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影子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吊在半空飘飘荡荡,循着笨拙的身体向上看去,就会发现一截细得像跳绳般的玩意栓在旧电扇上,“绳子”那一头是一个大大的脑袋…

“热死了,破电扇又不转了。”江曦的同桌林珊珊拿起试卷使劲给自己扇着风,斜眼瞄头顶岿然不动的风扇咕哝道,“说了多少次都不来修,非得热得我们中暑倒了一个才知道我们命值钱了。”

假寐中的江曦心里却在叫苦,最好的还是由着它坏在那,否则一转起她实在不想看到吊着的那具影子嗖嗖地从自己脑袋上飞过去。

影子不是一直出现的,只有在夏天江曦偶尔会看见它挂在教室的墙壁,虽然看不见它的面庞,但江曦始终觉得它在无声地看着下面的学生们…

听说新校区搬来这的第一年,有个学生自杀了。虽然学校大肆封锁了消息,但江曦仍然能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出事的那个学生就是死在她们这个教室里,死因不明。

然后第二年就换了他们班搬了进来,进来的时候教室敞亮整洁,阳光充足,看不出任何一丝传闻中惨案发生地的恐怖气息来,直到江曦看见了那个无声无息出现的影子…

“珊珊?珊珊!”

教室的后门口有人小声呼喊,刚才还没精打采的林珊珊顿时和打了鸡血一样的精神一抖,胳膊肘捣捣江曦:“阿江?好阿江~~~”

江曦头都懒得抬,挥挥手:“你去吧,老师问起来我就说你生理期了,反正下午是自修。”

今天学校们大部分老师都去体检了,要不然林珊珊也不会那么大胆,公然翘课。

“阿江最好啦,么么哒丫鬟使命!”

林珊珊愉快地拎起书包,一蹦一跳地跑向自己的初恋,咳,也是早恋对象——陈阳。

在阳光肆虐的夏日里,坐在自己喜欢男孩的车后与他穿过大街小巷,喝一杯冰沙,买一盘说不上是盗版还是正版的磁带,看一场电影,对于很多女生来说就是一场完美的恋爱。林珊珊也不例外,她与陈阳,如同她和江曦一般,是从小认识的青梅竹马,住在一个大院里。用她的话来说,陈阳穿开裆裤时他两就认识了,所以他们不在一起天理不容。

江曦却只觉得这么热的天,翻墙爬出去只为了和一个已经看了十几年的男孩去“约会”,简直是…脑子有坑。她宁愿躲在教室里面对墙上吊死了一年有余的影子,反正上课铃一响起它就消失了。

下午两点,上课铃准时响起了。江曦打着张口伸了个懒腰,懒腰伸到一半她猛地僵住了,因为影子竟然没有按时消失,仍在那吊着,并且那个头的方向似乎稍稍转了个几十度,从江曦的角度来看,就是正对着她…

知了声声的夏天,她的心头却像浇了一桶冰水,她直觉它在看着她,它知道自己能看见她…

于是,受到惊吓的江曦也自然而然地逃了课,顶着灼灼烈阳她喘着气地奔上公交,看着越来越远的学校和自己的教室,她的心才慢慢地安定下来。从小的时候起她就知道自己偶尔能看见这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老人家常说小孩的眼睛干净,她也这么以为。可随着年龄的增加,那些黑暗里的、阴影里的、哀怨哭泣的、愤怒咆哮的、阴森诡谲的反而越来越多。她愈来愈害怕,愈来愈紧张,愈来愈无助而惊慌…

她感觉自己岌岌可危地站在悬崖边,随时都会掉进下方白骨森森的万丈深渊。

回到家里,江曦的心情已经平静上许多,面对三姑疑惑的询问也能镇定自若地将本来应付老师的谎话信手拈来:“我生理期来了…”

从小到大江曦都是一个乖孩子,所以偶尔撒撒谎,很自然地就取信了家,回到自己小屋里继续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做复习。初夏的天变得极快,她才坐下没多久,大好晴天瞬间变了个模样,黑灰的云层在天边堆成了山,狂风吹得窗户啪嗒作响,吵得江曦不得不丢下书站起来拉起两扇对窗。

