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想哭,但那毫无用处。他抬头看着木头天花板。是出于他的想象呢,还是他果真看到了?在惨淡的月光下,一小股黑烟从南甬道角落附近的天花板中往外钻。
他想:我要做什么?
修士们会不会惊醒,跑来把火扑灭,而他们在惊慌失措之中,竟没注意到一个小男孩溜出门呢?或者,他们会不会马上看到他,抓住他,尖叫着谴责他?或者,他们会不会沉睡不醒,直到整座建筑物烧塌,杰克给砸在一大堆石头底下呢?
他眼里充满了泪水,他要是不用烛火去碰那堆破烂就好了。他发狂地向四下望着。要是他跑到一个窗户那里喊叫,会有人听到吗?
头顶上有一声猛烈的坠落响声。他抬头一看,发现木头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洞,原来是一根梁落下来砸穿的。那洞口像是在黑底色上补了红补丁。过了一会,又是一声坠落声,一根巨木不偏不倚地穿过天花板,落了下来,在空中翻了个身,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动了中殿的粗柱子,接着飘落下一阵火星和燃着的余烬。杰克聆听着,等着叫喊声、呼救声或敲钟声;但什么也没有。那坠落砸地的声响没人听见。如果连那么大的响声都惊不醒他们,他们当然也听不到他的叫声。
我要死在这儿了,他歇斯底里地想着:我会给烧死,给砸死,除非我能想到出路!
他想到了那座坍倒的塔楼。他曾从外边察看那儿,没有看到进来的路,不过当时他很胆小,怕摔倒,造成崩塌。也许他要是再看一看,这次从里边,他能够看到什么当时忽略了的;说不定绝望会逼他从原先没看到的缝隙中钻出去呢。
他跑到西头。穿过天花板上的洞透进来的火光和落到中殿地面上的木头上蹿起的火苗,这时比月光要亮,使得中殿的连拱廊周围的银色成了金色。杰克察看着由西北塔楼坍下的石堆,看来像一堵坚实的墙。无路可出。他傻乎乎地张开嘴巴,放开嗓子喊着“妈妈”,哪怕他明知她听不见他。
他再次压下自己的惊慌情绪。他心底深处总惦着这座坍塌的塔楼。他曾经沿着南甬道上面的通道进了另一座——就是那座仍然耸立着的塔楼。如果他现在沿着北甬道上面的通道,他就可以看到这堆乱石中的一条缝隙,而那样一条缝隙,从地面上是看不到的。
他又跑回交叉口,待在北甬道里,以防还会有烧着的大梁从天花板上砸下来。这边也应该有一座小门和一道螺旋形楼梯,和那边一样。他到了中殿和北甬道的角落里。他看不见门,他在角落四下里找,另一边也没有。他无法相信他的厄运。怪了,这里应该有一条路通走廊的!
他拼命地想,竭力保持镇静。有一条路进入坍塌的塔楼,他一定要找到它。他想,我能回到栏顶上,走到没坏的西南塔楼里。我能到达栏顶的另一边。边上应该有一个小开口,通坍塌的西北塔楼。那儿可以为我提供一条出路。
他恐惧地抬头看着天花板。那火此时已成了地狱。但他想不出别的出路。
他首先得穿过中殿。他又抬头看去。就他所能判断的来看,不会马上有东西掉下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冲到了另一边。什么也没落到他身上。
在南甬道,他推开小门,跑上螺旋楼梯。他跑到顶上,迈进通道,能感到上面火焰的热气。他沿通道跑,穿过门,进了那座完好塔楼,跑上梯子。
他低头爬过小拱门进了栏顶。里面灰烟弥漫,热气升腾。最上面的木料都着了火,最大的横梁的尽头正在熊熊燃烧。烧焦的沥青味呛得杰克直咳嗽。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踩上一条横跨中殿的横梁,开始向对面走。由于热气熏烤,他浑身流汗,眼睛流泪,简直看不清该往哪儿走。他咳嗽着,一只脚滑下了横梁,身子往一边一歪。他一只脚还挂在梁上,另一只却踩空了。他的右脚蹬到了天花板,正好穿过了烂木,这可把他吓坏了。他脑中闪过中殿的高度,他要是砸穿天花板,得落下多远;他尖叫着,两臂伸向前面,磕磕绊绊地爬,心中想象着自己的身体像刚才落下去的横梁一样,在空中翻跟斗。幸好,木头桁架还算撑住了他的重量。
他仍然身体僵硬,心中惊惧,两只手和一只膝盖跪在梁上,另一条腿却戳进了天花板的洞里。这时,大火的热焰让他清醒了。他轻轻地把脚从洞中拔出来。他双手按梁,双膝跪着,向前爬去。
在他接近另一端时,好几根大梁落下了中殿。整座建筑似乎都在震撼,杰克身体下面的大梁像弓弦般地抖动。他停下来,抓牢大梁。那阵颤动过去了。他继续爬行,不久他就到了北边的狭窄走道。
如果他猜测错了,从这里没有开口通过已坍塌的西北塔楼,他还得回去。
他站直身子,吸了一口寒夜的凉气。这地方应该有个空隙什么的。但能够容下一个小孩钻过去吗?
