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像眼前的刘璟一样让他恨之入骨,也没有任何一桩风险像今天柴桑被占一样让他寝食难安。
今天他也是刚刚从江夏过来,准备和刘表好好谈一谈,缓和目前的江夏危机,不料冤家路窄,他刚下船便迎面遇到了刘璟。
黄祖的脸立刻阴沉下来,上一次在柴桑见面,他还虚伪地和刘璟寒暄几句,但今天见面,黄祖连最起码的干笑都没有,脸上凶相毕露。
他恶狠狠地盯着刘璟,仿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只是他还不知道,他儿子黄勇的人头,就在刘璟随从的马袋中,若知道了,那必然是刀剑相见。
黄祖的十几名随从霍地一声拔出刀,刀光闪烁,目光凶狠,怒视刘璟。
刘璟却不慌不忙,笑眯眯地拱手道:“原来是黄太守,真是巧,黄太守怎么来襄阳了?”
黄祖重重哼了一声,“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刘璟眼睛一眯,笑容更加亲切,“我本身就是樊城军侯,回襄阳是理所当然,倒是黄太守,有好几年没有回来了吧!”
黄祖又不屑地冷笑一声,“刘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俩没有什么话可说。”
“那好,黄太守请便吧!”
刘璟翻身上马,催马便走,刚走没几步,黄祖忽然在身后大喊:“刘璟,我儿黄勇何在?”
“你去江东问孙权吧!”刘璟的声音远远传来,马蹄声渐渐远去。
黄祖眉头皱成一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儿子被江东军抓走了吗?
刘璟本来打算过江后,直接去州牧府见刘表,但在江边却意外地遇到了黄祖,他也是刚从江夏过来。
黄祖出现在襄阳,显然也是谋取政治资源,这便让刘璟生出一丝疑虑,黄祖的到来,会给襄阳局势带来什么变化?
还有那两条流言,到底是不是黄祖所传?还是另有他人。
这时,刘璟改变了注意,催马向蒯府奔去…
这些天,蒯越的心思并不在江夏,而是在南郡,刘表已经正式任命长子刘琦为南郡太守,刘表的布局基本上已经完成。
刘度守零陵,掌管南方四郡,刘磐入主长沙,刘璟控制江夏,现在刘琦又主管南郡。
虽然南郡是蒯家传统势力地盘,蒯良、蒯越先后在南郡担任太守,足有十余年之久,蒯家势力在南郡早已盘根错节,连南郡都尉也是蒯良长子蒯孝贞担任,掌握五千军权。
这次刘琦入主南郡,第一件事便是接管了五千军队,这却是刘表的安排。
但蒯越并不像黄祖那样对刘琦的入主南郡心中忐忑,相反,刘琦是蒯家之婿,他入主南郡只会加强蒯家在南郡的利益。
不过有一点让蒯越心中颇不舒服,那就是刘备推荐其帐下幕僚简雍为南郡主薄,辅助刘琦,刘表还居然答应了,这就等于刘备的势力也伸进了南郡。
真不知刘表是怎么考虑,有时候精明无比,有时候又会犯糊涂,有时候防范刘备如家贼一般,有时候又亲密无比,视他为兄弟。
连蒯越这种跟随刘表已十几年的老官,也开始看不透刘表的心思。
这时,有人在书房外禀报,“启禀老爷,璟公子在府门外求见!”
“刘璟?”
蒯越一怔,刘璟怎么回来了,但他不及细想,连声道:“快请他到我书房来!”
