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是见过于老板的,虽是做生意的,但是在盛泽镇里往来很多年,与许多大牙行都很熟,也算是知根知底,且那人也不是油嘴滑舌之辈,将来想落叶归根也是常见,若论家身、人品,倒也配得上苏娘子。
可是,若是先前,她也许会劝苏娘子嫁了,毕竟她的那个情郎离开盛泽镇已经十多年了,一点音信也没有,恐怕一辈子也不能回来了。而苏娘子又为家里耽误了这许多年,也难再遇到更合适的人。
但是,看着苏娘子虽然为难,但连一点羞涩之意也没有,哪里是谈论亲事的样子?又不愿意如此劝她了,便道:“其实我亦不知如何,只将我的事告诉你吧。”
“我初嫁郑家时尚且年少,毕竟是结发夫妻,也曾有过好日子,后来和离出来,虽然是郑家人心狠,但其实自己也是太傻。后来我便决定再不嫁了,心里曾十分羡慕过你一直未嫁,又有自己的绣庄可以度日。再然后,我遇到了他,阴差阳错的我们就有了情,现在我又觉得嫁人还是好的,只是一定要嫁对人。”
“所以于老板是不是对的人,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云娘说完,见苏娘子坐在位子一动未动,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地落了下来,拿帕子堵着嘴,只是一声也没有,轻轻地叹了一声气,却也不劝,只悄悄地出了绣庄。
回到家中,一面织锦,却一面在心里骂苏娘子的情郎,“你这一去十多年,倒底是生还是死,是回还是不回,为什么只没个音信!”
“让她是等还是不等呢?”
因操心着苏娘子的事,却又想到了玉瀚,十分地惦念,也不知他公事办得如何,何时回来,半晌沉不下心来织纱。
但不管怎么样,只她一人在家,织锦的时候还是多的,织机上的纱一点点地长了起来。
这一日天晚了,秋日里天已经变短了,云娘织得兴起,吃罢晚饭也不休息,遂点起了两只大蜡烛继续织。不知何时,却从后面伸过来一双手臂,尚未回头,已经感觉出是他,急忙将梭子放下,转身笑着扑过去道:“你总算回来了!”
汤玉瀚被她搂住,却不笑,只板着脸道:“喜欢织白天织些就好了,怎么晚上还要织?”
云娘想起他曾在夜里敲窗子不许自己织锦,便赶紧讨好地笑道:“闲着无事,就织一点,你看我点了这样粗的大蜡烛,一点也不伤眼睛!”
汤玉瀚却气道:“我才不心疼你眼睛呢,我是舍不得用这样粗的蜡烛!”
“你呀!”以前说织机响吵得他睡不着,现在又说舍不得用蜡烛,云娘便点了他的额头笑,又踮起脚在他的脸上香了一口,“好了,是我不该用这样粗的蜡烛,不许气了。”
汤玉瀚还是气的,却被香了一口,便绷不住了,略一用力,将人抱在怀里,低头在她的脸上乱蹭,“想我了吧。”
“是想了,”云娘也笑,“你是不是也想我?”
“事情办完,我半刻都没停留便赶了回来,你说想不想?”
两人便面对着面笑了起来。
云娘笑了半晌,“你快放我下去,那样粗的两只蜡烛还没熄呢,你岂不心疼?”
“索性烧尽了,你再没有用的就好了。”
云娘才不会说,她从绣庄回来顺路去了杂货铺子,一共买了十只大蜡烛呢,现在只用了两只,若是玉瀚知道了,定然会气坏了的。便只笑道:“火烛的事总要小心的。”
第71章 聪明
云娘被玉瀚抱着回了房,挣着要下来,“你先歇一歇,我去下点面。”
“一会儿荼蘼就能送来。”玉瀚抱着她不放手,却也不再深入,“我让他们去烧洗澡水了。”
云娘便想到,“阿虎也才回来,荼蘼还要照顾他呢。”
“那下次不许阿虎随我一起回来,让他在外面等两个时辰才回。”
云娘见他就是不放手,一副不讲理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你多大了,还这样小孩子气。”却也果真舍不得分开,便道:“要么我们一起过去?”
“不用了,阿虎和荼蘼已经送过来了,”汤玉瀚听了声音便隔着帘子吩咐道:“都放在东屋。”
云娘就低声道:“阿虎比你懂事多了。”
“他心甘情愿的。”
阿虎是汤家的仆人,跟着玉瀚出来自然是应该照顾他,云娘也没有在意,只是帮着玉瀚解了衣服,却突然发现,“你的衣服怎么全换了?”
