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青衫自知理亏,只是微微一笑,俯首认错。
“这次是徒儿过分,徒儿知错了。”
“哼,这次知错了,下次改进,稍微不那么过分,再多给人留几口气是吧。”
聂拂衣没好声气的冷语。
步青衫也不还口,难得安分的垂手而立。
“你天分高,心性也非常人可及。若是你想,这世间被你玩翻过来也没什么不可以。但是你要知道,你是你,静侯是静侯。你十年磨一剑,我看在眼睛里,你想把谁千刀万剐都是你的事情,我也从来没管过你。但是,不要把静侯拖到你的局里。你有的退路,她没有。有些事情一旦脱离了控制,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收拾。”
“是,徒儿受教了。”
聂拂衣看了步青衫一眼,低垂了眼帘,无声的叹息。
“静侯我带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清风一瞬,聂拂衣便携着静侯消失无踪。
步青衫直起身子,仰头看看头上纵横交错的藤木枝丫,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十一卷 终日无心长自闲】

55 我行其野[VIP] 复归

地下水域的一场梦魇,令静侯元气大伤。
流失了大部分的妖力,甚至连妖身都没有办法收起来的静侯被聂拂衣火速带回山上时,已经进入了沉眠的状态,一直不曾醒过来。
聂拂衣出尽百宝,把压箱底的灵丹妙药全部拿出来往静侯的肚子里头灌,方才补回了一些元气,让静侯可以恢复人的形态,把衣服好好的穿起来。
对嘛对嘛,好好的女孩儿家,怎么能动不动的就把身体露出来呢。
满意的看着穿好衣衫,乖乖睡着的静侯,聂拂衣点点头。
静侯胸前的那抹红色的痕迹随着妖身的消失渐渐褪去了,聂拂衣心中的忧虑却无法也跟着一起消失。
有所因,有所果。
他本一脚踏出红尘外,若不是有着深重的缘分,他也不会次第收下这几个要命的徒弟。
一个两个三个,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省心,倒是惹是生非的本事一个比一个还精深。
灌下一口酒,聂拂衣也没什么仪态,屈膝坐到静侯床边的地上。
连他也没有料到,那个要命的地方竟然还在,更没有料到大徒弟会找到那个地方,还拿来设计小徒弟,差点制造出一场师门血案。
那个无法无天的大徒弟,真是想起来就头疼。
聂拂衣脸皮一抽,恨恨的又灌下一口酒。
同那两个整天出门像丢掉,回来像捡到,心里九曲十八弯,不整得身边的人鸡飞狗跳就不痛快的徒弟相比,这个怀着满腹伤心事却甘愿隐居终生的小徒弟,可算是最让他放心,也最让他挂心的一个了。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修行到了这个份上,本来应该早就看破红尘,八风不动了。也只有他会笨到被这几个徒弟牵着鼻子走,一点出息都没有。
回身帮静侯把被子盖好,宁静中带着些脆弱的睡相,看得聂拂衣不由怔然。
血缘,实在是很奇妙的东西啊。
静侯,同他的祖父,还真是像呢。
同样干净的眉目,同样的克制,敏感,善良。
活得太久,记忆有时候就会变得模糊。但是有些人,却始终都还记得清楚。
第一次见到静侯的祖父是多少年前了呢?
那时候他的修行已经颇有所成,而静侯的祖父,大概和现在的静侯差不多大吧。
天资绝世,修行一帆风顺,纵横江湖无敌手的他,彼时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陷入了第一个大劫。镇日恃才纵行,无所顾忌,若不是遇到了那个人,可能,他早就已经入了魔道了吧。
恢复了本来面貌的聂拂衣,一如弱冠青年,细软的黑发披散在肩头,一张俊秀的娃娃脸,脸颊上还带着几分微醺的绯红,只有一双眼睛,水一般的清澈沉静,不知看过了这尘世间的多少沧桑变幻。
如今,故友已逝,而老朋友当年最担心的那些事情,现在也差不多全都发生过了。
聂拂衣想想,忍不住嗟叹。
青衫那孩子的天分极高,只可惜,年幼时候的血色和折磨扭曲了他的性情,他救得回他的性命,却救不回他走偏掉的路。
活到他这把年纪就会知道,有些事情,即使拥有再大的力量,也没有办法改变。
只为缺少机缘。
他是救他的人,却不是能改变他的人。
他看得清楚,青衫那孩子却不一定看得清楚。
再怎么有天分,也不过是个年轻的孩子。他不愿意去插手别人的人生,即使那是他的徒弟。对或者错,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没有别人可以插手的余地。但是,他却不能坐看青衫那孩子做下不能挽回的事情来。
种其因得其果。
静侯不是他的因果,他也不是静侯的因果。
那个孩子并不知道,他失了分寸的作为,一个不慎便会招致什么样的灾难。
静侯就像一个被重重枷锁封住的诅咒,一旦打开,他不知道,谁能负责。