蒯越无疑是一个极有政治头脑之人,一方面他将家族的核心利益押注在刘琦身上,并将蒯家嫡女嫁给刘琦为妻,希望刘琦掌管荆州后,能给蒯家带来最大的利益。
但另一方面,蒯越又暗中和刘璟交好,他也担心会引起刘表不满,所以分寸把握得很好,对刘琦是以整个家族支持,而刘璟只是他个人交情,和家族无关,这样刘表不会太在意,刘琦也不会嫉妒,反而会把刘璟视为自己的支援。
可事实上,蒯越是另有想法,刘琦此人过于文弱,为人虽然厚道,但在他懦弱的性格之下,这种厚道就显得过于儿女情长、优柔寡断,这种性格在和平时期继承荆州大业没有问题。
可一旦战争来临,这种性格就将成为刘琦的致命缺陷,相反,刘璟虽然只是刘表之侄,从伦理上,他不能继承刘表的基业,但他身上却有一种刘琦所不具备的领袖气质,果断、坚韧,敢作敢为,在这次保卫柴桑的战役表现得淋漓尽致。
战争时期,什么事都会发生,因此蒯越又将刘璟视为蒯家的后备选择,小心翼翼地维护他和刘璟的交情,竭力帮助刘璟解决困难,他们两人确实也建立起了一种深厚的私人交情。
不多时,刘璟被领进了书房,刘璟跪下恭恭敬敬行一拜礼,“晚辈拜见蒯公!”
“璟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刘璟坐下,蒯越又命人上了茶,这才端起茶杯笑眯眯道:“柴桑大捷,我要恭喜公子了。”
“蒯公的意思是,我已明确留在柴桑?”刘璟揣摩着蒯越话中的意思问道。
“虽然没有明确,但除了公子之外,刘氏家族还有谁更适合留在柴桑?这个已不容质疑。”
蒯越细细吮了一口茶,又呵呵一笑,“自从公子来荆襄后,这才短短大半年时间,荆州便发生一系列的变化,而公子应运而起,抓住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短短半年时间,便做到别人十几年做不到的事情,我今天下午还对州牧说,他有公子这样的侄子,简直就是天意,州牧也深为赞同。”
“多谢蒯公替刘璟美言!”
刘璟连忙躬身道谢,蒯越笑眯了眼睛,心中颇为得意,自己手中有刘表最有价值的两个子侄,这比起蔡瑁可占了大优势。
可笑蔡瑁一开始便和刘璟敌对,无非就是不想把女儿嫁给刘璟,其实何苦,把蔡少妤嫁给刘璟,蔡家再全力支持,最后极可能就是刘璟继承荆州大业,只能说蔡瑁没有眼光啊!
这时,刘璟又道:“我今天上午返回襄阳时,在码头上听到几个传言,不知蒯公是否听说?”
不等刘璟把话说完,蒯越便摆摆手道:“那些谣言都是无稽之谈,你不要放在心上,还有人说你不是州牧之侄,是曹操派来的奸细,简直荒唐之极,还有,居然说是你派人冒充黄勇,这明显是替黄祖脱罪,是何人传播的消息,想都不用想。”
刘璟沉吟一下,又低声道:“蒯公,我刚才在码头遇到黄祖,他好像也是刚到襄阳。”
“哦?他居然也来了。”
蒯越顿时有了兴趣,挺直了腰笑道:“我在记忆中,黄祖大概有三年没有来襄阳了,按理每年旦日,各地太守都应来襄阳述职,去年旦日他借口生病,而今年旦日他又借口江东备战,前年旦日是什么理由,我有点忘记了,反正他死活不肯来襄阳。”
“那蒯公认为黄祖来襄阳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这才是刘璟最关心的问题,其实他也知道黄祖来襄阳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向刘表示软,在保住江夏的前提下,向刘表让步,那么最后结局会怎么,黄祖会做出什么样的让步,刘表又会做出什么姿态,刘璟心中非常在意。
蒯越明白刘璟的意思,沉吟良久,叹了口气道:“这个确实不好说,你伯父谋略有余,但魄力不足,什么事情都不能坚持,朝令夕改,前不久他将蔡瑁的职位改为军师兼管政务,不再准他过问军务,但前天你伯父从南郡又发来一道命令,又恢复蔡瑁兼管军务,让人一头雾水,不过我想可能是和今年粮食歉收有关。”
“这和粮食歉收有什么关系?”刘璟不解地问道。
“贤侄有所不知,荆州有句俗语,叫蔡家粮田伤风,刘家军队头疼,实在是因为蔡家控制了襄阳郡和安陆郡大量良田,每年向荆州缴纳的田赋都在二十万石以上,一旦蔡家借口粮食歉收,大量削减田赋,军粮问题就严重了,州牧明显是向蔡瑁让步了。”
