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怀恩侯府时,已是黄昏。
皇帝一向不喜铺张,又是窦妃忌辰,怀恩侯窦诚也不张扬,府中无结彩,只像平日一样点灯照明。宴上亦只让两名家伎弹琴,简单平实。
纪氏操办的筵席一向精细,待得家人呈上,只见各色食器十几样,都不大,其中食物却摆设得赏心悦目,如花卉,如山水,如走兽,且香气扑鼻,教人食指大动。
皇帝看着,莞尔,“夫人家宴,名不虚传,朕在宫中亦时常听人夸赞,说至善至美,甚于宫筵。若非在府上用过多次,朕几乎不信。”
纪氏笑道:“陛下过誉。不过些家常菜肴,花些心思摆设罢了。”说罢,她看看窦芸,掩袖道,“不瞒陛下,陛下今日所用,乃芸亲手烹制。”
“哦?”皇帝讶然,看向窦芸。
窦芸一脸羞赧,嗔了母亲一眼。
“未知侯女竟通庖厨之事。”皇帝笑了笑,看看盘中,“如此精美,想来必是费了许多工夫。”
“也未费许多工夫,”窦芸忙道,“为陛下制膳,妾之幸也。”
“芸与婉甚似,平日除了爱诗书女红,亦好制膳。”纪氏说着,叹口气,“可惜婉去得早,她当年还说,待身体康健些,便日日亲手为陛下□吃之物……”说罢,她眉头一动,低头用衣袂点了点眼角。
窦芸见状,忙过去劝慰,“母亲怎又说起这些,节哀才是。”
“母亲是实在想不过。”纪氏哽咽道,拉过她的手,“我与你父亲,此生唯你姊妹二人。你长姊温柔贤惠,从前在家中,常体恤你父亲与我操心劳累,为我等缝衣做羹,尽孝于前。后来与陛下与婉成婚,龙姿凤章,一对璧人,谁不称赞。陛□恤,逢妾生辰,亲自陪婉过府来贺,见婉不舍,在府中留宿,隔日再走,这般情义,又谁人不羡。谁知一场时疫,便天人永隔……”
她说得伤心,窦芸亦难过,“母亲……”
纪氏又拭了拭眼泪,向皇帝道,“妾亦是心疼陛下。知女莫过母,当年小女离世,妾心中知晓,她最舍不得的便是陛下。这么多年来,陛下孤身一人,室中无妇人,膝下无儿女,每逢寒暑,亦无贴心之人相伴,小女泉下若知,岂不伤心……”
她哽咽一下,还待再说,皇帝却颔首,出声道,“夫人之意,朕已明了。”
众人神色一动,却见皇帝对徐恩道,“告知宫中,今夜朕在怀恩侯府留宿,不回宫。”
徐恩应下,出去传话。
皇帝再看向纪氏等人,道,“夫人所言极是,朕虽为婿,却多年未曾关怀君侯与夫人,实是不该。今日乃窦妃忌辰,朕当留宿府中,全祀奉之仪,以表怀念。”
纪氏张张口,愣了一下,这时,窦诚忙道,“陛下隆恩,臣等感激不尽!”说罢,领着纪氏和女儿,一道伏拜行礼。
*************************
皇帝留宿,虽吩咐不必隆重,侯府上下还是忙碌了一番。
纪氏方才一番言语,虽未得预想之效,可皇帝留宿一夜,亦是意外收获,心中欣喜。待得诸事齐备,她看看正在堂上与徐恩说话的皇帝,想了想,对窦芸说,“去做些莲羹来,待得晚些,可为陛下宵夜。”
窦芸会意,笑笑应下,转身往庖中而去。
纪氏心中满意,才转身,却见窦诚看着她,神色不定。
“怎么了?”她讶然。
“我有话说。”窦诚皱着眉,说罢,往内院而去。
待得入室,窦诚掩上门,道,“方才在堂上,你哭哭啼啼,想说甚?今日是婉的忌辰,怎好提这些!”
纪氏道:“婉的忌辰怎不好提,芸又不是外人。君侯,芸今年已经十五,还不入宫,莫非要一直在家拖着?”
“你怎还想着此事!”窦诚道,“年节入宫之时,你就已经问过陛下,陛下一口回绝,你忘了?”
“陛下回绝又如何,不是也未看上别人?”纪氏反驳:“妾以为此事不可就此说死。陛下前番采选,掖庭都满了,陛下可封了谁为夫人,立了谁为后?”
