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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已过,和珅露出笑脸,和颜悦色道:“上次一别,钦斋兄可好,小弟可是对你一向敬仰有加呀。”
“我现在可是阶下囚,任人宰割,和大人可不必如此取笑我。”李侍尧已经把顶戴取下,虽然气短,不过也装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外人知道,他有信心度过此厄。
“哎,既然有人要弹劾你,我也就奉旨来查一查,谁都知道钦斋兄是皇上的宠臣,皇上是舍不得动你的,所以派我这等毫无经验之人,走走过场。待风波平息,您依然是皇上的红人。倒是小弟想借这个机会,让大人明白我是真心结交。”
李侍尧被和珅这么一番表白,倒也不知是真是假,只不过骄心又起,更加倾向于皇上是走走过场而已,心下不由笃定了些,道:“我在外行军多年,性子不好,任性惯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和大人宽恕。我这是受小人陷害,实在冤枉,还请和大人明鉴。”
“我和皇上都相信李大人是冤枉的。哎,只不过还是要请大人委屈几天,等我查询完毕,如有得罪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和珅给李侍尧吃了颗定心丸,按照惯例,将他暂行收监。李侍尧确实定了心,第一,他在昆明官场多年,树大根深,极有威望,手下官员慑于其威严,绝对不愿跟钦差大臣配合。其次,皇上对自己青睐有加,屡屡委以私人重任,他相信凭自己与皇上的感情绝对吃不了罪。于是他面带微笑,从容赴监。
和珅在昆明城中驻扎下来,第一件事还是游览名胜,荡舟滇池、翠湖,吟诗作赋,在金马碧鸡坊招摇过市,让人一睹钦差大臣的风采。于是人人皆知和珅以办案为名,却只行游玩之实。
喀宁阿是老实人,提醒和珅道:“大人,我们是来办案的,每日里这样纵情欢宴,只怕传到皇上耳朵里,不太好吧。”
和珅道:“不急不急,我们现在就在办案。”
喀宁阿疑惑道:“这样办案,我倒是闻所未闻。”
“你大可放心,我们现在在外省边疆,人生地不熟,如果搞得人人紧张,对我们戒备乃至敌对,只怕案情难有进展;我们放松点,他们也放松点,看准缺口再发力,便能事半功倍!”
喀宁阿将信将疑,道:“既如此,则听和大人的。”
而在和珅招摇游玩之时,却有一人比李侍尧还坐卧不宁,避开群僚,以养病之名躲在家中。此人乃是云南巡抚孙士毅。
和珅乃是来查办李侍尧的,李侍尧暂坐监中,何以孙士毅心如刀割?
云贵总督和云南巡抚的衙门都在昆明,即所谓的“督抚同城”。朝廷的目的,是为了让总督与巡抚之间互相监督、制约,正如乾隆的谕旨曰:国家设立督抚,原为互为纠察,以维吏治而饬官方。孙士毅上任云南已经一年多了,同在一城的李侍尧是堂堂大学士、云贵总督,李侍尧犯了那么大的案子,孙士毅不可能不知道,要是被查出来,孙士毅怎能脱得了干系,至少是隐瞒不报呀!况且他与和珅交过手,知道和珅手段灵活,绝对不是吃吃喝喝完事了的那种角色,自己这屁股是左擦也不干净,右擦也不干净,怎不令他如坐针毡。
孙士毅不愿去找和珅,和珅也不愿找他,他惴惴不安,但他知道,无论如何,和珅会来找他的。
果然,不几日,和珅突然不请自到府上。孙士毅不得已,抱病出来迎接。
和珅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孙大人今日很忙呀,我到昆明几日,一直见不到孙大人,只好亲自登门拜访了。”
孙士毅苦笑道:“和大人,我近日身子不舒服,一直在府上养病,很少过问政事,本想等病好了再拜访和大人的。”
对付孙士毅,和珅心里有底,不再兜圈子,单刀直入道:“孙大人得的是心病吧!”