刘璟心中有些发凉,如果是这样的话,黄家和蔡家联合施压,再加上黄祖让步,刘表会不会放弃江夏战略,命自己从柴桑撤回?他目光带着期盼地向蒯越望去。
蒯越明白他的担心,微微一笑道:“一般而言,事情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好,也不会太糟糕,关键是你要在这次江夏乱局中拿到自己最大的利益。”
蒯越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坦诚,刘璟心中明白了,他不用去考虑伯父刘表的利益,他只管保住自己的利益,不准蔡瑁和黄祖伤害到自己的切身利益,这就足够了。
“多谢蒯公,那我该怎么做?”刘璟又问道。
蒯越捋须笑道:“你放心吧!我等一下就去拜访州牧,先替你打一个基础,然后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第150章 阴谋诡计
就在刘璟拜访蒯越的同时,黄祖的马车也在蔡府门停了下来,对于黄祖而言,蔡家的支持也是必不可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蔡家的支持是他这次襄阳之行成败的关键。
蔡府门口,蔡逸已候在台阶上,见黄祖马车到来,蔡逸连忙上前施行,“世叔一路辛苦了。”
黄祖下了马车,笑眯眯问道:“你父亲在家中吗?”
“家父在书房等候世叔,请世叔跟我来。”
“那就打扰了。”
黄祖背着手,不急不缓地跟着蔡逸进了府,向蔡瑁书房而去。
江夏黄氏,襄阳蔡氏,这是荆州两大著名世家,财力雄厚,各自控制了数万佃农,两家是世交,蔡瑁和黄祖也有十几年的交情,且互相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也正是这个原因,蔡瑁对黄祖最近的遭遇,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
房间里,蔡瑁客气地请黄祖坐下,“文进,我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吧!”
黄祖感叹一声道:“我记得上次见面是建安四年旦日,那时军师逸兴瑞飞,风华正貌,我也是壮志凌云,胸怀远大,怎么才几年不见,我们彼此都有了暮秋之气?”
黄祖话语中带着深意,他其实就是在暗示蔡瑁,我们现在日子都不好过,应当同舟共济才对。
蔡瑁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其实不用黄祖说,蔡瑁也知道该怎么办,黄家是蔡家外援,如果黄家倒了,刘表下一个必然是收拾蔡家,江夏危机,蔡家当然会感到唇亡齿寒。
“文进请放心,这次蔡家将全力支持黄家,无论如何,一定要维持江夏现状,不能让刘表改变现状。”
这就算是蔡瑁的正式表态,黄祖等的就是他这个态度,一颗心顿时放下,黄祖笑呵呵道:“军师的表态让黄祖感激不尽,既然军师有心,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
“文进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黄祖点了点头,微微叹口气道:“现在我遇到两个麻烦,一个是我逆子闯祸,打伤了琮公子,第二便是柴桑出事,刘璟占领柴桑,这恐怕就是刘表的暗中指使,柴桑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对江夏局势影响重大,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收回柴桑。”
蔡瑁缓缓点头,“什么都可以商量,关键就看你怎么让步,只要让步足够,我会想办法说服刘表。”
黄祖沉吟一下,“我想刘表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能交出军权,和其他太守一样,只管政务,不问军事。”
“你说得没错,这确实刘表所盼,可是…”
蔡瑁试探着问他道:“这个让步你能做到吗?”
“不可能!”
