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点?”
“第一,窃案不必追究,只让郑四去料理好了。”
“是。”唐锡谦又加了一句:”能不能言其故?”
王万钟不便明言,长二姑已作了许诺,追出赃来,作为酬谢郑四办案辛劳之用;想了一下,找到一个借口:”如果追究窃案,拖泥带水,案子结得不够清楚,防着部里会驳。”
“是、是。”唐锡谦欣然接受,”我明白了。还有呢?”
“还有就是余子中与荷姑幽会之处,亦请不必追究。”
“这一层,”唐锡谦踌躇着说:”我只能暂时不问;此案结后,我还是要追究的。”
“那在老兄的权衡,我无可置喙。”
“还有甚么要交代的没有?”
“就这两点。”王万钟答说:”如果临时想到,我会提醒老兄。”
“对,对!我有不到之处,请老大哥不必客气,随时指点。”
衣锦归娶—十九
由于事先已有消息传了出去,到提审余子中那天,凤翔县衙门,人潮汹涌,以至于唐锡谦不能不请城守营派出兵丁来弹压;也因此,延误到近午时分,方能升堂开审。
公案照原定的计画,由暖阁移至大堂正中,唐锡谦是地主,谦让王万钟坐在上首,但发号司令则仍是唐锡谦。
“带余子中!”
“喳!”三班六房的衙役,齐声答应;接着递相传呼:”带余子中——”
听审的百姓顿时肃静无声,一个个垫起了脚注视着廊上的东角门,不久,脚步声由隐而显,在四名狱卒护持之下,余子中出现了,人丛中随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议之声——在百姓想象中,余手中一定饱受刑罚无复人形,那知眼前所见,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只见他只上手铐,并无脚镣,而且步履稳重,神态安详,一点都不像一个死囚的样子。
由于公案设在大堂中间,所以余子中下跪之处,已近堂口,秋阳入屋,一片金黄色的光,正覆在他身上,堂下的百姓都看得很清楚。
“你叫甚么名字?”
“小的叫余子中。”
“大声说!”唐锡谦吩咐;目的是让听审的百姓都能听得见。
余子中便将声音提高了又说一遍:”小的叫余子中。”
“你跟李夏氏是怎么认识的?”
“李夏氏原是李维清的结发妻子,后来李维清娶了李朱氏,反要将李夏氏作妾;李夏氏心有不甘,找小的帮她打官司,这才认识的。”
“李夏氏要告李维清?”
“不是,李夏氏要告李朱氏。小的劝她不要告,因为李朱氏财大势大,官司不容易打赢。”
“混账!”唐锡谦拍桌骂道:”打官司输赢全凭法理;你莫非以为她财大势大,本县就会偏袒她?”
“求青天大老爷息怒!”余子中磕个头认错:”小的失言了。”
“也罢,你既认错,本县饶你一顿板子。”唐锡谦目视着刑房查办说:”拿证据给他看!”
证据便是那包砒霜,刑房书办交给郑四;郑四在余子中面前扬了一下问:”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
“这包砒霜,是你的东西吗?”
余子中不即回答,堂上堂下,顿时都紧张了,怕他不肯承认,便成了翻案的局面,尤其是郑四,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快停止了。
“是小人的东西。”
此言一出,堂上松了口气;堂前的人丛中便又议论纷纷,唐锡谦将惊堂木一拍,大声喝道:”谁在扰乱公堂?撵出去。”
于是有个衙役,举起皮鞭在空中抡圆了,使劲往砖地上砸了下去,”劈啪”一声暴响,将听审的百姓镇慑住了。
“你的砒霜,一共几包?”
“一共两包。”
“还有一包呢?”
“给了李夏氏了。”
“给她做甚么用?”唐锡谦问:”用来毒死李维清?”
“她为什么要毒死李维清?李维清一死,她成了寡妇,于她有甚么好处?”
这种反诘的语气,迹近冒犯,但唐锡谦不以为忤,复又问道:”那末是要毒死李朱氏?”
余子中迟疑了一会,低声答了一个:”是。”
“是谁起的意?”
“这很难说。”
“怎么叫很难说?”
