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安眠药里掺了一些无害的维生素,服下了安全剂量的药粒,经历了洗胃的肉体痛苦后,终于达到了目的。
哪怕被无情揭穿,她依然笑到最后,因为我远远走开了,在另一个国度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我告诉我爸妈要走的那一刻,他们很诧异。
事实上对于我的突然离开,所有人都很诧异,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和叶知秋之间,明显是我爱他多一点,我是那么的热情奔放想爱就爱,而他,沉默寡言,只有浅浅暖暖的笑,爱我只会默默地凝视我。
人人都不解。
我唯有苦笑。
他们问我,“叶知秋变心了对吗?”
我摇摇头。
只有我才看得懂他的眼睛,只有我才看得见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里,天荒地老的誓言。
我明白,我们爱对方一样多。
但我和他是一对矛盾体,我可以不顾一切,忘记粉身碎骨的痛,他却在爱到癫狂的同时,保留一分清醒和理智。
他是天生的医者,救死扶伤是他的人生理想,所以,善良成了他的软肋,而就像魏易扬说的,我的眼底容不下一粒沙。
临走前我去过叶知秋家,趁他不在的时候。
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我欠长辈们一声抱歉。
叶叔叔叶阿姨还有爷爷,看到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我差点热泪盈眶,但还是忍住了,因为我有比哭更重要的事情。
我低头道歉,“爷爷,叔叔阿姨对不起,这段时间,我给你们还有叶知秋带来许多麻烦了,我真的很抱歉。请你们原谅我。”
阿姨握住我的手,她有一双跟叶知秋一模一样的漂亮眼睛,她温柔地对我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对不起,这件事你根本没有错,是蕊蕊不懂事。”
我宽心了。
而为了不让长辈们挂心,我笑着撒了个谎,告诉他们说,为了更好的前途,我要出国交换一年。
临走前我撒娇道,“阿姨,怎么办,还没走我就开始想念你的鸡汤了。”
阿姨搭着我的肩,几道笑纹浅浅,“那怎么办呢?想喝的时候阿姨煮好邮寄给你好不好?”
我苦着脸说,“不好啦,鸡汤太香,快递公司的工作人员肯定会偷偷喝光的。”
叶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我肆意地笑着,心口却泛起一股黄莲般的苦。
那一刻我无数次的问自己,桃花,你这是何苦呢?你这又是何苦呢?
可执拗如我,已经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
爱情需要升华,有些东西需要沉淀。
我知道,对于我的离开,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意气用事,一度我自己也这么看。
林北北和庄子然劝过我,后来是尹苗和邱克文,再后来是他的室友,最后是尹瑞。
尹瑞在月亮下问我,“还记得高三图书馆的水池吗?我很想念那时的你,一副可以能够得到全世界的自信,桃花,坦白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可是现在,在快要得到所有的时候放弃,让我不能理解…”
尹瑞的疑问,其实一直萦绕在我胸口,我问我自己,值得吗?
好半天我才找到答案,“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意气用事,赌气,要惩罚他,可是现在仔细想想,陆蕊一天不死心,她就一天不会放过我和他,多角的爱情里,必定有人赢有人输,输的那一方就必定受伤害,他如果心里有我,他就必须做出抉择…我是个赌徒,我在为自己下注而已。”
“不怕自己输吗?”
