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伙计忙道:“杨姑姑,这位姑娘要找东家,手里拿着这个。”说着,递上商徽。
杨姑姑接过,瞧了一眼,当即道:“姑娘里面请!”说着,挥退仆妇伙计,陪着伽罗进了那阁楼。里头亮如白昼,伽罗一眼就瞧见了满面焦急,来回踱步的谭氏,和旁边同样焦急的岚姑。
“外祖母!岚姑!”她一把掀开帷帽,长长松了口气。
谭氏满脸焦急霎时转为欣喜,同岚姑一道迎过来,“伽罗!你不是…快快,先喝口水。”她自将桌上的热茶递给伽罗,“承寿寺那边的事儿报过来,真是吓死我了!”
伽罗喝了半杯茶,莞尔一笑,“我也没想到会有那变故,醒来的时候在一处客栈,旁边还有姜相的孙女姜琦,也不知里头有什么缘故。好在平安无事,不敢再回承寿寺去,买了马换了衣裳回城,打听了好几回才找到这里。”
“那位呢?没察觉吧?”谭氏不放心。
伽罗笑容微收,“他找不到这里。”
路是她选的,再谈遗憾留恋也无济于事,伽罗竭力抛开那些念头,道:“晌午时吃的不多,走了那么远的路,又受惊又骑马,进城后又打探了半天,外祖母——我饿了。”
谭氏一笑,当即请杨姑姑安排,张罗了晚饭。
饭毕,夜色渐深,伽罗满身疲惫,早早便去沐浴。
浸入温暖的热水中,满身疲惫为之一松,这才觉得整日劳顿,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似的。伽罗阖目出神,岚姑也不打搅,默然给她沐发擦洗,而后拿了干燥柔软的毛巾,一点点擦去头发上的水珠,几遍过后,湿漉漉的头发便渐渐干了些。
伽罗浑身舒泰,脑海里念头杂乱,忽然叹息了一声。
岚姑动作微顿,“姑娘怎么了?”
“岚姑——”伽罗侧头,柔顺乌亮的头发滑落在桶外,“南熏殿里,都收拾好了吧?”
岚姑颔首,温声道:“姑娘放心。那幅画和信都放在了案上,没有旁的东西挡着,很显眼。”
“那就好。”伽罗重新阖上眼睛。
谢珩此时应当回东宫了,他会不会震怒?看到那封信后,能不能消些气?她不知道,也顾不到那么多了。既然不告而别,就是打着切断过往的念头,今日踏出东宫,那座南熏殿就彻底跟她没关系了,甚至谢珩,都很难再有交集。
不管他会否震怒,假以时日,终会渐渐平息。毕竟,她跟谢珩的缘分,唯有南熏殿的这数月而已。待怒气平息,他总能将精力放在朝政上,父子齐心,安稳江山天下,再慢慢淡忘她这个曾闯入东宫的不速之客——亦或者记得——毕竟那长命锁的财富珍宝,都已托付给了他。
只是表哥那里,她做得太理亏了。
“给表哥的那封信,托付好了吗?”伽罗声音中尽是疲惫。
岚姑道:“已经找了人,一个月后,送到杜家去。”
伽罗颔首,没再言语。
岚姑默了片刻,到底没忍住,道:“姑娘跟太子殿下的事,姑娘自有考量,不必我多嘴。但杜将军那里…姑娘自从进了东宫,他就竭力照拂,这样不辞而别,恐怕真是要令人伤心,也担心姑娘的处境。不如早些送信给他,好叫他安心?”
“没有办法。”伽罗叹息,“我这一走,太子必定会找表哥逼问下落。若是我道别过了,告诉他去处,你让他说,还是不说?”