“不小心弄脏了,就换了吴江县令的衣服。”
说着话,云娘便帮他将衣服都解了,虽然是至亲的夫妻,却也不肯去看,只催着他进了浴桶,拿瓢舀了水帮他洗头发。好在今天玉瀚格外听话,老实地泡在水中,一点也不动手动脚。
正洗着,阿虎又送了水过来,云娘听了声音,打开帘子让他送进来,却见他右上臂缠着布,,还渗出些血渍,唬了一跳,“你怎么伤了?快把水放下!”
玉瀚却在后面淡淡地说:“他就是太懒才不小心伤了,你只管让他多做活。”
云娘正觉得玉瀚对阿虎未免太严厉了,荼蘼却端了饭食来,见云娘出来便递了过去,却也不走,恭敬地在门外就跪下行礼道:“谢谢六爷救了阿虎,以后我一定要阿虎好好练武,再不偷懒了!”
云娘才知道原来玉瀚有事瞒了自己,便赶紧回了屋子去看玉瀚,“你可伤了?”在身上一处处地查看。
汤玉瀚便笑道:“我没那么笨,怎么会受伤呢?”
云娘哪里肯听,这时却不顾害羞,拉着他细细看过,果真却没有一点伤,放下心来却问:“是不是遇到了盗贼?”
“江南太平日久,又是繁华之地,哪里有水匪悍盗?不过是截了他们的货,背后的人心不甘罢了。”
云娘便知还是上次那批绸的事,却更是不解,“哪个商家这样胆大,竟然敢与官府做对。”
“自然是有大背景的人,不过,你别怕…”
云娘便放心了,“皇上才是最大的官,所以背景多大也不必怕!”
汤玉瀚便向着她笑,“正是这样。”又催促,“赶紧帮我洗一洗。”
原来他身上虽然没有伤,却免不了有几处粘着血迹污渍,无怪他今天不动手动脚了,应该是怕沾到自己身上。
云娘便拿了香胰子帮他把全身上下都打了一遍,又让荼蘼多烧水送来,将浴桶里的水又全换了,重新泡了回去。
偏阿虎又送水来时说:“吴江县令一直留我们住一夜,六爷不肯,只要他送了一套衣服,又在盛春河里洗了一回就家来,如果在县衙住一夜,回家就不必烧这许多海澡水,而且县令大人还要请我们去看戏…”话音还没落,就被一个湿布巾打中了脸,抱着头飞也似地跑了,“六爷,我再不乱说了!”
云娘又是气又是好笑,“秋天的河水有多凉,怎么还下水!”
“我不是见你喜欢洁净嘛!”
云娘是特别爱干净的,“可是,我再不嫌你。”一面说着,一面重新帮忙冲洗,看看也差不多了,便拿了布巾帮他擦干,“这样急着回来,一定饿了,赶紧出来吃饭吧。”
只擦了一半,脸就胀红了,扔下布巾,“你自己擦!”转身去开食盒,“穿了衣服先吃饭吧。”
“我急着回来难道是为了吃饭的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想先吃了你!”
汤玉瀚到了家中,吃饱喝足,浑身上下都舒坦极了,靠在床上揽着云娘说话,“刚成亲才几天,偏有这许多事。现在事情已经全部办妥了,不如我带你去吴江县里看戏吧,听说来了一个有名的戏班子。”
云娘便想起先前的事,便在他怀里仰起头来问:“有《西厢记》吗?”
“正是以唱《西厢记》闻名的班子。”
“那会不会影响你的公事呢?”
“当然不会,有这么一回,经盛春河过的商船接下来应该都能老实一阵子了。”汤玉瀚见云娘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就像孩子一般,便忍不住在她的鼻子上点了一下,笑着道:“正好带你到处玩一玩。”
“那什么时候去?”
“明天可好?”
“可是你刚从吴江县回来呀?”
“那又有什么?”