“怕,怎么不怕,但假如这一年考验他都承受不了,那么我认输,我只是做了一场四年的美梦而已。黄粱一梦,梦醒了,哭一场,生活还要继续的。”
那晚临分别时,尹瑞久久凝望我,忽然爽朗一笑,“桃花,我能抱抱你吧。”
我咯吱咯吱笑,敞开双手抱住了他。
他拥住我,在我耳边深情说道,“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子,我永远不会后悔当初喜欢上你。”
葱茏的青春岁月在眼前闪过,我百感交集,盈着泪哽咽,“尹瑞,认识你真好。”
揣着空空的心坐在飞机上的时候,我举棋不定,最后还是拿出手机瞥了一眼,不料手机震动,一条短信进来,看到那个消失一个多月的名字,我心跳得厉害,颤抖地打开。
等我。
看着那寥寥两字,我泪如雨下。
我从窗外眺望巍峨的玻璃候机楼,我想他此刻必定就站在一扇落地窗后,满脸寂寥,手里握着手机,等待我的回音。
我颤抖地捏着手机回复。
好。
铁鸟即将把我带离家乡的土地,而他的一声“等我”,让我彷徨飘忽的心终于有一丝安定。
离别,或许是为了更好的未来,我开始深信不疑。
在异乡的日子紧张到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忧伤,度过了最初的不适应,也不存在语言障碍,我过得还算如鱼得水。
学语言其实是一件极其枯燥的事,背诵,大量背诵,速记,听很多的磁带,适应分辨不同的口音,周而复始。
每天当我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一头栽倒在异乡的床上,我就会特别想家,特别想他,我开始理解他在日本时是多么的辛苦,不眠不休,只为做到不丢自己国家的脸,只为教授的一个“excellent”。
到了德国两个月以后,魏易扬顺道来看过我。
因为他当初的举动,竟无意中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站在我面前的他,忧郁,眉眼间徘徊着内疚。
而我则灿烂一笑,给了他一个拥抱,以无声的行动扫除他内心的芥蒂,我能感觉到他轻轻的喟叹。
我们推心置腹谈论一次。
我说,世上有种“蝴蝶效应”,蝴蝶只是在对热带轻轻扇动一下翅膀,遥远的对岸就可能造成一场卷天席地的龙卷风。
“哥,你就是那只无意中扇了扇翅膀的蝴蝶,完全不知对岸即将掀起一场风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就是生活。”
我哥沐浴在柏林古典浪漫的夜色中,忧郁地凝着我,“真不要小书呆了?听你的小室友说,他现在很不好。”
我岂有不知。
朋友们总是在网上聊天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提起他,孔子沐林北北隔几天就会报告一下他的近况。
“他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见的尸体比见的人都多。”
“瘦了很多,脸都削进去了,老师都看不下去了…”
“袁娇有段时间想趁虚而入来着,后来不知道叶知秋说了什么,没动作了,最近开始跟一个外系的男生约会了…”
我望着柏林澄澈星朗的夜空,有一瞬的惘然,“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他们都觉得我小题大做?”
我哥轻笑,喝一口啤酒,“人都是这样,付出了100%,就想得到100%,还是那句话,眼底容不下一粒沙。”
到德国以后的四个月,我跟他还是没有联系,这有点怪异,一个恨不得揉进心里的人,突然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消失,有时会有恍如一梦的感觉。
我不找他,他也不找我,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
自始自终没有说过“再见”,所以更像是一场中场休息。
偶有闲暇,我就会缩在自己的小房间,任金丝绒般的太阳光从玻璃窗外懒懒照进来,在白墙上跳跃,而我趴在床上,看着我和他的第一张合照,心也开始浮动,跳跃。
后来我们照了很多照片,但我出来时只随身带了这一张,薄薄有些旧的照片,见证了我整个少女时代的疯狂,它是我花尽心思“偷”出来的,也正因为此,我从来不敢在他面前拿出来过,我怕他发现我的阴暗面。
我却最珍视它。
日子一天天过去,国内所有认识我和他的朋友的QQ个性签名都换成了:桃花,你老公等你回家吃饭。
我失笑很久,笑完以后对着电脑楞了很久很久。
德国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阵风袭来,巴掌大的枯叶飘扬在冷风中,慢悠悠舞出生命的弧度,壮烈而凄美。
我来德国已经半年有余,生活无波无澜,却不是我想要的恬淡。
少了点什么。
Jessica特地飞来探我,住了两天,她是典型的美国女孩,直接洒脱,不太能理解东方人含蓄的爱情逻辑,但这不妨碍我们聊如火的青春,以及我们最爱的男人。
那两天我很快乐,也很伤感。
送走她的那晚,我照常打开电脑收邮件,系统提示有一封新邮件,我定睛一看,是陆蕊寄来的。
