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吟风来不及高兴,猛踩油门,车子一溜烟沿原路驶了回去。
琪华镇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远,加足马力往那儿赶要不了二十分钟就能抵达。
夏夏逃过大片的瓜田后,总算来到一条开阔的路上,她等了十来分钟,拦到一辆过路货车,车子是往U市送货去的,途中会经过琪华镇,司机见夏夏可怜,便答应顺路捎她一段。
路上,司机问她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夏夏顺口撒了个谎,对方大概不想惹事,也没再多问,到了琪华镇的镇中心就让她下车了。夏夏对司机千恩万谢。
站在琪华镇街心,夏夏搜遍浑身上下,只在西装短裤中摸出两枚硬币,她四处找公用电话,终于在银行旁寻到一个,试了试居然还能用,立刻火速给田宁打了电话。
之后,她就一直守在那家银行的ATM机的檐下,一边避雨一边等着。
田宁和叶吟风很快就到了琪华镇,正在寻找夏夏说的那家银行时,雨忽然又大了起来。田宁不顾被淋湿,嘱咐叶吟风放缓车速,他落下车窗,把脑袋探出去,在雨中仔细搜寻夏夏的身影。
银行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白色灯光的照耀下,很容易看到墙角下缩着的那个熟悉的影子。
田宁等不及喊车子停下就猛然推开车门扑了下去,叶吟风慌忙一脚踩下刹车,幸亏他的车速一直控制得很慢。回眸看时,田宁已经冲入雨中。
“夏夏!夏夏!”田宁边跑边大声叫唤。
听到喊声,夏夏也抬起头来,机警地眯眼望过去,当她认出奔向自己的那个身影是田宁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振奋流遍全身。
她爬起来,朝着田宁也冲了过去,两个湿漉漉的身影很快就紧紧拥抱在一起。
“夏夏!”田宁激动得死死搂住她,仿佛找回了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夏夏再次哽咽:“田宁…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叶吟风在车内望着这一幕,一时百感交集。片刻后,他取了把雨伞下车,撑开了走过去,遮挡在这对恋人的头顶上方:“雨又大了,上车再说吧。”
听到叶吟风的声音,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夏夏的目光转向叶吟风:“谢谢你,叶总!”
叶吟风避开她感激的目光,笑了笑道:“你能平安就好。”
仍然是叶吟风开车,田宁扶夏夏上车,两人并排坐在后面。
田宁在车上给警方打了电话,交谈了没几句就转头问夏夏:“你还记得那间屋子在哪儿吗?他们现在要派车过去。”
虽然具体方位说不清楚,但瓜屋四周的环境夏夏逃出来时记了个大概,还有她在公路旁搭车时曾经留意过车窗外的景物,她把这些都告诉了警方,又补充说:“邱文萱很可能已经带着女儿离开那里了。”
警方还是决定先去现场看一看。
通完电话,田宁才注意到夏夏浑身上下交织着雨水和血迹,又心疼又愤怒:“邱文萱对你动手了?”
夏夏摇头,把自己在瓜屋的遭遇简单复述了一遍,毕竟余悸犹存,话说得断断续续的。田宁听得难受,再次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叶吟风把车开到三江市区,找了个地方停下,转头对田宁说:“你先送夏夏回去吧,这里到处都可以打到出租。”
田宁讶异:“那你呢?”
“我也想去现场看看。”叶吟风的声音变得低沉,“蛇头已经通知邱文萱船要延迟到明天才能走,所以,我觉得她未必就是带小冬离开那间院子了…也许,她还会回去。”
田宁和夏夏面面相觑。
“甭管她回不回去,都交给警察去处理,你还去干吗呢!”田宁粗声嚷道,“万一碰到她疯疯癫癫的,你怎么办?是杀了她还是被她再弄成一人质rth攥在手里啊?”
叶吟风笑笑:“我没那么蠢,我会跟警察一起进去。”
“嗨!你这人真是!”田宁不耐地挥挥手,“随你吧——夏夏,咱们下车!”
两人下了车,叶吟风又从窗户里递出一把伞:“伞给你们!”