孙士毅一脸尴尬,道:“和大人真会开玩笑。哎,我去京城,您拿我寻开心,到了这里,还是不放过我呀。”
和珅突然脸色一正,严肃道:“不是我不放过你,是皇上不放过你。”
孙士毅一听,脸都白了,不知道皇上如何在和珅面前谈论自己,只是支吾道:“我…我也没多大的过错,想来皇上不会怪罪我吧。”
和珅道:“我就实话实说吧,李侍尧如今犯的可是滔天大罪,要杀头的,这件事被海宁捅出来,皇上已经明令彻查。你与李侍尧同城为官,本应了解内幕,互为监督,可你却没有据实参奏,倒让海宁先拔头筹,这罪名你可逃得了?皇上专门下旨,让贵州巡抚舒常协助钦差调查,为何没有提到你的名字,分明是把你当成同犯。这个,还不算怪罪于你吗?”
孙士毅被问得哑口无言,战战兢兢道:“下官是不敢报呀,下官已经知罪了,看在与和大人颇有些交情的分上,求大人手下留情。”
见孙士毅已经完全被震慑,和珅口气变软,突然叹道:“哎,你是一时糊涂呀,可惜了孙大人的文采,可惜呀可惜,我对你的文采实在是羡慕。”
孙士毅忙道:“求大人开恩!”
和珅和颜悦色道:“我开恩有什么用,皇上开恩才有用。不过说实在的,我今儿过来不是要抓你,而是专程来救你的——我是真的欣赏你的才情呀。”
“哦,在下先谢过和大人了,不知该如何做到?”
“以如今之形势,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立功赎罪,加上我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或许功过相抵,前程可保。如何赎罪呢,这个应该不用我说吧。”
孙士毅原来想,以不变应万变,先采取养病逃避策略,不过问此事。要是和珅查不出问题,李侍尧安然无恙,自己自然也不会受到牵连;要是和珅查出什么问题,自己权衡利弊后再出手。现在被和珅一步步逼到死角,看来不站立场是不行的了,只能赌李侍尧输吧!
“大人,我愿意立功赎罪!”孙士毅咬牙道。
“兄弟,你要明白我的苦心呀,都是为了挽救你的身家前途,你这才没有与李侍尧一同拘押。现在怎么赎罪,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和珅推心置腹,让孙士毅觉得和珅完全把他当自己人。这一点,孙士毅深受感动。
孙士毅说了一件他亲自经手的案件。
云南省南部有个建水县,县里居住了一半少数民族人口。一年前,一个姓张的富户家里离奇死了人,官府调查时,意外在张家搜出黄金六百两、银子一千两,是土司隐寄在张家的。这样的事,要逐级上报,钱财要收缴国库。县衙不敢隐瞒,将案子报给巡抚孙士毅,孙士毅又禀告云贵总督李侍尧。李侍尧向朝廷上报时,谎报成六十两黄金、七千五百两银子。以银换金,已经有罪,而且六百两黄金约合一万二千两银子,等于李侍尧私吞了四千多两银子。孙士毅看见账目有误,心中害怕,去总督府询问,李侍尧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道:“这是在云南,天高皇帝远,不必担心!”孙士毅无奈也不敢追问下去,如今一年多了,这件事再无任何人提起。
和珅派人去建水县查访,查明具体数目,对证上报朝廷的数目,印证了孙士毅的话。案件有了第一个实质性的突破,和珅大喜,让孙士毅继续立功。孙士毅道:“大人,实不相瞒,我只听说但没有经手的案件,如果你查起来,恐怕经年累月也查不完,而且难度极大。我推荐一个人,李侍尧所有案子,必定都由他经手,撬开此人的嘴巴,必事半功倍,进展火速!”
“哦,此人是谁?”