一封很长的信。
Hi,没想到是我吧?犹豫了很久,电脑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终于还是决定坐下来写信。
有点尴尬,突然不知道怎么写开头。
似乎从来没有平心气和跟你说过话,所以不知道怎么开始,还好只是对着电脑敲字(其实我现在脸红了)。
我刚从医院回来,秋哥生病了,最近他老是咳嗽,发了好几天高烧却一直不肯休息,最后老师不肯让他进实验室的门,他才去的医院。
我承认,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秋哥,在急诊室见到他的那刻,我想我是被震撼到了。
他很憔悴,非常憔悴,该怎么描述呢,整个人透出一股悲伤。
很深的悲伤。
他打起精神,我们聊了很多,大多都是小时候的趣事。
后来我们说到他家书房的人体骨架,我说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很害怕,他突然很温柔地笑了,他说那是贞子爸爸,你取的名字。
然后他回忆了很多你的事,他说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靠在数学办公室的柱子上,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连衣裙,低头看一张25分的数学卷子,像油画一样。
他经过你的身边的时候,听到你含糊地说了一声“FUCK”。
于是记住了你。
后来,听说你叫他“书呆子”,他很有些失落。每天经过你窗的时候,心都会砰砰跳个不停,想看你又不敢看你,他知道你也在看他,是一种打量“书呆子”的眼光,这让他十分沮丧。
那段时间你因他而饱受全年级的嘲笑,他很内疚,更加不敢看你。
再后来在数学老师办公室遇见你,听到数学老师严厉批评你,当时老师的嘱咐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心不由自主系在你身上。
后来你出去,他追了出去,可你却跑了,秋哥说,他那时很失落很失落,原来相逢一笑也是奢侈。
秋哥说,他终于明白暗恋的滋味,那就是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但另一个人却完全不知道。
在他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你们却意外地在花园里相遇了。
秋哥说在跟你并肩坐的那一刻,他竟比站在领奖台上还激动。
你送了他一架纸飞机,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他打开看,但秋哥说她对你的一切很好奇,所以回家悄悄拆开来看了,结果是一张40分的卷子。
那架飞机的机翼上写着“made by 陶花源”,他常常在做题累的时候,取出来看,在深夜笑得像个傻瓜。
他把这家纸飞机放在小抽屉里,那个抽屉放着他从小到大最珍爱的东西,后来他的表弟无意中翻出那架纸飞机玩,他把那抽屉上了锁。
后来你们有机会在一起比赛,你因为他得了水痘,他开始想尽方法为你补习,那时仍然不敢奢想与你在一起,他觉得你这样的女孩子,会喜欢尹瑞那样俊朗的男生,能够成为你的朋友,能见到你,跟你说话,已感到莫大的满足。
你高考落榜的时候,蹲在地上痛哭失声,他说那一刻他很想抱紧你,可是最后什么也没敢做,因为在他心里,朋友的界限不能逾越。
不忍看你哭,所以决心努力圆你的A大梦,心里开始有一点点的奢想,希望你能考进A大,以后能常常看见你。
你们每晚通短信,有一次他收到你的短信,你问他,大学是不是交到了朋友,他回答是,而后你突然没了回音。
秋哥说他那一晚很不安心,想起来最近袁娇总是找他一起自习,还被林北北看到,心里有了一些了然,于是第二天下了课赶紧去高复班找你,只想看到你好好的,只想告诉你,你是他心里的唯一。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秋哥说,就是在这一晚,他感觉到你也喜欢他,虽然不是很确定,你们买了情侣拖鞋,牵了手,他说,那晚他激动到很晚才睡着。

自始自终,秋哥在谈到你的时候,脸上的甜蜜,眼底的温柔是我不曾见过的,这样的秋哥是陌生的,就在今天我才承认,他深深地爱着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我。
他对我说,蕊蕊,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她气我对你说不出“不”字,而当我能开口说“不”的时候,我才能去找她。
他说,蕊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你小时候那么不开心,一不开心就来找我要糖吃,你老是说这个世界秋哥待我最好了,蕊蕊,你这样信任我,我又有什么勇气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开口说“不”呢?