窦诚结舌。
纪氏看着他,笑笑:“君侯,莫多想!论亲近,除了杜氏,陛下还跟谁人亲?陛下回绝,说不定是一时之念,我等加些劲头,说不定又改了主意?芸模样教养也不差,妾便不信,陛下能挑得出比她更好的来!”
窦诚摇头:“我是怕你做得太过,反惹陛下不高兴。我等这一切,哪样不是陛下所赐!历代先帝,哪位会给登基前去世的元妃外戚封侯?陛下赐我等荣华,已是念在了旧情,若总想得寸进尺,一朝触怒圣颜,只恐什么都要丢尽。”
纪氏不以为然:“陛下岂会如此。”
“怎不会?”窦诚瞪起眼,“他可是皇帝!我早说过你,莫总往高了看。陛下娶婉,乃是从先帝之意,婉无福,做不成皇后,陛下不是还给我家封了侯?凡事知福才是,莫总这般要强!”
“反正妾看不上那些人。”纪氏冷哼,“君侯未封侯之时,那些人何人看得上你?陛下得了天下之后,个个甜言蜜语,道是妾不知晓他们心中作何算计!皇后既然本是落在了我家,便定是我家的,陛下如今又未定,凭甚不去争!”
窦诚面色一变,正待再说,外面家人禀报,说宫中的徐内侍要与窦诚商议皇帝留宿之事。
纪氏代窦诚应了一声,转头嗔他一眼,低声道,“陛下在大臣家留宿,长安城中,还有谁得过如此殊荣?陛下对窦氏情义,不是明摆的么。君侯莫顾虑太多,此事全交与妾,妾自由分寸。”
窦诚见她如此说,亦无奈,叹一声,只得走开。
********************
夜色笼罩,漪兰殿内外,宫人点烛掌灯。
大雨似乎将至,天气有些闷热,时不时有飞蛾趋光而来,“啪”一声,在火里爆一下,落下灯台。
蒲那和从音好奇地看着,过了会,蒲那问徽妍,“这些飞蛾怎么了?不知晓到了火中便会被烧死么?”
“飞蛾飞蛾,莫来了。”从音说,用小手去将飞蛾挡开,却是无用,一只飞蛾绕开她的手,又冲到了灯火中去。
徽妍将从音的手捉住,让宫人将灯台拿开,“飞蛾就是这般,生性喜光,虽知有难,仍忍不住要冲进去。”
蒲那讶然,好一会,道,“真傻……”
徽妍笑笑,不再多说,催促二人洗漱就寝。
小童们乖乖听话,更衣之后,躺在榻上听徽妍讲故事,没多久,就睡着了。
宫人放下幔帐,熄灭灯火。夜深之后,远处传来击鼓报更之声,博山炉里仍散发着淡淡的香。
二更了。
徽妍躺在榻上,望着帐外隐隐透入的微光,有些出神。
他……在做什么?睡了么?
这样的问题,近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徽妍总会忍不住想。她知道,皇帝是个勤勉的人,夜里有时会忙到很晚才睡,说不定此时,他也与自己一样,仍然醒着。
今日,是徽妍入宫以来,第一次没有见到他。他今夜在怀恩侯府留宿,而想到那位侯女,徽妍就觉得心上好像被什么压着。
干你何事?心底一个声音问。
可徽妍就是忍不住想下去。皇帝对怀恩侯一家的恩宠,人人都看得到,徽妍听宫人们议论,今日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在大臣家留宿。
“……陛下或许真的会娶怀恩侯女吧?”
“……我看错不了,或许明日陛下回来,就会召大臣说此事。”
“……”
徽妍知道自己想这些矫情,但听得这些议论,仍不免挂在心头,又勾起繁乱的思绪。
你知道他想立谁为后,他对你说过。一个声音道。
可另一个声音却道,那又如何,你早已推拒了。
——虽是推拒了,可他待你一直甚好,你想想在弘农之时……
——他可不曾说做这些是为了你,他说他是为了蒲那和从音!