黄祖断然拒绝,“我宁可让出政务权,但军权绝不放手,他想都别想。”
“那就有点难办了。”
蔡瑁微微叹息一声,“你若不肯放弃军权,恐怕他也不会轻易放弃柴桑,除非…”
“除非怎样?”黄祖紧张地问道。
“除非你肯质子于襄阳,然后象征性的放弃军权,给足刘表面子,他或许会考虑维持现状。”
“这个…让我考虑考虑。”
黄祖和蔡瑁足足谈了一个时辰,才心满意足而去,侍女收走茶具,又换了香,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蔡瑁负手慢慢走到窗前,久久凝视着夜空。
事实上,早在前几天,他和二叔就专门就黄祖之事商量过,一向只考虑家族利益的二叔,在这件事上却极力支持黄家。
“蔡黄两家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只要两家联手,刘表就不敢过分打压荆州世家,如果让刘表灭了黄家,那么蔡家的危机也就不远。”
二叔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蔡瑁耳畔,他也不得不承认二叔看问题深远,能看道一些关键之处,不管黄祖为人怎么样,在家族利益上,蔡黄两家的利益是一致的,只有保住黄家,才能保住蔡家。
这时,门开了,长子蔡逸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父亲,孩儿已把黄太守送走了。”
蔡瑁点点头,这时他又想起一事,吩咐长子道:“把门关上,我有话问你。”
“是!”
蔡逸关上门,走到父亲面前垂手而立,蔡瑁沉吟一下问道:“上次我安排你做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回禀父亲,两个消息襄阳城已经传来,不过有一桩奇怪的事。”
“什么什么奇怪的事?”蔡瑁瞥了儿子一眼问道。
“孩儿散布了两条消息,一是刘琮是刘璟派人乔扮黄勇打伤,第二是刘琮下体伤势严重,但奇怪的是,襄阳街头竟还有另一条对刘璟不利的消息,说刘璟不是州牧之侄,是曹操细作,野心勃勃,一心想割据江夏自立。”
这几天蔡瑁忙于军务,倒没有注意到街头舆论,他只知道刘璟名声很好,到处在赞颂,他也懒得听,却没想到这里面竟夹杂着这么一条传言,而且这条传言很毒辣。
蔡瑁眉头一皱,“你肯定这条传言不是你传出去的?”
蔡逸摇摇头,“绝对和孩儿无关,孩儿又追问手下,他们也不知情,父亲,这会不会是黄祖所为?”
蔡瑁低头沉思片刻,最后还是否认了,“应该不是黄祖,如果是黄祖,他不会隐瞒,还会请我们协助他传播,应该是另有其人。”
“那父亲觉得会是谁所为?”
蔡瑁摇了摇头,“我也想不到会是谁所为,此人的用意很明显,搅乱江夏和荆州局势,而且他是攻击刘璟,对我们有益无害。”
沉默片刻,蔡逸阴阴笑道:“父亲,孩儿觉得这个传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说不定刘璟的身份真有什么问题,孩儿认为应该派人去高平县查一查,或许能得到一些线索。”
其实蔡瑁也曾经这样想过,毕竟他开始就有点怀疑,不过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刘璟连刘家的家祭都参加了,那么多刘府中人,难道还不认识他吗?
所以这件事他也就暂时放在一边,现在儿子又提起此事,又让蔡瑁有些心动了,而且也不费什么事,派人去调查一番便可,蔡瑁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就派一名得力手下去办,务必把刘璟底细弄清楚。”
“孩儿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蔡瑁沉吟一下,又嘱咐道:“还有,这个流言究竟是谁传出来的,你要尽快调查清楚。”
“请父亲放心,孩儿几天之内,必有结果。”
蔡逸从父亲房中告辞,回到自己院子里,蔡逸虽然在官职上担任别驾刘先的书佐,但在家族中,他却颇有权势,至少掌握着蔡家一半的钱粮进帐,手下又有百余名精明能干的家仆。
蔡逸回到房间,立刻命人找来一个得力手下,此人名叫杨晟,略有才学,年约三十五六岁,琅琊郡人,原来是一名县尉,五年前逃难来荆州,投靠了蔡家,非常精明能干,深受蔡瑁重视,成了蔡瑁的幕僚之一,现在又是蔡逸的得力帮手。
杨晟进屋行一礼,“公子找卑职,有何吩咐?”
