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说到此处,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趔趔趄趄地往前走。
“我用着她的身份,才第一次知道她原来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想这大概就是上天对我的警示和惩罚。而且我活着,她却死了,她期待的人生,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得到了,反而是我,还有那么长的人生。有时候也想过拿回自己的身份,但那样就必须揭露那样的真相,林筝已经死了,潜意识里我无法接受,也一直麻痹自己回避真相的残酷,更不希望揭露真相以后,林筝死了还要受到辱骂和道德审判。而且我越是以她的身份生活下去,越是愧疚和自责痛苦。”林溪捂住脸,眼泪顺着她的指缝滑落,她的声音哽咽而悲戚,“如果我没有那么醉心荣誉追逐名声,如果我稍微多关心一下她,是不是事情根本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不是这样的,永远不要这样想。”谭湛给予林溪的回应便是紧紧地抱住了她,“过去已经过去,不论你怎么自责都已经没法改变,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代替林筝没能经验过的那一份,一起体会一遍。”
林溪终于放声哭起来。
车祸后醒来,她一直内心以受害者自居,而去逃避应该尽的责任,逃避真实的自己,她甚至为了继续做着“林筝”,不再拉大提琴,车祸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像是一个拥有无尽黑夜的噩梦,她套着“林筝”的身份,毫无勇气去改变去面对,她的恐惧、她的愧疚、她的痛苦,好像只要不去触碰真相,就不会触动这些情绪,做一个“林筝”一般的普通人,没有那些复杂的真相,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受害者,仿佛这是一个壳,她只要安稳地缩在“受害者”这层壳里,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做一个没有勇气的懦夫,做一个不再触碰大提琴的废物。
七年,整整过了七年,她才终于重新拿起了她的琴弓,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给予的力量和温柔。
而谭湛的心里也全是心痛和自责,他开始后悔起自己之前太过咄咄逼人的态度,他更后悔把林筝曾经对林溪汽车刹车做手脚的事用来质问林溪,如今她当时的脸色苍白和愕然都有了解释,那不是丑事败露时的惊慌失措,她不是林筝,她根本对林筝这些动作一无所知,当时恐怕也是如谭湛般,第一次知道这样丑陋的现实而充满了惊愕和悲痛。他无法想象林溪当时的痛苦和压抑,原本只以为是意外的车祸后,林筝才一时冲动被内心的阴暗面控制,做出了抛下林溪并取而代之的决定,却不料原来早在车祸前,林筝早就有过蓄意加害的意图,只是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林筝还没来得及行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就出现了,这场车祸打乱了一切,林溪还来不及坐上那辆被林筝在刹车上动了手脚的车,便被压在了另一辆车里,继而便是一切…
这场车祸几乎击垮了林溪一贯的认知,给林溪的心理和生理都带来了灾难性的破坏,它摧毁了林溪的自信、骄傲和勇气,但冥冥之中,这场车祸又从某种扭曲的意义上保护了林溪,如果不是这场车祸,那她要面对的,或许就是林筝为她设计的事故…
这场车祸让林溪失去了她自己原本的身份,却又奇异地给了她另一种迥然不同的人生——林筝的人生——普通人的人生。
“她用了太多时间练琴,很多课没法上,去学校的时间也很少,所以有时候她说出的话,乍听之下,甚至会有人觉得她不正常不可理喻,或者误会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装天真可爱,其实不是的,她真的什么不懂,除了大提琴,她在这个社会的其余方面,可能心智和十岁的儿童差不多。除了大提琴,她什么也不懂。”
“因为去学校的时间少,为了大提琴事业,转学也很频繁,她没有真正在哪里生根过,也来不及去交朋友。而且青春期的女孩子心思都非常敏感,因为成名早,她显得太过与众不同,关注她的人太多,反而因此遭到了同龄女同学的排挤,所以可以说她没有体会过什么友情,也没有朋友。”