徽妍心烦气躁,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只飞蛾,并且还是一只自作死的飞蛾。
明知那是自己设定的禁地,受了诱惑,仍然头也不回地扑进去,以致深陷泥潭,走投无路。
徽妍辗转反侧,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平静,瞪着眼望着头顶的纱帐。
今夜,她似乎注定要失眠了……
****************************
徐恩按皇帝吩咐,让人将宫中未阅的文书取来。夜里,皇帝与窦诚叙过一番话之后,就在宿处阅卷。
怀恩侯府就在甲第之中,离未央宫不远。听到宫中报更的鼓声,皇帝抬眼瞅了瞅外面,不觉间,已经夜色浓浓。
他忽然有些记挂起漪兰殿,此时,徽妍大概早已讲完了故事,哄那两个小儿入睡吧?想到这些,皇帝心中像被轻纱拂过。
说实话,他对带小童也不算毫无经验。从前在李美人宫中,他常常陪着六皇子玩耍,小童的秉性,他一清二楚,知道如何威逼利诱让他们听话。但是讲故事哄小童入睡,他则全然不知所措,六皇子入睡有保氏侍奉,从来用不到他。
想起徽妍的那些故事,皇帝就不禁弯起唇角。虽是胡诌,有时想一想,他却也觉得有趣。怪不得那两个小儿肯听她的……
正神游,忽然,门外响起些说话声。未几,徐恩入内禀报,说怀恩侯女亲自盛了莲羹来,请皇帝品尝。
皇帝闻言,将手中的奏章放下,有些无奈。
“请侯女入内。”片刻,他说。
徐恩应下,没多久,窦芸端着一只小盘入内。
见到皇帝,她笑意盈盈地行礼,“妾见陛下夜深未眠,特为陛下做了莲羹,以为宵夜。”说罢,将莲羹呈上。
徐恩将案台收拾了一下,将漆碗接过来,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看了看莲羹,微笑,“侯女辛苦。”
窦芸抿唇:“陛下为国事操心,尚不辞辛劳,妾不过做一做羹,何言辛苦。”
皇帝颔首,继续看着手中的奏章。
过了会,抬眼,发现窦芸还在,双眸脉脉望着他。
“侯女还有事?”皇帝问。
窦芸知道皇帝又要撵她,却镇定自若,“有事。”
“何事?”
窦芸道:“母亲命妾明日到庙中为长姊祈冥福。陛下曾许诺过,妾可到未央宫的宫庙中拜后土,乞陛下准妾入宫。”
皇帝看着她,目光淡淡。
他的确答应过此事。那亦是年节时,怀恩侯府一家入宫拜见皇帝。纪氏身体不适,窦芸便向皇帝求了二事,一是让纪氏到甘泉宫养病,二是许她到宫中拜后土。
皇帝没回答,却对徐恩道,“徐内侍,听到了?”
徐恩忙上前:“听到了。”
“传话去,准侯女明日入宫。”皇帝吩咐道,说罢,看看窦芸,“夜已深,侯女下去吧。”
窦芸这才露出笑意,向皇帝一礼,“多谢陛下。”说罢,转身款款而去。
*********************
第二日清晨,皇帝辞别了怀恩侯夫妇,登车回宫。
昨日的文书已经处理完,皇帝并不急着到宣政殿。到了寝宫,用过早膳,问徐恩,“漪兰殿在做甚?”
徐恩知道此事皇帝每日必问,早已打听过,忙答道,“禀陛下,王女史带着蒲那王子与从音居次,一早便骑马去了沧池,说要登渐台。”
“渐台?”皇帝讶然,望望殿外天色,饶有兴味。
他走到椸前,挑了挑,取了一套白地锦袍。
“这身衣服如何?”穿上之后,他问徐恩。
徐恩愣了愣,忙道,“甚好。”
皇帝看着铜镜,却似乎有所不满,“换个带钩,那金镶琉璃的。”
宫人忙取来金镶琉璃的带钩为他换上。
皇帝又问徐恩:“如何?”