手脚麻痹得几乎没有感觉,胸口好像被山压着,静侯用力的呼吸,山上熟悉的气息冲进腑脏,带来一丝舒适。
挣扎着睁开眼睛,许久不见光,眼睛生疼,忍不住渗出泪水来。
模糊的,静侯看到了聂拂衣的那张万年娃娃脸。
“师傅——”
弱弱的一声低唤,让聂拂衣喜笑颜开。
守了这么多天,这丫头终于肯醒了。
一场恶梦,仿佛要纠缠她到天长地久,能醒过来,看到师傅,静侯一时间觉得恍若隔世。
“这————”静侯看着四周熟悉的景物摆设,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山上,乍然间的时空变换,她有一堆问题要问,可是气虚得难以成言。
“先不要说话,乖。”
聂拂衣握住了静侯的腕脉,一股柔韧的劲气顺着经脉流入静侯的身体,让空荡荡的气海充盈起来。静侯苍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眼神也渐渐清亮。
“师傅。”
“嗯?”聂拂衣把静侯扶坐起来,拍拍她的头,“想不想吃点什么?我炖了鱼,还有那只偷鱼吃的肥狸猫。你想吃哪个?”
静侯嘴角一抽,不太有力气的笑了一声。
“狸猫还是您自己留着吃吧,。”
“好,我早就想吃了那只不要脸的肥狸猫了,你就乖乖吃鱼好了。”
左手把静侯的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右手一翻,热在锅里的一碗鱼汤便落在手中。鲜美的味道引人食指大动,还冒着热气。
静侯昏睡了许久,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但师傅难得下厨,这份心思,她说什么也不忍违逆。
聂拂衣其实早已不必饮食,平时贪饮贪吃,都不过是天性使然。比起静侯千伶百俐的手段来,他的厨艺当然不过尔尔。但是,这碗他精心炮制出来的鱼汤却比江湖上那些千金不换的所谓仙丹圣品都还要来的有效的多。
静侯本来没有什么力气的身子,也在小半碗鱼汤下肚之后,暖烘烘的有了些底气。
“吃不下了?”
“嗯。”静侯有些歉然的看着自家师傅。
聂拂衣也不勉强,捏捏静侯瘦了小半圈的脸蛋子,接过鱼汤来,看也不看的往外平平一丢。
在窗根底下等了半天的某个家伙见了,欢叫一声,非常训练有素的窜起来接住那剩下的半碗鱼汤,一溜烟的不见了。
“那家伙,不是被炖了吗?”静侯明知故问。
“死都不忘了吃,说的就是那家伙。”聂拂衣回答得一本正经。
静侯展颜,干裂的嘴唇一笑之下流出血来。
聂拂衣皱起眉头。
静侯随便的把唇上的血舔掉,全当作没有这回事。
回到熟悉的地方,有师傅守在身边,静侯觉得安全,那些让她烦躁失控的压力尽消,心情久违的平静。
“师兄呢?”静侯不问聂拂衣怎么会出现,没有什么事情跑得出他的指间,他只是从不插手罢了。这次会破例出手,她倒是比较讶异。
“爱去哪去哪,我什么时候管得了他。”聂拂衣赌气。
静侯转开眼睛,忍笑。
师傅返老还童的状况越来越严重了,小孩子脾气与日俱增。
想要动一下,手上一软,身子一歪,被聂拂衣拽了回来。
静侯眼色一暗,心头猛地涌上那噩梦一般感觉,又咬牙把那颤栗压了下去。
那些事情,师傅应该不会说,她也不想问。师傅本来已经不问红尘俗事,回收留她,又破例出手帮她,她已经非常感激了,不愿意再为难师傅。
更何况,既然已经回到了山上,她就断然不会再出去了。
那些事情,不管与她有着什么样的关系,都忘了就好了。
忘了,就好了——
聂拂衣看看静侯,无声的轻叹,举起手边的酒壶,问道:“要不要喝一口?”
静侯瞪他。
果然清醒不了多长时间,亏她刚才还那么感动。有哪一家的师傅,会在自家徒弟重伤刚醒过来,就拉着人灌酒的。
聂拂衣被静侯看的心里发毛,扁扁嘴,“人家就是问问嘛。”
人家你个头!
静侯真的很想骂给他听。
一把年纪了,撒什么娇。这老家伙到底还有没有点身为长辈的自觉啊!
聂拂衣看了静侯的脸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心里也念叨。
说人家,你还不是一样没有做人徒弟的自觉。那么凶巴巴的,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人家,亏人家还辛辛苦苦的照顾了你那么久。
“师傅——”
“嗯?”聂拂衣睁大眼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照顾了我那么久,真是辛苦你了。凶巴巴的没有做人家徒弟的自觉,是我的不对呢。”
坏了,又说出来了。
聂拂衣脸上一僵,嘿嘿傻笑,意图蒙混过关。
静侯却没有心思和他闹。
说到这么久,她才想起来,一直没看到师姐。她不是一早就被师兄送了回来吗?应该在山上的才对啊。
“师傅,师姐呢?”
“啊,什么?”聂拂衣眨眨眼睛。
“师姐呢?”静侯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大概…可能…在山下…找你…”聂拂衣发觉大事不妙,一步一步的往后退。
“在山下找我?!”果然,师姐不是那种会困坐愁城的人。“那您可曾传信给她知会她我已经回到山上了?”
“额…我…”聂拂衣支支吾吾,事实上,他把静侯带回来之后,除了给静侯固本扶元,就是努力克制自己的酒瘾,根本没心思想到别的,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静侯横眉竖目,面目狰狞。
“师傅——————”
哗啦啦——
惊起鸟雀无数。
咻————
某师傅逃窜成天边的一颗流星。