云娘被问住了,她从很小开始就要做家事,后来更是自己掌家,每天做什么做多少都要先想好的,忙忙碌碌,没有多少空闲,更从未像玉瀚说的这般随意过。
若是先前,云娘定会不赞成,去吴江县可是一件大事,怎么能不事先看看皇历好好准备一番呢?但现在的她经历的多了,一怔之下竟然觉得玉瀚说的也对。于是便认真地点头,“你说的很是。”
汤玉瀚看着她如此模样又笑了,着实喜欢,捧了她的脸慢慢香着,一会便意乱情迷,又喃喃道:“等你看了西厢便知道我先前是怎么想你了。”
说得云娘越发心庠,便磨着他讲,他却说什么也不肯,便宜占够了,却道:“明日就能知道了。”
第二日吃了早饭,汤玉瀚起身拉了云娘的手便道:“我们走吧。”
虽然昨夜说好的,可是云娘还是吃了一惊,“可是要去吴江县,我总要收拾一下吧。”
汤玉瀚拉了她的手打量一番,“现在就很好,不必再收拾了。”又笑道:“只有去得早,才能赶得上一整出戏。”
云娘听了便马上道:“我会很快的。”
说着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正是为了成亲才做的几件好衣服之一,倒还能出门,然后便向小鸟般地掠到妆台前飞快地照了照镜子,又打开首饰匣子,将两只牡丹金钗都拿出来,并排插在鬓边,摘下两只银丁香,换了一对金兰花耳坠子,手腕上加了一对银镯子,最后将成亲前买的那对银香熏球拿出来,里面装了晒干的桂花,挂在衣襟上。
回头见玉瀚正倚在门上看她笑,便又飞快地打了个小包袱,包里面两件披风,并几锭银子,挽在手中来到他面前问:“我这样与你一起出门见人,还算体面吗?”
“可是要比上次我们一起出门见人时体面多了!”
“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出门了?”明明成亲后他们在巡检司里才过了几日,三日回门时也只在门前上了船并没有在盛泽镇行走。
可是,云娘此时便想了起来,原来当初他们从竹屋里逃出来时也是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当时的模样自不必说——云娘想起来就脸红。
偏汤玉瀚一直都当成了最得意的事,现在便上前接了那小包袱,将云娘如那日般地抱了起来道:“走吧!”
云娘挣了一下,“那你放下我自己走。”突然想起当日他们便是如此的出来的,便又不挣了,只靠着他胸前笑,“只是到了门外可不要再这般了,让人看了笑话。”
“所以有时又舍不得带你出去,若是在家里倒自在多了。”
云娘听他这样说,便想起在家里的种种,只觉得面上作烧,突然又想起来,“还没告诉阿虎和荼蘼呢。”
“他们太碍事,我们自己去。”
可是,就在他们走到大门前时,荼蘼从后面追了过来,“娘子,今天中午做什么菜?”云娘来了,她不免生了依赖之心,事事都要来问。
云娘闻声已经从玉瀚的怀里下来,也不去看她,只道:“我们去吴江县,你和阿虎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吧。”
“去吴江县?一定是去看戏吧,”荼蘼一听反跑过来拉住云娘的衣裳,“娘子,带我去吧,我还没去过呢。”
“阿虎不是受伤了吗?你总要留在家城照管他。”
“他的伤一点也不重,根本没事的。”荼蘼说着便喊:“阿虎,巡检和娘子要去吴江县呢!”
阿虎便也从后面跑了出来,“六爷,你要去看戏也带着我吧。”又急忙道:“我虽然没用,可却是汤家出来的,最忠心不二。”
“是的,我们都最忠心的,”荼蘼也赶紧求情道:“而且我最会照顾娘子,有我在,一路上娘子有什么事也方便。”
云娘便无奈地看向玉瀚,“先前我答应带荼蘼去看戏的。”
汤玉瀚便点了点头,“去吧,”将那小包袱丢给阿虎,却又道:“在外人面前要称夫人。”
阿虎和荼蘼便赶紧连连点头,“我们记住了!”
虽然玉瀚总笑称他们曾经一起出过门,但其实今天总是他们第一次出现在盛泽镇的街上。河边人一向很多,然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云娘尽力与先前一样的神情,一面点头招呼着,一面却又悄悄落后半步。
没想到玉瀚谁也不理,却一直看着她,她方一放缓步子就立即停了下来,等她上前牵了手方才又一起向前走。
到了平安渡,阿虎包了一只船,云娘便也与玉瀚坐在一处,见他还是不肯松了自己的手,轻轻在下面挠了挠他的掌心,然后向外抽。
走路时牵着手就罢了,现在已经坐了下来,再不放开岂不让人笑话?