所以我让她走了。
可是蕊蕊你一定要长大,每个人都会承受成长的痛,没有人可以永远停在童年,秋哥已经有爱的人,想保护她一辈子,不能永远在你伤心的时候给你糖吃。她说我太宠你,这样不是对你好,是害了你。我后来仔细一想,她是对的。我们从来没有尝试正确引导你看待自己的生活,而是处处顺着你,让你到今天还长不大。秋哥不想责备你,这半年来你也变了很多,看起来开朗多了,也学会交朋友,所以今晚秋哥想对你说“不”,我们不可能,因为我心里爱的是她,第一眼见到她时,我就喜欢上她,再也看不到别人…
这些都是秋哥的原话,那些话还在我的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可能你绝想不到我会说以上那些话,因为过去的陆蕊是一个那么自我任性的女孩,现在回想起来,总觉过去的自己难以理喻。
这半年我想了很多事,自己过往的人性,父母的离异,还有他们的再婚,我一直抗拒这样的家庭,抗拒父母的爱分给了我的弟弟妹妹们。
所以我喜欢往秋哥家跑,因为他有个很幸福完整的家庭,他没有继父后母,也没有一堆小婴孩跟他抢爸爸妈妈,自小,我就很羡慕他。
我敢说,秋哥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体贴的男人,他永远不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永远不会凶我,而他唯一凶我的几次,都是与你有关,我承认,我心里非常非常的难受。
我总是抗拒着排斥着一切变化,殊不知伤害了很多人。
你临走时对我说的那番话,我很受触动。这半年,爸爸因为我老了很多,有一次还心脏病发,我吓坏了。他一夜之间多了很多白头发,而每个人也都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生怕我再出差错,这让我很难受。
这半年,让我成长了许多。
我也许还是原来的那个我,但至少现在,我已经学会不再像个刺猬一样生活,你说得对,其实交朋友是一件简单的事,我现在和室友相处得不错,以前我们每天说不上几句话,现在觉得她们很可爱,昨天刚去菜场买了一堆火锅回来煮,味道真的很棒。
我觉得每一天我都在重生,从自己的壳里爬出来看世界。
你曾问我,如果秋哥的女朋友换成袁娇,我是否还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我说我不会。为什么呢?当时我只是条件性的回答,后来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你是我的对立面,我站在阴影里看阳光下的你,说实在的话,我嫉妒你到发疯。我还嫉妒你有那么好的人缘,每个人围着你有说有笑,众星拱月似的。那时我认为自己做不到,不过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只要我有一颗真诚的心,我也做得到,你教我的。
我好像欠你很多个对不起。
对不起,虽然我已经学会说“对不起”,但我已经不想成为你的竞争对手啦,我争不过你,因为你是桃花癫嘛,很多人告诉我,你是他们见过最有魅力的桃花癫。
这是尹苗男友邱克文说的。他说他暗恋过你两天。
以前我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但现在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快乐,我爸妈都很欣慰。
谢谢你和秋哥让我成长。
你会不会认为我还在玩把戏呢?我有点忐忑。
我不能肯定自己完全改变,但至少每天都在努力,我到今天才肯承认,我希望成为另一个你,我们能握手和好吗?毕竟将来你是我嫂子。
你会回复我吗?
