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拍案声传来。
在座宾客中,有一人猛站起来,指着一众舞者哇啦哇啦地说着什么,面红耳赤,显有怒色。
然而,歌舞却皆未停。
这是红衣叮嘱在先的事——如果宾客显出不满愤怒,让一众歌舞姬不必理会,继续做自己该做的。
那人又狠击了下案桌。
歌舞仍是未停,旁边倒有几个赫契人看了过去,有人出言相劝,有人亦露出愠色。
“太过分了!”蹩脚的汉语传进耳中,红衣循声望去,西南角一男子破口骂出,“聿郸什么意思!有心给我们难堪吗?他还是不是赫契人!”
“禀给大汗!”旁边的人也嚷起来,刻意地用着汉语,显有威胁的意思,“简直践踏王廷威严!”
“停下!”那人大喝,蓦地拔出短剑,直挥而上,“停下!”
众舞姬一声惊呼,舞步遂停,乐声也戛然而止。
红衣心中骤紧,一扯绿袖,疾步下楼。
“把剑收起来!”红衣提声断喝,压制着心里随时能让自己浑身脱力的恐惧,声音微凛,“这是大夏的地盘!轮不着阁下动粗!”
众人循声看去,怔了短短片刻之后,哄堂大笑!
还倒是什么样的人物,原来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面容白皙腰肢纤细,佯装什么气势!
红衣挡在一众舞姬与那人的剑间,冷睇着剑尖,又喝一遍:“收起来!”
一阵毫无掩饰的嘲笑。
剑刃抵在她颈间,红衣感受着金属带来的凉意,听到他饶有兴味的问话:“如果我不呢?”
“你不能伤我的人。”她冷睇着眼前这张面目可憎的脸话语平静,其实…都快吓瘫了。
“不能伤你的人?”那人大笑一声,叫嚷着说了一句赫契语,似是把她方才那话翻译了,引来又一阵哄堂大笑。
“先杀了她再杀了她们!”有人拍着桌子道,“让她们知道知道厉害!”
持剑的人便笑着应了一声,红衣颈间一阵刺痛!
耳闻惊叫身子猛倾,红衣毫无防备地向侧旁跌去,愕然望去,绿袖上前一步,已站在她方才站的位置上!
“混蛋!”绿袖大声骂出,用力之大连颈上青筋都清晰可见,“手持刀剑伤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你们赫契人也就这点本事!”
那人眉头一挑,显然怒意更盛,举剑狠劈,红衣未及思量便一喝:“我们若死,聿郸必死!”
短剑在离绿袖肩头只余一寸时,蓦地停住。
那人怒不可遏地看向她,厉然道:“你再说一遍!”
“你凶我有什么用!”红衣杏目圆睁,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杀了我们有什么用!是我们要请你们来看歌舞么?你明明知道是聿郸!”
手上一撑,她站起身,掸了掸裙子续言道:“明知始末你拿我们出什么气!看得不痛快了找聿郸说理去!——哦,要说理有劳放我们活着回去!我把话给你放在这儿,聿郸现下在长阳城扣着,你前脚杀我,后脚就有人拿他给我殉葬!”
她的身板就算搁在大夏姑娘里也算娇小一类,放在身材普遍魁梧的赫契男人面前显得更“渺小”。是以这一番扯着喉咙猛喊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拼命,直喝得那男人愣了一愣,刚要说话,她刚好又续上了…
“不信你试试!”
人头攒动,众人互相看看,一时不知还要不要动手。
红衣微松口气,兀自暗道一句:“可算镇住了!”
.
“怕她干什么!”
清亮的女声自门外响起,厅中众人微怔,一并看过去。
红衣抬眸眺望,眼前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一女子衔着笑走向她,众贵族中不断有人欠身轻道:“琪拉伊迟。”
“琪拉。”红衣提着一口气没显出胆怯来,琪拉觑一觑她,又看看她后面的数位舞姬,轻然而笑,向一众贵族道:“各位勇士,你们是不是不明白?”
众人侧耳倾听,她一阵清脆的笑音仿若银铃:“汉人女子跟我们赫契女子不一样——连聿郸哥哥都赞她们温婉得很,很会让男人舒心。”
红衣愕然听着,看着她转过身去面向一众贵族:“这么多送上门的,你们不带回去也不嫌亏得慌?不用在意聿郸哥哥的安危,他带了足够的人手确保周全——而我,在听闻这些舞姬来祁川时,就又请我父亲加派了近百勇士潜入长阳,同样是为了护聿郸哥哥周全!”