夏夏转身及时接了,又说了声“谢谢”。
叶吟风感到一阵惭愧,隔着车窗对夏夏低语:“对不起,夏夏!”
夏夏被他这一声诚挚的道歉搞得有些局促:“没什么,叶总!这也不是你的错。”
叶吟风的目光深深注视着她,里面有令夏夏迷惘的东西。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田宁已经揽过她的肩,把身子横插到两人中间,彻底挡住叶吟风的视线。
“喂,叶吟风!”他故意搡了叶吟风的肩膀一把,“你去归去,一定要注意安全!”
叶吟风盯着他紧张的神色,嘴角一勾笑起来,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道:“你少替我操心,照顾好夏夏!”
田宁和夏夏站在原地目送叶吟风的车子离去。
夏夏还心存疑惑:“田宁,你说叶总怎么了?刚才他那个表情看上去怪怪的,好像很忧伤。”
“什么怎么了?”田宁朝天翻了个白眼,“自己老婆闯了大祸,他还能高兴得起来?走吧,我赶紧送你回去!对了,你这伤口,要不要先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不用,我自己处理下就可以了,都是皮外伤。”夏夏这才感到累极了,“我现在真想好好洗个澡,美美吃上一顿饱餐,然后倒头睡它三天三夜!”
田宁心疼地亲亲她额角:“你的愿望真渺小。”
“渺小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夏夏靠在他怀里感慨,“田宁,你知道吗?只有当你的自由被剥夺了,你才会发现平时哪怕最无聊的时光都是美好的。我真庆幸,自己还能活着回来。”
田宁听得心酸,紧紧搂住她:“夏夏,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让你再陷入这样的麻烦。”
邱文萱的车子直到驶出国道,再次经过琪华镇,也没见到夏夏的踪影。
这是意料中的事,她压下沮丧的同时,也放弃了对夏夏的追踪,转而思索自己的逃亡之路。
令她稍觉安心的是夏夏并不知道她的逃亡计划,那么即使她求助警方,除了去看一眼那个狼藉一片的空屋子,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她去T国的计划仍可以实施,尽管比原定日期延后了一天。到目前为止,她和小冬还是安全的。
她从夏夏逃跑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一些,轻轻吁一口气,转眸向女儿望了一眼。
小冬身板挺得直直的,嘴巴紧抿,两眼笔直地盯向前方,眼睛里居然有悲天悯人的味道。
文萱感到一阵歉然:“对不起小冬,妈妈刚才不该打你。”
小冬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文萱伸手过去,用力捏了捏女儿的手背算作安慰。
约莫开了一个多小时,文萱注意到马路右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河流,车子则在绿化带这一边平稳行驶。
小冬忽然开口说:“妈妈,我要小便。”
文萱只得减缓车速,靠边停下。
她给小冬松了安全带,又替她把门推开:“你赶紧下去撒,撒好就立刻回来,知道吗?”
“知道了,妈妈。”
小冬灵巧地爬下座位,在路边一棵树旁蹲下来撒尿。文萱头靠在椅背上稍事休息。
这里靠近三江和培海的交界处,再开十几分钟,她们就将进入培海的地界。文萱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住一晚,过了今晚,她就能带小冬远走高飞了。
小冬很快又爬回座位。文萱没有立刻开车,她给姓张的蛇头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明晚的行程是否妥当。
得到的回答却让她大为恼火。
“汪小姐,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船什么时候开现在还不好说,要看环境是不是好走才能决定嘛!你急什么呢!船总是要开的,大概就在这几天。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的!”
“老张,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可是跟我把话都说死了,不然我不会连价都不还就付钱给你,今晚没法走我忍了,但如果明天你还不让我走的话,我…”
“哎呀,汪小姐你看你!船开不了我也很急,可这种生意本身就有不可抗的风险,事先我也都跟你们说过的!那边通知我船不好走,我也不好拿枪去逼人家,大家都是为了生意嘛。再说我还有一半钱没收,事情办不好我有什么好处?”
文萱深知口舌之争解决不了问题,忍气道:“这样老张,如果是钱的问题,你现在可以直接告诉我,还需要我出多少?”