他往西迈了三步,立刻收住了脚,要不他就会一脚迈空了。
他发现那儿有个大洞,看出去下面就是月光下的坍塌的塔楼的废墟。他舒了口气,膝头一下子瘫软了。他总算出了地狱。
但他的位置有屋顶那么高,而废墟的高尖离地还很远,要跳下去是太高了。此时他已逃出了火场,但他能平安到达地面不摔死吗?火苗正在向他身后逼近,烟也从他站立的洞口处往外冒。
这座塔楼的内壁当初也有一部楼梯的,和另一座塔楼一样,但这里的楼梯大部分已在塔楼坍塌时损坏了。不过,原先木梯面嵌入墙壁灰泥缝的地方,如今还残存着一些木楔伸在那儿,有的只有一两英寸长,有的要长些。杰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靠近这些木楔爬下去。这么往下爬可得小心翼翼。他嗅到一股焦味;他的斗篷已经烤热了。过不多久就会烧起来的。他别无他路了。
他坐下来,用两手抓牢,伸脚下去够最近的一个木楔,那条腿慢慢下移,直到踏上了一个立脚点。然后他又把另一只脚移下来。他用两脚探路,身体移下了一步。木楔经住了他的体重。他又往下移,先试探着下一个木楔的牢固程度。然后再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这根楔子有点松。他战战兢兢地往下移,双手始终握紧上边一根楔子,万一踩空,还不致下落。每迈下危险的一步,也就离废墟顶近了一点。他越往下爬,楔子似乎越短,看来下边的梯面比上边的损坏更严重。有一次他穿毡靴的脚踩到了一根短楔,短得只容得下脚尖;当他把体重移到那根短楔上时,脚就滑空了。他的另一只脚本来是在一根长些的楔子上的。但这时也撑不住突然加来的全部体重,当即就断了。他本想靠双手握紧上边的木楔,但那根木楔也太短,抓不牢,于是他滑脱了,在空中落了下去,太可怕了。
他双手双膝着地,重重地跌落在废墟顶上。刹那间他又惊又怕,觉得自己一定摔死了;跟着他意识到他很走运地落个正着。他的两手刺痛,双膝也大面积地青肿了,但他人还好好的。
过了一会儿,他爬下了废墟堆,最后跳了几步,站稳在地面上。
他平安无事了。他松了口气,全身无力。他又想哭。他已经逃脱了。他感到自豪,他冒了一次多大的危险啊!
但事情还没完。这里是教堂的外边,只有一缕黑烟;火烧得噼啪响,在栏顶上听来震耳欲聋,在这里却只像远处在刮风。只有窗里的红红的火焰说明教堂起火了。不过,刚才最后几次梁木落地的震颤准会惊动一些正在睡觉的人,现在随时都会有睡眼惺忪的修士跌跌撞撞地走出寝室,看看他刚刚觉察到的地震是真还是梦。杰克放火烧了教堂——这在修士的眼里是弥天大罪。他必须马上离开。
他跑过草地,回到客房。一切都静谧如前。他站在门外,大口呼吸。如果他这样喘着气走进屋里,会把他们全吵醒的。他竭力平息呼吸,反倒更糟了。他只好待在这里,等呼吸正常再进去了。
钟声响起,打破了寂静,钟声急促地一声接一声响着,无疑是在报警。杰克惊呆了。他要是这会儿进去,他们会看出来的。但如果他不进去——
客房门开了,玛莎走了出来。杰克呆愣愣地看着她,满心惧怕。
“你到哪儿去了?”她轻声说,“你身上有烟味。”
一个听似有理的谎话来到嘴边。“我才刚刚出来,”他无可奈何地说,“我听到了钟响。”
“撒谎,”玛莎说,“你走了有些时候了。我知道,我醒着呢。”
他明白骗不过她了。“还有别人醒着吗?”他心惊胆战地说。
“没人了,只有我自己。”
“别告诉他们我出过屋。好吗?”