汤玉瀚感觉到了便露出笑意,可就是不肯松一点点,倒将她的手放在膝上,自己用手压住,不许她拿开。
云娘见状,便将袖子拉下些盖上,这样便看着不显眼了。可汤玉瀚反倒借着袖子的遮掩把玩着她的小手,又是捏又是揉的,还在她的掌心挠痒痒,偏偏面上什么也看不出,瞧人不注意的时候,又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真聪明,知道把手盖上不许别人看。”
云娘气急,明明她不是这个意思的!
第72章 幸会
汤玉瀚与杜云娘坐在船头,看着盛春河上众多的船只,笑着向她讲道:“我从小在京城长大,第一次到江南,就是来盛泽镇。先前虽然听过南人驾船,北人骑马,可是还是被这里这样多的大江小河大船小舟惊呆了。”
云娘自小就在水边长大,杜家村也好,盛泽镇也好,皆是水道密集之处,出门坐船正是最寻常的,闻言便奇问:“京城里外就没有河水了?”
“京城外面也有一条护城河,是从远处河水中引过来的,至于城内各家园子里的活水,更都是人工开凿的水渠。不过这些水或是为了保护城池,或是为了观赏,却不是平日用的水。”
“那平日里用的水从哪里来?”
“平常人家都用井水,富贵人家便用城外玉泉山的水。每日一大早,城门一开,皇家的水车第一个进城,后面卖水的车便穿街走巷,送到各家。”
云娘便认真去想,可还是想不通,“水不是到处都有的吗,竟然要用马车拉了水送进城,而且还要用钱买?”
“以后带你回京,亲眼见了就知道了。”汤玉瀚又笑着说:“不其实论江南还是京城,倒底也都在国之中央,人情习惯大体还是一样的,听说边陲之地更有很多奇异的风俗呢。”
云娘便好奇,“还能有什么样的奇异风俗?”
玉瀚便笑着与她讲,“听说南疆有女儿国,那里一家之主是母亲,生了女儿都不嫁,留在家里延继后代,倒是生了男子可以到别人家里过活…”
“什么?竟有这样的风俗?”
云娘没读过书,年少时在家中养蚕缫丝,及长大出嫁后则日日织锦,哪里听过这许多趣事?且她最是好奇的,是以听得十分津津有味。而汤玉瀚却是从小看了无数杂书的,因着家事,早抛了下去,又有多少年不曾与人说过这些无用的闲话,但是现在却搜刮腹中故事,只为听她仰着头睁大眼睛看着自己问一声,“真的吗?”
又眨着眼睛笑道:“好稀奇呀!”
其实真的假的,稀奇不稀奇又有什么要紧,最要紧的是云娘开心,然后汤玉瀚便也觉得自己的心胸是如此欢畅。
几年了,他失去了欢喜的感觉已经有几年了。家族的变故,祖父的期望,还有一直缠着他的怨恨、打击,使得他一直有如背负千钧重担而行,但只要没有被那千钧重担压倒便还会一直向前;又如一直张开的弓,只要弓弦没有绷断便会开着。
现在他有了云娘,便似将那重担放下,将那那弓松开,心神焕然一新。
是的,他不应该,不应该如此随意地娶了亲,他的亲事应该是认真计算家势背景,权衡利弊得失,商定彼此责任之后,才能选定的,将来要为汤家的复兴助一份力。
就像祖父在信中骂他的一样,他是昏了头了。汤玉瀚也承认自己是昏了头,可是他更知道自己却没有迷了心。心意如此,不能违逆,否则他恐怕就会与行尸走肉无异了。
云娘一点也不懂官场上的事儿,更不用说汤家面临的境况,自然也不能帮上一点的忙。但是这又有什么呢?自己已经背负了千钧,便不怕再将云娘也背在身上,而她的这种负担,却是甜蜜的,是一个男人既不会觉得苦也不会觉得累的担子,满心情愿担起的。
所以他给祖父回信时写了,“汤家的责任,我并不会忘记,也不会放弃,只是这与娶妻无关。如果若是汤家需要靠娶进门一个女人,与某家联姻来复兴门第,那么我也宁愿自己不是汤家的人了。”
虽然会很艰难,可是汤玉瀚会用自己的双手为汤家重新撑起一片天空,完成祖父的心愿。而云娘,有她一路同行,只消她向自己这样笑着,那么自己前行的步子便会更加轻快。
汤玉瀚看着云娘用爱慕、敬仰的目光看着自己,她那双黑黑的瞳仁里正有一个自己,便不觉得笑了,“我们到了吴江县城了。”