“这个…”
“我说过了,我必须得走,而且要尽快!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能让我尽早离开,你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我把我有的都给你!”文萱发了狠。
老张支支吾吾起来,显然动了心,又不知为了什么在纠结。
文萱也不敢逼他太急,毕竟他现在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如果连这根稻草都丢了,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老张,拜托你了,替我好好想想办法,等弄妥了给我打电话。”文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妩媚,“到时我不会亏待你的。”
挂电话之前,她似乎听到老张吞咽口水的声音。
男人都一个德行!
她这样想着,眼神一下子变得冷漠无比。
继续沿着河边走,七八分钟后,文萱的手机响起,她急忙停车,抓起手机来看,果然是老张来电,暗喜刚才的诱惑奏效。
老张口吻急促:“汪小姐,我刚才和上线又通了下气,他答应今晚开船!不过钱要加倍!”
事到如今,文萱已经顾不上还价,一口答应:“钱不是问题!”
“那好,你现在赶紧去多伦码头,我在那儿等你!”
文萱大喜过望:“我就在去培海的路上,半小时内准到!”
车子在马路上飞速行进,很快就进入培海。又过了二十来分钟,灯火通明的多伦码头已经遥遥在望。
文萱的心飞扬起来,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被抛诸脑后,她和她的小冬,正在飞快驶入她们的新生活。
她扭头看小冬,脸上逐渐有了笑意:“小冬,我们马上要自由了。”
小冬不懂母亲的心情,但看到她朝自己笑,便也向母亲回以甜甜的一笑,母女俩之前的恩怨也在这相互一笑中消散殆尽。
而对文萱来说,小冬此时的笑容,只有最纯洁善良的天使才能拥有,让她此生难忘。
车子在风雨街第二个十字路口右转,随后拐入一条上坡道,按照事前的打探,文萱知道这是一条通往多伦码头的偏僻小道。
老张跟她约好在这条路的尽头见面。
上坡道行驶了一段后很快便是下坡,路灯变得稀疏,直至彻底消失,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文萱不得不打开大灯,小心行驶。
老张再次来电,文萱赶紧放慢车速,腾出手来接听:“老张,我马上就要到了,你人在那儿吗?”
“汪小姐。”老张的语气忽然变得深沉,“我考虑过了,你人不错,我…不该骗你。”
“你什么意思?”文萱皱眉,此刻的她已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变故都可能导致她崩溃。
“实话跟你说,船本来就是今天开,但有人要我给你放假消息把你拖住,所以…”
文萱猛地踩下刹车,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口。
老张继续道:“刚才也是有人要我答应你今晚走,目的就是把你引过来…我不在多伦码头,今晚船是不可能开了,因为…码头那边全是警察。”
老张还在说话,但文萱已经听不见了。
她闭起眼睛,当所有希望都落空,她感到的不是愤怒或者惶恐,居然是彻底的放松。
或许,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然而,死到临头,她还是忍不住要探究真相,尽管这不是个难猜的答案。
老张还在说着什么,文萱打断他:“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这个…我真的不清楚,对方也是找了中间人跟我们讲话,大家说定不妨碍到各自生意才…汪小姐,我看你还是先想办法躲一躲,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吧,如果到时你还想出境,你还可以来找我,我不加你钱…”
文萱笑了笑,想不到贪婪如狼的蛇头也有仁慈的时刻。
“谢谢,我想我已经用不上了。”
不等老张再说话,文萱已经收线。她把目光尽量放远,在一片茫茫的黑暗之中,她依稀感觉到确有人影蛰伏其间。
身旁的小冬也觉察到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安地轻唤:“妈妈…”
文萱扭过头去,深情凝视女儿,眸中有歉然和不舍,更多的是无法尽责的酸楚:“小冬,等你长大了,会不会有一天…恨妈妈?”