孙士毅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正与海宁、舒常说的是同一人。
和珅本来没有指望从孙士毅手里挖出更多资料,他制约孙士毅的目的只有两个,第一,认清形势,不要与李侍尧勾结来对付钦差;第二,挖出一两个案件,作为对李侍尧集团的攻心利器。现在目的已然达到,和珅回到府衙,与喀宁阿相商道:“可以收口了,火速逮捕此案中最要害之人。”
李侍尧关押监中,和珅下令,衣食供应一概如常,不可怠慢了李大人。杂役下人对他恭恭敬敬,与伺候老爷无异,大伙都相信他只是走过场而已,钦差走了之后便会官复如常,哪个还敢得罪他。李侍尧长于实干,不爱读书,可是在狱中实在无聊,便吩咐杂役阿乙送来一本《孙子兵法》,倒也比平日更有耐心来读。兵法虚虚实实,变化莫测,亦如世事,难免想到自己如今处境,必然也是虚实相交,心静下来,若有所悟,越读便越不安。
这一日,阿乙送了饭菜过来,四菜一汤,李侍尧动了动筷子,又放下。阿乙问道:“老爷,是不是不可口,想吃什么,我叫下厨再整一个?和大人有吩咐的,必然要让您吃得满意。”李侍尧摇了摇头,倒是起身去翻书,边翻边低声道:“阿乙,你帮我一件事,务必要秘密,等我出去之后,必有大赏。”阿乙瞅瞅不远处在唠嗑的衙役,道:“我能做的,老爷尽管吩咐就是。”李侍尧从书中偷偷撕了一片纸,纸上只有一个字,道:“你把这个纸片悄悄交到我府上的赵管家,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李侍尧把碗托盘交给阿乙,纸片已经顺到阿忆手上,道:“饭你全部端走,我今天吃不下了。”
阿乙深知,这时候帮李大人一个小忙,日后将受益匪浅,便揣了张纸片,来到李家府上。哪知一进府上,就碰到钦差喀宁阿。原来此次办案兵分两路,和珅去做孙士毅的工作,喀宁阿则驻扎李侍尧府上,实际上有两个正事,第一是盯住李府上的某些人,第二他在李府以询问为名,其实都是跟他们唠叨家常,让李府中人相信,风头一过,一切将恢复如常。
喀宁阿问道:“你来府上作甚?”
阿乙脑子还算好使,急中生智道:“李大人嫌弃狱中伙食不好,茶饭不思,和大人吩咐要照顾好,我不敢怠慢,问问管家能不能叫自己的厨师过去。”
喀宁阿心想,早闻李侍尧骄横挑剔,果不其然,监饭已经是最好的了,他尚且如此。抱着不打草惊蛇的态度,喀宁阿让阿乙进去。
李府大总管赵一恒,是李侍尧在家中最倚重之人。李侍尧被收监后,家中一应事务由他打理,他双鬓略白,虽然主人逢着大难了,但依然笑容满面,自信坦然,与喀宁阿聊天中,常常提及主人与皇上的事儿。说李侍尧任两广总督时,乾隆的寿礼进贡了镶金万年如意等三十种,另外皇上还喜欢西洋物品,又加了西洋钟亭等九种。皇上见了西洋钟亭,十分满意,吩咐李侍尧端午节再寻找几件更大的来。而刚到云贵总督时,就增加了象牙两对、茯苓两对、琥珀根朝珠二十盘,玛瑙朝珠二十盘等。赵一恒如数家珍,表明他在李家确实是举足轻重,万事都由他经手,第二表明皇上对李侍尧极为信任,当成自己人,必然不会真的要革职查办。喀宁阿似乎被他的话打动,也附和夸赞李侍尧的权势。
赵一恒从阿乙手中偷偷接过那张纸片,瞬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纸片上只有一个字。
和珅和喀宁阿决定收口,吩咐亲随道:“到李侍尧府上秘密逮捕赵一恒。”
众人赶到李侍尧府上,可赵一恒就此失踪了。
海宁、舒常、孙士毅三人异口同声推荐追查的关键人物,正是赵一恒。
和珅大怒,追问道:“我让你在府上盯住他,一切如常,怎么刚要收口时,他就跑了?”