56 月出皎兮[VIP] 疗伤


人有的时候是要豁出去的。
静侯看着面前映着明月的深潭,心里忽然跑过这么一句话。
褪去身上的衣服,走进潭水里。
带着月华的潭水轻柔沉静的漫过她的胸口。蛇尾乍现,在潭水之下蜿蜒成一抹淡淡的阴影。
闭上眼睛,将心神凝聚,深深的吐纳,吸收着山间精魂和月华的灵气。
远处的群山沟壑起伏,屏障一般的揽护着这里。
因为灵气浓厚,这里被聂拂衣师门的先人选中,用阵法将之与外界隔离。不知有几代人在这里潜心修行过,先人的灵识同天地的气脉融合,这处从未被侵染过的山林,实在是极为难得的修行胜地。
水中的月华渐渐的聚拢,镀在静侯的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她本不愿意修行,虽然,她有着这样得天独厚的天分。
修行来做什么呢?
延长生命到常人望尘莫及的寿算?还是求一个白日飞仙?
活得那么久要做什么呢?每一次从深夜纠缠她的恶梦中睁开眼睛,她都觉得自己已经熬过了一辈子。而白日飞仙,那简直就是一个笑谈。像她这样两手杀孽的人,坠入修罗恶鬼道,倒是比较适合。
月光无暇,凝聚心魂,明亮却虚幻的一点光晕落在静侯的手中。
当初为了能让自己控制暴动的妖力,师傅曾经助她筑基。师傅拼着数百年的功力,辛苦的引导着她的妖力,很快凝出小小的内丹,让这些妖力有所归依,不再四处奔流。
能够收敛妖性,静侯便不再继续修行,现在捡起来,居然还驾轻就熟。
凝出形体的内丹在静侯的手中虚浮,吸收着月色光华。水中凝聚着的地气精魂也顺着静侯的身体被缓缓聚敛。
渐渐的,流萤一般的光点飞舞环绕在她身边,妖气宛若一条断续的溪流,静静的蔓延。