PS:魏易扬也帮了我很多,解开了很多我的心结,我感觉他也有故事…
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字一字的读完了她悠长的信,不知不觉,脸上已经湿润一片。
盯着电脑屏幕很久,久到午夜教堂的钟声敲响,我仍沉浸在一种复杂又喜悦的思绪中。
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被这教堂的午夜钟声定格在昨天,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但却是真的。
我哭了又笑了。
抹一把脸上的泪,我回复道:你的信简直就是催泪弹,让我哭了好久,有没有人告诉你,现在的你可爱多了。我那时多讨厌过去那个陆蕊呀,你叫我一声“桃花癫”,我就在心里回你一声“黑妹牙膏”,所以我每次去超市都买黑妹牙膏,将它刷成泡沫才解气。
回来一起吃火锅吧,我比较能砍价。
PS:魏易扬身上确实有一个故事,生死之恋,也正是这段生死之恋让他成为了今天的花花公子,嗯,基本上他才是真正的桃花癫。
还有,帮我照顾好他,但不许对他有非分之想,你秋哥条件实在太差啦,你值得找个更好的,就把他让给我吧,求你啦,大美人…
我跟陆蕊就这样杯酒释前嫌,我们开始通邮件,偶尔网上聊聊天,本质上她还是个小女孩,需要帮助的地方很多,这个时候我就会像大姐姐一样开导她,毕竟我是个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油条,想的角度多一点。
但是曾经的芥蒂毕竟有些深,我们小心翼翼地相处,但总归是朝往好的方向发展。
虽然我知道他的近况,但我依然没有与他恢复联络,他也没有。
我知道他经常会去我家吃饭,一个月至少两三次,我不禁失笑,我爸妈都是姜太公这般的谋略型人士,绝对不会让看中的鱼儿跑掉。
他们替我栓着他,不让他跑了。
我和他,究竟是何去何从呢,我静静地等待着。
渡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圣诞节,转眼又是新年,德国下了一场大雪,厚厚的白色覆盖了一切,路上脚印稀疏。
我和我的德国室友走在寂静清冷的街道上,我告诉她,在我的家乡,此时已经鞭炮声时不时炸响,红色对联贴满门框,孩子们穿着新衣等着领红包,无处不洋溢着新春的快乐。
我室友听得入了迷,频频发问,而我一一回答,借此排解一下内心思乡的愁绪。
我突然停住脚步,难以相信地眨眨眼,楞在那里。
十几步外,橘红色夕阳下站着一个雪人,每每在我梦中出现,一双墨黑蕴着无边温柔的眼睛,嘴角微微的笑意,微薄的唇,曾经那样狂野地吻着我,让我沉迷其中失去理智。
他缓缓地走了上来,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我,而我已近晕眩,微张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室友见他走来,左看一眼他,右看一眼我,捅捅已经楞了很久的我。
他朝她友好笑笑,说道,“hello, I’m vicky’s boyfriend, my name is David, nice to meet you .”
“nice to meet you , David.”
我傻傻看着他,仍旧处于状况外,而他和我室友简单认识后,我室友知趣先行离开,而我和他,站在白雪皑皑的大街上,面对面相视,用眼神倾述相思之苦。
他低头牵起我的手,柔笑着,“我已经学会说不了,所以我想问你,你还要不要我?”
日思夜想的脸就在眼前,我鼻子发酸,忍不住想哭,可又觉得太丢人,硬生生别开眼,嘟嘴道,“不要了,一年不出现,把我扔在这自生自灭,你就不怕我找个洋人甩了你?”
我的嘴角却是扬着的。
他显然很委屈,“怕,当然怕,可是你自己说的,不学会硬心肠之前,不准我找你…”
“我说不找你就不找,你是老实还是傻?”我禁不住大吼。
他的表情好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小声道,“我又老实又傻,那你还要不要我?”
我凶悍地牵起他的手,往前走,其实脸已经红晕一片,媲美天边的夕阳。
“这么笨这么傻,除了我还有谁会要?”

番外一

番外1:
我大四的时候,叶知秋已经在A医大脑科实习,边实习边上课,24小时连轴转,很辛苦。
攻读博士学位早在他计划以内,我仔细想了想,所谓夫唱妇随,于是也准备一边实习一边复习,再拿一个硕士学位。
他家在市中心有套房子,离医院近,他大多数时候都住在那里,而我实习的德国公司离那里也近,所以我们俩背着父母,悄悄同居了。
我没告诉我爸妈,他也一个字未提,“同居”这个字眼太潮,我们都不好意思跟他们开口。
况且很享受这种偷情的感觉。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一起出去买菜,一起在厨房忙碌,我烧菜,他打下手,然后一起吃个底朝天。
我们都不爱出去吃,外面的东西总有些油腻,我和他都是实用主义者,不想花钱买浪漫,我也渐渐迷恋上了给心爱的人煲汤的幸福感觉。
日子过得还挺节俭。我和他终究还是学生,他一贯节省,一件衣服洗了再穿,穿了再洗,可以一穿好几年,不像喜好名牌的尹瑞,衣柜比女人还满,这两年他一直和林北北同进同出,林北北跟着捞了不少好处,逢人就说“傍大款的滋味好。”
我这人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自然也爱逛街血拼,有时候花起钱来没节制,都是跟我妈这血拼狂学的。
但是真正小两口过日子,我也开始学着拨拨算盘,把钱算着花,提早学当家庭主妇。
这感觉还颇为不错。
逛街的次数少了,也并不意味着生活品质的下降,晚上靠在一起看碟,或是各自看书,我偶尔看累了抬头偷看一眼他,发现他也在偷看我,相视一笑的滋味暖进心里。
温存自然少不了,我们都年轻气盛,深深迷恋着对方的身体,这种他眼中只有我的感觉很美妙。
还记得我在德国的新年夜,窗外烟花绽放,窗内爱火四射。
很久以后,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汗水淋漓,他在背后抱着我,在暗夜中,嗓音低沉好听。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地方吗?”