徐恩又道:“亦好……”说着,奉承地笑,“陛下穿什么都好。”
皇帝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再换回那错银的。”待得都穿戴好了,皇帝再照照镜子,这才满意,命令备马,步伐轻快地走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看来九点半到十点还是比较符合鹅的实际情况,所以以后大家还是这个点来吧,鹅牌睡前读物,您的选择~
第50章 3.25
蒲那一早起来就吵着想去看鲤城侯和六皇子习剑。
徽妍无法,令人去告知王恒和其余侍卫,将马牵来,用过早膳之后,便往渐台而去。
到了昨日的那个地方,果然,鲤城侯和六皇子早已来到,已经拿着剑练起。
众人昨日相识,徽妍带着蒲那和从音向他们行个礼,也不打扰,到庭中坐下观看。
虽是清晨,天色却有些沉,也有些闷,看样子不久当会下雨。
“看一会便回去,好么?”徽妍对两个小童说。
他们点点头,眼睛盯着亭外搏击的二人,一瞬不移。
足足看了二刻,鲤城侯和六皇子终于停下,各已经大汗淋漓。徽妍听到鲤城侯对六皇子分析他的不足之处,指点招式,而六皇子听得十分认真,最后,鲤城侯让他自己再练一练,转过来看向这边。
他从侍从手中拿过巾帕,擦了汗,走到亭中来。
徽妍忙起身,向他行礼,“君侯。”
“女史。”鲤城侯还礼,又与蒲那和从音见了礼。
“君侯好身手。”徽妍恭维道。
鲤城侯笑笑:“不过些许伎俩,权以防身罢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刚剧烈使过拳脚,白皙的脸上透着红,看上去精神焕发。内侍呈上浆食果物,鲤城侯在徽妍身旁的案席上坐下,一边饮水一边看着独自练习的六皇子。
徽妍觉得有些好奇。在她印象中,六皇子跟皇帝一样,并不十分听话,当年她在宫学的时候,听宫人们提起他,也是一脸头痛之色。而如今,看到六皇子跟着鲤城侯学剑,徽妍着实有些刮目相看。
昨日,徽妍与鲤城侯聊天,他见多识广,令她很是钦佩。不过,她能隐隐感觉到这是一个颇有心思的人。他说的话,总是恰到好处,又不乏风趣,似乎知道说什么能让对方高兴,而且能轻易拿捏分寸,绝无令人不愉快之事。
徽妍对此并不反感,对于一名贵胄来说,胸怀城府乃是必备,而擅长言谈则更是优点。看着他,再看看六皇子,徽妍便也不觉得奇怪,为什么六皇子会拜鲤城侯为师。
鲤城侯说起自己在匈奴时,夜里没了食物,在野地中猎野兽的事。这在匈奴本是稀松平常,徽妍、蒲那和从音都曾跟着去看过,可在鲤城侯嘴里说出来,却是曲折惊险,妙趣横生,逗得三人笑个不停。
正说得热闹,忽然,蒲那道:“舅父!”
呃?
徽妍讶然,抬眼看去,心中一动,果然是皇帝。
他不知何时回了宫,风尘仆仆,正朝这边走过来。
众人连忙行礼,鲤城侯和徽妍亦起身,带着蒲那和从音上前,“拜见陛下。”
六皇子把剑交给从人,也来向皇帝见礼。
皇帝答过,神色从容。他的目光在徽妍身上转了转,未几,看向鲤城侯。
“鲤城侯亦在此。”他说。
鲤城侯道:“禀陛下,臣奉命,在渐台教授六皇子习剑。”
“哦?”皇帝眉梢微抬,看向一旁的六皇子,露出和色。看着六皇子大汗淋漓的样子,皇帝从侍从手中拿过一块巾帕递给他,“练了几日?”
“五日。”六皇子答道。
“每日都来?”
“每日都来!”
皇帝伸手,推推他的肩头。
六皇子晃了两下,用力稳住。
皇帝笑起来。
徽妍听着他们说话,眼睛不由地瞅着皇帝。
她以为他就算早晨回宫,也要到宣政殿去与大臣议事,就算能见他,也要等到午后。心里嘀咕着,徽妍的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
他今日的衣服很是不错,长冠便服,修长俊朗。而令她觉得眼前一亮的事,他的外衣是白色的锦袍。说实话,徽妍一直觉得穿白色好看的男子才是美男子,而皇帝今日的这一身,不得不承认,也很好看……
正心思浮动,忽然,皇帝转过头来。
目光相触,徽妍忙若无其事地垂眸转开。
“朕不扰你。”皇帝与六皇子说了一会话,让侍从把剑给他,“继续练吧。”
六皇子应下,笑笑,拿着剑走开。
少顷,皇帝看向鲤城侯。
“朕弟甚推崇君侯。”他道,“数日前,珣特地向朕提请,要以君侯为剑师。”
鲤城侯神色谦恭:“六皇子抬爱,臣惶恐不胜。”
皇帝笑了笑,忽而看看蒲那和从音,“不是说要骑马,怎来了渐台?”
“来渐台看六皇子与鲤城侯习剑。”蒲那道。
“舅父,”从音扯着皇帝的袖子,高兴地说,“鲤城侯还会讲故事!”
“哦?”皇帝看看鲤城侯和徽妍,“甚故事?”