被她恐吓的师傅,慌忙的传信给师姐知会她自己已经平安回到山上的消息。
但是迟迟得不到师姐的回复。静侯本来就悬着的心越发的慌张。
师姐孤身一人,身后还有人虎视眈眈的要夺她的性命。加上师姐那烈火一样的性子,若是为了寻她,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一旦身陷险处,那要如何是好。
她在床上昏迷了一旬的光景,师傅那不着调的酒鬼居然都没想起来给师姐报个讯。
不要和她说他不知道状况,两次都能及时赶到把她带回山上来,还有什么事情是他算不到的。
即便是修行之人不能随意插手尘世中事,给自家徒弟传个讯,又碍着什么了!
心急火燎,却没有力气起床的静侯,看到聂拂衣就火气旺盛。
聂拂衣再怎么逃,也不能饿死了静侯,只好一天照三顿饭的吃静侯的排头,一张脸皮已经被刮得所剩无几,苦不堪言。
等到静侯终于能下床走动,火气也发得差不多了。
看到被她吓得胆战心惊的师傅,喷薄的火气都变成了深重的愧疚。
师傅有师傅的难处,修行之人本就不该插手人间事,每多一点牵绊,都会为师傅的修行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收了他们这几个徒弟,几次三番的救她于水火,师傅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了。
她心里明明清楚的,却居然这样任性起来。恃宠而骄。她真是被师傅纵容坏了。
静侯摇头苦笑,心里却有着酸涩的甜。
即使被那样的抛弃过,毕竟还是有人这样的纵容宝爱着她,让她觉得活下去,也许是件好事情。
师姐是为了她才下山的,如今音信全无,她说什么也要去看看才行。
只是,原本凭借着一身妖力,恢复能力远强于常人的她,这次却迟迟不能恢复。
虽然从那几乎夺走她性命的地下水脉被救起,已经造成的伤害却像是盐渍进了身,盘踞在体内,牢固不去。
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后世子孙,祖父告诉过她很多东西。因此即使师傅不说,静侯也能猜到一些。
那个地方,应该是她的先祖,曾经受刑的地方吧。
千万年过去了,谁能想到,那样的地方竟然还存留在世间。
神魔已逝,这天谴的印记居然尚存。她能活着出来,真的要感谢师傅。
事到如今想什么都没有用处了。
无论是什么前因后果,她能做的,就只有赶紧恢复,然后亲自去看看。
静侯平息下焦躁的情绪,潜心疗伤。现在,她也只能做这个了。

聂拂衣坐在树上,捧着一坛子酒灌蟋蟀。
是哪个笨蛋说过“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他这些天喝了不知道几缸的杜康了,忧是一点儿没解,头疼的症状倒是越来越严重了。真是去他的!
静侯的气息远远的传过来,聂拂衣揪起眉毛叹气。晃晃手里被喝空的酒坛子,然后随手一丢。
舔酒底舔得烂醉的肥狸猫听见动静,动了动耳朵,挺挺肥嗒嗒的肚子,终于动弹不动,四爪朝天的醉死过去了。
手一翻,凭空又移形换位出一坛子酒,拍掉泥封,继续灌蟋蟀。
青衫那只兔崽子,就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就是了。
还有花朵那只兔崽子,笨的要死,作祸之前不会先看看人回来了没有吗?
看看山下的方向,再叹出一大口气。
静侯那丫头大概还不知道,山脚下到底有多少等着她的虾兵蟹将吧。
这几只不肖徒弟啊——
照这个样子,他升仙是不可能了,升天还差不多。
唉——————
没力的倒在粗大的树枝上,干脆把个酒坛子悬空歪着,张大嘴等着酒自己流下来。
要是被静侯那个爷爷看到,又该拿个杯子过来占便宜了吧。
老朋友啊,你死就死了,这份“遗爱”他可真是消受得紧。照理说,那老家伙行善积德的快要变成圣人,死了以后应该能上天吧。可要老老实实的等他上去算账啊。

静侯的焦虑半点都没有出错。
她被师傅带回山上的不到一月间,山下天翻地覆,就快要乱成一锅粥了。
“云上天”同云楼全面开战,措手不及的云楼在极短的时间里被端掉了几个堂口,却不见他们有大动作的反击。而更加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对黑道势力蠢蠢欲动的白道门派这次居然没有混水摸鱼。
诡异的局势令整个江湖风声鹤唳,一时间人人自危。

