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赵磊。徐承愣了片刻后立即热情地让他进来。
“我姐呢?”赵磊低声问,显得有些沮丧。
岚岚已经从厨房出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赵磊踱到她跟前,低着头踌躇了半晌,才讷讷地说:“姐,对不起。我听你的话,以后…不再跟她来往了。”
15.三十而立,为何心有惶惑
生日那天,岚岚接到了董晓筠的短信祝福,对着手机屏上那一行简短的文字,岚岚的心有一瞬的柔软。
晓筠的生日比岚岚早俩月,在五月份,可这么多年,岚岚每年都会忘了晓筠的生日,而晓筠却从来不会忘记她的。以前在学校时,只要晓筠自己一提,岚岚还来得及当天补回,陪她去吃碗面小搓一顿,顺便送上个廉价的小礼物。毕业后两人天南海北,每到岚岚接到晓筠的生日祝福时都会自己胖揍自己一顿——又把对方的生日给忘了!可这样的情景并不以岚岚的意志为转移,依然每年如期上演。岚岚觉得自己是彻底没治了。
她回了条短信过去,短短的“谢谢”二字籍着无线电波轻飘飘地传输出去,她总觉得自己这样有点轻慢了晓筠,原本因为她突然与魏峰的成婚而积聚在心头的不快与生分也已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化,这才发现,她在心底深处还是很关心晓筠的,她过得如何?工作是否依然忙碌?
她想,还是给她拨个电话吧,也显得有诚意些。
出人意料地,这次电话没响几声晓筠就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我就猜着你会给我打回来。”
一听到她如往常般悦耳的嗓音,岚岚也欣悦起来,“对不住,今年又把您的生日给错过了。”
“小意思啦,年年都这样,我已经习惯了!你哪天要是记起来了我反倒有些担心是不是你脑袋被什么撞到了。”
她们一如既往地开着玩笑,就好似当中隔着的那数月的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然而,不知为什么,岚岚却能从她轻快的语声中捕捉到一丝刻意抑止住的落寞,那种感觉很微妙,若非她们曾朝夕相处过四年,岚岚断不会有此预感。而在闲聊中,晓筠竟只字不提魏峰,仿佛那是一段讳莫如深的隐秘;又或许,她不想在这个时刻惹岚岚不愉快,毕竟她们最大的别扭全是因他而起。
岚岚却不愿意她跟晓筠之间有任何灰色地带存在,她就是这样一种脾气:要么索性端开,要么全盘接受。在晓筠的婚事上她也思量过很久,正如徐承所言,既然感情这种事没有是非对错可言,全得凭直觉行事,那么她或许也没什么理由可以指责晓筠,毕竟她不是第三者去破坏了别人的家庭;至于引发岚岚同情的邱律师,如果晓筠跟他在一起生活不能够幸福,分开大概也是迟早的事,与其结了再离,还是在结婚前摊开说清楚更为合适些。
岚岚决定把话题往这上面引,她想让晓筠知道,自己已经不再生她的气了,只要她现在过得开心就成。不过无论如何,主动提起那件尴尬的事情她还是觉得有点艰难,想当初她那么断然地拒绝了前去参加两人的婚礼,还很气愤地对晓筠说了几句重话,那时晓筠可什么反击都没有,现在想想,自己可真有点落井下石的感觉。
“咳,那个…”岚岚不得不清清嗓子,来个转折语气,以便让对方也有所准备,“你跟魏老师…还不错吧?”
晓筠静默了片刻,在岚岚以为她会顺理成章甚至也许会是感激的状况下回答自己“我们很好,谢谢!”那样让她也放心的语句时,没想到被晓筠反问了一句:“怎么突然问这个?”
岚岚一时语结,某些时候,在太正常的状态下遭遇不正常就会出现如她此刻的懵懂。
“岚岚,我…”晓筠欲言又止。
岚岚却总算回过神来,“我没别的意思,上次没去参加你们的婚礼是我不地道,你知道我有时候脑子反应不过来。”
晓筠笑了笑,很酸涩,“也许你没来是对的。”
“什么?”岚岚不明白。
“我得去开会了,咱们改天再聊吧。”晓筠匆匆地刹住话头。
岚岚自己也有事情要忙,只得怏怏地答应。
“生日快乐!”晓筠最后说,“至少,我们两个里头有一个是幸福的!”