蔡逸点点头,“最近有一个传言,说刘璟不是州牧之侄,是曹操细作,虽然只是传言,但父亲觉得还是有必要查一查,这件事父亲交给了我,就麻烦先生去一趟山阳郡高平县,把刘璟的底细调查清楚,回来后,我有重赏。”
杨晟行一礼笑道:“公子放心,山阳郡我很熟悉,我一定会把刘璟底细摸清楚。”
“去吧!盘缠马匹让管家准备,你连夜出发。”
夜幕下,李俊沿着一条小巷步履匆匆而行,他低着头,显得心事重重,就在刚才,卢升登记愿意去柴桑的军官名单,他犹豫了一下,说考虑考虑,明早再答复。
李俊着实不愿意去柴桑,他宁可继续呆在游缴所,但愿他从不认识刘璟,但时光不会倒流,事情也没有假设,现在他又要面临一个选择,是否跟随刘璟去柴桑。
从他的内心来说,他愿意跟随刘璟,不过他不愿意以曹军细作的身份去柴桑,这个曹军细作的身份给他带来巨大的压力,使他一辈子都生活在阴影之中,他是多么渴望能够清清白白地做人。
李俊没有选择,他只有被安排的命运。
来到一座小院前,李俊敲了敲院门,门开了一条缝,李俊问道:“贾先生在吗?”
“在!你进来吧!”
李俊进了院门,直接向后院走去,在后院的一间屋子里,贾洪正在和几名手下商议一些事宜。
贾洪这几个月一直在忠实执行许都的命令,千方百计挑起荆州内讧。
事实上,不用他挑动,荆州已经出现了内讧的苗头,刘表和荆州世家之间争权,刘表两个儿子之间的世子之争,还有刘璟的崛起,这些他都如实地向许都做了汇报,许都传来的命令是,继续扩大刘璟和蔡瑁、黄祖之间的矛盾,据说这是丞相做出的指示。
这也是贾洪一直困惑不解之处,丞相怎么会对刘表之侄这么感兴趣?一连几次指示,都是和刘璟有关。
虽然心中不解,但贾洪依旧忠实地执行曹操的指示。
贾洪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眉头皱成一团,“可以确定是蔡家在调查吗?”
前几天,贾洪命手下在襄阳发布了一条刘璟身份有疑的消息,“刘璟并非州牧之侄,而是曹军细作”,当然是无稽之谈,没有任何依据,他的用意就是要搅浑江夏之水,使荆州局势更加混乱。
但今天他的手下来报,有人已经在调查这条消息的来源,这让贾洪心中有些警惕起来。
“回禀先生,可以肯定是蔡家,有兄弟认识前来调查之人,是蔡逸手下。”
贾洪想了想道:“最初发布消息的几个兄弟,暂时离开襄阳,停止宣扬此事。”
“是!卑职明白。”
贾洪心里有数,他们身份特殊,千万不可暴露了。
这时,他发现门口站着李俊,欲言又止,心里便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李俊上前行一礼道:“刘璟可能要调去柴桑了,卑职不知要不要跟着同去?”
“去!当然要去。”
贾洪狠狠瞪了他一眼,毫不犹豫答道:“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你的任务就是跟随刘璟,当初早就决定了,有什么必要再请示?”