“嗯,学校花园,你坐在石凳上,我的纸飞机飞到你身上。”
“知道我为什么会坐在花园里吗?”
我摇摇头。
“那是因为有一次体育课,我经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你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垂着脑袋踢石块,可怜兮兮的样子,所以我就在猜,你的数学多半又是考砸了,对吗?”
“几乎交了白卷,而且我听说你几乎又考了满分,那天我简直快崩溃了。你继续说。”
“后来?后来就是这样啊,有个女生一到体育课就会缠住我整节课,我给她解答的时候,她不看题只看我,我实在受不了自己这样被参观一节课,所以那天就趁机逃开了。本来想回教室的,可脚不听使唤,走到了花园,很想看看你在不在,看到你不在的时候我有点失落,所以干脆坐下来看书。”
他亲了我一口,笑微微眨眨眼,“你一定不知道,我转身看到你时内心的激动,当时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半天才确定站在我身后的就是你。”
我蹭着他的脖颈,笑道,“我以前老是烦恼自己是个数学白痴,可是我会永远感激自己那次考了40分。哦,天哪,我发现自己好爱数学,从来没像现在那么爱过。”
“我每天都在感激上天,让你成为一个数学白痴…”他亲了亲我的额角,“让我有机可乘。”
我和叶知秋过了一个月的小日子,这天是周末,我们俩前一天因为工作都忙得精疲力尽,睡到了日上三竿,还没醒过来。
我缩在叶知秋怀里,迷迷糊糊中感觉房门被打开,有人在说话,而且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
“都还睡着呢。”像是叶知秋他妈。
“睡得还挺香,哎,改天给他们换张床,这张看起来太小。”是我妈。
“像什么样子,十一点还在睡…”我爸的声音。
“要不先去做饭,让他们再睡会。”是叶知秋他爸。
“哇,姐姐和姐夫抱一起哎,好香艳啊…嗷,妈,痛,痛…”桃核在嚎叫…
我和叶知秋几乎同时惊醒,惺忪的眼里闪过莫名的震惊。
“我爸妈。”
“我爸妈。”
我们看着彼此同时开口,然后嗖一下坐起来,瞪大眼望向门口。
桃核正盘坐在门口的地板上,笑眯眯地朝我俩找找手,然后好整以暇地双手横抱观赏床上我和叶知秋。
“hi,姐姐,姐夫,今天我们组团来抓奸。你们昨天晚上忙到很晚吧?忙什么呢?”
“陶何生!”
“陶何生!”
我和我妈抓狂的声音同时响起,伴随着枕头落地声,可惜没砸中她,桃核跑了出去。
客厅里我爸妈和叶知秋爸妈的声音时隐时现,看起来两个主妇正在厨房忙活,我和叶知秋面面相觑,两人都面红耳赤。
我颓丧地靠在他肩膀上呜咽,“呜,我们被抓奸在床了。”
他温柔一笑,拍拍我的脸,给了我一个morning kiss,“没有关系,脸皮厚一点好了。”
“你不是一直很害羞的吗?”