“大提琴给了她名声和一切,但大提琴也让她失去了很多,得到和失去,大概从来都是平衡的吧。”
“但或许她那样永远处于注目里的人生,也并没有那么光彩照人吧,时时刻刻在他人的关注里,有时候活得实在是太累了。我觉得这样随便走进人群就能融进去消失的感觉很好。”
谭湛回想起林溪曾经以林筝身份评价林溪的那些话,也是时至此刻,他才终于懂了她那句话的意义。
“当一个知名的大提琴家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当一个普通人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年少成名成为一个知名的大提琴家对于林溪来说并不难,她有天赋,而天才历来被人厚爱,她们在展露出天才之后,往往只需要做一件事,那便是专注于她们的天才,只要摒弃现实里一切诱惑和娱乐,专心致志地磨炼大提琴技能,把那些繁琐的事都转嫁到旁人身上,把天赋发挥到极致,便能得到天赋的回报。然而当一个普通人却比天才难上千万倍,天才拥有成功的捷径,她们的生活充满了荣耀和特例,而不像普通人一般需要忍耐无数重复的日常生活,天才不需在意柴米油盐,因为总有人供养天才,但普通人却只能自己供养自己,普通人会遇到困境,普通人的生活里没有夸张的戏剧化和莫名其妙的柳暗花明,他们有的是重复的平淡,人想要忍耐这种平淡,又能心态平和满足地处理好这种平淡,实际才是多么艰难的事情。谁甘于自己变成平凡的普通人呢?谁能安心接受成为普通人的事实?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接受自己的生活不存在奇迹,接受自己并不拥有闪光灯下的传奇人生,接受自己永远就是忙却平凡的一粒尘土,时光洪流里掀不起任何波澜的小水花,有多少人能做到拥有这样的认知后,却还能平和努力认真地继续生活?
甘于平庸,接受平庸,享受平庸,本身就是一种境界。
谭湛自问,觉得自己并不能做到,他仍旧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也并不觉得自己会有平庸的人生。
如此细细一想,他才终于再次意识到林溪这句话的深意。
她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为她的话从来并不是臆想,而是自己真实的体会和经历。她做过年少成名的知名大提琴家,也做过平凡的普通人林筝。
谭湛突然想起那个夜晚,林溪用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声音告诉自己,哪怕哪一天成名,她也不会为突如其来的关注而迷茫,她不会因为成名而迷失自己,她不会因为成名而放弃谭湛。彼时,谭湛还调侃表示不相信,他如今才懂林溪那种坚定,她体会过,她都经历过,所以她才能过尽千帆似的说出那句“不会”,那是她最郑重的承诺。因为她比谁都懂的,如果醉心追逐名利,而忽略身边的爱人亲人,是会有多么令人心碎的结局。她已经无法再经历一次了。
谭湛一直自以为是了解她的,然而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真正正正地了解了她,她的挣扎、困苦、犹豫和怯懦不安,他在此刻终于全部理解。怀揣着这样一个丑恶的真相,换做是旁人,在那样一场生死悬于一线的车祸以后,忍耐着可怕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的同时,还要默然接受最为残酷的人性,林溪在那场车祸里,从两种程度上失去了林筝,生命上的,还有精神上的。醒来后将错就错,不愿去面对真相不愿去揭开伤疤,也实则是人之常情,她面对那一切的时候,也只是个19岁的女孩子啊。


第三十三章

两个人并排走着,谭湛的车已在眼前,也是这时,两人才发现,雪早已越下越小,慢慢得便停了。
林溪抬了头,看向天空,她的眼角还带着哭过的泪痕,压抑了这么多年的真相,真正倾吐出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想象的那么艰难,她长长吸了一口气。
“车祸的时候,我被卡在车里,一动不能动,林筝拿了我的东西跑了,留下我一个人,我浑身都痛,腿上手上都被划开了口子,血根本止不住,那天就在下雪,可真冷啊,雪特别大,我就躺在车里,想象自己最后会怎么死?是先被冻死,还是先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总之据说等救援队找到我的时候,雪已经把我埋起来了,那些被血染红的雪,也都结成了块,再晚一点,我可能都活不过来了。”