话筒里嘟嘟地响着短音,岚岚却没象往常那样利利索索地把电话搁回去,晓筠最后那句话实在太诡异了,她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她跟魏峰就不幸福?那不是她不顾一切奋力追求才得到的结果么?
她想,有时间得好好盘问盘问晓筠。
晚上岚岚破例走得准时,手下的两个小兵都意意思思地看着她,“那我们…”
她挥挥手,“回家,都回家!今天我生日,大赦天下!”
一行三人下了楼,在门口即将分道扬镳的时候,岚岚突然拉住王燕,“等等王燕!问你个问题!”
“怎么了,头儿?”王燕只得收回蓄势待发的脚。
岚岚拽了拽自己的眼皮,“你说,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来着,还是‘左眼跳灾,右眼跳财’啊?”
“哟!”王燕笑起来,“被你这么一说,好像都有点象。要不,我打个电话问问我奶奶,她拎得比我清。”
“算了算了!”岚岚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想让神经性跃动的右眼皮平静下来,“小事而已。你走吧。”
“哎,你是左眼跳还是右眼跳?”王燕巴巴地盯着她问。
“右眼。”
“那一定是‘左眼跳灾,右眼跳财’!”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岚岚笑起来,“马屁精!”
仰头望天,七月的晴空,碧蓝如洗,没有一丝阴郁的迹象。
会发生什么呢?
她对缠绕住自己的莫名的惶恐哑然失笑。
晚饭是在赵家吃的,云仙烧了一桌子好菜。赵磊指着一个克里斯蒂的蛋糕对岚岚说:“姐,蛋糕是我买的,甭再敲诈我礼物了啊!”
徐承也是一见面就把早已置备好的礼物奉上了,是一套兰蔻的护肤品,价格不菲。
老赵帮着云仙布置碗筷,呵呵笑道:“岚岚,爸爸就不破费了,送你一句话:容得性情上偏私,便是一大学问;消得家庭内嫌雪,才为火内栽莲!”
赵磊头一个嚷起来,“爸,您怎么忽然文言文起来了,我这半边的牙都酸掉了!”
岚岚也笑道:“是啊,爸,搞得真深奥,您怎么也得给我解释解释啊!”
老赵摇头,“亏你还是读文科的,都不知道在学校看的尽是些什么书!”
徐承在一旁接口道:“这是‘菜根谭’里的句子吧。”
“还是徐承有学问!”老赵赞叹道,“岚岚过了今天就算三十岁了,三十而立,家庭也有了,孩子也有了,更要懂得珍惜跟平衡。我看你总还是一副毛躁的样子,真是替你担心!”他笑眯眯地看了眼徐承,“好在有徐承在,你比她稳重得多,有事没事也提醒她一点。”
老赵最近开始迷上了阅读,时不时摇头晃脑地吟诵几句,甚为自足,今天这样的机会岂肯错过,自是要拿出来炫耀一番。
徐承点着头应承,一边悄悄捏了捏岚岚的手,向她得意地挤一挤眼睛。
圆圆手上抓了张纸蹒跚的走到母亲面前,费劲地举着,细细地嚷,“妈妈,圆圆也有礼物给你。”
岚岚惊喜不已,赶紧接过来,“宝贝,你准备的什么礼物呀?”
圆圆扒拉在她膝盖上,指着图片里的人物煞有介事地给母亲介绍,“这个是妈妈,这个是爸爸,这个是舅舅,这个是我…”
几个人物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有着瞪得如铜钱那样圆的眼睛,两只朝天鼻孔以及细腻的大板牙,岚岚作为画中的主角,乱草一样的黑发上戴了一顶公主头冠,散发着黄灿灿的光泽。
云仙疼爱地摸摸圆圆的头,“照着画册描了一下午呢,可有耐心了!”
