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持续了半小时,把供应商也拉上了线,因为是再度改造,而且管路里已经跑满了油,行动起来必须得慎之又慎,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进来。
徐承觉得口干,抽身去茶水间倒杯水喝,捧着茶杯出来时迎头遇到张谨,他有些讶异,“你怎么还没回家?”
张谨巧笑嫣然,“我看看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刚才帮小江跑了好几趟腿呢!”她端详着徐承的面色,“你怎么皱着眉呀?是不是担心圆圆?”
徐承家里的变故她是了解一二的,一半出于八卦,一半出于她的关注。
徐承也没打算瞒她,叹了口气,“是啊!这两天她妈妈也不在家,实在不方便。这么晚了还不去接她,估计又在哭哭啼啼了。”他咬了咬牙,象自我安慰似的,“由她去吧,小孩子也不能太娇惯。”
他啜了一口冰凉的水,随意嘱咐张谨,“你要没事了就早点回去,我们不知道得耗到什么时候呢!”
正要扭身进办公室的门,张谨唤了他一声,“James!”
他回首。
“不如,”她眼里闪着光,话却是说的慢吞吞的,“我帮你去接圆圆吧。”
徐承讶然,忙推辞道:“不用了,小孩子很麻烦的。”
一旦说出了口,张谨就坚持起来,“我不怕麻烦,再说你要是去太晚了,保姆那边不也得不乐意嘛!我回去反正也是一个人,在哪儿都是打发时间。”见徐承还在犹豫,便又笑嘻嘻地补上一句,“我跟圆圆是好朋友哦!她看见我一准高兴!”
徐承显然觉得不太合适,还想拒绝,张谨却嘟起了嘴,“你这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难道还怕我拐卖儿童不成?”
徐承见她为了自己的事这么上心,也有几分感动,而且被她说得不太好意思,思忖了片刻,今晚上不定什么时候回去,总不能把圆圆丢下不管吧。磨蹭了半天,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张谨顿时欣喜不已,从徐承手里接过家里的钥匙,又利落地记下郑阿姨家的地址,“领导,您就放一万个心,我保证把圆圆照顾得妥妥贴贴的。”
徐承又给郑阿姨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明了一下,张谨很快就收拾了东西蹦蹦跳跳地走了。他转身回办公室,心头的焦虑终于缓解掉了一些。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十点,连晚饭都没赶去餐厅吃,几个人靠着奶茶和咖啡维持住精神,把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到了,供应商承诺明天一早就把材料拉过来,争取在一天内把改造工程做完。
十点,他终于得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推门进去,眼前不由一亮,即使只开了玄关的壁灯,也能看清楚家里已经被拾掇得井井有条,这两天岚岚不在,徐承又忙碌奔波于公司、保姆和自家之间,无暇顾及家务,凌乱的场面终于在今天得到清理,他自然明白是谁干的,心头蓦地一暖。
走进圆圆的房间,小家伙已经踏踏实实地进入梦乡了,张谨斜靠在床沿上,手上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故事书,看见徐承的身影,立刻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出来,轻轻把门带上,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徐承,眸中盛满了笑意,“回来啦!她早就睡着了。你吃过晚饭没有?”
徐承一时有种错觉,好像她是家里的女主人一般,这个念头令他很是不安,掩饰地朝后退了几步,轻咳一声,“圆圆吃了什么?”
张谨随着他走到客厅,“我给她买了饺子,还有得多,你要不要吃?”
徐承便道:“好啊,正饿着呢。”
一盘下好的饺子被张谨从厨房端出来,她还熟门熟路地找来了醋,在小碗里倒了些许,一并放到徐承面前。
“闻起来很香。”徐承笑道。
张谨有几分得意,“圆圆可爱吃了,你不知道吧?”