余子中想一想说:”回大老爷的话,是她一言、我一语,慢慢谈出来的。李夏氏跟小的说,李维清告诉她将来得意了,会给她另请一副诰封。小的说:’双官诰’是戏文,那有这回事?诰封只得一副,她占了就没有你的分了。除非她死了,你再扶了正,才轮得到。李夏氏听我这一说,发了脾气,她说:我原是正,她夺了我的名分,我死也不甘心。这样谈来谈去,才谈到下毒这回事。”
“这样说,你们是同谋。”
“是小的一时糊涂。”
“糊涂”总有个原因,在荷姑是不甘于以嫡为庶,名分被夺;余子中呢?为了甚么?是害命谋财,还是恋奸情热?但以王万钟事先作过提示,不追监守自盗,也不追奸情,所以唐锡谦没有话可问了。
于是,他转脸问王万钟:”贵县奉宪委主审本案,有甚么话要问余子中?”
王万钟想一想答说:”案情已很明白,李夏氏、余子中同谋毒害李朱氏,误杀李维清。证据确凿,而且招供不讳;贵县百姓,共见共闻,已无疑义,应该可以结案了。”
“极是,极是。”唐锡谦连连点头;然后大声问道:”余子中,你还有甚么话说?”
“事到如今,小的百口莫辩,只有求两位青天大老爷笔下超生。”
“看你的造化吧!”唐锡谦吩咐:”画供!”
画供以后退堂,散出去的百姓,一路走,一路议论纷纷,有的说:”唐大老爷平时像个书呆子,今天忽然变得很精明了。”有的虽未开口,心里却总在想:余子中这条”赤练蛇”居然这样子老实,真是不可思议!
王万钟这件案子办得很漂亮,也很顺利,全案申详到京,刑部丝毫未驳,奏准照原议,将荷姑与余子中都定了”绞立决”的罪。另外吏部照陕西巡抚为王万钟、唐锡谦劳绩请奖的保案,奏准王万钟升任知府,遇缺即补;唐锡谦要差一点,以知府记名,不过如今也补上缺了。
小余儿所讲的故事,对彭华来说,是个极大的启示,决心要以王万钟为法,所以到任以后,在刑名上特别讲求,官声极好。加以有大青通勒姨太太的这条内线的奥援,所以署理不到三个月便补偿了。
彭华能建立好官声,他的刑幕梁守常功不可没,此人是浙江萧山人,是他的同乡前辈汪辉祖的得意门生。汪辉祖字龙庄,先前亦以游幕为生,乾隆二十一年中了进士,”榜下即用”,放到湖南去当知县。
汪辉祖一到任就亲自写了一张布告,大意是说:”官民一体,听讼责在官,完赋责在民。官不勤职;咎有难辞;民不奉公,法所不恕。”他宣布与百姓共守的公约是:一旬之内,以七天审理诉讼;两天征比田赋;还有一天则亲自撰拟申详的公文,”较赋之日,亦兼听讼”。
他说:”若民皆遵期完课,则少费较赋之精力,即多听讼之功夫。”百姓感于他的诚意,多愿合作,汪辉祖不必在征赋上多伤脑筋,听讼亦就更能从容推求了。
汪辉祖精于律例,但世事变幻莫测,律例有时而穷,好在他学问渊博,律例所不及者,引用四书五经的道理,或者史书中所记据的情况,准情酌理,作出最适切的判决。梁守常的腹笥亦很宽,所以彭华以师礼相待。
就在他真除不久,巴州南乡发生一件奸情案,有个叫浦四的十五岁男孩,有个童养而未成礼圆房的妻子王氏,为浦四的叔叔浦经勾引成奸,事发以后,彭华依亲属相奸的律例,打算将浦经”发附近卫充军”,但梁守常坚持不可。
“这是’凡奸’,罪不能定得这么重。”
奸情案有各种性质,男女两造毫无关系而和奸者,谓之凡奸。彭华便说:”老夫子,依服制,侄为叔伯父母服丧,是’齐衰不杖期’,怎么能算凡奸?”
“服制由夫而推。王氏童养未婚,夫妇的名分未定,不能旁推夫叔。”
“可是王氏管浦四的父亲叫’公公’,这不是媳妇的身分吗?”