说了,就是对不起她。
不说,则是有负太子。
她已经骗了谢珩,总不能再将杜鸿嘉推入两难的境地。
只是谢珩…万般念头梳理不清,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梦里像是又回到了别苑外的满目流萤,倏而又是铜石岭的遥远背影,芜杂凌乱。
*
昭文殿里,谢珩对着那封信枯坐到了黎明。
榻边的烛火已经微弱,层层蜡泪堆叠,轻晃将熄。推窗望外,秋日晨风冷冽,卷着细针一般扑入脖颈领口,冰凉入骨。整个东宫都还在沉睡,昭文殿里静寂无声,唯有门外值守的侍卫精神抖擞,脸上冻得通红。
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深秋木叶凋零,隔着树杈望向远处,只能看到层叠的屋檐。
谢珩肃容沉默,在窗边站了半天,回身到桌畔,重新拾起那封信。
娟秀整齐的蝇头小楷,雅致的松花信笺,翻来覆去,已看了不下十遍,他几乎能一字一句地背诵出来。
信的内容并不长,先是为突然不告而别致歉,并没多少诚意。而后提起那枚长命锁,希望他将来能成为明君,不辜负典籍宝藏。之后谢他半年来的照拂帮助,尤其傅良绍的事,她铭感于心,相信以太子的心胸,不会为难他。再往后,则托付了那只拂秣狗,请他将阿白和绢画转交乐安公主。
信的末尾,笔迹略显沉重滞涩,想必她写的时候也是心绪起伏。
她说,那夜的满目流萤,是她所见最美的风景。但泡影易碎,风霜之下难得长久,逆风执炬更易烧手,所以慎重思量后,决定离开。辜负盛情美意,请谢珩见谅。愿他能与端拱帝父子同心,再无嫌隙,拨乱反正,还百姓以清平盛世,恩泽广被。
——她的信笺十分整洁,没半点涂抹痕迹,若非文采斐然,绝难一气呵成。恐怕是拟了稿子,再誊抄过来。不知那滞涩笔迹时,是何种心情?
谢珩通篇看过,将那句逆风执炬更易烧手的话品咂。
所翻阅过的典籍兵书中均没见过这样的话,虽意思明白,却不知出处缘故,想必同那泡影一样,是出自佛经。
生气吗?当然是的!她将他骗得团团转,骗他去铜石岭登高,给她逃跑铺路,当着众人的面不告而别,只留下这封信,不痛不痒。昔年的阴霾不算,自回京入主东宫,除了徐公望偶尔放肆,京城上下,还没人敢对他这般大胆欺瞒!他也从未像昨日那样,盛怒之下理智尽失,疯了似的追出去,却只能孑然立在夕阳官道上,全无平常端贵太子的模样。
换了旁人,早已重罪处置!
但傅伽罗…
最后那段父子同心、再无嫌隙的话虽写得简略,却能透露她离开的真实意图。
谢珩阴沉着脸,将信笺重新装入封套中,走向旁边的檀木柜,从中取出个铜铸的匣子,将信抚平放进去,拿长命锁压住,而后阖上,重归其位。
目光一偏,看到那只盈盈欲飞的蝴蝶,被透窗而入的风吹动。
他劈手取过,冷然瞪了半天,终究没扔,塞进柜中,一道锁住。
惯用的漆黑长剑就在门边架上,谢珩抓入掌中,走至殿外,迎风练剑。
满腔愤懑都随长剑喷薄而出,门前一方奇石,经历了无数次剑气侵袭,终于在这个清冷寒肃的早晨,拦腰斩断,轰然倒塌。后面值夜的侍卫见了心惊,微不可察地往后面挪步,躲过肃杀凌厉的剑气。
门前被扫荡得满目狼藉,谢珩胸臆中的闷气,随着铮然没入青石板中的长剑,稍稍消解。他冷着脸回屋,如常盥洗用饭,再去上朝。
朝堂上倒颇平静,许是昨日百官登高心绪甚佳,也没拿琐事来烦端拱帝。
徐公望破天荒的告了假,说是昨日登高受寒,需静养两日。
他那里没动静,端拱帝也难得清静,散朝后自去歇息,谢珩自回东宫。
到得嘉德殿外,瞧见那位精通佛典的宾客,终究没忍住,冷着脸问逆风执炬是何典故。那宾客面露诧异,却还是恭敬回答,说这是出自《四十二章经》,原话是“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又是佛经!
谢珩瞧那宾客面有异色,懒得理会,沉着脸走了。
到殿里坐了会儿,回想咀嚼,又是不怒反笑——十四岁的小姑娘,能经历多少事情,竟然也学着谭氏和南风,去读那晦涩的佛经,说这样的话!
若怕烧手,她难道要就此摒弃爱欲不成?