徐承也没客气,举起筷署就吃了起来,他的确很饿。凉饺子不仅闻着香,吃起来也很对胃口,张谨手上捧着那本从圆圆房间带出来的书,眼睛却始终笑眯眯地看着他吃,让徐承颇有些不自然。
他指指那本书,“在看什么,好像很入迷的样子。”
张谨挑了挑眉,把封面朝他一扬,“《快乐王子集》,王尔德写的。”
徐承笑道:“你果然也是个孩子,还看童话书。”
“非也!”张谨俏皮地回答:“王尔德的童话不仅唯美,而且深刻,看得我都快掉眼泪呢!不过他的故事现在圆圆还听不明白。这是你给她买的?”
“不,是她妈妈买的,她说很喜欢。”徐承随口道,“既然你们都说好,那想必是不错的书了。”
“可是你依然不会去看,对吧?”张谨紧接着说,“我了解你。”
徐承笑得有些尴尬,“是么!”
两人一时相对无语,似有微妙的气息在无形中传递。
徐承一吃完,张谨就把碗碟利索地收去厨房洗涤,徐承拦都拦不住。
“你累了一天了,还是坐着歇歇吧,这种事当然得由女人来做啦。”
徐承不便跟她拉扯,只能由她,抱着膀子远远地站在她身后说了声“谢谢!”
收拾利落后,张谨没有继续停留,这让徐承暗地里松了口气,同时对不能送她回去感到歉然。
张谨大度地挥着手,在门口换鞋,“行啦!又婆妈起来了。这里坐车回去很方便的。”
徐承在门口目送她下楼,忍不住又叮嘱她一句,“到家了给我发条短信!”
“知道啦!”她的声音从楼梯下传过来,轻盈而婉转,有些飘忽的不真实。
21. 朋友比爱人更重要
岚岚把塑料罐的盖子打开,粥的甜香便直扑鼻息而来,她一手托着粥罐子,一手拿起纸巾里包裹着的餐勺一并递给坐在床上穿病号服的晓筠,“快乘热吃吧,闻着真有食欲,我口水都快下来了。”
晓筠淡淡地笑了笑,温顺地接过来,一勺接一勺地舀着往嘴里送。她原本就尖瘦的脸蛋如今更象被刀削过似的,颧骨隐约可见,所幸面庞不再似第一天看见那样煞白了,多了几分红润。
“你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岚岚坐在她对面,注视着她道。
“嗯,医生说再有两天就能出院了。”晓筠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多了,瞅了眼岚岚,轻声道:“这几天把你给累坏了吧。要不…你今天就回去好了,再不回去,你家里该着急了。”
“没事!”岚岚挥挥手,沉吟了一下说:“我还是等你出院了再走,也不差这两天了。”
晓筠放下粥罐,用纸巾抹了抹嘴,拉过岚岚的手来拽着道:“你放心,我不会再有事。”她的目光从岚岚的脸上飘开,语气幽然,“死过一回就明白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犯傻。”
岚岚心头一热,随即有股酸楚涌至胸腔,她的手上用了点儿劲,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传输给她。
晓筠也感觉到了,向她感激地一笑,恢复了从前的些许明媚,“岚岚,经过这些天,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
“其实朋友比爱人更重要。”
这些日子都是岚岚衣不解带地照看她,魏峰虽然也有心陪护,却因为不想影响晓筠的心情,不得不退居二线,买买吃的,或者给传递个东西什么的,还不能让晓筠知道。岚岚本来就对魏峰不感冒,如今他又把晓筠逼得居然要寻短见,自然不会慷慨到在她面前替他美言的地步,于是这一阵晓筠的视野里便始终只有赏心悦目的岚岚鞍前马后为自己张罗。
四目相对,岚岚顿着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知道徐承怎么看我们的吗?”
晓筠扬了扬眉。
“他一直怀疑,”她慢悠悠地道:“咱俩是蕾丝。”
“呃?”晓筠先是一怔,继而回过神来,咯咯地笑起来,“你别说,还真像呢!要不你别回去了,留在北京,我养着你!”
岚岚笑着朝她瞪眼,“你想毁我哪!”