“不然。”梁守常说:”公公与媳妇对称,王氏还不是媳妇,渊四的老子就不是公公。这所谓公公,不过乡下年纪轻的,对年长的一种尊称而已。”
“说得是。”
彭华定了浦经与王氏各杖九十的罪。不道为臬司驳了下来,说王氏为浦四之妻,而童养于浦家;如以凡奸论罪,则于浦四夫妇的名分上说不通了。
“童养不过是虚名。”梁守常说:”王氏从小叫浦四为四哥;浦四叫王氏为妹妹。既以兄妹相称,就不能算夫妇;浦四既还不能算是王氏的丈夫,浦经就不是王氏的’叔公’。”
这一回申详上去,又被驳了下来,套了一顶”名分有关”的大帽子,这下事态严重了,因为有悖伦常是可以奏参革职的,梁守常安慰彭华,一定可以请臬司维持原判。
于是梁守常殚精竭虑,引用古书,做了一篇极精彩的文章,他说:”《礼记》:’未庙见之妇而死,归葬于女氏之党’,以未成妇也。今王氏未庙见,妇尚未成,且古人有言:’附从轻’,言比附人之罪,以轻为尚,《书经》亦言:’罪疑惟轻。’妇而童养,疑于近妇,如以王氏已入浦门,与’凡’略有差异、比’凡’稍重则可,如必以服制相论,则与从轻之义不符。设或所犯之罪,重于奸情者,则出入太大。”这是说,倘有重于奸情的命案,不论服制,只不过杖一百、充军三千里;倘有服制便是绞立决,生死所关,出入不能说不大。
因此,梁守常下了一个结论:”浦经从重枷号三个月,王氏归母族。令浦经别为其侄浦四娶妇,似非轻纵。”
这回准了,而且很意外地,得到总督勒保的一封信,说由臬司衙门转报浦经与王氏奸情一案,引析古义,至为允当;足见肯读书上进,勤理民事,至为欣慰,特函嘉勉。
对这番奖许,高兴的只是大青,觉得面子十足;将来去探望勒姨太太、重晤旧日女伴时,足以扬眉吐气。在彭华却淡淡地不以为意,因为他另有心事。
“二爷,你怎么啦?”大青十分关切地问,”好几天了,也没有见过你有一张笑脸,到底甚么事烦着你了?”
彭华先是不作声;然后叹口气说:”事情迟早是瞒不住的,我跟你实说了吧!”
原来当勒姨太太将大青赠彭华作妾,而他感于两妇之间难为夫,欲待辞谢而不得时,恰好罗桂鑫来访,谈起这件时,罗桂鑫认为以魏禄官的贤慧,跟她实说,必能谅解他的身不由己。
至于以后如何接她到任上,须因时因地制宜,目前无法计议。彭华也认为跟魏禄官明说了,能否获取谅解,固然在未定之天,但如瞒着她另外纳妾,先就难逃薄幸之名,所以同意了这个建议。
去做说客的,当然也是罗桂鑫;得到的回音是;魏禄官不但毫无妒意,而且因为彭华的起居有人照料,显得颇为欣慰,不过,罗桂鑫也带来一个令人忧虑的消息,魏禄官夜咳不眠,每天下午双颊艳如玫瑰,这是”潮热”,有经验的人,都说她已经得了痨病了。
“哎哟!怎么得了这么一个要命的病呢?”大青显得十分关切地说:”如今好一点了吧?”
彭华摇摇头,从抽斗中取出一封信来,默默地递给大青,信上的称谓很少见:”彭二叔大老爷尊前”;下面是:”敬禀者,套言不叙”,所叙的正事,措词与信纸一样粗糙:”今为姨奶奶之病,半年至今,服用白木耳三斤多,毫无效验,反增病势。侄早想修书禀报,姨奶奶坚持不肯:我二叔令侄私下实告,立候指示,切切。专肃并请福安。侄桂鑫百叩。”
“这桂鑫是谁?”
“就是罗思举的侄子,我在东乡安的家,是他一手料理的。”
“那末,二爷。”大青问说:”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彭华答说:”我不能到东乡去看她;也没有办法接她到巴州来:第一,先要跟你说明,就是一件很难开口的事;第二,县管忽然又冒出来一个姨太太,巴州百姓会当笑话讲。”
大青略想一想,问:”她知道有我这么一个?”