怕逆风烧手,无非是怕端拱帝盛怒阻挠,伤了她和亲人,也影响他的前程。
也可见,她对此确实忧虑过重——这是症结所在。
谢珩心绪翻滚,沉着脸坐了半晌,见来禀事的官员还站在那里等他吩咐,才勉强收回心神,就势在嘉德殿处理琐事。
午饭后未及休息,便又进了昭文殿。
昨日诸般情绪起伏,皆是为了私情。抛开这一层,他肩上还是压着沉重的担子——朝堂天下,不止有关乎徐公望一派的明争暗斗,还有京城外绵延千里的广袤土地,那上头万千百姓,都是供养着朝廷的子民,各州各县,事务极多。
因私废公并非谢珩的性子,回到昭文殿后,同韩荀等人商议过事情,因昨日铜石岭上的事情蹊跷,虽当下没有追究,却留了心。彭程和姜谋都提到了铜石岭的铜矿,说有人暗中开采私矿,或许与徐公望有关。他叫来战青,问过昨日后续的事,便吩咐战青派得力的人到铜石岭暗中查探。
朝堂上的事处理完,才轮到伽罗的事情。
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次为旁人如此伤神。
不管伽罗顾忌担忧什么,她对他有情意,这点谢珩能够笃定。
既然彼此喜欢,又有什么理由,轻易放开?什么泡影易碎,执炬烧手,都是杞人忧天!伽罗怎样想他不管,他绝不可能遇难即退!生平头一回煎熬退让,头一回给人道歉,头一回温柔筹谋,头一回亲吻拥抱…种种都是为她,甚至顶着端拱帝滔天的怒气,说出要逆旨行事的话!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
她以为,凭一封信,就能交代?
她以为,欺骗没披龙袍的太子,就不算欺君罔上?
天底下没这道理!
昨日是他疏于防备,但京城内外,东宫眼线并不少,即便她上天遁地,也得挖出来!
如此恶狠狠的想着,谢珩神色愈发冷沉凌厉,手中那把黑漆漆的铁扇扣着桌面,更显凶煞。旋即吩咐战青,留意四处查访,但凡有伽罗的踪迹,管她是否情愿,都先抓回来交给他处置。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隐含怒气,战青听着都打了个冷颤,忙应命而去。
这些事处理完,已是后晌。
谢珩一夜未睡,终究疲累,靠在椅背揉了揉眉心,这才道:“杜鸿嘉何在?”
“杜将军晌午时回来,因殿下正跟韩詹事议事,所以没打搅,先去了值房。”侍卫回禀。
“召他过来。”

杜鸿嘉大前天傍晚奉命外出办事,今日晌午才回来。
他来回疾驰,两肩风尘,因急着复命,尚未回府,直奔东宫。见谢珩不得空,只好暂往值房,到了那里才得知昨日铜石岭的事,再匆忙赶到南熏殿,里面除了侍女嬷嬷,再无一人,别说是伽罗,就连岚姑也不见踪影!
杜鸿嘉呆愣愣站在那里,半晌都没回过神。
送谭氏出去的那日,伽罗就曾说过,不会在东宫住得太久。他也盼着那天尽早到来,可令伽罗摆脱谢珩,笼雀归林。但当真到了此时,面对空荡荡的南熏殿,却令杜鸿嘉如被凉水浇透——她确实走了,不止瞒着谢珩,还瞒着他!
这念头在脑袋里翻腾,等侍卫来召他时,杜鸿嘉脸色甚为难看。
到得昭文殿中,两人的脸色同样冷沉。
杜鸿嘉如常行礼,简略禀报了此行办事的结果。
他这趟出门,是为了北边洛州等处兵患的事。这是谢珩对付徐公望时至关重要的地方,两人纵然各怀怒气,终究不曾因私废公,待杜鸿嘉详细禀报罢,谢珩将几处存疑的事问过,才算告一段落。
旋即,谢珩抬目,看向杜鸿嘉,“傅伽罗昨日走失,你可知情?”
“属下不知。”杜鸿嘉声音僵硬。
“当真不知?”谢珩目含审视。
杜鸿嘉咬牙,“不知!”
谢珩瞧着他,从杜鸿嘉神情中瞧见强自压抑的郁闷,不似作假。看来他确实不知道伽罗去向,逼问无用。这样想着,谢珩平白觉出一丝隐晦的安慰——同样的不告而别,至少他这里还留着一封字迹娟秀的信。
心中怒气稍稍消解,谢珩决定放过他,只吩咐道:“若有她的消息,尽快来报。“
杜鸿嘉面无表情的拱手,“属下遵命。“
见谢珩再没旁的吩咐,告退而出,骑马疾驰到谭氏当日落脚的地方,那妇人还在院中,却不见谭氏的身影。问了详细,才知道谭氏前日就已告辞离去,没说去向。
京城内外,人海茫茫,一旦失了音信,又如何找寻?