进了城,汤玉瀚便命阿虎去问戏场在哪里,原来他们昨天只是听吴江县令说有名的麒麟班前来唱戏,别的还不知道。
路边一人便告诉他们道:“是来看麒麟班的戏吧,就在关帝庙前的戏台。”
大家便按他指的方向走了过去,远远就见围起来的青色幛子,宣天的锣鼓声传了出来,间或有打斗戏闹之声,青幛之外,又聚了许多的人,摆摊卖东西的都还平常,专有一干人立在幛外听声儿,又随着里面轻轻吟唱,更奇的是不远处有一株大树上跨坐了许多少年,正越过那青幛瞧到里面,不住地拍手叫好…
每有戏班子到盛泽镇时也是差不多的情景儿,看戏是要用钱的,寻常人家进项有限,多是不舍将辛苦赚来的银子拿来看戏,是以便总有想办法蹭戏之人。特别是那些半大的少年们,骑墙爬树,无所不为。
没想到吴江县里也是如此,而且蹭戏的人除了少年们,还有许多大人们,可见都是痴迷于戏的人。
云娘原本就急着要看《西厢记》,现在见了这场景,心里又热切了几分。汤玉瀚见状便笑了,却因这里人多杂乱,便将一只手臂搭在她肩上将人护住,又吩咐阿虎上前去交银子,便随着一个穿着绸衫的老者走了进去。
一进这青幛围着的戏场,云娘便觉得眼睛耳朵都不够用了,只听得锣鼓声声,又伴着唱腔,再有说话的、赞叹的、击掌的,喧闹非常;又见台下一排排的条凳上坐了许多的人,小贩们举着茶水吃食在里面穿梭,向前一看,却见戏台上几个扮成猴子模样的人在翻筋斗,一个筋斗连着一个筋斗,满场乱飞,忽然又都翻了下去,换成一个穿了铠甲舞着大刀的人,将一把大刀舞得一片银光,一时便看住了,倒忘记了身在何处。
猛然觉得玉瀚在自己腰间带了一下,才醒悟过来,就见那老者正站在前面躬身请他们向城走,而身后荼蘼正在高叫,“阿虎,你看那人的筋斗翻得多好,比你好多了!”
又听玉瀚无奈地对阿虎道:“你们自去看吧。”又揽着她沿戏场两旁的小道向前面走,一直走到了最前面,指着最前面的座位道:“我们就坐这里,看得最清楚。”
云娘知道自己其实也与荼蘼一样傻傻的,便觉得郝然,又恐玉瀚失了面子,却见他依旧向着自己笑,满脸的宠意,扶着自己的手让自己坐下。
他是喜欢自己的,便什么也不嫌自己的。
云娘便满怀心喜地坐下,原来戏台下面最近的地方却不是条凳,而是放了一排带了靠背的坐榻,上面铺了锦褥,前面又放了小桌,上面摆着茶点,十分舒适。
正中间两张坐榻,尤其宽敞,汤玉瀚扶着云娘坐的正是其中的一张,还向她笑道:“还没开始呢,现在都是些招徕生意的小玩意儿,你喜欢就看着吧。”
云娘此时全然被这些新鲜玩意儿占住了,果然坐下便目不转睛地瞧着戏台上,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汤玉瀚却见那班主为难地站在一旁瞧着他,便一摆手道:“没事的,来了人只管带着来见我。”
“是,”那班主答应着感激地行了一礼,一叠声地吩咐人倒茶送新鲜点心上来,“谢爷和夫人赏脸。”
汤玉瀚便倒了一杯茶送到云娘唇边,“喝茶吧。”
云娘正是口渴了,便在他手中喝了几口,突然醒了过来,赶紧去接杯子道:“我却忘记了给你倒茶,你倒来管我,让人看了成什么样子?”
“别人看不到,”汤玉瀚便笑着说:“而且在家里都是你服侍我,到了外面正好换一个过子,都由我服侍你,如何?”说着又剥了一个莲子送到她口中。
云娘嘴里含着莲子,这才分出神来左右看看,原来这坐榻又深又宽,从后面和一旁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且第一排并无其它人,便笑着与他打趣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好好享受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