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上爬了些藤萝,在衰草枯木间随风瑟瑟,仅余的翠色便显得愈发苍凉黯淡。
山顶凉亭将一“凉”字诠释得淋漓尽致。北风全无阳光的暖意,卷着落叶拍过来,连韩天遥都觉脸上被刮得生疼。
这地儿应该适合夏夜纳凉,绝不适合冬日喝酒。
而他已闻到了酒香。
狸花猫亦竖起了耳朵,然听到女子一声叹息后,立刻挣脱韩天遥攥着的绳索,飞快窜了过去。
韩天遥便空着双手走了上去,叹道:“这个没良心的,白白对它好了!急着奔上来喝冷风,也不怕着了凉,到时亲者痛,仇者快,你便开心了?”
他抱怨着,却在看到卧于栏杆边的女子时禁不住眉眼柔和起来。
十一面庞浮着微醺的红晕,一手握着酒壶,一手正去抚.摸狸花猫蹭过来的脑袋。
她穿着绛色小袄,玉青色长裙柔.软地垂落,和腰间所系的环佩一起被风吹拂开去,发出清而轻的丁当碰撞声,愈发显得身段修长玲珑,韵致妍媚可人。
她的长发依然如从前那般简单绾着,只是换了一枝镏金银簪,簪上镶的一枚明珠足有拇指大小,哪怕此刻被半散的黑发掩了半边,仍流转着温润华贵的莹亮珠辉。
见韩天遥过来,十一笑了笑,坐起身来,头上那珠簪便“丁”地跌落地上,如瀑黑发散落,被风吹得如丝缎般扬起。
韩天遥取过她手中的酒壶,放置到亭中石案上,捡了那簪坐到她身侧替她绾发,口中已责备道:“瞧瞧你这是什么模样!方才也就这么见客的吗?”
十一懒懒笑道:“什么客?如薇吗?她不是客,是……一家人呢!”
韩天遥指间握过她的长发细心缠绕,已在脑后绾了一个清清爽爽的发髻,用珠簪固定住,才问:“一家人?她姓尹,你姓云,你们是一家人?”
十一抬手摸那整齐的髻,点头以示满意,才道:“是父皇和母后从小告诉我,如薇在他们跟前长大,和我、与询、与泓都是一家人。”
“听闻济王妃也是在皇后跟前长大的,也许……在皇后眼里,的确是一家人吧!”
十一笑了笑,“其实从小到大,我也没把她当过外人。只是她一直认为我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伸手去拿酒壶,韩天遥已抢先一步取在手中,挑了挑眉,“说完再喝。”
十一道:“韩天遥,当初我应下的十日之约,早就过了吧?我喝不喝酒,你可管不了!”
“知道。”韩天遥不以为意地答道,“但吊我胃口,总得也容我吊一吊你的胃口吧?”
十一“噗”地一笑,“其实也没什么,真的是她错怪我了!”
“错怪你?”
“嗯。我根本不是没把她放在眼里,而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韩天遥听得一怔,十一已自他手中夺过酒壶,晃了一晃,才向他嫣然而笑,“放心,我也不会多喝了!”
“自然不是因为我阻拦,而是因为……你昨天已经喝得太多?”
“是啊,到现在头还在疼……”
韩天遥道:“那是因为你一直坐在风口里,吹得头疼!”
十一没有立刻反驳,捏着酒壶坐了片刻,忽笑道:“八年前,就在这个亭子里,宋与询忽然跟我说,待我长大,他要娶我。”
“宁献太子?八年前?”
八年前,宋与询多大?那时的朝颜郡主又是多大?
十一眺着天际一抹流云如絮,目光已然悠远。
“那一年,我才十二岁,询哥哥也才十七岁。”
---------悠悠往事谁诉?爱恨无边,焚心以火----------
春已过,秋萧索,罗袖舞落叶,绣裙掩苍苔。何处细雨蒙蒙,打湿流光,悄然揭开那氤氲着重重雾气的悠悠岁月,展露出曾经的少年和少女们飞扬如舞的美好韶光。
少年温润雅秀,美好面庞稚气未脱,却已举止沉稳,进退有度。
但这个备受长辈赞誉的尊贵少年,却在同龄少年已开始谈婚论嫁时,跑琼华园跟他尚未长大的小妹妹说话。
“朝颜,待你长大,我便说与母后,娶了你可好?”
“不好。我朝颜若嫁,必嫁当世英豪,与他携手并肩,光复大楚万里河山!”