在场赫契贵族各路笑容,那分明的邪意让红衣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琪拉恰回过头来,笑意愈胜地一指她:“这个女人…大抵也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厉害!”
她清凌凌笑说:“我在长阳时曾见过她,那时她是一酒楼的厨娘罢了,不知后来是怎么成了舞姬,不知是不是靠招摇撞骗!”
短短几句,方才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局势重新紧张起来。红衣分明地察觉到自己重新跌到了被动一方,忙出言断喝:“你胡说!”
趁着厅中一静,她续上了话:“我原就是舞姬,后来赎了身无事可做才去帮厨了一阵罢了!你休要妖言惑众!”
她说着明眸一转,趁热打铁地又道:“我原是骠骑将军府中的舞姬!”
——不是她要狐假虎威,而是这会儿实在不得不把能用上的护身符全试一遍了。
“再往前,在敏言长公主府中时,也是舞姬!”她又道,“不信你们查去!宫中两位嫔妃的舞还是我教的呢!”
——似是在一门心思证明自己是名副其实的舞姬,实则把各样背景全说了个清楚。红衣言罢一叹,大感自己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也是不错。
“管她是不是舞姬呢!”
厅中的反应,却和她所料的…十分不同。
“聿郸性命无虞便是!”有人不善地笑着喊着,“来人!把她们带回去!挑漂亮的献给大汗,余下的我们分了!”
…什么?!?!
红衣惊得连退两步,视线快速往四周一荡,却是连个逃跑的地方都寻不到!
难不成在古代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脱了籍、拼出一番事业,最后竟要被外族“扛”回去了事?!
厅中一片混乱,厅外随贵族们前来的仆人闯进厅中,七手八脚地欲拽人离开。
“喳——”
鹰叫凄厉入耳,众人一瞬走神,抬眸望去,正有一雄鹰展翅划过,直飞入正厅最里,停在那方纱亭之上。
“咔——”
众舞姬身后,一人破窗而入,身形一跃轻然自一众舞姬头上翻过,而未伤到任何一人。
一众贵族惊然避让,那人稳稳落于红衣绿袖身前。他背对着她们,她们看不到他的面容;而一众正与他面对面的贵族也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见一全黑面具、一袭全黑斗篷。
连琪拉都全然惊住,警惕地看着他,冷然喝问:“什么人!”
面具之下传来一声低笑,那人左手抬起,抽开颈间系带,斗篷落地的同时,挑起一片惊呼。
“禁、禁军?!”有识得那飞鱼纹的赫契人喊了出来,“怎么会有禁军!”
那人并未作答,右手一搭,已握住腰间刀柄,微施力一抽,寒光沁出。
“她们是有备而来!”有人怒然喊道,转而觉出不对,立即切换了赫契语,语速极快地又说了一阵什么,在场贵族相互望了一望,便陆续点了头,匆匆忙忙地带人离开。
“…大人?”红衣绿袖不约而同地一齐唤出,那人转过身来,被面具遮着的脸上只能看到一双眼睛,而那双眼中,也寻不到什么情绪。
他走向已被吓傻的掌柜,随手将几两银子丢在柜子上,也不解释这是赔窗户钱还是精神损失费。
顺手拿了纸笔过来,他走到离红衣绿袖最近的案边,蹲身写道:“赫契人欲寻仇,立刻离开。”

第69章 逃脱

自穿越以来,大小风波不断,红衣见禁军的次数也不少了。
然则这样带着面具不露脸的还是第一个,他亦没有像此前打过交道的禁军一般先行表明身份,甚至连官职都没有说。交待她们的每一句话也皆是执笔言简意赅地写下,待她们看完便丢进炉中烧掉,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这样好的伸手…居然是个哑巴?