李俊心中长长叹了口气,尽管他万分不愿意,但他还是得去柴桑。
第151章 以公对公
次日一早,刘表和往常一样来到了州衙,他走进官房,房间里已经清扫干净,并焚了香,使房间里充满了一种燥热的芬芳。
天气已渐渐热了,襄阳临水,夏天格外潮热,现在虽然还没有到大暑之时,房间已经有了闷热之气,这让刘表很不喜欢,他来荆州已经十几年,却始终不喜欢荆州的夏天。
“夹墙里怎么还没有放置冰块?”刘表有些不满地问道。
不少襄阳大户人家的房子都有夹墙,家中也有冰窖,夏天在夹墙内放置冰块,可以降温祛暑,官衙中也是如此,在州衙后面有一座地下冰窖储存了大量的冰块。
一名官员躬身禀报道:“启禀州牧,今天是五月初四,按照规定,须五月十八后才能放置冰块。”
刘表更加心烦,怒道:“天气有变化,规矩也要变通,今年热得格外早,现在才是五月初四,就像往常六月一样炎热,难道非要等到五月十八才肯加冰吗?”
官员低下头,“变通也要州牧批准才行。”
刘表想到自己昨天刚回来,一口怒气发不出,只好憋在胸中,他狠狠瞪了官员一眼,快步走进房间坐下,还是觉得燥热不堪,便命令道:“今年天气异常,可以提早放冰,就算是特殊情况!”
官员立刻飞奔找人放冰去了,刘表心中烦躁其实并不是因为天热,而是因为儿子刘琮的伤病,昨晚他又盘问了医正张谨,张谨虽然表示可以治好,但时间从最早半年,又变成最早一年,也就是一到两年后才可能康复。
其实刘表也并不傻,他知道张谨是在安慰自己,下体被踢成重伤,哪有那么容易康复,要一两年才能康复,那其实就是一种很不确定的事情。
长子刘琦身体文弱,明显不是旺子之相,次子刘琮身体健壮,被他寄予厚望,这次儿子若成了废人,对自己的子嗣延绵将影响重大。
刘表也无心看公文,坐在桌案前,怔怔地望着木地板想心事。
这时,书佐伊籍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抱着厚厚一叠文书,他负责替刘表整理文书,伊籍见刘表正在沉思,不敢打扰,小心翼翼地将文书放在桌上,慢慢后退。
刘表惊觉,从沉思中收回思绪,他看了伊籍一眼,勉强笑了笑道:“机伯,好久不见了。”
“州牧其实也只去了五天而已,没有多久。”
刘表叹息一声,“可是这五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伊籍不知刘表什么意思,不敢多言,笑而不语,这时刘表想起一事,眉头一皱问道:“我听到一些传言,说刘璟不是我的侄子,这是怎么回事,机伯听到这个传言了吗?”
伊籍淡淡一笑,“卑职听闻,才高于众,人必嫉之,璟公子在柴桑大败江东军,声望高涨,人人赞颂其年少英雄,当然也会有人嫉恨,州牧,璟公子从前得罪的人可不少,有不利于他的流言,不是很正常吗?”
刘表点了点头,这个流言他也不是很相信,毕竟参加了族祭,这么多族人都见过他了,也没有人对他有疑问,可见说他不是自己之侄,纯属无稽之言,正如伊籍所言,璟儿从前得罪的人太多。
其实伊籍暗指蔡家,刘表也明白他的意思,沉吟一下,刘表便道:“这件事你去打听一下,这个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另外还有两个传言,你也一并查一查。”
伊籍连忙躬身道:“卑职明白了,先告退。”
伊籍退了下去,刘表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旁边,二十几名仆役正忙碌地给夹墙内放置冰块,一块块冰俨如大青砖一样方整,一块块地码进夹墙。
此时刘表已经感觉到了房间里暑气消退,有了很明显的清凉之意,他燥热的内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刘表关上窗户,负手走到一面墙壁前,注视着挂在墙壁上的荆州地图。
他尤其关注江夏,昨天晚上蒯越来拜访他,虽然说的话不多,但意思却很明白,刘璟将是解决江夏困局的关键人物,这个时候,正是各派利益激烈交锋之时。
为了争夺江夏,对方各种卑鄙手段都会使用,不仅是黄祖,甚至江东也会暗中对刘璟下手,所以有人故意抹黑刘璟也十分正常。
蒯越在这个关键时刻力挺刘璟,刘表也能理解,毕竟他们关系很不错,但蒯越说得也有道理,刘璟击败江东,夺取柴桑,江夏的局面已被打乱,在这个关键时刻,自己必须要稳住啊!
