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王信故作姿态,有意做给人看,而是早年间的经历使然。就如他随身带着铜钱,而不是像其他贵人一样怀揣金珠银饼,一些习惯早就形成,完全出于自然。
家僮走到地头,熊伯正和长伯商量收割谷子。
两人都是一手端着木碗,碗里填满粟饭,饭上铺着葵菹和羊肉,另一手抓着拳头大的包子,一边吃一边商议。
周围的青壮和佣耕也多是如此。
有人吃得快,已经吃下两三个包子外加整碗粟饭。肚子还不饱,又从藤筐中取出蒸饼,从盛装羊汤的木桶中舀出一碗,吞咽的速度丝毫不减。
离得远,家僮仅能看个大概,到了近前,发现青壮和佣耕都在吃什么,不由得满脸惊讶。不提蒸饼和铺着羊肉的粟饭,这样敞开肚子吃,贵人田中的佣耕都做不到。
家僮发愣时,卫青和赵破奴走过田头,将空桶放回车上,被抱着粗绳的三头身提醒,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站着的生人,疑惑和警惕同时升起。
“这位长者可是有事?”卫青和赵破奴商量两句,后者转身去找熊伯,前者走到家僮面前,开口问道。
家僮低下头,看到眉目俊朗,满身英气的孩童,想起王信的吩咐,很快将事情解释一遍。
“长者,这事青做不得主,还请稍待。”
见家僮反手抹去头上热汗,卫青回身取来干净的木碗,装了一碗温水,道:“天热,长者请饮。”
看到碗中清水,家僮顿觉喉咙干渴,接过木碗正要道谢,熊伯和几名青壮已经走了过来。家僮从长安来,魁壮的军伍见过不少,眼前这些青壮还是让他眼前一亮,暗赞一声“好汉子”。
待家僮说明来意,熊伯看向不远处的车队,对青壮吩咐几句。后者去了片刻,很快抬来半筐包子和蒸饼。
“无需这么多。”家僮连忙摆手。
“一些吃食不算什么,当是招待过路的贵客。”赵嘉从人群后走出,让青壮再取两只腌制烤熟的野兔,外加一陶罐葵菹。
“乡野之物,贵人不嫌弃才好。”
家僮不敢做主,立刻返回车队,将事情禀明王信。王信也没含糊,将钱袋交给家僮,让他带上几名护卫,将藤筐和陶罐带回来。
队伍中有随员想要开口,被同僚从身后拉住。
一路之上,王信的表现有目共睹。如今不过是对乡间吃食感到好奇,又是给了钱,并非强取豪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莫要阻拦。
“太中大夫才是正使。”
甭管怎么说,王信是怀揣圣旨的正主,他们都是随员。王信愿意听他们的建议,那是平易近人、性情谦和,如果不知道进退,事事都要插嘴,难免有些失去本分。
家僮将藤筐和陶罐带回,从一辆车上取来食具,将蒸饼、包子各自盛装,兔肉拆好,再捡出半碗葵菹,加上整碗热汤,一并送到王信面前。
“此物名为包子?”拿起一个胖乎乎的包子,王信不自觉用手捏了捏。包子有些凉了,麦香和肉香依旧诱人。
王信咬下一口,在口中嚼了嚼,咕咚一声咽下肚,双眼登时一亮。
“甚是美味!”
三两口吃完包子,王信也不拿筷子,徒手抓起一个夹肉的蒸饼,配着葵菹大嚼,只觉得饼皮酥脆,内里暄软,肉酱厚重,烤肉焦香,哪怕是在长安,也没有过类似的吃食。
这是妇人们想出的法子,蒸饼在火上烤过,味道更好,保存期也更长。孙媪让会手艺的佣耕垒起灶台,一次能烤十多个蒸饼,每次生火时都是麦香飘散,青壮佣耕路过,都会不自觉的咽口水。
王信吃完一个包子,两张蒸饼,饮下一碗热汤,仍是意犹未尽。看看藤筐里的吃食,又瞅瞅队伍里的随员,还是让家僮将包子和蒸饼分下去,让大家都能尝鲜。
车队逐渐远去,赵嘉站在田头,表情中透出沉思。
“郎君在想什么?”卫青走到赵嘉身边,将一碗清水递给赵嘉,仰头问道。
“在想车中是何人。”赵嘉接过木碗一饮而尽,单手揉了揉卫青的发顶。
魏太守喜欢骑马,车驾常年留在府内落灰。赵嘉被魏悦当手炉时,仅在库房里见过一次。对照之下,那辆马车中的人应该官职不低,至少秩比千石。
这支队伍从南边来,看方向,目的地应该是云中城。
赵嘉拍拍卫青,示意孩童自去玩耍。随后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块,画出有些乱的线条。观者都是满头雾水,只有赵嘉自己清楚,他在理清线头,试着推断接下来的云中城会发生什么。
碍于掌握的信息有限,推来推去也没有结果。
赵嘉丢开石头,起身拍拍手,自嘲的笑了一声。果然,他不是玩政治的料,还是老实的发展种田大计,做个本分的农场主就好。
“郎君,仆与长伯商议,今日开始收割麦田。”熊伯大步走过来,对赵嘉说道。
“今天就开始?”
