃很脆弱,倘若公司晓得我没有办法吃到好的食物,他们是不会派我到这里吃苦的。”
不久,欧鲁斯博士跑进来,递给阿圣顿一封信笺,信封上载明安娜史达夏的住址。接着阿圣顿将博士介绍给哈林东。哈林东似乎对欧鲁斯博士颇有好感,阿圣顿便说我并没有花多少工夫就为你找来一位最佳的翻译人才。
“他的俄语和俄国人一样流利,因为他是美国公民,所以不会做有损于你利益的事,我和他交往很久了,我保证他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哈林东听他一说,十分高兴。阿圣顿吃过午餐,留下他们两人商议问题,自己走出去了。他立刻写信给安娜史达夏,然后接到了她的回信。她在信中说,此刻她必须参加会议因此不能相见,所以七点钟时将到旅馆拜访。他心神不宁地等候她,现在想起,当初他所倾心的对象并不是她,而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里姆斯基·柯萨科夫、斯特拉文斯基和巴克斯特等,至于她是否晓得这桩事,就不得而知了。七点半至八点钟之间,她果然准时赴约了,阿圣顿便问她愿不愿意和哈林东同进晚餐,他以为有第三者介入,也许可以解除两人单独相对的尴尬场面,但事实很快就证明了阿圣顿的想法无疑是杞人忧天。他们入座喝汤大约有五分钟的时间,安娜史达夏始终对彼此之间的感情表现得异常冷静,这倒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不论男人如何谦逊,一旦发现自己爱过的女人已经不再爱自己的时候,一定会大为难受。安娜史达夏在五年当中无时无刻不在怀念那段令人绝望和惆怅的旧情,阿圣顿自个儿也在内心勾画出这种哀愁的幻想,他觉得安娜史达夏应该用她绯红的粉颊、跳动的睫毛、颤抖的嘴唇来表露他在她心目中的分量,不过事实上阿圣顿却没有从那女人的姿态上发现这种倾向。她似乎很高兴能够在分别五年后又异地重逢,她完全将阿圣顿视作了社交界的朋友,就这样闲聊起来,于是他也问候了福拉米基鲁的近况。
“我对他非常失望,我从来没有把他当作聪明人,但至少我相信他是一个老实人。他能生孩子。”
哈林东正想把一片鱼肉塞进嘴里,可是很快地停住了手,叉子悬在半空中,惊愕不已地盯着安娜史达夏,从哈林东的表情判断,他似乎没有读过俄国小说,但他也瞪着眼睛用困惑、奇怪的眼光瞧着安娜史达夏。
“孩子的母亲不是我,我对这种事情毫无兴趣。那孩子的母亲是我的朋友,她是在经济学方面很有成就的女人,她的见解并不健全,但还是值得加以研究的。她很聪明,而且也相当机敏。”她笑着说,随即问哈林东道:“你对经济学有没有兴趣?”
哈林东惊异得一时不知何言以对,安娜史达夏便开始发表她对经济学的意见,后来彼此谈论到俄国当前的局势,她好像和各政党的主脑人物都有亲密的交往,所以阿圣顿就暗地里试探她是否愿意合作。他曾迷恋过她,自然很了解她是一个感情强烈的女人。用过晚餐之后,他对哈林东表示有要事与安娜史达夏商量,于是他便领她走到大餐厅的角落里,把一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她对这桩事很感兴趣,颇有愿助一臂之力的意思。她热衷于权谋,权力欲非常旺盛,他暗示她自己身怀巨款,可以随意使用,这显然已经迷惑了她,她仿佛发觉借助他的力量便能使俄国情势为之改观一般。她是一名热情的爱国者,不过她也和其他爱国者一样,希望能增加自己的实力,同时以此贡献国家。
“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吧?”第二天清早在餐厅相见时,哈林东问。
“你可不能爱上她哟!”阿圣顿笑着说。
这种诙谐对哈林东是不适用的。
“我和内人结婚之后,从来没有瞧过其他女人一眼,那女人的丈夫是不是坏蛋?”哈林东又问。
“假使是现在的话,我也能忍受炒蛋了。”阿圣顿答非所问,今天他们的早餐只有掺牛奶的红茶和果酱而已,仍没有糖。
得到安娜史达夏的协助和欧鲁斯博士的支持,阿圣顿开始着手行动。俄国国内的局势愈来愈恶劣了,临时政府的领袖克伦斯基腐败且贪恋虚荣,他把能威胁自己的地位的、强而有力的大臣全部免职了。他是一个擅长演说的高手,于是不分昼夜地进行演说,有时眼看着德军已快要进攻到圣彼得堡,他也仍旧不放弃他的演说。激进派分子暗中从事颠覆活动,列宁则隐藏在圣彼得堡,克伦斯基却一直没改变他的演说癖。传闻克伦斯基明知列宁的藏身之地,但就是无法去逮捕他。哈林东置身在这股巨大的混乱浪潮中,却没有做出一点积极的行动,阿圣顿觉得这种情形非常有趣——历史的巨轮永久不停歇地运转,而哈林东眼中只有私事。况且那项工作是相当吃力的,他被骗去在上级背后活动,不断地贿赂秘书和部属,在会客室里守候了好几个钟头,然后一声不响地被驱赶出来,最后他历尽艰苦才见到上级,但他们尽用一些不负责任的托词敷衍他,如此经过了两三天,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话都是空头支票。阿圣顿不忍心看到这种情形继续发展下去,便劝他放弃任务,返回美国算了,但是哈林东不听忠告,他说公司特地派他来交涉,如今不能达成任务,他唯有死路一条。这时,安娜史达夏便出面帮助了他,就此,两人之间产生了很微妙的友情,哈林东把她当作一名优秀的女人,只不过是遇人不淑罢了。他对她提及妻子、两个孩子和美国全部的宪法史,而她也告诉他关于福拉米基鲁、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屠格涅夫的事。两人相处得很愉快,他说没有办法一口气叫她安娜史达夏·亚历山大罗维纳·雷欧尼德夫,于是他改用“狄莉拉”称呼她。现在她用最大的力量帮忙他,两人一起去拜访对他大有用处的人物。时局愈来愈紧迫,各地方频频发生暴乱,走路时也难保安全。有时载满退役军人、激进分子的装甲车会在涅夫斯基大道上疯狂地横冲直撞,为了发泄不满的情绪,车上的人常常扫射路人,由此导致了很多的悲惨事件。哈林东偶尔和安娜史达夏一起搭乘电车,某次途中流弹击中车窗,玻璃碎片飞散开来,哈林东基于安全起见,扑倒在地上,这时,哈林东恼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