杜鸿嘉沉默着骑马归去,想着伽罗的不告而别,生气不起来,唯觉失落,难以排解。
作者有话要说:伤心的珩哥和表哥…
#落难少女伽罗的隐秘日记#
骗了谢珩,瞒了表哥,愧疚QAQ
悄悄哭会儿吧,不给人看见。
第55章
伽罗住在永平街皮毛店后的院落中, 足不出户。
这家店的东家是易铭, 伽罗以前从未见过。据外祖母所说, 易铭是淮南富商易家的长孙,今年二十岁的年纪, 为人十分可靠。他自十二岁起便跟随其父经商,走遍南北各处,十六岁时,已然能独立将店面打理得仅仅有条。
如今易铭管着易家的皮毛丝绸生意, 拿南边质地上佳的丝绸运到北地,再贩卖皮毛入大夏各处, 一来一回,盈利颇丰。
除了京城这家, 他在许多富饶的州府亦有分店二十余处, 经商时结交了不少朋友。
早年易铭曾去过西胡,却碰到了马匪,机缘巧合之下被视察民情的戎楼所救,两人就此相识, 因性情颇为投契,常有来往。
彼时戎楼已然知道谭氏住在淮南的事, 特地问过, 易铭留了意,回淮南后寻机拜望谭氏, 颇为尊敬,易家在淮南的生意愈发顺风顺水。及至高家坍塌, 他们因交情极广,也未受太大影响。
这回谭氏想请他帮忙,易铭并未推辞,特地将谭氏安排在这院落中安身。
只是他前两日才出京城,去了近处另一家店面,至今尚未归来。
事涉东宫,易铭肯出手相助,着实难得。
伽罗满心感激,当然不敢平添事端,每日除了晌午在院里坐着晒晒太阳,连屋子都不怎么出去。只是秋光渐深,木叶凋零,时气愈来愈冷,便由那位杨姑姑出面,去外头买了几套御寒的衣裳。
岚姑帮她整理,瞧见那霞红色的绣金披风,不由道:“这倒跟姑娘先前穿过的那件很像。”
杨姑姑就在旁边喝茶,闻言笑道:“这是今年最时兴的。说是中秋灯会上有个姑娘穿了这样的披风,满街灯光照着,格外漂亮,把那晚游灯的姑娘都给比下去了。蝉衣坊当即仿着样式做了,那些侯门千金都抢着买。傅姑娘生得好看,穿了这件,必定漂亮!”
伽罗闻言,抿唇一笑,“多谢杨姑姑费心了。”
杨姑姑又道:“好衣裳配美人,那才好看。姑娘瞧旁边那个绢袋,里头是镶了金边的薄纱,都有小金钩,可以挂在这披风帽兜底下的金环里。配着那薄纱,也很好看!对了——姑娘先坐会儿,我去瞧瞧午饭,应当快好了。”
说罢,笑吟吟的出去。
岚姑旋即取了那绢袋瞧,果然薄纱轻如蝉翼,虽不及伽罗那晚金丝织就的衣裳华贵夺目,绣工裁剪却也有八分相似。
她瞧着伽罗,略带笑意,“杨姑姑方才说的可是姑娘?”
“这件收起来吧,换那件杏黄的。”伽罗避开目光,低头喝茶。
猛然翻起的回忆,触动心绪,明明是则有意思的逸闻,此刻听来,却叫人五味杂陈,轻易叫她想起刻意回避的旧事,从那晚的绝美花灯,到怦然心动的别苑亲吻。她竭力不去回想谢珩,那道身影却总在眼前晃来晃去,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或是冷厉沉肃,或是眼底藏笑。
过去了数日,他应该消气了吧?
姜琦和她被劫走的背后必定另有事端,他会在为此忙碌吗?
昭文殿里必定庄重如旧,那只拂秣狗会不会送到了乐安公主手中?
这些念头一旦浮起来,挡都挡不住,气势汹汹地扑向她。
伽罗不敢再看那件披风,抬步进了内间,里头谭氏正抄佛经,烟气袅袅。
她在对面的绣凳上坐着,“外祖母,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十月初吧。”谭氏搁笔,“怎么了?”
“没怎么。”伽罗咬唇,“就是怕逗留太晚,叫殿下发现痕迹,带累了易家。”
“咱们此刻出去,才会带累。铜石岭离京城颇远,你一走,他定会怀疑你借机逃离京城,哪会想到你又暗中回城?京城外的眼线必定比城里还严密,咱们但凡有动静,必定逃不过他的眼睛。倒不如安稳住着,过上二三十天,他气也消了,盘查也松懈了,咱们再走,更容易些。”谭氏含笑,打量伽罗的神色,“还是…你怕待久了后悔?”
“不会后悔!”伽罗当即否认。
谭氏瞧着她不语,伽罗默了片刻,对上她的眼睛。
那道目光像是能洞察一切,比谢珩有过之而无不及。
伽罗自知难以掩藏,只小声道:“我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就安心住着吧。”谭氏叹了口气,“月底的时候易铭能回来,到时候会先去洛州一趟,带上那边的人,结成商队前往西胡,咱们混在其中,比单独赶路的方便。”
“万一他盯着去西胡的商队怎么办?”