“佣耕中有人能识得天候,恐近日有雨。”
“如此,尽快收割!”
赵嘉拍板,青壮和佣耕立刻行动起来。
“今日全部收麦,明日开始收粟。”
在熊伯和长伯的安排下,众人各有分工,有条不紊的开始干活。一部分妇人也拿起镰刀,用布巾将头发裹住,和青壮一起走进田中。
赵嘉拿起镰刀,试着加入劳动大军。
割麦子要一直弯腰,没过多久,赵嘉就觉得眼前发黑,腰酸得直不起来。抬头望过去,青壮和佣耕都在前头,自己被落下一大截。
“郎君歇歇,仆来。”
赵信接过赵嘉手中的镰刀,单手抓住麦秆,刷刷的割了下去。
少年已经和赵嘉身高仿佛,身体越长越结实,再不复初见时的瘦骨嶙峋,穿着衣服还显得单薄,脱去上衣,肩背上已经能见到有力的线条。
依照孙媪的话说,赵信继续长下去,说不得能成个八、九尺的大汉。公孙敖不服气,近日来饭量不断增长,就为比赵信长得更高。
不过和赵信的修长不同,公孙敖个子也长,但更多是横向发展,壮实得像头小牛犊。
赵信割麦的速度极快,逐渐追上被落的距离,最后和几名佣耕并驾齐驱,几乎同时到达田尾。
从正午到傍晚,佣耕和青壮一起动手,一半的麦田收割完毕。割下的麦子被捆成数捆,分批装上大车运回畜场。
畜场内早清出大片空地,作为晒谷的场所。匠人们制出二十多具连枷,并排摆在谷场前。
连枷是一种脱粒的农具,由一条长柄和一组并排的木条组成,工作时挥动木竿,木条会随之转动,敲打在穗子上,使子粒脱落。
这种农具经过改造,还能成为守城的武器。《墨子》中就有记载,称之为连梃。
连枷之外,匠人还制出三具碾子,和之前制好的石磨摆在一起,等待给粟米脱壳、将麦粒碾成面粉。
大车从田间赶回,成捆的麦子卸下,堆放在谷场内。
畜场内的青壮和妇人轮换着打谷,每次连枷挥动,都有金黄的麦粒脱落。麦粒越来越多,众人越干越起劲,半点不觉得累。
结束整日的劳作,少年和青壮一起除去上衣,大口的灌下清水。卫青和三头身们背着藤筐,在田中捡拾遗落的麦穗和麦粒。过程中发现五六个田鼠洞。
“我来!”
赵破奴和阿蛮几个立刻来了精神,抓起木锨跑过来,看一下鼠洞的位置和大小,直接开始下木锨。
没挖几下,就有肥硕的田鼠从里面跑出。
“抓住,快抓住!这能吃!”阿蛮大声道。
“吃什么吃!”赵信握拳敲了阿蛮一记,“郎君说过不能乱吃东西,又不是在草原上,怎么还不长记性!”
阿蛮抓抓脑袋,咧嘴一笑。
赵破奴转过头,其实他也想喊,只是被阿蛮抢先一步。
田鼠在陇间乱蹿,几条大狗兴奋地吠叫,追着目标各处跑。空中传来一声响亮的鸣叫,紧接着,一道暗褐色的身影俯冲而下,田鼠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结果了性命。
金雕就地解决战利品,赵破奴和卫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情都有些郁闷。
阿蛮走过来,用手肘捅捅赵破奴,好奇道:“你不是说要驯雕,怎么样了,叫阿金飞过来看看?”
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就是!