两人难得笑得这么开心,不免又胡言乱语了一回,直到传来轻笃的敲门声。
岚岚看了眼晓筠,有点奇怪,因为门外的人仅仅是敲门而已,并不进来,而门其实是不上锁的。
“我出去看看吧。”岚岚说着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不忘回头嘱咐晓筠把粥喝光,却瞥见她眼里有一抹忐忑的神色。
开门出去,却什么人也没有,岚岚纳闷地左右瞧了两眼,有点不甘心,于是往右手的走廊多走了几步,在拐弯处捕捉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侧影,欣长的身形,穿着单薄的西服,仿佛刚从哪里赶过来,手上还拎着黑色的公文包。
是邱智仁,他低着头,可以看见玳瑁的眼镜框斜斜地下倾,很踌躇的样子。
“邱律师!”岚岚轻轻唤了一声,心里竟有几分紧张和欣喜。
邱智仁回过头来,看见是她,一点都不意外,很含蓄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等着岚岚走到他跟前。
“她还好吗?”他看似淡然的眸中其实盛满了关切和焦灼。
岚岚点头,“过两天就能出院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他于是释然,暗暗松了口气,“我刚听说,所以…过来看看。”他徒劳地解释着,带着些许尴尬。
“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岚岚充满善意和期许的目光徘徊在他脸上,希望能透过表象读出更深层的涵义来——她一直觉得邱智仁是自己所见过最擅长掩饰自己情绪的人,也许是职业需要。
邱智仁抿了抿唇,“她不一定想见我。”
“你跟我来!”岚岚的心里忽然明镜似的亮了起来,全然不理会邱智仁脸上猝不及防的愕然,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就往病房的方向走。然而,在门口,他还是坚决地煞住了脚步,眼睛盯着半掩上的门,迟迟不肯挪步。
“怎么了?”岚岚拽不动他,蹙眉看他。
“你…先跟她提一下吧,我在外面等着。”他说着,在门口的蓝色椅子里坐了下来。
岚岚无法,只得先推门进去。
晓筠坐在床上发呆,一旁柜子上的粥岚岚出去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不过她此时也无心理会了,几步就跑到晓筠面前,扒着床栏杆,抑制住兴奋的口吻说:“邱律师来了,就在外边。”
晓筠栗色的眸子急遽地收缩起来,气息不稳,却蓦地眼帘一垂,低声道:“你让他走吧,我不想见他。”
岚岚本是亮晶晶地双目不由得一滞,飞快眨了几下眼睛,这才收起笃定的心情,真急起来了,“你干嘛呀!人家特意跑来看你。”
晓筠已经很快掩饰好了心绪,望着岚岚,淡淡地问:“如果是你,愿意让他看见现在这副样子么?”
岚岚一时语结,片刻之后,不得不感慨,最了解晓筠的还是邱智仁,“可他…”还想辩解些什么,终究没再说出来,只怏怏地道:“晓筠,邱律师他人真挺好的。”
晓筠自然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低着头,仿似喃喃自语,“是挺好的。所以…我配不上他。”
岚岚怔怔地望着她黯然的神色,那里面竟有如此明显的“悔不当初”的意味,不禁悄然叹息,为什么人总是要绕一个大圈,才能够真正认清自己的内心呢!
一眼瞥见岚岚面上显而易见的为难之色,邱智仁也在意料之中,反而安慰岚岚道:“没什么,我就是想确定一下她好不好。她没事我就放心了,见不见的…都无所谓。”他作势看腕表,“我也该走了,十点还有个案子要见当事人。”
岚岚送他往医院大门处走,“邱律师,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晓筠她…总之你如果还…”
“赵小姐,”邱智仁打断了她措词艰难的独白,微微笑了笑,“晓筠有你这样的朋友,很幸运。”
岚岚只得谦逊地也朝他笑笑,干巴巴地回一句,“哪里哪里。”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岚岚想,他跟晓筠能不能再续前缘也只能听凭天意了。
岚岚每天晚上都会跟徐承通电话,有时候是他打过来,听完她絮絮叨叨的一通感慨,再耐心地问上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等等吧。”她总是说,就这么把刚从死亡边缘抢回来的晓筠撒手一扔她委实做不出来,“唉,流年不利啊!”