“朝颜,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我只知不雪家国之耻,枉为皇家之人!”
“……”
十二岁的朝颜已经倔强得出奇,而且绝对是个不知进退的坏脾气女孩。
她是师父郦清江最钟爱的弟子,她是云皇后视若亲生的义女。
楚帝对她倒是淡淡的,寻常看来并不十分亲密,可每次她被师父或云皇后斥责时,他必是第一个站出来加以维护的。
有他们宠爱,不论是江湖还是朝堂,又有谁敢与朝颜争锋?
当然,宋与泓还是会和她打架。
朝颜十二岁前,宋与泓同样年少,许多事尚不能自己做主,朝颜没在京中时,他便常趁着宋与询的东风,不时寄去书信和各式各样的小礼物;朝颜偶尔回京,他照样和她打得不亦乐乎,——随着朝颜武艺越来越高,后来常是宋与泓被揍得鼻青脸肿。
宋与询性情温和,跟朝颜很亲近,却也不宠她,若觉得她言行太张扬便会出言劝阻,甚至于背人处细细教导。
他比朝颜大了五六岁,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时也是和颜悦色,因利势导。
年少的朝颜天不怕地不怕,独对这个兄长敬慕异常,往往能听入耳中,记在心间。
没有人知道宋与询什么时候不仅仅将朝颜当作妹妹。但这事儿问题不大,帝后甚至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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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谁曾料,最美好的开端,酝酿着最惨烈的结局?
忆流光飞舞(四)
一个是在身边长大的聪慧太子,还有一个是皇后义女,罕见的文武双全,才识过人,背后又有凤卫的支持。
除了朝颜年幼,可能要太子多等几年,这桩亲事看来无可挑剔俨。
当时太后健在,虽万般赞成二人亲事,却一直为皇家子嗣单薄忧心,特地先送了几名家世清白的宫女去东宫服侍,盼着能早抱孙儿。
后来太后当然没抱上孙儿。
她薨逝后,那几名宫女便被宋与询遣嫁,听闻嫁时守宫砂尚在,竟都还是完璧之身稔。
宋与询一心一意地等候他的朝颜妹妹长大,而旁人再不知,朝颜在她十二岁时便已拒绝过他。
朝颜的师父郦清江能谋善断,却出身江湖,清刚孤傲,满腔热血,早因楚国对魏国卑躬屈膝十分不满,虽安排凤卫守护宫城,自己却借口教导弟子、训练凤卫卫,常年不回杭都。
朝颜十二岁那年,郦清江染疾,不时带弟子们回京暂住,方便太医延医诊治。
云皇后和郦清江.青梅竹马,相识于寒微之时,云皇后得登中宫之位亦多得郦清江和凤卫之助,见他们回京,遂和楚帝商议了,将琼华园赐给朝颜郡主。琼华园乃是皇家苑囿,**于宫城之外,且距宫城不远,方便太医随时调治,也方便朝颜入宫请安。
自然,更方便了宋与询、宋与泓兄弟时时造访。
朝颜耳濡目染,对帝后的谨小慎微同样不以为然,见宋与询也常把百姓疾苦挂在嘴边,不肯轻言战事,更是心中不悦。
而宋与询见她小小年纪指着舆图谈论天下局势,一腔的豪情壮志,却全然不切实际,亦是苦笑摇头。
但除此之外,二人相处如鱼得水,亲近异常;每次郦清江病势好转离京,朝颜虽年少不解情事,却也开始有了淡淡愁意。
郦清江的故乡尚有魏人铁骑之下,惟恐弟子忘却故国之耻,病重前又带诸弟子到北境一游,朝颜亲见百姓被侵辱糟践种种情状,越发决心要劝服养父母整顿军政,伺机光复中原。
当然,她第一个想劝服的,是宋与询。
十五岁那年,郦清江病逝。临终前,他将纯钧宝剑交给朝颜。
“纯钧乃天子之剑,古时越王兵败被俘,数年卧薪尝胆,一举收复故国,用的正是这把纯钧宝剑。朝颜,把它送给你未来的夫婿吧!配得起这把剑的人,才配做你的夫婿!”