“知道。”
“那就好办了。我到东乡去看她。”
“好极!”彭华的愁怀顿解,”我请罗桂鑫来接了你去。”
“我去了,该说些甚么?二爷,你得把她的情形跟我说一说,见了面才有话好谈。”
“她是魏长生的——”
等彭华细谈了魏禄官的身世,以及结合与定居东乡的经过以后,大青细想了一会说:”我想把她的弟弟小龙带回来。痨病是要过人的,童子痨一到发育的岁数,就是难关。你看呢?”
“我当然赞成。不过带了来,要有人养。”
“那当然是我的事。”大青答说:”不但要养,我还要管他。”
“那是再好都没有。”彭华颇为感动,”你这样子待禄官,就算她命薄早死,死得也安心的。”
“也不见得就早死。勒大人的老太太,亦是二十岁开外就得了痨病,后来活到七十三岁才寿终。”
彭华不作声,静静地回忆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内心充满了温馨;有这么好的事吗?他在想,真个如大青所说,魏禄官未必早死,能拥有这么两个和睦相处的美妾,可真是一段艳福。但世事变幻无常,别想得太美了。
转念到此,忽生隐忧,”既然痨病要过人,你!”他郑重警告:”你可千万当心,别也染上了,那可是非同小可的事。”
“我会当心。”大青笑道:”二爷,我想你的运气也不会那么坏吧,会弄两个药罐子陪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二爷你别再说了,再说,我就当你是咒我。我在勒家服侍过老太太,也没有染上。”大青紧接着说:”你就赶紧写信,让罗桂鑫来接我吧!”
信去半月,罗桂鑫赶到了,他管大青叫”新姨奶奶”,见过了礼,略略作一番寒暄,方始谈到魏禄官,说她的病势一度显得极重,但自得知大青要去看她后,精神好得多了。
“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过,”罗桂鑫面色转为凝重,”有经验的老人家说,这是回光返照。新姨奶奶要去看她,宜乎早点动身。”
“我也想早早动身。这几天都是宜于出门的好日子。”大青盘算了一会说:”是这样的,我派了人到成都跟勒大人要一支好人参;算日子,今天明天应该回来了。如果明天还不回来,只好我先走,人参就再说了。”
第二天派到成都的专差回来了,带回来四两上好的吉林人参。于是由罗桂鑫陪着大青到了东乡;她比魏禄官大一岁,但照历来的规矩,叫魏禄官为”姊姊”,魏禄官便亦称她为”妹妹”。初次相见,魏禄官的言谈举止,不免拘谨生涩,但大青大方亲切,所以彼此很快地就像熟人一样了。
“姊姊,我替你带了四两人参来。这些参是从前皇上赏勒大人老太太的;还传了个方子叫’生脉散’,用人参五钱、麦冬、五味子各三钱,煎得浓浓儿的,临睡以前服,晚上就睡得安稳了。”
“多谢妹妹费心,真叫我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只望你宽心养病。二爷说了,如果生脉散见效,只管常服,不必怕花钱。其实,花钱是小事,就怕没有好人参;我会想法子给你捎了来。”
这样赤心相待,魏禄官实在感动,再看到大青丰容盛鬋,容光焕发,而自己每天照镜子,消瘦得不成人形,相形之下,特显荣枯,一阵心酸,忍不住流下泪来。
“姊姊别伤心,年灾月晦,总是有的,千万自己要放宽来想,病才好得快。”
“那里好得了,不过二爷有妹妹服侍,我放了一半心;还有一半——”魏禄官叹口气,不再说下去了。
大青知道,她另外一半放不下心的,是怕小龙在她身后,孤露无依;但她并不说破,因为那一来便似托孤,会惹她格外伤心。
闲聊了一会巴州的风物,小龙从蒙馆中下学回来,魏禄官便喊着他说:”小龙,来见姊姊。”
小龙不明白怎么又出来一个姊姊,一时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大青已是站了起来,抚着他的脑袋说:”原来这就是小龙弟弟,长得好结实!来,来,我有样见面礼给你。”
见面礼是一块古色斑斓的汉玉;魏禄官识货,立即阻拦着说:”这么贵重的东西,别给他;弄丢了,可惜。”
“不会丢,我给他挂在脖子上。这叫’刚卯’,辟邪的。”
刚卯上系着一条黑丝绳,大青替他在脖子上挂好,小龙这时候聪明了,说一声:”谢谢姊姊!”