林溪讲述这些往事越是平淡,谭湛却越是心疼:“所以你害怕下雪是吗?”他温柔地揽住了林溪,“以后所有的下雪天,我都会陪着你。所有未来的雪天,你都不用再害怕了。”
林溪没有回话,只是握紧了谭湛的手,许久以后,谭湛才听到她的声音在自己耳畔轻轻响起。
“我不害怕了,雪已经停了。”
她心里的雪,也终于完完全全彻底地停了。
回程路上,谭湛把车内暖气开到了最大,他甚至还有那么些恍惚,林溪竟然坐在他的副驾驶位上,而车后座就放着她那把知名的大提琴“舒曼”。他打开了车载音乐。
当那悠扬的大提琴声流泻在车内空间的时候,林溪也意外地愣了愣。
竟然是舒曼的《梦幻曲》,她看着身边这个男人英俊的侧脸,突然内心涌动着巨大的温柔和感激。她曾经想过逃跑的,然而是他给了她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这一切,她也曾经想过一辈子这样下去的,然而是他给了她重新拿起琴弓的力量;他甚至能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她曾经说过的,林溪最喜欢的曲子是舒曼的《梦幻曲》。
舒曼的作品永远充满着生命的激情,深邃又浪漫,诗意又缠绵,个性鲜明,风格独特,细腻又美好,这首《梦幻曲》,便是他所做的《童年情景》组曲里的第七首曲目,一向被看做是为成年人保持心灵的年轻化而写的曲集,而《梦幻曲》背后更为浪漫的故事,便是舒曼写出这些曲子的初衷,他曾经写信给自己的未婚妻,同时也是钢琴家的克拉拉,“由于回忆起你的童年时代,我写下了这部作品。”基于爱情的创作,也让《梦幻曲》的旋律带着一种娴熟的浪漫和漫不经心的童真趣味。林溪静静地听着这种曲子,那动人而熟悉的风格,那抒情的旋律,起伏变换的曲调,平静安宁而美好,林溪闭上双眼,仿佛都能活灵活现的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
她的童年呀,那是只属于她和林筝两个人的童年。她们一起为了躲避父母的打骂而偷偷互相包庇;为了练琴而一同长途跋涉一个小时去往愿意提供免费教学的地方;一起因为饿而翻进一片路边的橘子林偷橘子;一起为了等待传说中的流星雨而呆呆的傻等上一个小时;一起跳皮筋;一起因为练琴做不完作业而被老师要求罚站写检讨;一起五音不全还想参加合唱队;互相扮演戏弄同伴;还有一起躲在被窝里大谈未来的理想,期待长大、期待未来…
曾经她和林筝的童年,也如这支《梦幻曲》一般轻盈无邪,这便是林溪的梦幻了,即便日后她和林筝都无法再回到当年的模样,童年的每一个愉快的时刻,都已经镌刻在林溪心中成为永恒了。
她看向谭湛:“什么时候带我放孔明灯吧。”她望着车窗外,“带我来这里,我想在这里放孔明灯。”
谭湛愣了愣,但他没有追问孔明灯的事,只是点了点头:“好。”他不得而知她是否知晓前一晚他为她放的孔明灯,她不说,他便也不愿追问,她想放天灯,他便陪着她放。
“还有,你是不是放弃做林溪那档节目了?”
由林溪本人说着林溪的名字,一瞬间,谭湛仍旧有些恍惚,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是的,我改做其他名人的专题节目了。”
林溪听了,也没有再说话,直到谭湛把车开回市里,她才鼓起勇气般又开了口。
“我希望你不要改。”
谭湛有些意外。
林溪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就还是按照原来的专题做吧。我知道你为此准备了很久,也一直很想做关于我的专题…”林溪这一次终于没有再用全名称呼自己,而是用了“我”,她顿了顿,“我不希望你的努力就这样作废。”还有更多的,林溪没有再说出口,那天她隐在黑暗里,清清楚楚听到了唐潋滟对此的评价,她知道放弃这个早就做了准备规划的专题,谭湛需要承担多大的压力冒多大的风险,甚至是拿自己在星灿的前途开玩笑,他的领导绝对会把他归结为不可托付重任的任性员工行列,旁人不清楚他这样做的理由,但林溪知道,谭湛这个决定,是为了保护她,保护他曾经误以为是“林筝”的她,他不希望她的隐私被过度挖掘,也不希望她被关注得不到安宁。
林溪点到为止,但谭湛岂会听不出她话外之意,他泊好了车,才认真回看着林溪。
“放弃节目不是你的原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自己不准备做那期节目的。”
“可是我想你做,我想看你做关于我的专题。”
谭湛有些惊愕:“你是说,你要以林溪的身份,来参与这档节目吗?”