赵破奴呲牙发出一声咆哮,抓着阿蛮的衣领就是一个狠摔。阿蛮从地上站起身,倒不觉得生气,就是有点莫名其妙,不明白赵破奴为什么突然发火。
赵信拍拍阿蛮,安慰专门往-枪-口上撞的同伴。
金雕完全不受影响,对于郁闷中的少年和孩童,根本是理也不理。连续解决七八只田鼠,又撵出一只藏起来的狐狸,骄傲的鸣叫一声,带着猎物飞上天空。
卫青站在赵破奴身边,和他一起盯着金雕,萦绕在头顶的黑气近似有形。
目睹这一场景,不少青壮和妇人都笑了起来。
季豹一边笑一边对两人道:“我给你们抓只鹰,让老人教你们驯鹰。”
这只金雕性子太傲,单凭两人根本不可能驯服。不如抓只小鹰给他们玩,有村寨中的老人帮忙,不用多久就成驯成。
“不,我就要驯雕!”赵破奴仰望天空,目光坚定。他的执拗比卫青更甚,只要盯准目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卫青同样盯着天空,许久没有出声。和赵破奴一样,他不愿意就此放弃。不过事情始终没有进展,他开始从不同的角度思考。
想要驯服阿金,用之前的方法显然不成。的确该请教擅长驯鹰的老人,向对方学习,多想想办法,总有成功的一天!
听到众人的笑声,赵嘉转过头,视线扫过卫青和赵破奴两人,随即转向天空,看向飞走之后又突然飞回来的金雕,笑道:“这只雕倒是有趣。”
“的确。”熊伯笑着点头。
别看金雕不理睬卫青两个,于畜场却是大有益处。凡是躲开众人视线,偷跑进畜场的小兽全都逃不开它的眼睛。
“我听孙媪说,这只雕住在木屋里?”赵嘉道。
“先前翅膀的伤养好,它飞走一段时日,不晓得为何又飞回来,住进养伤的屋子里。”熊伯解释道,“鸡雏和鸭雏孵出来,妇人们很是担心。好在它不靠近鸡窝,反倒会赶走路过的鹰,还抓住几条黄鼬。”
“它还抓黄鼬?”
“抓。”熊伯点头道,“之前还抓来半头黄羊,就丢在灶台前,吓了妇人们一跳。”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熊伯忍不住扬声大笑。能让骑马射箭不输青壮的孙媪等人脸色大变,着实是难得一见。
不过谁又能想到,一只没有驯服的金雕会将猎物带回来,还主动分给畜场众人?
听着熊伯的讲述,赵嘉愈发感兴趣,取出随身携带的肉干,看到金雕再次俯冲,不由得吹了声口哨。
万万没料到,追逐田鼠的金雕陡然转向,振动双翼,径直朝他飞了过来。
赵嘉动作顿住,半条肉干挂在嘴边,心开始砰砰跳。结果距离不到五米,金雕再次转向,准确绕过赵嘉,抓住躲在田陇后的一只野兔。
目送金雕飞远,赵嘉尴尬的扯扯嘴角,继续啃肉干。
王霸之气什么的,果然是他想多了。
边郡忙于秋收时,王信一行进入云中城,先见过魏太守,传达天子旨意。随后派人给兰稽传话,请使团众人收拾行囊,准备动身前往长安。
对于朝廷的决定,魏尚固然有遗憾,也不能公然抗旨。不过,对于就这么让兰稽等人离开,终究是心中难平。
晚膳之后,王信避开众人,取出一份密旨,当面交给魏尚。
关于密旨的内容,他半点不知,也无意探寻。正是因为他这样的性格,景帝才会授他太中大夫官职,更破天荒的命他来边郡传旨。
魏尚除去封缄,展开竹简,从头至尾看过,脸上闪过一丝喜意,随即又收敛起来,肃然道:“请上禀天子,臣谨遵旨意!”
王信没有多问,更没朝竹简看一眼,该办的事办完,就准备返回下榻处。临走之前突然停住,犹豫半晌,才满脸郑重的开口道:“魏使君,信有一不情之请。”
“请讲。”
“未知府内庖厨可否相让?”
庖厨?
魏尚表情发木。
见对方如此郑重,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就是为了要个厨子?
听王信解释过缘由,斟酌片刻,魏太守笑道:“莫如让庖厨将烹制之法授于府上家僮。”
若是换成他人,魏太守不会如此小心,但王信不只是太中大夫,更是太子的舅父。他的身份过于敏感,身为边郡太守,实在不宜和外戚牵扯太深。
王信想了想,也觉得这样更为妥当,当下向魏尚道谢,言明稍后就送人来,心情大好的告辞离开。
等到房门关上,魏尚坐到矮几后,取出一只漆盒,打开盖子,里面都是饴糖。
拿起一块送到嘴里,魏尚陷入沉思。
这位皇后的同胞兄长、太子的舅父,和那位敢把手伸入边郡的前太中大夫可是截然不同。要么的确无才,想要安安稳稳的做个泥塑;要么就是心机深沉,在未得势时假做谦恭。
“究竟是哪一种?”