“你跟我到巴州去好不好?”大青不待他回答,转脸对魏禄官说道:”二爷交代,要我问一问姊姊,如果你愿意,让我带他到巴州去念书。”
“我怎么不愿意。”魏禄官答说:”就怕他给二爷跟你添一个累赘。”
“你的骨肉就是我的骨肉,怎么谈得到累赘?”
“好!这下,我完全可以放心了。”魏禄官一脸的愉悦,”小龙,你给姊姊磕头。”
等小龙要下跪时,大青一把将他拉住,”千万不能!”她说:”从来就没有人给我磕过头!我怎么当得起?”
“那,让他给你作个揖。”
“这,行!”大青松开了手,让小龙必恭必敬地替她作了个揖。
“妹妹,我可把小龙托付给你了。你可千万别见外,该骂该打,别姑息他。”魏禄官又叮嘱小龙:”你可千万要听姊姊的话。”
“我知道。”
“好!你玩去吧!我跟你姊姊有话说。”
魏禄官的话,仍是有关小龙的一切,从梳妆台上取一支眉笔,将小龙的生辰八字写了下来,交了给大青,”妹妹,我是心比天高,命如纸薄,看来不能再跟二爷在一起了。如今只有痴心妄想,小龙能够成材,替我们魏家争一口气。”她停了一下问道:”不知道二爷打算怎么样教养小龙?”
“自然是让他念书,能从正途上去讨个出身。”
正在谈着,罗桂鑫来了,一开口就说,他不能护送大青回巴州,但会另作安排;问大青何日动身?他派妥当的人来照料。
问起原因,才知道陕西宁陕镇总兵属下的五千新兵,突然叛乱;已升任太平协副将的罗思举,奉到勒保的命令,带领所部赴陕西听候德楞泰调遣。罗思举一向只在四川剿匪,如今要开拔到邻省,对于留在四川的军眷,怕照顾不到,所以急召罗桂鑫去商议。
宁陕镇的总兵叫杨芳,字诚斋,贵州松桃人,本来也是个读书人,只为几次都考不上秀才,决定投笔从戎;其时杨遇春驻扎松桃,杨芳便在杨遇春营中,充任一名司书,靠微薄的军饷来养活妻子。
杨遇春是四川崇庆人,武举出身,他善于用人,认为军营无不可用的人,譬如聋子,可用作左右奔走的勤务兵,可以避免泄漏军情;哑巴作传送密信的传令兵,不会加油添酱,造作许多全无必要的言语;跛子呢,最好管信炮,由于腿不俐落,不会到处乱逛,耽误正事;瞎子亦有用处:行军时当”斥堠”:因为瞽于目者聪于耳,伏地听远,胜于常人。废人尚且如此,何况是读过书的人,所以杨芳到差不到一个月,便被拔擢为把总,从征苗疆,积功升为守备,驻扎铜仁寨防苗。
其时征苗的专阃之将是,大学士一等公云贵总督福康安,下了一道命令,守寨诸将,如果自觉兵力单薄,不妨转移他处,以期保全实力。守铜仁寨的游击孙清元,胆怯惧战,打算移寨。杨芳坚持不可,他说:”尺地寸土,皆当为皇上守住,怎可轻弃于贼?”孙清元无奈,只好不移。
不久,苗子夜袭,孙清元仓皇逃走,虽有杨芳奋力抵抗,怎奈军心涣散,终于不守。福康安大怒,派材官逮捕孙清元,以军法从事。孙清元辩说:”卑职本来要遵大帅命令,移到难攻易守之处;可是守备杨芳一定不许。他在卑职营中,主管辎重,移寨要靠他指挥调度,他不听命令,卑职无能为力。”
福康安一听这话,立即下令:”把这杨芳替我捆了上来!”等将五花大绑的杨芳押到面前,他大声怒斥:”你是甚么东西,敢违抗我的命令?”
杨芳不为他的震怒所慑,跪在地上,仰脸答说:”卑职读圣贤书,惟知忠孝,铜仁寨虽小,亦是皇上所付托,轻易放弃,是违君命。是故卑职想一战以扬士气,至于胜败,自有指挥者负责,罪不在卑职。倘或是由卑职指挥,今天卑职不会在大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