喀宁阿一头雾水道:“我也奇怪,李府上下都相信这只不过是一场过场戏,怎么突然间就走漏了消息,有没有可能是孙士毅放出的消息?”
和珅咬牙道:“孙士毅,难道这个家伙还抱着侥幸心理!”
和珅将孙士毅叫来,质问道:“赵一恒闻风而逃,走漏风声之事,我想问问孙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士毅瞬间明白了和珅言外之意,怀疑是自己透露了消息,忙辩解道:“大人何出此言,捉拿赵一恒盘问,是我出的主意,我又怎么会透露消息呢?”
和珅出使云贵至今,深谋远虑,一路顺风顺水,每步棋走得恰到好处,正暗自得意,没想到这节骨眼上出了差错,拍着桌子怒道:“我不管是谁走漏了风声,你作为云南巡抚,现在火速替我捉拿到赵一恒,算是立功赎罪。否则,这个案子拖下去,皇上怀疑到你给案犯通报消息,你也知道有什么后果。”
和珅知道自己对云南不熟,况且李侍尧势力庞大,捉拿赵一恒无从下手。把这个任务下达给孙士毅,绝对比自己合适。
孙士毅被吓得对天发誓道:“大人,若是下官走漏的消息,天打雷劈。当然愿意为和大人分忧,捉拿案犯。”
和珅道:“只要你捉到此人,一切怀疑自会烟消云散!”
孙士毅这回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介入此案了。
赵一恒自己在昆明有家,孙士毅派人于各处巡查,均没有线索。李侍尧没有定罪,家中之人也不能作为案犯拷问。可以得到的消息是,他是在和珅想动手逮捕之前,突然间消失的,谁也没有打招呼。孙士毅派人在各个关隘路口巡查,一见此人,必定捉拿。
赵一恒在这个节骨眼上逃跑,究竟是谁给通风报信的呢?孙士毅想了半天,觉得如果能找到透露消息的人,必能巡查到赵一恒的线索。
孙士毅百般无奈,只有找到和珅,沉吟道:“大人,我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能找出是谁给他透露的信息,必能有利于抓到赵一恒。喀宁阿大人一直在李侍尧府中,之前也一直与赵一恒联系密切,请问喀大人,此间有没有任何外人与赵一恒接触过?”
喀宁阿道:“此前赵一恒一直很乐观,向我说些李侍尧与皇上的亲密,根本没有逃走的迹象。对了,逃走之前,杂役阿乙有到府中,说是李侍尧吃不惯牢里的饭菜,问赵一恒能不能想办法。”
孙士毅咧嘴一笑,一拍脑门,道:“好了,我看问题就在这里。阿乙既可以接触到李侍尧,又可以接触到赵一恒,绝对有通风报信之嫌疑。况且李侍尧此人,别看平日里作风霸道,不拘小节,其实心思缜密,我们能想到的问题,他在监中也能想到。他一定明白此案中赵一恒乃关键人物,赵一恒要是被突破,他便全盘皆输;赵一恒要是消失,你们要查他全部案件,一年半载也查不完的。”
和珅咬牙道:“把阿乙抓来拷问!”
阿乙被抓到府衙,几棒子下来,便把所作所为都吐了出来。
和珅怒道:“大胆狂徒,身为衙门杂役,竟敢为人犯传递消息,快说,那纸片上写的什么字?”
阿乙道:“我真不知道。我这人不识字,一看字就头疼,所以压根儿没去看那个字。”
和珅大喝一声,道:“将此人收押狱中,严加看管。我要到监中,与李侍尧一较高低!”