小冬奋力摇头。
文萱嫣然一笑,松开保险带,推门下车,很快绕过车头转至小冬那一面的门边。她拉开门,把小冬抱下车。
“妈妈…”小冬又是一声忐忑的呼唤,双手牢牢钩紧母亲的脖子不肯松开。
文萱忍着泪,用力回抱女儿,在微弱的光线中摸索着走到路旁的一小片白桦林,这才把小冬放了下来。
“小冬,对不起,妈妈累了,不能再跟你一起走下去了。”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无声坠落,“妈妈只能陪你到这儿了。小冬要乖,不管发生了什么,站在这儿不要动…会有人来带你离开的。”
“妈妈,别走,别离开小冬!”小冬眼泪汪汪地向她伸着手。
文萱心碎欲裂,可她无法忍受接下来那一长串孤独冰冷的岁月,不想在希望和失望的交叠中走完她应该承担的时光。
如果她们母女注定要分离,不如就在这儿,在此刻,由她自己做主。
她把还在胸腔里奔涌的悲哀努力吞咽回去,给小冬展示出最后一个动人的微笑:“乖孩子,闭上眼睛,妈妈跟你玩捉迷藏的游戏好不好?”
敏感的小冬已经感到母亲要远离自己的危险,拼命揪着文萱的衣服不放手:“不要,妈妈!你别走!妈妈!”
文萱替女儿抹净脸上的泪痕:“妈妈就走开一小会儿,等做完这个游戏,小冬和妈妈就又能见面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尤其当见到母亲脸上挂着的轻松笑颜时。
“真的吗?”小冬半信半疑。
“嗯!”文萱用力点头。
小冬环顾四周漆黑的一片,怯怯地说:“可是我怕!”
“所以你得把眼睛闭上,还记不记得妈妈教给你的那首歌?你把歌唱完了,妈妈就回来了。”
小冬听话地闭上眼睛,果然细声细气唱起歌来:“月儿弯弯爬上天,我和妈妈坐窗前,妈妈教我折纸船,纸船飘啊飘,心儿摇呀摇…”
在女儿轻柔的歌声中,文萱站起来,飞速向后跑,重又钻进车内。
她打开大灯,加足油门朝前方的黑暗中冲去。耳边恍惚还能听见女儿的歌声,这歌声伴随着她,让她既心安又心碎。
距离码头五百米时,在大灯的照射下,对面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数辆警车、忙碌的身影,以及发现她的车横冲直撞过来后的紧张与喧嚣。
似乎有人想试着冲向自己,但文萱没有减速,反而狠踩油门疾驰过去,在小冬歌声的缭绕中,她听不到来自前方的惊呼,只能看见凌乱晃动的身影和刺目的灯光。
忽然,有巨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前面的人听着!立刻停车!再不停车就开枪啦!”
那严厉的声音是通过扩音器传播过来的,它撕碎了文萱的哀伤,她朝着对面流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忽然向左猛打方向盘,车子咆哮着冲向河面。
文萱闭起眼睛,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心里向小冬说话还是真的喃喃自语出来:“再见了,小冬,我最亲爱的女儿,请你原谅妈妈…”


尾声 秋去秋来

夏夏的婚礼终于没能在九月中旬如期举行,婚礼延后到来年元旦。
晓春接到消息后喜不自胜,终于可以让闺密给自己当一回伴娘了:“原先我还埋怨你后来居上,老天有眼,结婚这事儿,到底还是得讲个先来后到啊!”
聊到绑架事件,晓春仍替夏夏心有余悸:“邱文萱真的为钱杀过人?”
“田宁是这么说的。”夏夏皱起眉头,“不过我总觉得,即使不为钱,她早晚也会出事,她心里好像…始终藏着一股杀气。”
夏夏这么说的时候,想到的是邱文萱在瓜屋里向她追述往事后那阴冷的表情,但她没把这些细节告诉晓春。
“要不怎么说相由心生呢!我不是早告诉过你,这女人是个妖孽了!”晓春也无意探究别人的犯罪心理,只一个劲儿庆幸,“老天保佑,总算邱文萱手下留情,把你全须全尾地给放回来了!”
参加完晓春的婚礼,夏夏又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操心了。不过绑架案之后,她的身体状况始终不太好,人也瘦掉一圈,让田妈妈心疼不已,诸事都不让她操劳:“夏夏,你得好好补补身子才行,做新娘怎么可以这样瘦!”