“为了我老婆,拼了。”
我和叶知秋穿好衣服,我跟在他后面,讪讪出了卧室,事实上我和他的脸都有些微微的红,好在他一派安然样,我也学了两分。
“爸,妈,叔叔,阿姨。”他立正,微笑,礼貌问好,露出洁白的牙齿。
“爸,妈,叔叔,阿姨。”我微低头,脸红,眼神闪躲含羞。
在场大人点点头,顾自说话的说话,忙碌的忙碌,桃核已经翻出了我买的零食,在吃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费列罗巧克力,一次塞了两颗进嘴,腮帮子鼓出球状。
此时此刻,我顾不得心疼我的费列罗,我跟叶知秋眼神交会,本来一心等待他们的狂轰滥炸,结果平静如水,我们都有些莫名其妙。
我偷偷瞄在场大人,我爸低眉肃目,摆出一副严父的模样,我知道,在外面,他就爱装威严,老虎的外表加菲猫的内心。我妈在剥毛豆,转头斜了我一眼,看向叶知秋的目光却十分柔和,好吧,她一直偏爱他,对这一点我都麻木了。叶知秋爸爸笑呵呵,跟我爸聊天,两人看起来聊得很投机,讲的好像还是当年上山下乡插队的事情,叶知秋妈妈则在厨房里张罗,我妈跟她说着什么,我仔细听了听,脸泛红,两人在讨论买什么宽度的床。
诡异,实在太诡异了。
我疑惑,扯扯叶知秋衣服,悄悄问他,“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
“不知道,我们少说话就是。”
“奇怪,他们怎么会同时来了?看起来很熟的样子,我爸妈应该跟你爸妈不认识的呀。”
“姐夫爸爸妈妈特地去看妈妈演出认识的呀,他们都吃过好几次饭了。”不声不响在边上傻吃的桃核突然插嘴,嘴边还有黑色的巧克力渍,嘴还在不停嚼。
“他…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不敢找大人,只好吞吞吐吐问这个知情人。
桃核歪头灿烂一笑,“尹苗告诉我,我再告诉妈妈,妈妈再告诉叶阿姨的啊,她们觉得捉奸很好玩,爸爸和叶叔叔也觉得很好玩,所以我们就来啦。”
我和叶知秋嘴角抽了抽,无言地望了彼此一眼,他说,“我们被玩了。”他凑到我耳边小声道,“还好咱们今早没办事。”
我扑哧一笑,瞪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快去刷牙洗脸,两个人过日子过的乱七八糟,早饭也不吃。快去快去。”叶知秋妈妈见我们跟两个木头桩子傻站着,手背后,好似两个罚站的小学生,脸上笑意加深。
接到圣旨,我们松了口气,几乎是落荒而逃。
在洗手间的镜前,我们望着着镜中满嘴泡沫的彼此,露齿一笑,而正午时分,楼下似乎在播放一首歌,这首歌的名字叫做:偏爱。
茫茫人海中,我只偏爱你,你只偏爱我,真好。

魏易扬番外

十一月,深冬的陵园,落叶纷飞,魏易扬站在一座墓碑前,放下一捧她最喜欢的薰衣草,而后蹲下静静擦去墓碑上照片的灰尘,凝视照片中她甜美如百合的笑,百感交集。
“你看看你,永远只有19岁,我都29了,比你老好多,都有皱纹了。”
他坐了下来,面对她说话,脸上有微微的笑,“前两天我去看过你爸爸妈妈,他们都很好,她们领养了一个小女孩你知道了吧?她叫我叔叔来着,我让她叫哥哥,她不肯,说没见过这么老的哥哥。”
他笑容凄凉,“所以我在想,如果你还活着,那么你的小妹妹岂不是要叫你阿姨了?不过依你的脾气,肯定是让她叫你姐姐,叫我叔叔,你就爱欺负我。”
他轻轻抚摸照片,就好像18岁的时候他的手穿透她的长发,丝绒一般的触觉,让年轻的他心神荡漾,沉浸在那一片黑色的光泽中。
可是半年以后,她的长发开始掉落,起先是一根根,后来是一团一团,触目惊心。
他知道,那一团团脱离的黑发如她的生命力,正一点点的从她身体抽离,令人绝望。
他抱着化疗后虚弱的她,几乎难以呼吸,因为他闻到了死亡来临的味道。
“你看你黑色的头发多好看,你大概不知道吧,现在的女孩子喜欢把头发染成黄色,棕色,甚至红色,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染发剂的味道,让人很受不了…”
“我永远忘不了你洗完澡,偷偷从二楼窗子爬下跳进我怀里时,头发香喷喷的味道…”
不知不觉,他已有些哽咽。