她听出了他在害怕,就安慰他说。“好吧,我就保守这个秘密。别担心。”
“谢谢你!”
这时汤姆搔着头出来了。
杰克吓坏了。汤姆会怎么想?
“怎么回事?”汤姆睡得迷迷糊糊地说。他打了喷嚏,“我嗅到了烟味。”
杰克伸出颤抖的手臂,指着大教堂。“我看……”他说了一句,就咽回去了。没事了,他谢天谢地地舒了口气。汤姆只会以为杰克无非和玛莎一样,比他早起来一会儿。杰克又说话了,这次他更有信心了。“瞧瞧大教堂,”他对汤姆说,“我看是着火了。”

菲利普还不习惯单人独睡。他还很留恋寝室那种窒息人的气味,别人翻身和打鼾的声音,老年修士起床出去上厕所的动静(通常,有一个人起夜,就会接二连三地有人起夜,老年修士的这种规律总是让年轻人很开心)。夜幕降临后独处一室,菲利普倒不觉得怎样,因为他总是累得筋疲力尽;但在半夜,他只要起来清清醒醒地早祷,回来后就再也难以入睡了。于是他就不再回到他那张又大又软的床上去(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很快就适应了那张床),而是点起火,秉烛夜读,或跪下祈祷,或干脆坐着想事。
他有很多可想的。修道院的财政比他预想的要糟。主要原因大概是整个机构只能产生极少的现金。修道院是有大量的土地,但许多农场都是长期低租出佃,有些交的是实物地租——多少袋面粉,多少桶苹果,多少车萝卜。有出租的农场由修士自己经营,但似乎从来没有生产过多余的食物可以出售的。修道院的其余产业是它拥有的教堂,可以收到什一税,不幸的是,大多数教堂都由司铎控制,菲利普要想弄清其中确切的收支情况很费周折,根本就没有账目。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司铎的收入甚微,或者就是他的管理太差,没法保证大教堂维护修缮之需,虽然多年来司铎搜集了可观的珠宝器皿和礼拜用品。
菲利普在有时间巡视修道院的极其混乱的产业之时,始终弄不清细目,但大体的轮廓还是清楚的;老副院长多年来一直从温切斯特和伦敦的放债人手中借贷,以供修道院的日常开支之需。菲利普明白了这种严重局面后很是沮丧。
然而,当他就此进行思索和祈祷时,解决的办法就逐渐明晰了。菲利普有了一个三步计划。第一步要亲自过问修道院的财政收支。目前,修道院的每个负责修士都管着一部分产业,其中的收入就作为他所负责任的报酬:司务、司铎、客房长、见习修士导师和疗养所长,都有“他们自己的”农场和教堂。自然喽,他们谁也不会承认有太多的钱,如果有了剩余,他们就尽量花掉,唯恐会被收走。菲利普准备指定一个新职位,叫做司财,其职责就是无一例外地将所有属于修道院的钱财全部收回,然后再按需分给每个负有责任的人。
司财自然得是菲利普信得过的人。他首先趋向把这职位给司务白头卡思伯特;但跟着他就想起卡思伯特厌烦写字。这可不成。从现在起,一切收支都必须记在一个大本子上,菲利普决定指定年轻的司厨米利乌斯兄弟担任司财。不管谁担任此职,别的负有责任的教士都不会喜欢这个主意,但菲利普是这里的领袖,而且了解或怀疑修道院财政困难的大多数修士,无论如何都会拥护这一改革的。
等到菲利普控制了财权,他就要进行他计划的第二步。
所有远处的农场一概要收货币地租。这就可以结束长途运输的耗费。修道院在约克郡有一处产业,每年要交十二只绵羊的“租”,而且年年都一丝不苟地迢迢送到王桥来,哪怕运输费超过了羊钱,而且往往在途中会有一半羊死掉。将来,只有最近的农场才为修道院生产食物。
他还计划改变目前这种每个农场生产甚少的体制——一点粮食,一点肉,一点奶,等等。菲利普已经想了好几年,认为这是一种浪费。每个农场只能勉强生产仅供己用的各项产品——或者更确切地说,每个农场总是尽量消耗掉所生产的一切。菲利普想要每个农场专门生产一项产品。全部粮食要种在萨默塞特郡的一些村子里,在这些村子里,修道院还有好几座磨坊。威尔特郡的葱郁的山坡将要养牛,提供牛油和牛肉。林中的圣约翰小修道院将要养羊和制作乳酪。