监舍打开牢门,和珅拍了拍身上的衣袖,慢慢踱步进来。李侍尧正坐在方桌边上看书,虽然在监中,他仍然姿态端正,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好似在自家书房中。
和珅道:“李大人,能在这里静心看书,真是令人佩服。”
李侍尧站了起来,施礼道:“和大人到了,看着满面笑容,应当收获不小。”
“正是,昆明气候如此宜人,风光如此之好,比之京城舒服很多,李大人真是有福气呀。”
“和大人不会来这里只是游山玩水,不理公事吧?”
“李大人言重了,我说过,我只不过奉旨行事,回去有得交代就行了,李大人不必过于紧张。看李大人在此观看兵书,应该收获不小。”
“我一介武夫,不看兵书又能看什么书呢?我是受小人诬陷,还望和大人尽早查明真相,禀报皇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和珅点了点头,道,“虽然我也读了许多书,但兵书所知甚少,敢问李大人,用兵的头条是什么?”
“兵法虚虚实实,岂能一字概括,若非要说,则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嗯,说的极是。”和珅说着,拿起桌上的《孙子兵法》,道,“那么,我也看看李大人的兵法,多学学知彼知己之道,过几日原样奉还!”
和珅说着,将书藏入怀中,李侍尧目瞪口呆,道:“大人要兵书,哪里没有,何必从我这里取呢?”
和珅微笑道:“只有李大人看过的兵书,才能做到知己知彼,是吧!”
看着和珅走出去的背影,李侍尧心里一阵拔凉,他第一次意识到,一场严峻的斗争现在开始了。
和珅回到府衙,翻开兵书,找到一处被撕掉的地方。喀宁阿欢喜地叫道:“果然如此,拿一本书来对照,看看是什么字。”
和珅道:“不用看了,我已知道。”和珅早已将此书默记在胸,自然不用对照。
“什么字?”
“遁!”和珅道。
“李侍尧果非寻常之辈。”喀宁阿道,“赵一恒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孙大人学识渊博,如何看这遁字?”和珅转而问孙士毅。
孙士毅沉吟片刻道:“这个字确实有讲究,依我看来,赵一恒必定还在昆明城中。”
和珅被说得颇有兴致,道:“哦,此话怎讲?”
“李侍尧胆大心细,他并非要赵一恒远走他乡,而是只让他躲起来,风波过后再出现,因此他不是用‘逃’字,而是用‘遁’。遁者,就地消失也。如果他往外逃走的话,在关隘路口客栈必定被捉,而昆明是他的老巢,找个地方躲起来,比远走他乡要更加容易而且保险。”孙士毅分析道。
“孙大人分析得有理,既然在昆明城之内,就靠大人了。”
“大人尽管放心,我尽力而为!喀大人办案多年,以你的经验来说,他可能躲在哪里?”孙士毅向喀宁阿寻求方向。
喀宁阿反问孙士毅,道:“假如孙大人有事,要就地躲避,会去哪里呢?”
孙士毅皱了皱眉,要以自己为例,还真是不舒服,不过此时大家都为了同一个目的,不再计较小节了,道:“我若是要藏匿起来,第一,必然不会去投奔亲朋好友。”
“有没有可能会一个人躲起来?”喀宁阿继续问道。
“如果独自躲起来,起居饮食,必须出来购买,有所不便,所以这一可能性也小。”海宁推己及人道。
“对,那他就必须投奔一个人了。”喀宁阿分析道,“这个人呢,必须与自己关系很好,或者可以用金钱收买,让他解决自己的日常饮食问题。但他和这个人的关系,是亲朋好友很少知道,或者绝对想不到的。”
“赵一恒在昆明交往众多,要找一个隐秘的朋友还是有办法的。”孙士毅道。
三人商议许久,想出一个最笨但最有用的办法,让孙士毅派兵挨家挨户查询。
喀宁阿闷闷不乐,显然,如果要怪罪下来的话,是自己的失职。他换上便服,信步出来,街上有人闲聊的地方,不少都要谈论钦差查办李侍尧之事,可见这是昆明目前的最大的谈资。在一座石桥上,各色人等在桥边石栏以及石凳上三三两两坐着,正是一个聊天的好地方。喀宁阿在人群中坐下,问道:“听说钦差大人全城搜捕赵一恒,可有此事?”