“两年前我跟一个女孩子交往过,笑起来的样子跟你很像,只是她没有像你一样的小酒窝,老实说,她还比你漂亮一点,后来我们分手了,你猜为什么?因为她把头发染成深棕色,我受不了染发剂的味道,跟她分房睡,她把头发染回来,我还是受不了染发剂的味道,她为此跟我大吵了一架,说我吹毛求疵,最后还说我陷在柏拉图式的爱情里不可自拔,牵挂一个已经不在的女人,活像个可怜虫。”
他无奈笑了笑,冷风吹乱他额头的发,深秋的陵园一片萧索荒凉。
这个地方太过冷酷,死寂一片,只有秋叶落地的沙沙声,这里埋葬了太多人对生活对爱情的向往,所以,一年,凭吊一次就好。
“我知道你肯定生气了,怪我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以前你就这样,只要我一跟女孩子多说两句话,你就生气,更好笑的是,你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发脾气,你一生气就爱挖苦我,然后闷在房间里画画,把我画成猪头,画得满地都是。”
“我最伤心的是你后来连握画笔的力气也没有了,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去教堂祈祷了很多次,可是你还是走了,你走的那一天刚好在下雨,我在雨里哭了很久,我爸从小就教我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很感谢那天的雨,因为没有人知道我在哭。”
不知不觉,一滴热泪滴在秋土里,惆怅化开。
“最近我听到一首歌,名字叫夜曲,我听到的时候,几乎发狂。那就是我们的故事,我还记得它的歌词:埋葬你的地方是幽冥,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你是不是很想听这首歌?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这首歌,我走在街上,经常就能听到它,我事务所里的小姑娘的手机铃声就是这首歌,每次我听到都很抓狂,非常抓狂。”
他苦笑,“哦对了,你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做手机铃声,”他哀伤的眼神遥望远方高岗,“你离开太久了,太久太久了。”
快速擦去眼角滑落的泪,他笑了笑,“哦,对了,我今天特地去买了这张碟,里面的每一首歌我都听过,很好听,我想,你听了以后肯定不会再觉得寂寞。”
他用双手刨开冷冷的土,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她。挖出一个浅浅的坑后,他将碟放进去,然后用土覆上,拍平。一直轻轻的。
然后就是这样静静的,他坐下,看着照片中青春俏丽的少女,看她微笑面对世界,她留给世界的最后的礼物,怕就是这样清澈的眼神,以及甜美的笑。
她青春的所有光华都定格在了那一瞬间,而他已笑容沧桑。
“好了,说最后一件事。下个月我要结婚了,新娘子就是那个骂我沉迷柏拉图式爱情的女孩,两年前我们分了,大概是缘分吧,后来的日子我常常会碰到她,在巴黎,在纽约,有时是我先看到她,有时是她先看到我,碰到就吵架,”他苦笑,“不过老实说,她很有趣,每次跟她吵架我都会很开心,这大概就是孽缘。”
“一年前她滑雪的时候掉下山,受了重伤,昏迷了几乎三天三夜,那时那种无力感又来了,让我几乎发狂,我很害怕,那时我就告诉自己,我失去了你,我再也不能失去她了,我输不起第二次。”
“依依,祝福我吧,她说得对,我不能一辈子停留在18岁的记忆里走不出来,她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现在十年已经过去,我想我走出来了。”
他柔笑,“而你,永远活在我心里的某个地方。”
远方有残叶继续飘飘而落,有莺莺鸟叫声从山野深处传来,天空中大雁排成一排飞向温暖的远方,再过几个小时,夜曲将开唱,没人有会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