没有什么礼物能比手里这张粗糙的画纸更令岚岚感动,她搂住女儿使劲亲了一口,“谢谢圆圆!画得真漂亮!”
回到家时圆圆已经在岚岚怀里睡着。
两人相继冲了澡。岚岚从盥洗室里出来时见徐承没像往常那样回房看书,而是坐在沙发里看球赛,电视机的声音调到低不可闻。
岚岚走过去傍着他坐下,“咦?你什么时候也关注起NBA来了?”
徐承笑了笑,“以前在学校里就很喜欢,很久没看了,突然想起来。”他其实也不在认真看,只是盯着画面若有所思。
“最近有家公司一直在跟我联络。”他说。
岚岚没感到意外,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只是不知道徐承为何会如此正儿八经地跟自己提起。
“怎么样呢?”
“是一家民营企业,想请我过去做执行副总,管技术和运营两大块,老板是福建人,很有诚意,跟我在电话里聊了好几次。”
“执行副总。”岚岚重复着,“听起来名头挺大的,你有兴趣?”
徐承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水杯,仰头望着天花板,“唔,是有那么点动心。我在德克似乎也没有太大发展的余地,你知道这种大企业,虽然安稳,但过于循规蹈矩。我才三十几岁,养老好像太早了点儿。”
“不过是民营企业哦。”
徐承撇了撇嘴,“别对民营企业有偏见。它们很像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野草,没有多少养分却能顽强生长。也许现在它们的规模跟外企没得比,但并不代表一直会这样。而且,很久以前我就有这种想法,希望能为这个群体做点事,尽管个人的力量也许微不足道。”
岚岚耸肩, “你总是比我想得多。那公司在哪儿?”
“厦门。”
“好地方,不过就是远了点儿。” 她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是的。”徐承的口气也不无遗憾,低头看了眼妻子,“舍不得你跟圆圆。”
岚岚觉察出他身上的细微变化,仰起脸来问他,“你不是说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吗?安逸平实,有大隐于市的感觉。”
徐承朝她柔和地笑笑,“是啊!可是人就是这样矛盾的动物,不肯安于现状,总想折腾点什么出来,好像是某种病毒,一出生就被书写进基因里面。”
岚岚歪着头想了想,“明白了。”她把手搭在他的心脏的部位,“是不是觉得它很躁动?”
徐承放下水杯,一本正经地点头,“嗯,躁动。”忽然揽住岚岚的腰肢,头俯下去,深深地吻住她,“不过是因为你。”
岚岚勾着他的脖子,感受着他传达过来的炙热的情感,觉得自己幸福极了。徐承的吻一路向下,袭向她的颈脖。
岚岚忽然用手格开他,仔细审视他的脸,无比认真,“徐承,你会去,是吗?”
徐承急促的呼吸象夏日炙烈的热风那样喷在岚岚的颈窝里,他干涩地反问:“没想好,你希望我去吗?”
岚岚的右眼皮冷不丁又跳动起来,她惶惑地想,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她紧紧搂住他,“别去,我不想你离开我。”
稍顷,传来徐承闷闷的回答,“嗯。”
他们很快就被激情湮没了,岚岚心里重新有了踏实的感觉,不再胡思乱想。
16.夏天里的灾难
那一天格外炎热。即使躲在空调间里也能感知这一点,老天好像震怒了似的,把无数能量往地面上撒,空调都有些呼呼喘气,应对不过来似的。
中午,岚岚跟几个工程师正在会议室里边啃着王燕买回来的清凉冰棍边审核下个月的维护计划,她的手机搁在办公室桌上了,岚岚开会习惯不带手机,这样可以专注一些,她最鄙视开个会还来回进进出出接电话的人。
于是她的手机在桌上孤独地响了许久。
开完会回到位子上,电脑保护屏还没启开,手机又不遗余力地响起来,很悦耳的钢琴曲,但音量很低,不够震撼。
岚岚拾起来察看,没想到是赵磊,便心不在焉地接了,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还得赶写预算报告,尽管有些疲倦。
“姐!”赵磊的声音却象是天塌下来似的,含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能赶紧回来吗?爸,爸他出事了!”