但菲利普最主要的打算是把所有中等的农场——那些土壤贫瘠,尤其是山上的畜牧农场——全都养羊。
他少年时代所在的修道院就养羊(在威尔士那一带,所有的人都养羊),他当时就注意到羊毛的价格逐年都缓慢而稳定地增长,从他懂事时起直到目前,始终如此,到时候,羊会长期解决修道院的现金问题。
这是第二步计划。第三步是拆掉旧的大教堂,重建一座新的。
现有的教堂破旧,不美观也不实用;而西北塔楼的坍塌则显示着整个结构可能已经不牢固。新式的教堂高大、宽敞——更重要的是——明亮。还设计得能够展示重要的坟墓和圣物,供朝圣者来瞻仰。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大教堂都附有小圣坛和专门的祈祷室供奉特定的圣徒。一座设计完美,能够满足教众的多种需要的大教堂会比目前的王桥吸引更多的敬神者和朝圣者;这样一来,从长远来看,大教堂也就可以自给自足了。当菲利普在修道院的财政问题上站稳脚跟后,就要重修一座大教堂,象征王桥的新生。
那将是他成就的巅峰。
他考虑十年之后他就会有足够的钱来重修大教堂了。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设想——到时候他就快四十岁了!然而,在一两年之内,他希望能够有钱完成一项修缮计划,使目前的建筑到后年的圣灵降临节时,即使不能给人深刻印象,至少令人起敬。
如今他安排好计划,就又感到愉快和乐观了,正在他对细节深思熟虑之际,隐隐约约地听到远处砰的一声响,像是关上一个大门的声音。他模模糊糊地想到,是不是有人起来,在寝室或回廊中走动。他想,如果出了什么麻烦,他应该能及时发现,他的思绪就又回到租金和什一税上面去了。修道院的另一重要财源是把孩子送来当见习修士的父母的赠礼,为了吸引有前途的见习修士,修道院需要一所繁荣的学校——
他的思绪再次被打断,这次的声响更大,实际上连他的住所都受到轻微震撼。这一定不是关门声,他想。在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走到窗前,打开了百叶窗。一股寒气吹了进来,他打了个冷战。他向外看着教堂、会议室、回廊、寝室和厨房。所有的建筑在月色中似乎都平静如常。夜晚的空气冷得他吸气时牙齿生疼。但空气中还有些什么别的。他嗅了嗅。他嗅到了烟味。
他忧心地皱起眉头,但他看不到失火的迹象。
他缩回头,又嗅了嗅,想到他嗅到的是不是他自己屋里的火味,但不是那回事。
他又惊又奇,连忙穿上靴子,拿起他的斗篷,就跑出了住所。
在他朝着回廊快步穿过绿地时,烟味更浓了。无疑是修道院的某个地方失火了。他首先想到了厨房——几乎所有的火灾都是从厨房烧起来的。他跑过南甬道和会议室之间的通道,又穿过回廊的方院。如果是在白天,他会穿过食堂,直奔厨房小院的,但夜间那里上了锁,所以他从外边绕,穿过南走廊的拱门,向右转到厨房的背后。这里没有失火的迹象,酒坊和面包房也没着火,这时烟味似乎淡了些。他又往前跑,从酒坊的角落里看过去,越过绿地直望到客房的马厩。那里看来也很安静。
火会不会在寝室里呢?寝室是总共两处有地炉的第二处。这念头吓了他一跳。在他往回跑到回廊的时候,他想象着那骇人的景象:所有的修士全都给烟熏倒在床上,失去了知觉,而寝室正在烧着。他跑到寝室门口。他刚到,门就开了,白头卡思伯特迈步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灯芯草蜡烛。
卡思伯特劈头就问:“你嗅到了吗?”
“嗅到了——修士们都没事吧?”
“这儿没起火。”
菲利普放心了。至少他的下属都平安。“那又是哪儿呢?”
“会不会是厨房?”卡思伯特说。
“不是——我已经察看过了。”这时他知道没人有危险,就开始担心起他的建筑物来了。他刚刚在考虑财政问题,他明白他目前无钱修缮。他看着教堂。那儿的窗子里是不是透出一点红光?