红衣绿袖心中皆有点悲戚。
按他的意思,她们催促着众人尽快收拾妥当,不过一刻工夫后便各自登上马车,半分不耽搁地往东而去。
他说在祁川东边有禁军都尉府的人可以护她们周全,离这熙原城并不算太远,但也须日夜兼程地行上一日。
那伙赫契人离开前用赫契语说得清楚,折回赫契后便会带人杀回来,生擒她们。
“简直就是一伙强盗!”绿袖咬牙切齿,一拳狠砸在车窗木缘上,“半点分寸也没有!活该被将军们追着往死里打!”
红衣安静坐着未作应答,微透寒意的面容有着微微的颤抖。
“…红衣?”绿袖犹豫着唤了一声,她抬了抬眸:“我在想…”
“什么?”
“如果那些赫契人追过来…”她轻一咬唇,“我们是马车、他们是马,大概…速度会比我们快吧?”
就像儿时烦死人的应用题:小红以早晨八点以时速六十公里的速度从甲地出发,两个小时候小明以时速八十公里的速度从甲地驶出开始追小红,问:多长时间能追上?
彼时只觉得这种题枯燥乏味又无用,万万没想到还真就碰上类似的问题了,且一碰上就是性命攸关。
造化弄人!
绿袖心里大致一算也面色发了白,再没有心思骂赫契人不厚道,止不住地一次又一次揭开车帘看外面,直至夜幕再次降临。
原不停地策马在车队两旁绕着查看的禁军蓦地一勒缰绳,抬眸看向后面数丈外腾起的烟沙,眉心皱蹙,转身向车队最前面红衣绿袖的马车驰去。
一张纸条递了进来,绿袖展开一看,上面寥寥数字:赫契人追来了,莫慌,我来。
红衣颤抖着揭帘看过去,他正策马一直向后驰去,每过一车都从车帘处塞进一纸条,大约和这纸条上内容一样。
“有多少人?”绿袖惊慌地问,红衣仔细看着,远处腾起的烟沙宽度不小,怎么也得有…上百个。
他只有一个人而已。
惨呼和拼杀声骤然掀起,在苍茫夜色中,辨不出是谁的叫声,也看不清是谁倒下。
红衣绿袖的手紧攥着车帘,恐慌地看着,只依稀瞧见有一人在人群中左闪右避,刀影寒光飞闪。
而那人群仍在迅速朝她们奔来,似乎并不想多耗力气同他比试,只在一味地防御着,纵马疾奔。
一声马儿的嘶叫尖锐传来,最后那列车前的马儿应声倒地,马车急谎,即有三五个赫契人同时赶至,倾身便要将车中之人拉出来。
顷刻间刀光忽至,几番娴熟起落,那几人已惊呼着坠马,方才伸出欲抢人的胳膊旋转着落地,在青草间溅出一片血色!
星点白光在月色下急速飞至,红衣猛缩回车中,几乎是目睹着一支利箭从鼻尖擦过。
“放箭了…”她心下微惊,心知若对方持着“远程装备”就不好应付了,那禁军只有一个人,若果那边万箭齐发,就得把她们射成刺猬。
绿袖也正思量着怎么办,乍见红衣狠一咬牙,未及她反应,便揭帘跃下了车。
“红衣!”她惊声喊道,眼见红衣摔得在地上连滚数周才撑身停住,蹙着眉头起了身便向下一辆马车跑去。
她听到她朝着那马夫喊了一句“往西绕道,闵州见”,脚下未停半分地又奔向第三辆。
“往南绕道,闵州见!”红衣又喊出一句,绿袖蓦地大悟,向前面的车夫道了一句“慢点”转而也跳下了车。
好像恰好磕在一块石头上,膝头一阵剧痛,绿袖不禁骂一声倒霉,一壁揉着膝盖一壁追过去,帮着红衣通知另一边的车队。
那禁军正拼力应付着,刀法再快也耐不住对方人数太多。加之有人放箭,他虽则挥刀抵挡又侧身闪避,颈边也难免添了刀擦伤。
初觉体力不支间,忽见眼前七八敌人突然面色一慌。有所不解地继续抵下面前劈来的砍刀,他手上绣春刀一转刺入此人后背,抬眸看去,原并成两列齐行的数十辆马车已各自转向,奔着四面八方驰走,越驰越散。
混乱中,却有两名女子正逆车流方向而跑,直朝着这边奔来,每经一车便说一句什么,那车便也会转向,不再依旧路而走。
细一思量,蓦地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取下连弩发了数箭料理了离得最近的几人,他不再恋战,驭马转身疾奔。
偶尔还有箭矢飞来,他挥刀挡开,疾驰未停。
刚“通知”完右列最后一辆车,绿袖肩头一紧,足下腾空间不禁惊叫出声,再定睛一看,已坐在马背上。
红衣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那禁军将刀换回右手上,左手向下一抄,拽着衣领将她“拎”了起来,却是没地方可放。
“啊…啊!!!”红衣心惊不已地随着马驰尖叫不停,周围景物飞转,偶尔还有羽箭落在地上,实在太“刺激”,若不喊出来,就要把自己吓死。
“啊啊啊…”红衣努力地攀住拎着自己的手臂,眼角湿润,吓得快哭出来了。
刚才怀着不要命的心跳下车去让后面众人换方向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害怕!