朝颜不知道宋与询配不配得起这把剑,但她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宋与询,完全不懂武艺、还时常不满她小小年纪妄言国事的宋与询。
安葬郦清江后,朝颜便将宝剑送给了宋与询,并将师父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过去。
宋与询握着纯钧剑,向来安静的眸光似燎了火,跳跃了许久,将他的朝颜妹妹抱在了怀中。
他道:“你放心……”
朝颜不知该不该放心,但宋与询的怀抱里,她似乎很安心。
虽长年随郦清江在京外居住,但她一直知道,帝后和太子是她的亲人,杭都是她的故乡,皇宫则是她的家。
在这里和宋与询相守一生一世,想着就是件极美好的事。
那夜的月光也很好,平静下来的宋与询面庞像浮着虚幻梦影的美好玉雕,也如月光般安谧地流泻到朝颜的瞳人里。朝颜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美好,一遍又一遍。
宋与询眼睛也只有她,只有她星光般璀璨明灿的双眸,一低头便亲住她。
很多很多年后,朝颜都记得那天地颠倒变幻,只余了两人在温柔月光里紧紧相依相偎的情状。
那时她的心思懵懂却简单。
直觉地拥住那个她愿意靠近的人,就对了。
后来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跟他越来越疏离,甚至越来越不待见他?
有边将保护自北方逃亡来的流民,魏帝遣使指责,施铭远遂建议将边将捆了交由魏人处置,大臣甄德秀、洪子逵等强烈反对,朝颜和当时的晋王世子宋与泓更是再三向楚帝进言,不可寒却边将之心,“保家卫国反而丧命,日后谁敢保我大楚江山?”
云皇后却极不高兴,责怪朝颜等不识大体,“好容易天下太平,岂可因一人而失了边疆安宁?”
朝颜遂求助宋与询,宋与询应下,却于第二日告病,同时递上奏疏,认为目前大楚国力兵力均不宜与魏人开战,建议息事宁人。
息事宁人的后果,是楚帝终于决定斩了边将,向魏国卑辞求恕,以求两国交好永继……
朝颜又惊又怒,前去责问宋与询,宋与询沉默片刻,劝朝颜以大局为重,先考虑国力和百姓安泰要紧。
朝颜差点没气哭,责问道:“一群文官把持朝政,没事就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天天说什么休战为重、保养民力,说什么馈粮不丰、形势不固,有银帛进贡靺鞨人,有银帛筑名园、开华筵,有银帛封赏从上到下那许多无所事事的闲官,却没银帛修城池、设堡垒?长此以往,国力消耗于内,几时能一雪国耻家恨?”
她所指的正是徽景之变。
那场惊天变故里,中京被占,楚怀宗和三千宗亲尽数被掳,最后怀宗囚死异域,曾经金尊玉贵的妃嫔公主们一路被蛮兵**凌辱,押到北地后或被发落在浣衣局等处为奴为婢,或被赏给功臣宗亲玩弄,大多在无尽的屈辱里悲惨死去。
宋与询无言以对,许久才答她:“朝颜,此事……待我从长计议,可好?”
他是太子,他早晚还会是楚国的君主,楚国的未来往何处走,的确会由他来掌控。
朝颜没有争执,忍泪而出,找宋与泓一起喝酒,在一处酒坊喝得大醉,最后还是尹如薇带人将他们找了回去。
那时,尹如薇尚是朝颜的好友,也是和宋与泓一起长大的表姐妹。
她很为两人的不开窍气恼,叹道:“我说你们两个,也不细想想询哥哥当年是怎样成为太子的!斩边将的头算什么!当年他舅舅可是连当朝丞相的脑袋都槌开了,生生地送到魏人手中呢!”
朝颜醉得昏沉,一时还未想到,宋与泓却记起来了,“他舅舅……殿前都指挥史夏震?你指柳相的事?”
尹如薇叹道:“对!当年皇上所出的八位皇子全都早夭,眼看年近四旬,决定在近支皇亲中择子弟养于膝下,为何后来单单择了询哥哥?他父亲永安郡王当年和施相走得极近,舅舅夏震更是施相亲信,施相又得皇后娘娘宠信。夏震替皇后解决了柳翰舟,自然而然也成了皇后娘娘的心腹之人,择皇子时自然会优先选择询哥哥。”
“你们也不想想,询哥哥因这缘故才被择为皇子,继而成为太子,现在你们让他站出来反对此事,不是让他打皇后的脸吗?”