林溪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做好了准备。”她朝谭湛微笑,“我不能以林筝的身份一直这么浑浑噩噩活下去,你说的是对的,我不能停留在过去,我应该放眼未来。”林溪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大提琴,“我想继续演奏大提琴,我想做回林溪,我也不会再惧怕那些过去的回忆和真相了。”
林溪拉着谭湛的手:“我不放心任何别的媒体来做这个揭露,我不相信任何其余记者,我从来不相信舆论,对新闻媒体也从来没有好感,所有的真相到了媒体和舆论的嘴里,好像都会被引导到我不希望的方向去,但是我相信你,谭湛,我只相信你。”林溪的眼睛像是盛放着光,她温柔而坚定地看着谭湛,“如果我想要做回林溪,总需要媒体的介入,那关于我所有的一切信息,我希望对外做出这个公布的人是你,我的专题节目,我也只希望交给你做。”林溪的神情非常认真,“而且做这个专题,深挖人物背后的故事,不仅仅浮于表面,而是去探索人性,去给社会传递一些让人思考的东西,做一个有价值有理想有深度的新闻人,这本来就是你的理想,我不希望你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这个节目本来就是你应得的,是因为你的温柔和包容,我才不再逃避说出一切,你是唯一有资格做这期专题的人。”
谭湛的内心充满了动容和别的更为复杂的情感,林溪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她想要做回自己,不仅仅是在谭湛面前,更是在这个世界面前,她尊重谭湛的理想,也尊重自己的理想,她想要重新以林溪的身份带着她的“舒曼”回到属于她的舞台,演奏属于她的音乐。
背负着残酷真相和沉重压力的她都拿出这番魄力和勇气了,谭湛又怎么可以拒绝?
他朝林筝郑重而严肃地点了点头,这是他的承诺,作为她爱人的承诺,也是作为一个新闻人的承诺。
谭湛把林溪送回了家,安置好了她,等着她换上了保暖的衣物,两个人泡了热可可。谭湛这才发现,林溪的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刚被打包的样子,如果不是他早就知道林溪住在这里,乍看之下,都会觉得她是刚搬入住的模样。谭湛自然不傻,他几乎不用想就可以猜到林溪曾经想过打包东西彻底离开来逃避这一切,然而他没有说什么,他没有去询问是什么让她改变了决定,她最终留了下来,这便已足够。
“如果要继续做关于你的专题,我必须现在就去和我们部门的领导还有台长沟通,时间很紧,专题里又有很多细节需要处理,策划案也全部需要改。”
3月12日是原定《艺术回廊》第一期专题播出的时间,本来这天也正是林溪的生日,在林溪生日播出林溪专题,光是噱头就很足,如今已经是2月底,中间谭湛又申请撤走了林溪专题改做退役运动员专题,想要再次换回林溪专题,绝对需要给老徐和郑台长一个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
“我马上约郑台长和老徐,会说服他们继续让我做林溪专题,但这一次肯定要告诉他们理由,林溪,这一次,需要你和我一起去,带着你的大提琴。”
林溪点了点头。
谭湛也雷厉风行,他很快约好了人,就约在星灿的办公室,郑台长和老徐不知道谭湛周末紧急约见面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两人还是都赶去了办公室。
谭湛在他们到来之前,已早早带着林溪赶到办公室。
郑台长和老徐到的时候,便看到他正温柔地为一个长相艳丽的女孩撩头发。
老徐当场拉下脸来,就算是周末,就算是女朋友,也不能随随便便带来办公室啊,何况还称要找他和郑台长来商谈要事。老徐脾气爆,当下便没忍住,咳了咳:“小谭啊,这办公室是办公的地方。”
郑台长倒只是看了林溪一眼,便回了自己办公室:“小谭,你有什么要讲的,进来讲。”
谭湛点了点头,他低头安抚地朝林溪笑笑:“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老徐见了郑台长的态度,虽然对谭湛带陌生异性来办公室的事非常介意,但也没再吱声,只是瞪了谭湛一眼,便跟着一起进了郑台长的办公司。
关上门,郑台长坐上办公椅,看了谭湛一眼:“说吧,是什么事这么急,周末就把我和老徐都叫来?”