“咱们先是去洛州,不会惹人注意。到了洛州…”谭氏摇了摇头,“那儿的守将不安分,太子即便安排了人手,这当口,首要的事也是盯着那几位带兵的,顾不到我们。再往北走,虎阳关虽严密,西边那几道关隘却松些,太子的手未必能伸那么远,不会泄露。”
这样就好。
伽罗舒了口气,心里空落落的,遂往外面,去吃那新送来的蟹黄糕。
*
东宫内,谢珩却没这般闲情逸致。
距离重阳时伽罗逃走已过去了七八日,却半点都没有关乎伽罗的消息。
谢珩也曾想过,伽罗从哪客栈离开后,是否回了京城。但一番搜寻,没有丝毫收获。那位提前出宫的谭氏早已搬离最初的院落,连那西胡妇人也不知她的去处,后来查探到谭氏和岚姑的踪迹,据瞧见过她们的人说,她俩当天晌午就乘车出城去了。
谢珩手头事多,加之徐公望步步紧逼,能用在这上头的人手实在有限,只好吩咐下去,将人手尽量派出城。
然而城外也没有半点消息。
伽罗、谭氏、岚姑都像是石沉大海,方圆百里内外,都没留下半点踪迹。
甚至谭氏身周的那些西胡人也突然没了动静,遍寻不获。
谢珩原本稍稍按压下去的怒气重新积聚,焦躁郁怒之下无可发泄,想着当日是承寿寺里那几个月神教的人捣乱,盛怒之下,命人细查那铜石岭私矿的事情,又挑了几个不安分的官员小惩大诫。
每日里沉着张脸来去宫城,愈发令人敬畏。
这日朝会后跟端拱帝单独议事,还被端拱帝提醒,叫他别总拿那副冷肃姿态吓唬朝臣。
谢珩不应,只如常议事。
“铜石岭的事,既然没有铁证,还是该暂时压一压。那天既然有人劫姜瞻的孙女,京城里没旁人敢如此,必定是为了徐坚。若这事再逼得更紧,怕会狗急跳墙。”端拱帝在朝政上向来有耐心。
谢珩却不觉得,“铜石岭私矿的事,背后必是徐公望无疑,虽然没有铁证,深查下去,也能斩了他两条臂膀。至于徐坚的案子,徐公望想求的,无非是保住徐坚的性命,再图别计——父皇想必也知道了,洛州那边,这两天不大安分。”
端拱帝沉吟,“洛州确实是个祸患,不得不防。”
“儿臣以为,洛州的事不宜再推。如今虽死守着虎阳关,难保徐公望不会设法跟北凉勾结,届时倘若北凉被说动,送回了太上皇,洛州一带、锦州一带,甚至那些还在观望的,必定望风而动。”
这确实是个极大的隐患。
端拱帝肃容沉思。
太上皇被扣押在北凉,谁也说不准他会否被送回,何时被送回。
倘若真到了这般局面,没有军权在手,京城也不是牢固如铁桶,他父子二人必定陷入被动。太上皇两个儿子的死虽然被压得波纹不起,连谢珩都不知内情,但倘若太上皇归来翻出此事,以篡权的罪名声讨过来,徐公望那厮必定大兴风浪,再起祸事。
他父子二人被困淮南数年,虽有经营安排,到底有限。
届时局面如何发展,着实难以预料。
端拱帝沉吟片刻,看向谢珩,“你如何打算?”
“徐坚的性命先留着,不能逼徐公望狗急跳墙。但铜石岭的事必得深查,徐公望摸不准父皇的意图,总会叫洛州闹出些动静,却顾忌徐坚,不会太狠。儿臣就以此为由,前往洛州,尽早平了祸患。”
“可时机还未成熟,怕会十分凶险。”
“再凶险也得去。徐公望能等,父皇却不能等!”
这确实是作难的事。如今他父子当政,虽有徐公望阻挠,总算形势尚可,能调动人手办些事情。倘若太上皇归来,形势就不好说了。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殿内半晌沉默,端拱帝最终颔首,“按你说的办。”
谢珩应命。
两人心神稍稍松懈,这才发觉午时将至,便叫徐善传膳。
徐善应命入内,又禀报道:“贵妃娘娘和公主过来给皇上问安,因皇上和太子在议事,没叫奴婢通禀。皇上,是否请贵妃和公主进来?”
“正好一道用膳。”端拱帝颔首。
徐善自去传召,片刻后贵妃同公主进来,见礼过后,乐安公主瞧见谢珩,最先不满,“追了好些天,总算见着皇兄了!这些天总也不见皇兄到后宫来,是有事绊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