倒坐在那禁军身前的绿袖也着急,招着手直喊:“你上来!你上来啊!”
“上不去!”红衣撕心裂肺地叫着。除却一双手之外完全使不上力,身子完全悬空着,怎么上去!
后面的人仍穷追不舍,好在这马是好马,疾驰之下,距离越拉越远。
红衣仍被拎着,看不清旁边划过的景物,倒能看到那边正对着的人马。
遥见他们忽地勒马停住,似是要放弃的意思,刚松口气,又见为首一人搭了箭!
“大人小心箭!”她刚喊出来,那一箭被飞速射来,吓得蓦地闭眼,耳闻身边一声闷哼传来,声音极是熟悉。
“绿袖?!”她惊慌看去,绿袖的胳膊挡在那禁军背后,上臂漫出一片殷红。
“绿袖…”那禁军低沉一唤,面具上露出的一双眼中微光一颤,狠然再度策马,马驰得更快了一些…
终于将那伙人彻底甩开了。
.
三人在一山脚下停住。山边有一小溪轻淌,他们刚下马站稳,马儿就不乐意地摇头晃脑一番,甩甩蹄子,走到那小溪边喝水。
红衣扶着绿袖,那禁军一手握着她的胳膊,另一手紧攥了羽箭,却是半天没敢施力去拔。
“没、没事…”绿袖别过头去紧闭着眼,那禁军目光一沉,终于狠下心去,狠力拔出。
绿袖因为箭伤双眼含泪,红衣被她指甲掐得也双眼含泪。
“呲啦”一声布料撕裂,绿袖转回头看去,是那禁军顺着破口将她的衣袖猛撕下来,白皙的胳膊上伤口狰狞,禁军一喟,看向小溪:“洗洗。”
“大人…”绿袖脚下未动,手上陡一握他的手腕,“您是…”
那禁军目光骤乱,强自看向一边,又道:“我帮你清伤口。”
“真的是你…”绿袖一下子哭了出来,明眸望着眼前这张黑色的面具,眼泪流得不断,怒道,“救我干什么!”
红衣看得发懵,望望绿袖看看禁军、望望禁军看看绿袖,还是不知他是谁。
“你既要背叛大夏,干什么还管我的死活!”绿袖甩开他的手,手背抹了把眼泪,“谁要你这叛徒相救!”
红衣心里一搐,错愕地看向他:“您是那个…”
“别说出来。”他一语轻喝。
是那个叛逃了的北镇抚司镇抚使。
他在她的愕意中转过身,向那条清溪走了两步,一声长叹:“你们就当不知道我是谁,不要跟任何人说。这是朝廷要拼力要保密的事,知道的人会有麻烦。”
也就是说…
他其实是个打着叛逃名义潜入赫契的间谍啊?
“赫契王廷不会知道今天救你们的禁军是我。”他低笑一声,主动解了她们心下刚生的疑问,顿了一顿,又睇一睇二人,“你们和冠军侯很熟?”
“嗯…”红衣犹豫了一瞬,轻点了头,“还好。”
“我在尽量减少与长阳的书信往来,能否劳你们带个话?”他客气地问道。
绿袖率先点了头。
“回去告诉冠军侯,赫契这边究竟何处有问题、有疑点我尚不知道,但我确定,他的侯府里有赫契人的眼线。”
面具后传来的声音很是平稳,听上去又莫名有点虚幻。红衣怔了一怔:“侯府里?!”