就这么站起的刹那,她远远瞧见大院对面林珊珊家门口站着一队奇装异服的人。而真正吸引她注意力的不是他们古怪的行头,而是他们的举止…

狂风大作阴天里,一个个高得像竹竿一样生硬的人们举着一把把破破烂烂的尖伞静默地站在小楼的门口,宛如举行着什么古老而禁忌的仪式般。明明外边风声急促,可他们的衣服连同举着的伞都是岿然不动。

江曦紧紧地握着窗扉,手里全是冷汗,直觉让她赶紧关上窗户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这最好的,可身体却始终动不了。她死死地盯着那些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们,终于他们有了动作,沿着台阶而上,似乎是想进入林珊珊家中。江曦说不出为什么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马上她就明白过来哪里不对劲了,是这些人的脚,长长的脚脖子底下空荡荡的,分明什么也没有…

然而就在他们入门时忽然像是被什么所阻拦了一般,江曦看见那群人在林家门前站了片刻,慢慢地,一顿一顿的,往后退,转身朝向了她…

江曦贴身的衣服被汗浸湿了,她的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短,随着那群人的步步逼近她感觉自己的胸腔快要被前所有为的恐惧感所压破了。可能由于太过惊悚,后面发生的事她记不太清,只隐约记得在那些“人”离她只有十来步远时又出现了个他们的同伴,衣裳古怪,拎着伞,挡在他们之间爱在天涯日落时。

“秽日当空,太岁行世。阴兵不缉未亡人,改道吧。”

江曦惊醒时耳边仍绕着这句话,清清冷冷,晕乎一会她再想时却怎么也想不起说话人的声音来。

她抬起头,窗户已然合上,屋檐下雨声淅淅沥沥,看样子一场大雨已下到了末梢,凉爽的水气钻进窗缝,让她抖擞了些许精神。看看时间,竟然已经快到六点了,平日这个时候三姑肯定要喊她吃饭了呀。

她摸摸饿着的肚子,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喧哗,大声的呼喊夹杂哭泣声打破了雨声中的宁静,刹那充满了大院。刚刚站起来,房门猛地被人撞开,林珊珊*地站在门口,突然蹲下来嚎啕大哭:“江曦,陈阳他死了…死了…”

陈阳死了,死状据说极惨,开膛剖肚,肠子流了一地。警察最后定案为意外,可具体的真相只有当时和他在一起的林珊珊才知道。然而自那件事后林珊珊一家就搬出了z县,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到回来拜年的她。

逐渐的,时间带走了那个雨夜里发生的一切以及它留给所有人的伤痛和阴影。江曦与林珊珊在高考之后的分别去了不同的地方上大学,再然后林珊珊遇到了现在的男朋友,准确来说是未婚夫,马上步入婚姻的殿堂。

可现在她对江曦说,她看见了陈阳,一个本该死在六年前的初恋情人。

到了h市,庄令一下车就发现了江曦心不在焉,阿宁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一会,他主动问道:“怎么了?”

江曦揣着手机,吞吞吐吐道:“我有个好朋友,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发生了点事,我想去看看她。”

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前一刻她还腆着脸跟庄令讨生活,说要做个全方位发展的雷达兼助手,现在正事还没干她就要请假…

“朋友?”庄令对这个词显然比较陌生,“麻烦的事吗?”

在庄少爷的意识里,所谓的麻烦事那就只能与妖魔鬼怪挂钩了,不过这次他猜得挺准,江曦立即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她不好意思的是请假尚且其次,主要林珊珊那要是真发生了什么,以她这点入门级的水平完全不足以应对啊,还是得靠无所不能的庄少嘛。

她狗腿地凑过去:“庄令~你陪我去看看她好不好?”

庄令淡淡看她,神情高冷,看在江曦眼里那分明就是“这点小事也来麻烦本少爷,杀鸡焉用牛刀”的不屑啊!于是她恨不得将此生最谄媚讨好的神情一次性发挥到极致:“少爷~~~”

“够狗腿,够没骨气,够…痛痛痛痛阿喵!”阿宁跳了起来。

江曦一边暗中对阿宁下黑手,一边可怜巴巴地看庄令,殊不知庄少爷心中只是在考量“第一次见未婚妻好友,是否要带上礼物”这样的礼节性问题。

但两人南辕北辙的想法不妨碍最终的结果,稍作考量后庄令决定了行程:“先去办完事,然后去商场,最后去见我们的朋友。”

江曦的朋友,自然也是他的朋友。

“咦?为什么要先去商场呀?”江曦摸不着头脑地被庄令拎着先去见了此行的“客户”,一个中欧混血的古董商人,而他请庄令来则是——看风水?