“我想重新继续做林溪的那期专题。”
“你以为电视台做节目都是过家家玩游戏?你心情不好不想做就不做?心情好了想做就继续做?”老徐听完谭湛的话,当下没忍住脾气,“你以为电视台是你开的?”
郑台长制止了老徐,他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态度比老徐平和多了:“第一次你说坚决不能做林溪专题的时候,我和老徐没有强迫你一定说明原因,只告诉你,要对自己的节目负责,但事情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这一次,你必须告诉我们你要继续做林溪专题的原因,并且给我们一个足够能说服我们的理由。”
谭湛点了点头:“我想带你们见一个人。”
老徐狐疑地点了点头,便看着谭湛出门,招呼之前等在办公室门外的女孩,他这才仔细打量那个女孩的脸,带了一种浓稠的美,但细节上又精致的无可挑剔,而也是这时,他才看清那女孩身边还靠着一个大提琴琴盒,随着谭湛的招呼,她点了点头,背起琴盒,走进了办公室。
老徐和郑台长不明就里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孩,他们盯着谭湛,等待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谭湛却不急不慢:“两位不知道曾经听过林溪的大提琴演奏吗?”
老徐摇了摇头。
郑台长倒是点了点头:“我听过,林溪确实是大提琴方面不可多得的天才。我听过她演奏埃尔加的《爱的问候》。但这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谭湛却只是笑笑,与此同时,林溪打开了琴盒,她温柔地看着她的提琴,镇定自若地在老徐和郑台长探究的目光中坐下,调试好琴弦,然后便开始演奏。
《爱的问候》是一支小夜曲风格的曲子,旋律典雅,是埃尔加题赠给新婚妻子的一支曲子,随着林溪的动作,大提琴奏出饱满深情的缠绵曲调,犹如恋人低低的絮语,然而这温情里又隐隐藏着一丝哀愁,既甜蜜又惆怅,这才是爱的复杂…
老徐不懂古典乐,作为一个外行就只能看热闹,他好奇地盯着林溪,觉得这个小姑娘拿上大提琴以后真是气质完全不同,摇身一变像是另一个人,仍旧美丽动人,但不知不觉就带了一种庄重和典雅的古典气质,这演奏的派头和架势还真别说,挺有排场,看起来挺有点气势的,他不懂大提琴曲鉴赏,但也觉得这支曲子,这个女孩演奏的是不错的,他听着觉得婉转好听,竟然颇有一种一听倾心的感觉。
郑台长就比老徐懂行多了,更何况他曾经听过林溪的现场演出,同一支《爱的问候》,几乎是眼前女孩坐下拉动琴弦后,那种似曾相识就让他疑惑而恍然,然后一旦对音乐的演绎太过精彩,人根本没有闲暇时光去想其余事,唯一能做的就是随着演奏者的步调跟随着沉浸在琴声里,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仿佛是八年前,回到了那个剧院,拿着自己千辛万苦才买到的票,安静地在座位上聆听林溪的演奏,林溪的音乐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即便最温柔的曲目,她都有能力把它演绎出温柔表象下别样的风起云涌,就像是静水流深,越是平静的水面下,反而越是掩藏着不可知的危险和旋涡。是林溪的音乐,不管多么浪漫婉约,总带着一种致命的危险气息,然而却反而让人更加跃跃欲试了。作为一个古典乐爱好者,郑台长每年花在演出上的钱可不少,而这么多年来,在大提琴上,他也唯独只听过林溪一个人拥有这样游刃有余的演奏能力。
林溪车祸去世后,他也惋惜了很久,往后那些大提琴新秀的演出,更是多少让他有些失望,没有人再能匹敌林溪了,也没人再能演奏出她那般的音乐。
然而这一天,这样一个平凡无奇的周末下午,他不敢置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又一次听到了这样的音乐,这完全是林溪的风格,近乎一模一样,甚至那音乐里更带了些岁月的痕迹而显得更为深沉,比八年前他听过的林溪更为让他震撼。
一曲终了,郑台长甚至都忘记了拍手,他几乎立刻抬头看向谭湛,声音也有些激动的发抖:“这是哪一位大提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