旁边肥头大耳满脸不屑的中年白胖子道:“那可不,衙役到我家来,没搜出赵一恒,倒把屋里藏的一坛老酒给打翻了,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众人都大笑,道:“衙役是不是怀疑你把赵一恒拿去泡酒了!”
白胖子道:“这家伙平日里狗仗人势,颐指气使,男盗女娼,真能拿他泡酒倒是解气。”
喀宁阿心中一动,道:“他可是正经人,哪有男盗女娼之说?”
白胖子道:“这位客人,说你什么呢,真没见过世面。这年头呀只有一本正经的人,才会男盗女娼,像我这种满口粗话的人呢,倒是挺正经的。”
众人都夸赞道:“这倒是实话,精彩精彩。”
喀宁阿道:“那我倒想问问,赵一恒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白胖子道:“翠聚楼有一老婊子叫金珠,年老色衰,没什么客人,本来准备退休从良了,哪晓得被赵一恒看中,就做赵一恒一个人的生意。赵一恒为何喜欢她呢,原来她操一口赵一恒的家乡话,妓女们恍然大悟,都想学她的口音把生意抢走呢。”
有人问道:“胖子,你对翠聚楼了如指掌,是不是常客呀。”
胖子道:“不瞒你说,我是有那心,但没那么多钱,我怎么知道呢?翠聚楼老鸨是我一远房表姐。笑什么呀,她手下管着几十号人马,不比你们都强吗?孔子说,笑贫不笑娼,这道理你们都不懂吗…”
喀宁阿再也坐不住,径直往翠聚楼而来。这个翠聚楼是昆明的二流妓院,但生意绝好,有物美价廉之美名。喀宁阿一进来,正是客人绝少的时候,老鸨从昏睡中一下子抖擞精神,招呼道:“这位官人,是生面孔,不知要什么样的姑娘?”
喀宁阿道:“金珠。”
老鸨瞪大眼睛,叫道:“哎哟,您这口味…我们这儿年轻漂亮的姑娘多得是,要不您过来看看?”
喀宁阿摸出一把碎银,伸到老鸨面前,道:“我只要金珠。”
老鸨伸出手来,一把抄起银子道:“您这不是叫我为难吧,金珠平时没人理的,好不容易被人长包了,又来专门点她的,哎哟,你们这些男人,真把我弄糊涂了…”
喀宁阿心中一喜,道:“长包了,在哪?”
老鸨道:“就在后院呀,客官您要是喜欢长包的话,我给您找个更好的,有情有趣,陪您吃喝陪您玩,包您爽翻…”
赵一恒接到李侍尧的密令之后,知道马上必须躲避风头。但是去哪儿呢?逃亡外地,很可能在关隘路口被捉,自己年纪大了,也不能长途跋涉;投奔亲朋好友,显然是自投虎口;自己躲到某处去,也不太可能,养尊处优惯了,不可能受得了苦。况且这一躲,是十天半月,还是一年半载,实在不晓得。又想,自己躲在哪里,是最让人们意想不到的呢?终于,他下定决心,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
翠聚楼的妓女金珠是他的同乡,说话口音和他母亲一模一样,有一次邂逅了金珠之后,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私会一番,倒不专门去寻欢,重要的是聊天,说家乡话,甚至聊点往事,他觉得快慰无比,甚至上瘾。对于金珠,他给钱也痛快,渐渐的这婊子也对他颇为依恋,言听计从。他的办法就是:躲到妓院的长包房,让金珠出入照顾他的生活,打听外边的消息。
确实,谁也想不到他会流窜到这种地方来,家人好友,包括李侍尧,谁也想不到,更别提钦差大人了。当赵一恒得知全城挨家挨户搜查时,又惊又喜,惊的是被和珅猜中自己留在昆明城,喜的是谁也不会到妓院中搜查。
不过长久待在房间里,他还是觉得郁闷,每日里多为自斟自饮,把自己喝醉,狠狠地睡上一觉,这是打发时间最好的办法。这一天,他喝得醉醺醺的,模糊中看见门口进来一人,一看,是自己的熟人,便叫道:“喀大人,来,陪我干一杯。”
喀宁阿点点头道:“好呀,我可找你好久了。”
京城传来消息,冯霁雯生了一个男孩,母子俱平安。和珅在忐忑中听到消息,大喜。几乎同时,喀宁阿逮到赵一恒。和珅叹道:“是这孩子给我带来好运呀!”