第五十九章

古董商人住在h市的一个新区,那里原来是一个小镇,去年才因行政规划的调整拨成了一个区。没有主城区早晚堵得一塌糊涂的干道,也没有太多高楼环立霓虹如昼,只有几栋正在施工的楼盘轰隆隆的搅拌车声惊动了道路旁安憩的鸟群,扑哧哧打乱一地的树荫,四下飞窜在不见日光的阴天之下。

江曦有些担忧地抬头看看,这天看上去快下雨了。明明是一个市,市里市外两重天似的,市里艳阳高照,这儿阴云密布。可能是体质特殊的缘故,江曦很不喜欢阴天,没有阳光的照耀,近处的一草一木,远方的高楼大厦都是灰蒙蒙的暗淡,没有生气。现在又是刚入春,风还带着寒气,吹进脖子里嗖嗖地凉,更让她浑身不自在。

阿宁朝天伸长脖子嗅来嗅去:“咦!快下雨了啊喵!”

“是啊…”江曦惆怅地应和。

阿宁奇怪地看她:“少爷有伞啊喵!大白你在愁啥?”

江曦甩给它一个恹恹的白眼,无人知道,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环境令她莫名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和惨死的陈阳。后来她是见过陈阳的,在他的葬礼上。林珊珊在门外哭成了个泪人,十分钟前陈阳的妈妈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在她看来如果不是林珊珊约出了陈阳,她心爱的儿子不会以那么惨烈的方式横尸郊外。

“你给我滚!滚!!!”陈妈妈双目通红,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黑白的灵堂里。

看不下去的江曦正要出去安抚朋友,可下一秒她的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林珊珊的身前站着一团模糊的影子,高高瘦瘦,黑幽幽得一片,可江曦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影子是谁。是陈阳,死去的陈阳,穿着那日站在教室后门口吹着口哨笑吟吟看向心爱女孩的衣裳,仿佛仍然是个翩翩少年。他低头站着,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注视着林珊珊。如果忽视掉他敞开的腹部拖拖拉拉滴着血的肠肚,或许这个画面还算比较温馨而动人。

江曦手脚像灌注了水泥,沉得她整个身子都僵直在那,她很少这么清晰而直接地看到这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灵魂。大多数时候在她眼里,他们是一团影子,一团薄雾,可眼前的陈阳是如此的清晰,包括他嘴角笑容。他轻轻抬起手来,像是想再一次摸摸爱人的长发,可他挂在嘴角的笑却是冷笑,冰冷的,诡异的,而他那只苍白和骨骸一样的手从林珊珊的鬓角滑到了她的脖子,十指扣紧。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珊珊忽然咳嗽了起来,她的脸慢慢涨红,逐渐地由咳变为喘。

江曦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喉咙干涩地动动,刚张嘴陈阳猛地回过头来,少了颗眼球的左眼空荡荡地盯着她。江曦的胸腔仿佛遭到了一记重击,寒冷又剧痛,后来的事她全然忘记了,只记得自己脑袋磕在冷硬的地面上。

醒来后问三姑葬礼之后的情形,三姑含含糊糊只说她贫血晕了,最后还是江怀边给她剥橘子边对她说:“你这丫头可把老妈和我吓死了,人林珊珊受了委屈还没个什么反应,你倒好,先天下之忧而忧先一步倒了。倒之前,还大喊声‘珊珊快跑!’”江怀边说边自己说乐了,“你当演恐怖片儿啊,跑什么跑!”

江曦心道,亲身经历可比恐怖片带感多了,她张口吃着江怀喂过来的橘子口齿不清地问:“那珊珊呢?”