柳翰舟的事,朝颜早已听过。
柳翰舟的妹妹就是柳皇后,楚帝的元配夫人。
柳翰舟力保楚帝登基后,柳翰舟备受重用,出任丞相,平章军国事,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朝事尽出相府。
眼见魏国内讧连连,魏帝昏庸无能,柳翰舟遂建议楚帝趁机报仇雪耻,力图收复中原。
不久柳皇后病逝,云妃和曹妃争夺中宫之位,柳翰舟察觉云妃并非甘于蛰伏之人,曾建议楚帝册曹妃为后,但最后云妃还是在郦清江的帮助和自己的努力下赢得了中宫之位。
云皇后与柳翰舟的嫌隙由此而起,但雄心壮志的柳翰舟全力预备北伐,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柳翰舟想挥师北下、恢复故疆,可惜先前便泄了风声,让魏人有了准备,后来更有大将叛变投敌,乃致楚军先胜后败,魏兵遂由守转攻,分九路南侵,先后占领真州、扬州等地。
败讯传来,朝中哗然,施铭远等主和大臣趁机攻击柳翰舟,甚至密奏楚帝,请求诛柳翰舟以安邦国。楚帝依旧宠信柳翰舟,却抵不住身边云皇后等人一再进言,遂派人议和。
魏人明知柳翰舟一意主战,提出先斩主谋,函首来献,再谈议和之事。
柳翰舟捐出自己家产,联络各处将领,还要再议用兵之时,云皇后秘密联络施铭远,安排夏震等武官伏击柳翰舟,并在屏山园中将其矫旨槌杀。柳翰舟的部属和家眷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还是下人悄悄将他殓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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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施相之前,有个柳相。明天见!
憾酩酊韶华(一)
柳翰舟的部属和家眷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还是下人悄悄将他殓葬。
议和之时,魏人再次索要柳翰舟的首级。
于是,那个满腔热血想要收复故土的大楚丞相,在不明不白遇害后,又被他的同僚掘坟破棺,割下头颅,驰交魏国俨。
他的首级被悬竿示众,被他所憎恶的靺鞨人围观唾弃,最后作为战利品收藏于府库,至今身首异处…稔…
即便施铭远一党的人,也很少会提起这件令他们得掌大权的丑事。
纵然史官一枝妙笔努力将所有的过错归咎于已死之人,朝颜都能嗅出整件事从头到尾充斥的丑恶和血腥。
而宋与询,竟是踩着这些丑恶和血腥成为了太子……
醉后从不会呕吐的朝颜,那夜吐到腹部抽疼,仿佛连肠胃都要呕吐出来,难受得泪流满面,把宋与泓惊吓得酒都醒了……
***
从恋慕到憎恶,仿佛只需要那么一刻。
很短很短的一刻。
原先对他有多恋慕,那一刻后就对他有多憎恶。
连朝颜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何有如此严重的洁癖。
她可以容忍母后狠毒骄傲,可以容忍父皇懦弱退缩,可以容忍施铭远跋扈专权,独不能容忍宋与询踏着肮脏走向高位,更不能容忍宋与询亲手将那肮脏延续。
宋与询病了两天重新出现在朝颜面前时,朝颜也病了两日酒,刚刚恢复过来。
她像从前一样跟宋与询打招呼,笑容如桃花乍展,妍媚无双,夺尽春.色。
但宋与询只在与她目光相触的一瞬,神色就变了。
明亮笑容的背后,那双清莹眼眸淡漠疏离,甚至有隐隐的嫌恶。
没错,就是嫌恶。
那个虽骄傲却一直用敬慕的目光追随他的少女,正嫌恶地从他面庞扫过。
他自小便那般的敏锐细致,几乎立刻明白他失去了什么,而且立刻开始着手弥补。
很快,夏震状若无意地遇到朝颜,状若无意地提到宋与询,然后清楚明白地告诉朝颜,太子那封要求斩杀边将、息事宁人的奏折,乃是他去探望外甥时在东宫起草,并瞒着太子盖了印鉴,其实太子全不知晓。
可朝颜那时去找宋与询时,他并未否认。即便奏折是伪,至少也和他本意相差不远。
宋与询知她雅好音律,特地改编了郦清江的一支曲子,在一个梅雪争春的日子弹奏出来请妹妹品鉴。
朝颜听是听完了,宋与询给她的曲谱也收了,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这曲子叫醉生梦死?倒是适合给这满朝文武听。国耻家恨,半壁江山,若非醉生梦死,如何能忍?”
宋与询由她嘲讽,搭于琴身的素袖在月光轻颤,许久才镇定下来,继续道:“此曲若能配以太古遗音琴,应可天衣无缝。”
朝颜便道:“那你何不去把太古遗音琴要来弹奏?”