这一年真是发生了不少闹心的事,先是初当上富太太的吕倩吵着要离婚,尔后赵磊又跟郭静纠缠不清,父亲老赵的车祸更是把岚岚推到风口浪尖上,如今,好容易都刚刚平息下来,晓筠又差点唱了出“生离死别”歌,岚岚的心情简直比坐过山车还惊险,暗忖幸亏自己有一副结实的心脏,否则哪够这么折腾的。
好在一切终将过去。怀着这样无比坚定的念头,岚岚终于得以排在队伍里,耐心地等候安检。
正值下午一点,即使透过蓝灰色的候机厅的玻璃,也能让人掂量出外面好得过分的夏日阳光。
岚岚在一个简易的快餐厅草草吃完一客贵得要死的午餐,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两个少得可怜的蔬菜,外加一块看似很大,实则超薄的排骨片,连清汤寡水的经济汤都被她喝得只剩了渣儿,心情不错,食欲也跟着好起来。
她思忖着是否要给徐承打个电话,本来说好明天才回去的,晓筠实在过意不去,居然偷偷帮她买好了下午的机票,直到今天早上她去医院才告诉的她——怕她拒绝。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这几天她不在,徐承一定也是奔波忙碌,挺不容易的,一旦得知自己回去,铁定又要来接机,岚岚不想他那么劳累,决定还是自己悄悄回去算了,就当给他们制造个惊喜。
一念及圆圆那对极有可能瞪得如龙眼般大的漆黑的眼珠子和脸上的惊喜表情,还有徐承浅淡而欢畅的容颜,她就情不自禁咧嘴乐了,疲倦在无形中挥发了不少。
22. 信任一个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三个小时的航程,出来时天还明晃晃的,没有丝毫昏暗的迹象。
打着车拐出机场,很不巧,赶上下班高峰了。一路过去,车子慢得象头久病的老牛,没行两三步就要停下来呼呼喘气。
“哎呀,Z市的私家车真是越来越多啦!”的哥瞅着连成一条长龙的车流感慨,“有钱人真多,藏龙卧虎啊!”
岚岚归心似箭,看时间,快七点了,薄暮正在一点点上来,天还是一丝不苟的闷热。
不知道徐承他们在干什么?晚饭吃了没有?岚岚耐不住地掏出手机,飞快地拨了家里的号码,她深吸了口气,让肺叶彻底打开,充盈并不干净的空气,只因为心情舒畅。
心里还在矛盾是立刻就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回来的好消息,尔后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士一般等待属下列队相迎,还是仍旧隐瞒,等自己开门进去看到一大一小两张目瞪口呆的脸?
等她这边纠结来回了数遍,对面还没有人接听。再看表,这个时间,晚饭也许没吃上,可人怎么着也该在家了啊!
怏怏地掐断,不死心,接着拨徐承的手机,也许带圆圆出去了。
邪门!仍然没人接听。
岚岚开始惴惴不安起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一紧张就容易胡思乱想,差点要打电话给云仙问问,还是生生地给忍住了,怕吓着比她还容易紧张的母亲,况且,如果有什么意外,云仙铁定会第一时间知会自己。
进了小区,车子在楼下的通道短暂停留,岚岚拖着小行李箱就下来了,这趟来去匆匆,连购物的心情都没有。
“姑娘,手机拉后座了吧?”的哥的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冲着转身就往台阶上奔的岚岚大喊一声。
附近草坪有吃过晚饭出来闲庭信步的居民,他这一嗓子吸引了好几双眼睛投射过来,跟初上的路灯一样发着光茫。
岚岚一摸裤袋,果然瘪瘪的,赶紧折返身来,开了车门把手机取出来,不停地向实忱的的哥道谢。
的哥满不在乎地朝她摆了摆手,车子一溜烟远去,为表自己诚挚的谢意,岚岚站在道边行了好一会儿注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