田蚡,王信,两人都是太子的舅父,前者被免官,后者先有封侯传言,又取代前者成了太中大夫。
魏尚越想越觉得天子是有意为之,不过主要目的…魏太守摇摇头,归根结底,这是皇族和外戚内部的事,不是他一个边郡官员应该插手。
想到天子的密旨,魏尚将漆盒推到一边,写成一封书信,交代忠仆赶往原阳城,当面送到魏悦手中。
王信和兰稽启程离开云中城时,择选良家子的队伍也从长安出发,奉太后之命前往边郡。同行护卫由长乐宫派出,为首者正是由馆陶长公主举荐,现任卫士丞,同赵嘉有一面之缘的张次公。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熊伯的担心开始应验。
麦子收完不到一日,晴朗的天空开始堆积雨云, 风中裹着湿气, 闷热无比, 预示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熊伯一声令下,畜场里的人手全部调动起来。留下两个妇人和孩童照管牛羊, 余下都去田中抢收,连魏同和魏山都拿起镰刀下田帮忙。
赵嘉也没闲着,哪怕动作再慢, 好歹也是个劳力。
赵信不用提, 赵破奴和阿蛮几个都背起藤筐,拿起农具, 跟着青壮去了粟田。
卫青和八个三头身留在畜场,他们要帮妇人照管所有牛羊, 还要照料几十只鸭雏和鸡雏。
以三头身的力气, 单是搬运草料就要耗费半个时辰。
幸亏有赵嘉请匠人制出的耙子和木锨,还有镶嵌木轮、系上绳子就能走的简易版拖车, 否则仅凭这点人手, 天黑也未必能将一上午的活干完。
“阿青,我来拉!”一个眼下有疤的童子走上前, 从卫青手上接过麻绳。双手拽不稳, 干脆缠在身上。
又有两个童子走过来, 一个帮忙在前拖拽, 一个走在拖车后, 用手推动向前。
几人合力, 木轮开始滚动,压过地上的矮草。
一旦拖车动起来,事情就会变得容易许多。童子们只需要不断向前迈步,将草运到围栏处,成捆的搬进去就行。
“媪今天没煮豆渣,运完这些草,再检查一遍围栏,然后就去帮阿稚照管鸡鸭。”卫青帮忙在后推动,另有几个童子牵引稍小的一辆拖车,都在往围栏处赶。
眼下有疤的童子用足力气,将拖车拉到围栏前,随后解下麻绳,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汗水,仰头看一眼远处天空,担忧道:“要下雨了。”
“可千万别下雨!”另一个童子从车上抱起青草,送到围栏之内。也不寻食槽,直接堆在地上。如先前一般抓住公羊的角,母羊立刻带着半大的小羊围了上来。
“要是这时候下雨,谷子都得烂在地里。”
卫青一边说话,一边抱起草料,待拖车空下来,又开始清点羊羔的数量。数过两次都觉得不对,转头对脸上有疤的童子道:“阿麦,你来看看,羊羔是不是少了一只?”
“羊羔不对?”
童子们都是一惊,立刻凑过来帮卫青一起数。
“三十、三十一…少了一只!”
“的确少了一只!”
“怎么回事?”
“别慌,可能是藏在母羊身下,以前也有过。”
“去羊圈里找。”
卫青让阿麦几人退后,自己走进围栏,先找过所有能藏的地方,然后又将母羊赶开。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丢失的羊羔。
“怎么办?”
孩童们都很焦急。
半大的羊羔不可能自己跑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被其他兽类叼走。
“不要被我抓到!”一个童子握紧麻绳,恨声道。
“先去告诉媪,我留在这里看着。阿麦,你带人去…”
卫青正说话,一个童子突然跑来,一边跑一边道:“阿青,鸡栏那里出事了,快来!”
“什么?!”
“有鹰在抓鸡!”
“阿金呢?”
“阿金不在,应该是去了粟田那边!”
麻烦一起涌来,童子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卫青同样焦急,却知晓现在不能慌。极力稳定下情绪,将八名童子分开,三人照管羊圈,三人和他一起去赶鹰,剩下的两个负责去给妇人送信,遇到突发状况,立刻到羊圈和鸡舍通知。
“记住,不要慌!阿麦,和我去取弋弓。”
童子们力气有限,没人能拉开牛角弓。好在他们的目的不是射猎,而是将鹰赶走,弋弓足够应付。
“阿谷,去找媪,把事情说明白!”