千万不能被谗言所扰,坏了自己的江夏大计。
刘表眼睛眯了起来,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
这时,门口有侍卫禀报:“启禀州牧,军师陪同江夏黄太守前来,在门外求见!”
刘表眼中露出惊讶之色,黄祖来了,而且居然是蔡瑁陪同他前来,这是什么意思,这两人在公然挑战自己吗?
见当然要见,但必须按照规矩拜见,刘表冷笑一声,吩咐手下道:“带他沐浴更衣,在文德堂候见!”
文德堂是州衙的主堂,占地数十亩,修有八十一级百余台阶,飞檐斗拱,数十根朱漆立柱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整个大堂就俨如皇宫大殿,气势恢宏,只是为了避讳才起名文德堂。
黄祖已沐浴更衣,身着一件簇新的官服,他站在台阶之下,按照之前的计划,今天他务必要和刘表达成妥协。
台阶两边各站着三十六名金甲武士,个个盔甲金光闪亮,身材高大魁梧,手执各种兵器,这时,一名侍卫从大殿走出,站在台阶上大喊:“州牧有令,令江夏太守黄祖进见!”
黄祖拾起袍襟,快步跑上台阶,走到大堂前却双膝跪下,砰砰磕头,高声喊道:“卑职有罪,特来向州牧认罪!”
黄祖今天打定了主意装孙子,要用最卑贱的姿态,最诚恳的言语,最忠心的表情,总之,他要给足刘表面子,要在刘表面前充分显示出他的下属身份。
但这只是一方面的态度,在另一方面,黄祖已密令儿子集结兵力,枕戈以待,一旦他被刘表扣留,那黄射便立刻拥兵自立,公开反叛刘表,这又是黄祖的另一种态度。
大堂内,刘表坐在九级高的白玉丹阶之上,这其实已经犯禁了,九级丹阶,这是皇帝的身份,一般地方大员,最多三级,甚至无级,尽管有人劝过刘表,但刘表置若罔闻,其实不仅台阶。
他的马车、仪仗样样都和皇帝无异,荆州官员早已习惯,也见怪不怪了。
刘表头戴进贤冠,身着宽大的紫色麒麟袍,腰间佩有绶带,身后站着两名宫装侍女,各执一根大汉皇帝赐给他的符节,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州牧大印,只是装束和摆饰不同,实际上他的这种气度和等级已和皇帝没有区别。
两旁坐着荆州的主要官员,军师蔡瑁、参军蒯越、别驾刘先、治中邓义、主簿王粲,以及从事庞季、傅巽等人,还有大将王威、文聘、霍笃等人也在大堂内就坐。
这便是刘表的正式述职接见,一般是针对各郡太守,今天黄祖到来,刘表不打算和他叙私人之谊,便正式礼节来接见他。
刘表目光阴沉,面无表情,就算黄祖在大堂前下跪认罪,头磕得砰砰直响,他也没有半点笑容,也没有任何表示。
半晌,刘表冷冷道:“请黄太守进来!”
刘表这种冷漠的态度让蔡瑁心中有些不安,本来他和黄祖商议,用妥协的方式换取刘表在江夏的让步,维持现状,可现在是以公对公,黄祖的所谓妥协就是下属本该有的态度,换不来刘表的让步。
蔡瑁不由暗暗后悔,早知道自己先和刘表谈一谈,事情就不会闹大。
这时,黄祖走进大堂,再次跪下磕头,无比诚恳道:“江夏太守黄祖,数次未能来向州牧述职,有罪在身,今天前来请罪!”