“那丫头没事,看你晕了过去后哭得更厉害了,走的时候听林叔叔说他们可能要搬家了。”

六年过去了,江曦至今没有忘记葬礼上的一幕,她不明白陈阳明明深爱着林珊珊,为什么那时看上去却想要她的命呢?难道是一个人走了舍不得珊珊?看着风雨将来的天色她默默跟着庄令走了两步,最后忍不住拉拉庄令的胳膊问:“庄令,你说鬼死后是不是都会想要害活人的命?”

庄令正拿着名片辨识方向,江曦这一打岔刚刚的努力算是彻底报废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默默收好名片,看向江曦困惑中又隐隐暗含一缕恐惧与哀伤的眼睛,她的眼睛从不撒谎…

“鬼也是由人而变,人善鬼善,人恶鬼恶,并无不同。”庄令牵着她的手沿着窄窄的小路慢慢走着,“除非…”

“除非什么?”江曦睁大了眼睛。

“善与恶对人来说就相当黑与白,每个人魂魄里既有黑也有白,良善之人魂魄比行凶作恶之人的魂魄纯净而透彻,死了成了鬼魂也一样。除非他为人所害,奇冤在身,扭曲了根性以至原本压抑的黑色逐渐污染了善性。到了那时鬼魂就会成为人们口中的厉鬼。”

庄令“科普”起来话总是比平常多一些,他说得平淡可江曦听得却是心一跳——“为人所害”。

她想起已经变成厉鬼的陈阳嘴边那一抹冷笑,还有雨夜里林珊珊家门前徘徊的举伞“人”。这一切似乎都彰显着陈阳的死并非简单的“意外”两个字可以诠释,如果不是意外,那一天林珊珊究竟和陈阳经历了什么呢?

江曦五味陈杂地回忆止步于十分钟庄令淡定的一句话:“我们好像迷路了。”

“…”

迷路对庄少爷来说实在是一件比吃饭睡觉捉鬼还稀疏平常的事情,在江曦所知范围里庄令除了江宁小镇那两条交叉的十字小道在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迷失方向,如果没有阿宁的话…

江曦来了后领路的工作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肩上,虽然她方向感也不是特别好就是了…

“西园路32号…”江曦对着导航站在街口张望了一会,揣起手机,“我们走的是对的,在往前过两个路口就对了。只不过…”她看看道路两旁茂盛的草木和寥寥的房屋,“这儿真够偏的啊。”

也不知道庄令办完事还有没有时间赶去林珊珊那儿,但用阿宁的话来说就是:“安啦大白,少爷看个风水那就和砍瓜切菜一样,有钱人的钱最好骗啦!”

江曦:“…”

远处垂到地平线的乌云里发出声闷响,如同隔了遥远的时空般模糊传来,气压沉闷得黏住人的呼吸。这么远的路江曦走出了微微一层汗,她松松领子深深吸进去了一口气,她定定莫名跳快起来的心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确保庄令没有乱跑跟上来后才放心地继续向前,嘀咕道:“有钱人毛病就是多,住在这破地方半夜也不怕吓着慌。”

“就是吓着慌才找少爷来看风水呀啊喵。”阿宁在路上蹦蹦跳跳,旁边摇曳的狗尾巴草很招它的喜欢,蹦着蹦着就滚进了草丛里。江曦来不及喊住它,就见草丛里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欢脱地蹦高蹦低,然后卷着一声的草、土滚回来。

江曦一头黑线地看着它叼着狗尾巴草一脸幸福地在庄令身上蹭去灰,又心怀不轨地想蹭到江曦身上时结果被庄令一脚踩住了尾巴…

“喵!!!!痛!!!!”阿宁的惨叫惊破天际。

吵吵闹闹地走了千来米,附近的景致已经寻觅不到多少城区的影子了,大片大片的长草地,和一排排高大宛如巨人版的法国梧桐,沉默地注视着仿佛误闯禁地的他们。空气的湿度惊人,可始终没有下雨,远方云层里光芒闪烁,可能那边正是瓢泼大雨。前方道路曲折蜿蜒隐没在梧桐林尽头,号称寻路小雷达的江曦自己也茫然了,看看手机又看看四周,这哪里有人住的影子啊。

向前走了一步,余光仿佛掠过了什么,她不禁驻足低头一看,是朵破碎的玫瑰,卷在泥土中花瓣污浊而殷红,似才从枝头落下不久。可这个季节,这个地方,怎么会有野生的玫瑰,周围也并没有大片的玫瑰种植地。

庄令随着她也看到了脚下出现突兀的玫瑰,弯腰捡起已经不成形的花朵,神色略有困惑,“…月季?”