“阿稚,羊圈这里你来照顾。”
遵照卫青的话,童子们陆续行动起来,半点不见之前的慌乱。
“阿麦,走!”
丢下拖车和麻绳,卫青快步跑进木屋,从木架上取下弋弓,背起箭筒,又将一把匕首挂在腰间,紧了紧缠在箭筒上的绳子,立即跑出木屋,冲向鸡舍。
离得尚远,就能听到芦花鸡焦躁的鸣叫声。
卫青脚步更急,推开鸡舍前的篱笆,发现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不少鸡雏和鸭雏的尸体,一只公鸡和两只母鸡倒卧其间。
剩下的几只母鸡炸开羽毛,不断叫着飞起,用身体挡住黑鹰的攻击。有两只飞得最高,更是用嘴去啄黑鹰的眼睛。还活着的鸡雏和鸭雏躲在母鸡身后,紧紧的靠在一起,像是一堆毛茸茸的团子,都在瑟瑟发抖。
卫青心知不能耽搁,迅速拉开弋弓,箭矢飞射而出。阿麦三人同时拉弓,几支木箭飞向黑鹰,没有射中,却成功将目标惊走。
芦花鸡焦躁地叫个不停,炸开全身羽毛,显得体型更大。看到卫青等人,同样摆出威胁姿态,不许他们靠近半步。
“阿麦,快张弓,上边有两只鹰!”
“两只?”
三个童子都是一惊,顺卫青所指看去,果不其然,在几人头顶,正有两个黑色的身影振翅盘旋。
“怎么办?”一个童子担忧道,“能把它们赶走吗?要不要去找媪?”
“阿谷已经去了。”卫青取出一支木箭,双目凝视天上的黑鹰,弋弓再次拉满,“咱们得守在这里,不能让它们再下来!”
“放箭!”
听到卫青的声音,童子们近乎是本能的开弓射箭。半壶箭射空,奇迹般射中一只黑鹰的右眼。
“继续!”
卫青手上不停,哪怕手指和掌心都勒出红痕,渗出血丝,依旧不断的拉开弓弦。黑鹰被彻底激怒,俯冲而下,卫青抓住机会,一箭射中黑鹰的左-翼。
就在这时,天空中又传来一声鸣叫,暗褐色的身影穿过云层,出现在受伤的黑鹰上方,锋利的脚爪猛然抓下。最危急时,另一只黑鹰猛冲过来,展开双翼,利爪锁住金雕。
两只猛禽在空中鏖战,翅膀不断挥动,发出尖锐的鸣叫。
阿谷终于带着妇人赶至。
看到半空的情形,妇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张开牛角弓,锋利的箭矢飞射而出,穿透了受伤黑鹰的另一只翅膀。
黑鹰发出一声哀鸣,从半空垂直坠落。
伤害鸡雏和鸭雏的元凶就在眼前,芦花鸡哪里还会客气,全都愤怒地冲上来,乍开翅膀一顿猛啄。
鸡舍内羽毛飞扬,黑鹰被芦花鸡踩在脚下。
亲眼见证被激怒的芦花鸡有多不好惹,卫青和阿麦几个下意识退后,集体咽了口口水。
天空中的战斗很快分出胜负,黑鹰一只翅膀折断,被金雕抓伤眼睛,哀鸣声中,和同伴一样摔落在地。
纵然已经半死不活,黑鹰依旧凶悍,险些抓伤走上前的童子。卫青-抽-出匕首,二话不说,直接穿透了黑鹰的脖子,随后抓起黑鹰的翅膀,拖到妇人跟前。
“媪,没看好鸡舍是青之过。还有,羊羔少了一只,尚未知晓原因。”
妇人抓起黑鹰掂了掂分量,随后就放到一边,仔细检查过几个童子,确定几人都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夸奖道:“遇事不慌,有胆气,甚好!待我告知郎君,今天就将这两只鹰烹熟,每人分一大块!”
金雕盘旋在鸡舍上方,立刻引起芦花鸡的警惕。
失去十多只鸡雏和鸭雏,母鸡正处于警戒状态,只要是天上飞的,甭管熟不熟,都属于威胁范畴,必须撵走!
金雕没有继续停留,高鸣一声,振翅飞走。看方向,应是返回粟田。
逢秋收时节,地中常见田鼠和兔子,不用耗费多少力气就能捕捉。这么好的机会,金雕自然不愿意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