太古遗音琴一直保存在云皇后宫里,乃是当年楚帝在云皇后微贱时所赐。
确切的说,那把琴是楚帝跟云皇后的定情信物。
朝颜觊觎过许久,但考虑到太古遗音对帝后的特殊意义,到底不敢张口去要。
宋与询虽是太子,到底并非亲生,同样诸多顾忌,自然也不便去要。
但他被朝颜冷落得久了,闻言反而黑眸一亮,“朝颜,你喜欢?”
朝颜漫不经心道:“喜欢。”
转身离开东宫时,宋与泓已冒着雪在宫门外候着,还顺手将自己的衣袍解了,披到她身上。
宋与泓问:“方才好像听到了琴声。你跟与询哥哥弹琴了?”
朝颜道:“没,只听他弹了一曲。靡靡之音,没什么好听的。走,咱们喝酒去!”
“啊,又喝酒?”
“去不去?”
“去!这么冷的天,喝点酒正好暖暖身子!”
宋与泓将她的手送到自己唇边呵了两下热气,握在手中拉起她便跑。
朝颜心情便好了许多,笑着跟他一起奔跑,说道:“咱们快走,快走!”
恍惚见到东宫门口有人影晃动,她笑意不减,眼睛余光瞥了一眼,才发现竟然是宋与询。
她明明顾自走了,再不知宋与询是几时跟出来的。
他望着他们,望着他们交握的双手,面色竟如月色般苍白。
寒风萧索,有朱砂梅瓣瓣跌落,点点胭脂红在雪地无望地飘泊,打到了他的身上。
朝颜脚下并未有丝毫停顿。
如此软弱柔懦的大楚储君,如何能振兴大楚,收复中原?
多看一眼,不过多一分失望而已。
***
几乎是顺理成章的,朝颜和宋与泓越来越亲近。
受够了宋与询的温吞退缩,她更欣赏性情开朗的宋与泓。
豪爽,仗义,嫉恶如仇,抱负远大,却自有心机。
而且,他可能被朝颜打怕了,年龄渐长后再不会和朝颜打架吵闹,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包容爱护着这个少时的小冤家。
宋与泓的感情向来不加掩饰。尤其在朝颜明白表示不想和宋与询在一起后,他毫不犹豫地向她表白自己心意,希望能与朝颜相伴终身。
朝颜没有接受,却也没有拒绝。
只是原来一起喝酒游玩的对象不时包括了路过、齐小观或尹如薇,后来就只剩了他们两人。
但云皇后疑惑问起时,太子宋与询否认他和朝颜出了问题。他告诉母后,只是因为自己病了,无法时常陪伴朝颜,朝颜小孩心性,才会跑去跟宋与泓玩耍。
自前年冬天上了那道奏折,宋与询身体就不大好,时常病卧宫中。太医诊治许久,却完全找不出病因。
到第二年夏秋之际,宋与询状况才好些,依然如前年般不时去琼华园探望朝颜。
他探望朝颜时,宋与泓很少能有机会出现在那里。
直到宫中传出宋与泓和尹如薇的谣言,朝颜才知道,是宋与询让尹如薇拖住了宋与泓,并且设法在帝后跟前进言,有意撮合他们。
不久后,宋与泓为回绝此事对云皇后出言不逊,被下旨禁足晋王府,无故不得出门,便再也无法去找朝颜品酒赏花了。
宋与询再去琼华园时,朝颜便连表面的礼貌也维持不住。
她毫不留情地当面逐客,“询哥哥,听闻你近来时常身体不适,恰好小妹昨晚多喝了两杯,也正头疼得很。询哥哥不如先回宫休养吧!剧儿,送客!”
她的侍女剧儿只得应了,走到宋与询跟前,恭声道:“太子殿下,请!”
宋与询自幼尊贵,从未被人如此赶逐厌弃,窘迫得满面通红,转身向外走向两步,又顿身沉吟片刻,依然走回到朝颜身旁。
朝颜那双曾经一直追逐他身影的清莹眼眸瞪着他,毫不掩饰的不满和厌恶。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低低向她道:“朝颜,尹如薇喜欢泓弟,已经喜欢了很多年。”
朝颜嘲弄地看着他,“可泓喜欢的是我,也喜欢了很多年。而且近来我发现我应该喜欢的人是泓。他才是堂堂正正的好男儿,比那些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软骨头好了不知多少倍!”
宋与询被她斥骂得站立不稳,退了一步方愠怒道:“朝颜,你……别太过分!”
朝颜道:“太子殿下,我一向很过分!不然你去劝父皇母后也禁了我的足?”
她起身向外走去,向剧儿道:“走,我们去晋王府瞧瞧世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