很显然,无所不知的庄令也有不精通的领域…

江曦怔怔地看着掐在他手里的花朵,无知无觉地低低道:“猩红女王,罗马尼阿产出的猩红女王。”

说完后她被自己惊到了,阿宁打了个轻松的张口:“少爷不要灰心啦,这是女生在行的事情。大白再不像个女生,但…好痛痛痛阿喵!!!”

阿宁抱着被江曦踩过的尾巴在地上哭天喊地地打滚,江曦白了它一眼后努力忽视心底的奇异感:“走吧,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转过身的她迎面吹来一阵飒飒寒风,阴湿的潮气无所不在地钻入每一个毛孔之中,渗入血肉,透入骨髓,一寸寸地冻入她的肺腑。刚张开的嘴巴被人蓦地捂住,一只手勾起她腰一个滑步往旁边的梧桐树下狠狠一带,头顶是庄令微微的喘息声:“别动。”

白色的纸钱像蝴蝶漫天飞舞,道路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行整齐而安静的“行人”,怪异破碎的衣服耷拉在高得不像人类的身躯上,破旧的木伞如同灵幡笔直地举在手中,所行之处黑雾弥散,生机全无。

往昔的记忆巨浪般铺天盖地而来,江曦膝盖发软幸好有庄令在背后支撑着她,她无声地蠕动嘴唇:“这是什么?”

“…”庄令努力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被掌心里蠕动的温热所吸引走,他在江曦背后静静地写了两个字,“阴差。”

阴差行道,勾魂索命,活人让路。

“不让怎么样?”江曦忍着强烈的恐惧又动了动嘴。

微动的唇瓣扫过庄令的掌心,微微的痒,与心笙难耐,庄令垂下眼眸注视着那张全神贯注紧张盯着前方的少女,心不在焉道:

“不让,即死。”

第六十章

举伞的阴差蹒跚行走在死寂而黯淡的道路上,一步步,摧枯拉朽般地像是吸走周围所有的热量与生气。咚、咚、咚,在这样一个极端紧张的环境下江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最后响得打雷一样。踩着翻涌黑雾走过的一个阴差脚步突然一顿,仿佛嗅到了阳间鲜活灵魂的香气,微微朝着江曦转过头去。

惊惧到极点的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将自己埋进庄令的怀中,整个身子不停地颤抖,即便没有回头去看她也知道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已经发现了她,或许正一步步接近她…

“阴兵不缉未亡人,改道吧。”

似曾相识的话语响起在江曦耳边,她闻到了一股香味,炽热浓烈,从鼻端冲进脑子里,所有的阴湿寒冷刹那烟消云散,再回神时已是通体舒畅,源源不断的暖意逐渐充盈全身。

压抑得人喘不过气的雾霾不知何时消退干净,冷风从天到底刮得猛烈,一阵阵吹得人耳朵生生的疼。江曦长长地呼出口白气,肺腑里淤滞的冷气一口气吐了个干净,小心地回首看了看,大坑小坑的路上空空如也,连一片白纸钱的影子都不见了。绷紧的情绪一放松,一件事猛地闯进脑子里,她蓦地抬头:“当年是不是在我家窗外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你”字噎在了嘴边,因为她和庄令实在靠得太近了,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一抬头,嘴唇与嘴唇之间几乎只有一线之隔…

庄令低下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江曦微微愕然的脸庞,以及脸庞上不自觉的一抹飞红。她的心跳离他很近,原本安静下来的心跳声在刚刚的一霎重新剧烈跳动起来,可能是这个缘故,因为吓得发白的嘴唇慢慢充盈起丰润的血色,润泽嫣红,软软得让人很想咬一口。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趁着江曦发愣的空隙轻轻地咬了一口,不甜不腻,和这一世的她一样普普通通却又温和安静。

“天啦撸!!!!”阿宁扯着嗓子叫得惊天动地,“少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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绷紧多时的天空终于在庄令他们找到荒野之中茕茕孑立的别墅时倾倒下来了瓢泼大雨,站到光线晦暗的壁灯下的江曦仍然恍恍惚惚不能自已。不敢抬头去看身边男人的她只能低着头,可是一低头又看见牵着自己的那只修长手掌。骨节分明,掌心温暖,顿时刺得她又匆匆挪开了目光。

她知道自己很紧张,从未有过的紧张,比单打独斗面对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厉鬼还要紧张!