“他怎么了?”岚岚的注意力在霎那间被集中了起来。
“被一辆摩托车撞了,现在医院抢救。”
岚岚的耳朵边顿时嗡嗡地蜂鸣声一片…
老赵这天去了离住宅区不远的社区文化中心,跟几个棋友玩到中午,在隔壁的美食之家吃了碗面就算把中饭给对付过去了。
天气实在太热,棋室的空调马力不强劲,他一边下棋一边不断拿手巾擦汗,唠唠叨叨埋怨着文化中心管空调的某位同志有渎职的嫌疑,结果连输了两盘,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要回去了。”他说毕,起身去水池边就着自来水搓了搓毛巾。
管理员小战刚巧探头进来,“哈,够热闹的啊!难得!敢情都是来空调里避暑的吧!”
老赵绞着毛巾走过来,水滴滴答答掉了一路,他没好气道:“就你们这破空调,还不如我家那只国产货呢!它这是制冷还是制热啊?我反正得回去了,再不走,没准得中暑!”
旁边一上了年纪的棋友便对小战道:“是啊,你们这空调是得找人修修了,别说老赵那胖乎乎的身子,我这一副老骨头都给蒸出一身汗来了。”
老赵走到门口,见外面歇了辆电驴,便冲里边嚷,“这谁的坐骑啊?借我使使。”
小战赶忙冲出来,“我的我的!”
“你的就更好办了。”老赵不由分说就跨上去,“这天儿热得,走回去估计得晒成菜干。我先用着,等太阳下山再给你开回来。”
“不行啊,好像没见您开过机动车嘛!这可不是人人都开得的。”小战心疼车,走过来拦着道。
“这也叫机动车,你别逗我啦!小毛驴,还是一电平的,马力不超过20吧,吓唬谁呀!你赵伯我当年连行车都开过,还怕这个!”
小战愁眉苦脸,“那您小心着点儿,我这车磨了蹭了事儿小,您自个儿得当心。”
老赵呵呵一乐,“别小气,坏了我赔!”
从文化中心到家走路一刻钟,很短的距离,可谁都没想到,事情就会这么寸!老赵在坦荡无人的直道上顺利地开到三岔口,侧面突然冲出来一辆风驰电掣的摩托车,大约也是觉得如此烈头下不会行人,所以肆无忌惮地飙起车来,一下子跟老赵撞了个正着!
肇事者是个外地小伙子,有点憨头憨脑,所幸人不坏,手脚俱软的情况下没溜之大吉,而是在第一时间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此时他站在急救室门外,跟赵家人一样脸上写满了焦虑。云仙憋不住,眼泪都掉了好几回。岚岚在一旁扶着她的肩,凄凄惶惶地边等待边宽慰母亲,唯恐云仙再倒下去。
赵磊却反而镇定了不少,虽然神色沉郁肃穆,但没有坐在那里一味慌乱,他来回穿梭于家人跟诊室之间,时不时带回来一些最新动态。
“脑子没有受任何创伤,人是清醒的,放心,不会有大事。”赵磊拍拍母亲的肩。
岚岚仰头欣慰地瞥一眼弟弟,感觉他一下子长大了不少。
坐在一旁的肇事者听到他的话,眼里也有显而易见的松快。
岚岚去洗手间的时候,赵磊尾随过去,在云仙视野以外的地方拽住她的胳膊,“姐,你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岚岚再次紧张起来,“怎么啦?”
赵磊咬咬唇,面部僵硬,“刚才在医生那里看刚照的片子,说爸的…脊椎神经…断裂…”
“什么?”岚岚飞快地眨眼睛,试图理解地再透彻些,但心已经直直坠了下去,赵磊脸上的沉重让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也就是说,”赵磊复述地十分艰难,“爸他…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终于也哽咽住了,二十几岁的大男孩的哭泣有着某种震撼的意味。
“怎么会这样?”岚岚觉得自己象在某个噩梦中,怎么也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