鲤城侯讪然:“不过些臣在匈奴经历之事。”
蒲那兴奋道:“鲤城侯要杀那狼,刀没入了狼身,却拔不出来了!”
“他、他还险些掉到了水中!”从音也咯咯笑。
“是么?”皇帝淡淡一笑,抚抚蒲那的头,却抬头看看天空,“要落雨了,回宫吧。”
蒲那和从音闻言讶然,也看看天空。
“现下便回去?”蒲那问。
“现下便回。”皇帝道。
蒲那有些不舍,皇帝却不由分说,吩咐侍卫备马。
鲤城侯等人连忙行礼,恭送皇帝。皇帝摆摆手,对内侍道,“天色要变,六皇子亦当速速回宫。”
内侍应下。
皇帝不再多说,径自离去。徽妍看着他,忙向鲤城侯行个礼告退,带着从音跟上。
**********************
他的步子很快,若非王恒和侍卫们替她带着蒲那和从音,徽妍几乎赶不上。
天色确实在变沉,沧池上已经起了风,衣袖被吹得呼呼飘起。
皇帝没有耽搁,径自过桥。
徽妍想起要给蒲那找剑师的事,忙走快两步跟上,“陛下!”
皇帝回头,看到那张脸上的神色,徽妍却愣了愣。只见那面上毫无表情,冷峻得恰如头顶的天色一般。
“何事?”他问。
“妾……”徽妍犹豫了一下,“妾请陛下为王子遣一名剑师。”
皇帝听了,眸光似乎更冷。
“鲤城侯,是么?”他声音一贯的无波无澜,眼睛直直看着徽妍,别有意味,“女史以为,鲤城侯如何?”
徽妍不知他此话何意,触到那眼神,却忽然不知如何回答。
皇帝却似乎对她的回答毫无兴趣,收回目光,快步前行。
朕也去过匈奴,从不见跟朕说得这般开心……他心里气哼哼地想。
岸边,侍从早已经备好了马。
皇帝上了坐骑,侍从也带着蒲那和从音上马,徽妍则骑上了自己的陌上雪。待得乘好,众人簇拥着皇帝,往漪兰殿的方向而去。
徽妍瞅着皇帝的背影,想着他方才的言语,犹疑不已。
他是讨厌鲤城侯,还是……?
心里忽而被什么撞了一下,徽妍心潮起伏不定,却隐隐的期待。好像一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盒子,引得她忍不住想打开,却又害怕并非自己所愿那般……徽妍深吸口气,望着前方,觉得这道路实在有些长。她想快些到漪兰殿,或许他还会跟自己说话。她想看他的眼神,看他正面对着自己说话的样子,好探究他的心中如今到底如何……
正揣着小心思,徽妍瞥见前方一处岔道口上,有一辆辇车。
而待得看清车上的人,她怔住。
怀恩侯夫人纪氏,还有侯女窦芸,正坐在那辆辇车之上。
皇帝看到她们,亦是诧异,停下马。
“陛下。”纪氏笑盈盈,带着窦芸从车上下来,向他行礼。
“夫人与侯女,怎在此处?”皇帝问。
“妾与小女入宫拜后土,正巧,晨间府中做了些小食,陛下却回宫了,妾特地带来。”纪氏声音慈祥,说罢,看向窦芸。
窦芸笑容甜甜,捧着一只漆盒,走到皇帝面前,向他一礼,“都是些陛下平日喜食之物,请陛下收下。”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笑意,轻轻的,好像莺啼。
徽妍听着,却觉得刺耳得很。
平日喜食之物……便是她们常做,皇帝常食了。
心中想着,徽妍忽然想起昨夜那些宫人们议论的话。
……陛下或许真的会娶怀恩侯女吧……
……我看错不了,或许明日陛下回来,就会召大臣说此事……
皇帝看着窦芸,又看看纪氏。少顷,颔首,吩咐徐恩,“收下。”
徽妍在后面看着他们,心头有些滋味在翻滚,酸酸的,好像憋着什么。她别开目光,觉得自己待在这里似乎多余得很,有一股赶快离开的冲动。
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从音嘀咕的声音。看去,只见从音皱着眉头,在跟侍卫说着话,侍卫一脸茫然,眼睛在地上望着。
“怎么了?”徽妍问。
侍卫忙回答:“女史,居次说,她的珠串丢失了。”
“珠串?”徽妍讶然,忙策马过去,仔细看从音的手腕,果然,上面空空的,不见了她平日戴的小珠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