田妈妈还想让夏夏搬到家里来由她亲自调养,但夏夏脸皮薄,没好意思,害得田宁只能一天两趟往她的小租房里跑。
她跟田宁的新房就安置在田家同一栋楼里——田宁顶下楼上一个二居室,这样小俩口将来既可以有自己的空间,也能每天和父母团聚。
事后田宁私下告诉夏夏:“这其实是我妈的意思,我原先想着家里反正地方宽敞,你又跟我妈合缘,住一起也挺好。不过我妈说年轻人爱自由,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地盘才行。而且住在一起久了难免会有磕着碰着的时候,牙齿和嘴唇还时不时打个架呢!”
夏夏笑道:“你妈真有远见。”
“那还用说!我妈是有大智慧的人!思想开明,心胸宽广!”田宁得意扬扬地比画着。
“那你当初跟韩晴来往,你妈怎么老看不惯人家?”
“嗨嗨!正说得高兴呢,你提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干吗!”田宁龇牙咧嘴,“再说了,这不正好说明我妈眼光毒辣嘛!”
夏夏双臂往胸前一抱:“我觉得真不公平,在你之前,我可一场恋爱都没谈过,你倒好,风花雪月了个遍,我觉得我亏了。”
“那时候我不是还没认识你嘛!再怎么着也不能拿过去的事来兴师问罪啊!”
“反正我觉得不公平。”
田宁爱莫能助地一摊手:“那你想怎么着?”
“我想…”夏夏眼望天花板,作认真思索状,“在结婚之前也找个别的什么人来激情一把,这样心里才能觉得平衡一点。”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如今的夏夏对田宁的威胁丝毫不怵。
田宁见夏夏一脸正经的神色,有点着慌:“姑奶奶,看在我一天两顿给你送好吃好喝的分上,你别作了行不行?好了好了,我向你保证,结婚之后我要是敢对你以外的女人生二心,你就咒我生儿子没屁眼儿!”
“嗯?!”
“哦,错了错了!你,你就咒我没屁眼儿,行了吧?”
夏夏大乐:“我跟你开玩笑的,瞧把你慌的,心里真有鬼啊?”
田宁狠狠搂住她,兀自嘀咕:“我敢有什么鬼啊?人家虎视眈眈在旁边盯着呢,我要真有那什么,不白便宜了他?”
“你嘟嘟哝哝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是说,你可以放心,我这辈子肯定对你忠心耿耿,陪着你一条道走到黑!”
夏夏偎依在田宁怀里,听着他孩子气十足的誓言,不觉甜甜地偷笑。
元旦不紧不慢地到来。
夏夏没想到憧憬中的婚礼竟会如此繁忙琐碎,光蹬着高跟鞋站门口迎宾一项就够她受的了。
幸亏西式婚纱长至曳地,实在累了,她就靠着田宁,轮番将左右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暂歇。想到赫本在《罗马假日》中也有相似的举止,顿时心有戚戚焉。
站了一个小时,夏夏暗忖该来的都来了,询问田宁是不是可以进去了,田宁却直摇头:“还有一位重量级的客人没到呢!”
七八分钟后,叶吟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外,步履匆忙,脸上挂着歉意。
“不好意思,临时碰上点儿急事,来晚了!”叶吟风跟新人打招呼的同时,及时奉上红包,“祝你们两个新婚美满,白头偕老!”
话是对两位新人说的,他的目光却始终注视着笑靥如花的夏夏。
一番客套话讲完,叶吟风向夏夏伸出手:“恭喜你,夏夏。”
夏夏一时百感交集:“谢谢叶总!”
手刚要伸出去,田宁已经抢先一步握住了叶吟风的手掌,并把他揽至一旁,亲热地道:“老同学,你的贺词虽然老套,可我怎么那么爱听呢!”
叶吟风用力一拍他臂膀:“都当新郎官的人了,以后得稳着点儿!”又放低嗓音,“好好对夏夏,要是出什么岔子,我饶不了你。”
田宁朗声笑着说谢谢,继而也用同样低的音量回敬他道:“放心!我绝不会给你老兄机会的。”
他招来导路的服务生,把叶吟风领去厅内,随后走回来接夏夏:“总算齐活啦!咱们也进去吧。”
夏夏疑惑:“你们俩刚才在说什么?”