“是。”他轻颔首,又说,“应该…不止一个人。”
二人皆狠狠一滞。
“告诉他,是一个你们不知是谁的禁军让你们转达的。”他谨慎地强调着,目光微移,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半圆形玉佩递给绿袖,清淡笑道,“玉质不错。拿回去,留给能娶你的人吧。”

第70章 迎接

他把她们送到了离闵州还有两里的地方,未作告辞便调头离开。
此处已安全了,红衣绿袖携手走着,不时望一望远处闵州的城门轮廓。
红衣几度打量绿袖的神色,有意想同她说些什么,看看她的样子又几度忍住。
便各自静默地走了好久,绿袖始终看着手里那块玉佩,手指轻抚着,好像有想不完的事。
红衣目测一番,离城门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了,已能看到陆续赶来“集合”的其他马车,她怕绿袖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引得旁人多心,终于出言打破了沉默:“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绿袖蓦地回神,恍然惊觉自己已安静了好久,遂将玉佩收进荷包、又塞进衣襟,平静道:“他的声音…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红衣这才知道,绿袖与这位镇抚使,也算是“旧识”了。
他们初次相见是在淮乡楼出事后的那天早上,一众伙计见重伤的孟持被抬出来,纷纷围了上去,他走出大门沉声让众人赶紧避让、速送孟持去医馆。
而绿袖…是个“声控”。
于是就从那么一句话开始,绿袖的一颗少女心被激得无可救药。二人又同在长阳,她们又有了谨淑翁主这个“背景”,绿袖想见他这镇抚使并不是什么难事。
一来二去,他们就混得熟了。一个是文武双全的禁军、一个是美艳善舞的舞姬,又是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
“上元那天…公子带你去逛灯会,他留在竹韵馆喝酒。”绿袖衔着嘴唇,仍无法忍住漫出来的泪珠,哑笑一声,“那天他的话很少,就是一直喝酒、一直喝酒,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敢多问,他一直喝得睡过去,后来…后来…”
后来没过几日,就传来北镇抚司镇抚使叛逃的消息了,从禁军都尉府到整个长阳城都一片紧张。
“我以为他是真的叛逃了啊!”绿袖喉中沁出一声苦笑,“怨恨了那么久,现下忽然觉得…他还不如是真的叛逃了!”
“哈?!”红衣被她这说法吓了一跳。
“真的。”绿袖垂首抿一抿唇,低声呢喃着,“若他是真的叛逃,我只要恨他就好了;可是现在…”
现在就成了十足的提心吊胆。二人的感情已不浅了,她做不到像他说的那样就此另嫁旁人,纵使心知他眼下所做的事情有多惊险,也还是想等着他回来,哪怕他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回来。
“你说…我能不能…搬到祁川来?”绿袖迟疑着这样问了一句,红衣一惊,忙道:“不能!”
绿袖看向她,神色黯淡。
“太危险了。”红衣迅速理清思绪,有理有据地打消她的念头,“不止是你危险,他也会危险——若他总见你,赫契人会起疑的。”
绿袖点了点头。
“何况…你来祁川必是帮不上忙的,还不如留在长阳,兴许还能帮到他。”红衣噙着笑启发着,斟酌着道,“比如…我们可以帮将军把赫契人的眼线挖出来?那镇抚使大人孤身潜在赫契,也安全多了!”
.
一直等到天色将明的时候,众人才在闵州城门口聚齐了。
少了三个人,是最后那列马车中的三个舞姬。
红衣点清人数后一阵静默,未多言此事,自己心中却十分清楚。
——赫契人射死那匹马后,试图将她们从马车中拽出来带走。那镇抚使虽则拦了最初那几人,却耐不住那边人数太多。
数支羽箭射过,红衣离得还有几丈远的时候,曾清楚看到…
那马车外米色的绸缎上,渗出殷红血迹。
她们死在那里了,但现在活着聚集到闵州城外的她们,不可以回去给她们收尸。
红衣对她们的感情,说不上太深,但毕竟一起工作了这么多时日,单是共同排练的时间加起来,也足以让她对她们有些印象。
“我恨赫契人。”她咬牙低声道。
从来没用过这样浓烈的仇恨。此前,救那些孤儿只是单纯地觉得小孩子可怜;就算是编排那以战为题的舞,也不过拿这话题当个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