“主人。”
“嗯。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禀主人,白道各大门派那里都派人送了信去,眼下看来,颇有效果。”
“很好,那个花喜落的下落查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消息。”
“那就继续查。”
“是。”
“那座山,一日没发现人,就一日别离开人。若是发现了踪迹,不要惊动,跟紧就好。”
“是。”
“去吧。”
“是,属下告退。”
手下无声无息的离开,秋素心垂下眼帘,轻轻抚弄手中的长萧。
——我是妖呢。不是人哦。下次看到我,不要抓我,直接杀了我会比较好一点。
杀了她?
是妖又如何?
静侯,她是看轻他,还是看轻她自己。
以为说的好像宁死也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就能阻退了他吗?
既然动了他的心,便不要再想着能够抽身了。莫说是妖,便是神仙,他也会想办法把她拖下云端的。
静侯自己揭穿了自己的身份,对于秋素心来说反倒是条难得的线索。
既然她是那天晚上的女子,那么必然同他们接下任务要去绞杀的花喜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也许找不到她,但是找到花喜落却容易的多。
这一次,他要她自己走到他面前来。

以口就萧,吹奏出悠远的乐音。
洞箫呜咽相思远。
这管静侯曾经吹奏过的萧,清凉之中带着酒香的味道似乎在留在上面。
嘴唇轻轻的触动,似乎还存留着那瞬间的缠绵。
秋素心琥珀色的双瞳中,微微的泛着波澜。

57 有苑者柳[VIP] 云楼


“云上天”能在短时间里端掉云楼的几个颇有实力的堂口,这不奇怪。
长久以来,“云上天”看似和云楼水火不容有来有往,却是一直都留有余地,不曾真正的反扑。毕竟从前秋素心只是全凭兴趣在玩,也没有必要那么认真。
虽然不打算真正动手,秋素心却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一旦局势生变,要反应起来便会非常迅速。
而白道这次这么乖巧,一半要归功于那个眼光精准,果断明智的“盟主大人”约束有方,而另一半,则要归功于秋素心的先见之明。
谁没有些见不得人的猫腻,越是位高权重的人,那些东西就越不缺。
秋素心做的就是这个买卖,小道消息的库存当然不用白不用。
某个著名大寺掌门大师的“红尘遗爱”,某个著名教派的两个首徒之间的“深厚情谊”。或者是某水上门派借地利之便伪装盗贼杀人越货,再自己出面解决“盗贼”欺世盗名的证据。又或者是某个副业经营商号的门派,顶着保护地方利益的名号恶意垄断的内情。
不用多,只要抓到几条大鱼的小尾巴。这些彼此之间勾心斗角却又息息相关的门派自然就会相互牵制,不敢妄动了。
所谓白道,不过是一群顶着祖宗荣光和侠名的傻子和可怜虫。
说什么匡扶天理,维护正义的“武林联盟”,快别说笑话了。混江湖就说混江湖,没有些好处,作什么要抢破头的挤到所谓的名门正派里头去,然后对着一个“武林盟主”的名字垂涎三尺。
真要有心,怎么不见他们去和那些个贪官污吏作对,为那些受欺压的百姓行侠仗义一下。虽说现在的皇上英明,世道太平,但是小人什么时候都少不了,真要想当侠客,可以选择的对象多得很呢。
秋素心每每看着这些手下收集上来的消息,脸上沉若秋水,心里却乐不可支。
看着那群打着祖宗旗号四处招摇的傻子和被祖宗名号束缚得半死不活的可怜虫表里不一的唱大戏,实在很有乐趣。
秋素心不担心这些人,只要盯紧了,短时间之内,他们还不至于做什么乱。
倒是单云栖,接连吃了他那么大的亏,居然没有什么动静,这就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非常时刻,暗伏在云楼的探子也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探子冒险传回来的信息却很有趣。
至少,秋素心觉得很有趣。
单云栖似乎遇到了另外的麻烦,怪不得暂时没空搭理他,只守不攻呢。
这算是老天给他的好机会吗?

单云栖的确遇到了麻烦,而且是很麻烦的麻烦。
他中毒了。
最麻烦的是,他中了让人非常非常难以启齿的毒。
本来,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但是,为了给步青衫一个交待,单云栖只能把私自带人出逃的江行舟暂时监禁起来。没有了药师的云楼,给了某人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于是,伟大的云楼主人,不幸中招。暂时自顾不暇,当然没有时间去理会秋素心的全面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