“这个嘛!”田宁耸肩,“算我跟叶吟风的一个秘密吧。”
“好啊,你还有秘密瞒着我?”
“开玩笑啦,哈哈!其实我们刚才是在说,以后别再为鸡毛蒜皮的事闹翻…”田宁信口开河地胡诌着,满面春风地把夏夏拥进了宴会厅。
隆重的结婚进行曲蓦地奏响,把夏夏心头最后一丝疑惑也吹得一干二净…
又一个秋天来临时,叶吟风坐车前往某县的劳改农场,今天是农场开放日,他要赶去和邱文萱见个面。
那个绝望的夜晚,文萱想投河自尽却没能成功,事后被警方打捞起来,并及时送往医院救治得以保住一命。
叶吟风当时也在多伦码头,亲眼目睹这惨烈的一幕,并深受震撼。
他本以为文萱是带着女儿一起投河的,事后大家在搜索附近时才发现小冬躲在一棵树旁独自哭泣。
此后叶吟风一直把小冬带在身边照顾。
文萱在医院苏醒后,身心俱疲,如实交代了两起案件的始末,不久,帮助文萱作案的傅澄宇也遭到批捕。
文萱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唯独在谋杀叶孝祥的动机上含糊其词,笼统归于夫妻间的财务纠纷。叶吟风深知文萱苦衷,虽然觉得隐瞒不对,但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他终究没有将真相捅出去。
文萱被羁押期间,叶吟风出于对小冬的怜悯,还是为其母多番奔走,最终文萱被判死缓,这意味着小冬还能看到活着的母亲,也意味着此后伴随文萱的,将是长长的铁窗生涯。
办完出入手续,叶吟风坐在接见大厅等候文萱的到来。
二十多分钟后,文萱终于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白净美丽的面庞,囚衣也难掩的窈窕身姿,和以往不同的是,她那一头美丽的长发已被剪掉,取而代之的是个类似男孩的超短发型,这反而让她显出几分以前从未有过的活泼来,尽管她面容沉静如昔——被判刑后,她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简短地打过招呼,文萱就迫不及待地问:“小冬怎么样?”这永远是摆在她心头第一位的问题。
“她很好。”叶吟风微笑着告诉她,“我给她转了所寄宿幼儿园,老师们都很和善,我周末有空也会去看她。”
这是叶吟风目前能想到的最妥善的处理方式,本来小冬可以交给他父母带,但叶家父母难以接受文萱谋害孝祥的事实。
“她…有说过想我吗?”
“有时候会问你去哪儿了。”叶吟风解释,“我就告诉她,妈妈有重要的事要去做,不过她早晚会回来的。她听了点点头,也就不再问了。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懂事。”
泪水蓦地涌出文萱的眼眶。
“将来等她大一点,有一定的理解力和承受力了,我会带她来看你。”
文萱抬手抹去泪水,努力微笑。
虽然隔着一层玻璃,叶吟风依然能感觉到文萱身上所起的某种变化,以往那时不时会从暗处蹿出来的戾气消失了,如今的她,变得柔软、脆弱。
文萱似乎感觉到叶吟风悄然注视自己的眼神,笑笑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生存,为了给女儿一个好的环境。根本不懂什么是爱…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我渴望的是什么。”
她深情地注视叶吟风:“谢谢你,吟风。”
叶吟风没说话,只是对她笑了笑。
有些话,说了也是多余,而有些话,即使不说,彼此也能懂。
当他告别文萱,走出劳改农场时,铁门再度在他身后关闭,发出刺耳的响声。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叶吟风能预感到,这样的场景在他今后的生命里会重复很多次。
不管他是否愿意,他和文萱毕竟曾在命运轨迹的某一点上交汇,并将持续相伴着走下去——以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方式。
他抬头仰望天际,湛蓝的碧空下,一架飞机正向远方驶去。
叶吟风的心逐渐平静下来,抛开惆怅的思绪,朝飞机行驶的方向发出轻轻一笑,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