黄祖的这种低姿态,众人还从未见过,从前的黄祖可不是这样,傲气凌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那种语气神态就仿佛刘表第一、他第二。
而今天他却软得像孙子一样,短短时间内,居然连跪两次,有人细心数了数,黄祖前后一共磕了九个头,前所未有。
刘表淡淡道:“黄太守免礼,请坐吧!”
黄祖忐忑不安地在最下首一个位子上坐下,他刚要开口,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走到刘表身边低语几句,刘表脸上露出一丝讶色,居然这么巧,刘璟也来了。
他便对众人道:“军侯刘璟在外求见,各位高官以为,是让他上堂参与会见,还是另外接见他?”
蔡瑁脸色一变,这个时候刘璟出现,将对黄祖极为不利,他起身施礼道:“启禀主公,文德堂只允许六百石以上官员上堂,刘军侯只是四百石中下级军官,尚无资格上堂,等级森严,请主公明鉴!”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文聘却道:“蔡军师只说了其一,未说其二,文德堂也叫庆功堂,是表彰有功将士之处,新野之战,主公就在这里表彰了数百有功将士,那时莫说六百石高官,就算是二百石伯长也出列受赏,璟公子率领两千弱兵击败两万江东虎狼之军,保住了柴桑,可算得上大功?该不该表彰?”
文聘身为新野之战主将,一直对刘璟在新野之战未得任何奖赏而耿耿于怀,今天蔡瑁说他不够资格上堂,文聘再也忍不住,仗义执言。
大堂内一片窃窃私语声,蔡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暗暗恼恨文聘,在这关键时刻,竟然当众削自己颜面。
这时,参军蒯越站起身笑道:“主公,文将军说得极是,璟公子在柴桑立下大功,本该封赏,下官赞成文将军的建议,可命他上堂。”
众人纷纷表示赞成,刘表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依诸位高官之意,宣他上堂!”
刘表随即令道:“命军侯刘璟上堂!”
“州牧有令,军侯刘璟上堂!”
第152章 主堂争执
片刻,刘璟快步走进大堂,正好和坐在最后一排的黄祖相对而视,今天刘璟是特地来拜见刘表,不料正好遇到黄祖述职。
两个早已撕破了脸皮,此时仇人相见,份外眼红,黄祖瞳孔收缩,小眼睛眯成一线,闪烁着慑人的凶光。
不过今天黄祖打定主意以低调卑恭的姿态会见,那么就算在刘璟面前,他也不会露出真面目。
黄祖站起身,笑眯眯地拱手笑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璟公子,我一直要感谢璟公子,在柴桑杀退江东军,保住了江夏,请公子受我一礼。”
说完,黄祖深深向刘璟行一礼。
刘璟微微一笑,回礼道:“柴桑获胜,并非刘璟一人功劳,是柴桑军民齐心协力的结果,还有黄公子及时来援,今天,我刘璟宁可不要功绩,也要保奏黄公子大功。”
黄祖呵呵一笑,“璟公子爱护犬子,黄祖铭记于心。”
大堂上,众人均感到惊讶,传言刘璟和黄祖不和,可今天看来,两人的关系也并非恶劣,居然互相谦让,互表功绩,关系十分融洽,可见传言也不可尽信。
众官中,只有蔡瑁和蒯越面带冷笑。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眼前的局面,江夏杀机四伏,战争一触即发,两人的表面客气掩饰不住眼前的危机。
但刘表却面无表情,他是从另一个角度观察黄祖,从黄祖今天的低姿态,尤其对刘璟卑恭有加,刘表便明白了黄祖这次襄阳行的用意。
黄祖是想和自己和解,保住他的江夏之位,刘表心中冷笑一声,和解不是不可以,关键是黄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想到这里,刘表心中就有了分寸,今天述职走走形式便可,不用谈及实质问题。
刘璟快步走进大堂,行一拜礼道:“卑职樊城军侯刘璟参见州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