菲利普说:“卡思伯特,找司铎把教堂的钥匙拿来。”
卡思伯特想到了他的前边。“我已经拿到了。”
“很好!”
他们匆忙沿东走道来到南甬道的门口。卡思伯特赶紧开了锁。门一打开,烟就抽出来了。
菲利普的心跳停了一下。他的教堂怎么会失火呢?
他走了过去。一眼看去,纷乱异常。在教堂的地面上,从圣坛到这条南甬道一带,有好几根大木头正在燃烧。这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烟?听起来火势更猛的呼呼燃烧声是怎么回事呢?
卡思伯特叫道:“抬头看!”
菲利普抬头看去,他的问题得到了回答。天花板烧得正旺。他害怕地瞪着那儿,看上去就像是地狱的侧面。大部分涂漆的天花板已经荡然无存,露出了屋顶的三角架,黑乎乎地烧得正旺,火苗与浓烟跳动着,翻转着,恶魔似的狂舞。菲利普站着不动,完全惊呆了,直到由于仰望而脖子生疼,这时他才恢复了理智。
他跑到十字形的中间,站在圣坛前面,四下察看着整座教堂。从西门到东头,直到南北两条甬道,屋顶已经全部起火。在那惊恐的刹那,他想,我们怎么把水浇到那么高?他想象着一行修士提着水桶沿走廊奔跑,他立即醒悟了那根本不可能,即使他有一百个人来灭火,也无法把足够的水运到高处来扑灭这吼叫着的地狱之火。整个屋顶即将烧毁,想到这里,他的心往下一沉;在他能凑够钱修起新屋顶之前,只好任凭雨雪落进教堂里了。
整个屋顶,从三角形的架子、铺板到钉在上面的铅皮全都落下来了。菲利普和卡思伯特全神贯注地盯着,完全把他们自身的安全置于脑后了。屋顶落在十字形建筑上的一个大圆拱顶上。落下的木料和铅皮的巨大重量把拱顶的石头部分压裂了,发出雷鸣般长的爆裂声。一切都缓缓地发生着:横梁慢慢地落下,拱顶缓缓地开裂,粉碎的灰泥徐徐地飘散在空中。更多的顶梁松动了,然后,随着一声拖长而徐缓的雷鸣般轰响,圣坛北墙的整体结构战栗着,滑进了北甬道。
菲利普胆颤心惊。如此牢固的建筑被毁的场面异常惊心动魄。如同眼看着山崩地裂,他从来没有当真想过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迷惑得晕头转向,手足失措了。
卡思伯特拽着他的衣袖。“出去吧!”他叫道。
菲利普无法离开。他记起曾预计花十年时间克勤克俭,把修道院立于坚实的财政基础之上。如今,突然之间,他得建一个新屋顶和一面新北墙,也许,随着继续烧毁下去,还会有更多的东西要修……他想,这可真是魔鬼干的事情。在这种一月份的寒夜,如果不是魔鬼,还会有别的什么让屋顶失火呢?
“我们会死在这儿的!”卡思伯特叫着,他的声音里那种人类恐惧时的语调触动了菲利普的心。他不再看火,两人跑出教堂,进了回廊。
修士们全都惊起了,在寝室的门外挤着。他们出来时自然想站在那儿看看教堂。司厨米利乌斯站在门口,督促他们别挤作一团,躲着教堂,沿着回廊的南走廊排成一行。建筑匠汤姆站在走廊中间,要他们转到拱门下面,躲开那条路。菲利普听见汤姆说:“到客房去——离教堂远远的!”
菲利普想,他反应过度了,他们在回廊里够安全的吧?但离远点也没坏处,也许这种小心是明智的。他想,事实上,我自己应该先想到这点的。
但汤姆的小心使他思量起来,火势蔓延会烧毁得多快。如果回廊不够保险的话,会议室呢?在会议室的一个小侧室里,那儿墙很厚,又没有窗户,他们存放着一个箍了铁皮的橡木箱,里面存放着他们仅有的一点钱,外加司铎的珠宝器皿和修道院的全部珍贵的凭照和所有权契约。过了不久,他就看到了司库阿伦,一个在司铎手下负责礼拜用品的年轻修士。菲利普叫住了他。“值钱的东西要从会议室搬走——司铎呢?”
“他不见了,神父。”
“去找到他,拿到钥匙,然后把值钱的东西从会议室搬到客房去。快跑!”
阿伦跑走了,菲利普转向卡思伯特。“你最后看着他完成这件事。”卡思伯特点点头就跟在阿伦后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