十来分钟前的记忆不停冲撞在她脑海里,如果不是理智让她努力保持镇定,她真相一头撞死在事发地点的老树上。庄令到底是啥意思啊啊啊啊啊啊!!!!莫名其妙地亲了她一口,然后就和个没事人一样牵着她继续徜徉在这荒郊野外里…==

江曦纠结又郁闷,刚刚撞见了阴差行路,所以莫非这是某种特殊的驱邪方式?

好!心!塞!

她心里的小人一下一下使劲撞墙,没撞出个结果,于是只能做了一路的鸵鸟。

直到终于赶在大雨之前,抵达了庄令口中那个所谓的富商家,而这里已经离原先的h市十万八千里之远了。如果不是远远地瞄见两个矮矮的房顶,江曦不敢相信在h市这样繁华的大都市周围还有这么一个特别适合荒野求生的地方。大雨一泼又一泼的洒下,将冬去春来才冒头的茵茵草尖打得东倒西歪趴在地上。灰色的雨帘与大地上绵延的草丛连成一片,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笼罩起周围的一切,也包括远近处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小小山包。

这儿是典型的丘陵地形,比不得罗刹山的陡峭森罗,也没有庄令奶奶家小山村的宁静祥和。连着的山包像…一具匍匐在地的尸体!

江曦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不吉利的比喻,马上被她呸呸呸地从脑子里赶走。

这时候庄令已经拉起仿古木门上的铜环彬彬有礼地敲了三下,咚~咚~咚~的声响在雨声中显得有点儿突兀,更显得这座房屋周围了无人烟的寂静。无人应答,庄令又一次拉起铜环叩了三下门,过了好一会,沉重到似有百来斤重的木门缓缓拉开一条缝。

盯着门上数着究竟有多少朵玫瑰的江曦没有什么防备地与门缝里的眼睛对了个正着,心跳一滞,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叫出了声:“呀!”

“怎么了大白!有妖怪么!”一路上的无波无折让阿宁憋得很亢奋,江曦一惊叫他立马亢奋地蹦过来。

马上回过神的江曦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门里道:“对,对不起。”

门里似乎没有点灯,比外边大雨倾盆的天气还要阴暗晦涩,那人似乎看清了庄令一行人,将门拉开了一点,示意他们进去。

阿宁这才看到,门里既没有妖怪,也没有厉鬼,只有一个干巴巴的矮个儿老头。真要挑个特别的出来,可能就是老头一眼看过去就不是中国人,而是外籍。它大失所望地摇摇自己的长尾巴,鄙夷起江曦:“大白,我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阿喵!胆小的大白!没出息的大白!”

江曦:“…”

白发蓝眼的老头儿似乎不太说中文,沉默将他们放入玄关之,在门口的橱柜处摸索了一番,刺啦,火柴一点,一股略有些冲鼻的煤油味迎面而来,同时还混合着房屋里特有的陈旧霉味,像是里面的古董家具多年不见天日一样。

灯亮了,江曦才看清老人手里拎地竟是个小小的圆形油灯,这种灯并不是国内常能见到的样式,只有一些卖复古工艺品店里才偶尔见到,但在这个时代寻常人家里肯定不会使用的。

毕竟是外邦友人,江曦暗暗感慨,说不定有某种中世纪贵族情结也说不定。

不过从这个老人一身陈旧衣裳来看,他似乎又不太像是庄令口中的富商,江曦嘀咕着轻轻捅了捅庄令,用询问的眼神看去。庄令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见过那位外籍商人,气氛正迷惑时老人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封折叠规整的信笺,信笺的背面是黑色的丝绒,正面则是光滑洁白的纸张,一行字迹优雅的中文流利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