审讯赵一恒并不顺利,这家伙坚信只要能扛过去,李侍尧就能重振雄风,始终一脸傲气,并不开口。喀宁阿用刑逼供,赵一恒居然只求速死。和珅闻讯道:“此人老而成精,其气焰嚣张,让我先打击他的气焰。”
和珅来到监中,只见赵一恒身上血迹斑斑,眼神中依然有光采。和珅道:“皇上这次派我来,指定要拿李侍尧开刀,打一个封疆大吏,以惩戒全国,逃不掉的。大量案情我已经都摸清线索,你不招供,也有其他人招供。我举个例子,云南建水县关于李侍尧私吞金子的事,是你经手的吧?你不招供我们也能找出人证物证。如今我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立功的话,你和家人都有活路,负隅顽抗,你是把家人往死路上逼。”然后命令专人看管,在监房内不许坐卧,不许他睡觉,一瞌睡就叫醒。赵一恒被折磨三天后,死不成活不了,终于扛不住,主动供认出李侍尧种种贪污受贿的办法,令人大开眼界。
第一类,直接勒索。
李侍尧刚刚调任云贵总督,接见了管理乐马银厂的通判素尔方阿,明令道:“银厂既然是你管理的,给我弄些银子也是应该的,每个月直接孝敬一二千两银子,这个数字不过分吧!”素尔方阿哪有不答应的?只能点头应允。云南钱局的经管是汪圻,因没有主动孝敬李侍尧,李侍尧便对他故意刁难。汪圻明白其意,便送了三柄金如意给李侍尧,李侍尧当天便把金如意给扔了出来。汪圻便去求情,李侍尧让家奴张永受传话,每年孝敬五千两银子。汪圻只好同意。
第二类,巧立名目。
李侍尧准备到苏州置办给皇上的贡品,事先放出风声。汪圻立即将三柄金如意变卖,凑了五千两送上,素尔方阿送三千两,临安知府送两千两,署东川府送四千两,道员庄肇奎送银两千两,全经赵一恒之手。
李侍尧收礼,并不限于红白喜事,也以家中寿诞、建房等名义,大肆摆酒,借机收礼。乾隆四十年,李侍尧派张永受以其妻弟名义购置田产,价值万金有余,所用钱财都是受贿所得。乾隆四十三年九月,张永受赴京督办建造新宅子,众官听得消息,不得不送礼,素尔方阿送上五千两,临安知府德起也送银子五千两。为避人耳目,这一万两银子在云南府外的一个偏僻地方交给张永受。其他部属哪敢落后,纷纷送礼。
第三类,强买强卖。
李侍尧有两颗名贵珍珠,放出风来,吩咐张永受代为出售。张永受会意,找了昆明县同知方洛和昆明县知县为“买家”。二人不敢不买,最后一人以两千两的价格买下,另一人以三千两的价格买下,李侍尧成功到手五千两。荒唐的是,不久以后,他又借故命令张永受把两颗珍珠收回,二人怎敢不从!珍珠收回后,李侍尧又故技重施,再次卖出,强卖强收,重复数次,用两颗珍珠获得两万三千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