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敖站在卫青身侧,目送队伍渐行渐远,转头看向赵信和赵破奴几个,扬起嗓子喊了一声:“今日做完活,来比弓箭!”
“比就比!”赵破奴昂起下巴。
畜场的饭食好,少年都像白杨一样拔高。伴随身量一起增长的,还有少年们的力气。
赵破奴射术本就好过他人,随着力气一日大过一日,已经能试着拉开熊伯的牛角弓。虽然还很勉强,但在少年中绝对是独一份。
想起赵破奴的力气,公孙敖不服气地挥了挥拳头,其后转向卫青,见后者一副无关己事的模样,不满道:“阿青,你怎不帮我?”
卫青抬起头,道出一句让公孙敖肝疼的话:“破奴力气最大,连阿稚都晓得。”
“阿青,咱们才是一起的!”
“都在郎君的畜场,何须分得那么清楚。”卫青跳下木栏,拍拍手,“魏叔说过,领兵打仗不能单靠勇武。阿敖该多习字,和我一起学兵法。”
公孙敖看着卫青,似不能理解。
在他的理解中,想要做将军就必须勇猛,不勇猛如何带军杀敌?
“我不是说勇武无用。”卫青皱眉。他终究太过年少,道理存在脑海中,想要用语句准确的表达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
阿麦转过头,开口道:“阿敖,弋弓和牛角弓哪个强?”
“自是牛角弓。”
“我们和阿青用弋弓射鹰,护得鸡雏和鸭雏,你一人用牛角弓能做到吗?”
公孙敖想说能,话到嘴边,终究没能吐出,泄气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卫青用力拍手,“我们用弋弓,轮番射箭,合力逼退两只黑鹰。阿敖用牛角弓,纵然射中一只,不等再拉弓,另一只黑鹰就会飞落。”
赵信几人陆续走过来,听到卫青的话,脸上有明悟也有不解,还有些许的不以为然。
“你们若能拉开牛角弓,就无需等到媪至才能杀鹰。”赵破奴道。
“对!”公孙敖双眼一亮。意识到自己是在赞同谁的话,立刻沉下表情,扭头闭嘴不再言语。
“我没说个人勇武无用。”卫青严肃道,“我只是劝说阿敖习字学兵法,这样才能杀更多敌人。草原上有那么多匈奴,纵然是再勇猛,一个人杀得完吗?”
童子们围拢在卫青身边,大声表示阿青说得对。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抓头。貌似是他们没转过弯,想得还没有这些孩童深远?
妇人们搬出木盆,准备鞣制羊皮。
熊伯带着青壮从仓库取出工具,准备再造一个新圈。
魏同随赵嘉北上,魏山留在畜场里,听到童子和少年们的争执,会心一笑,决定下次给卫青讲魏太守鏖战须卜氏,屠灭其麾下别部的战事。要是他没记错,赵功曹即是在那场战事中立功,一刀砍下匈奴什长的人头。
与此同时,赵嘉一行离开畜场,依乌桓人指引的道路北上。
出边界时,队伍经过一处烽燧台。
恰好尉史巡逻至此,和候官一起拦下队伍,仔细查验身份凭证、大车上的货物以及携带货物的契券。发现车上有粟和盐,尉史神情变得严肃,就要召集军伍。
领队上前两步,将一枚木牍递到尉史手里。
尉史仔细看过,神情又是一变,顺着领队所指,果然认出护卫中有熟悉面孔。同领队低语几声,当下让军伍散开,放一行人离去。
自始至终,赵嘉都没有出声。
他清楚魏太守派来的人不会是摆设,沿途的一切都会打点清楚。至少在出边之前,不会有任何问题。
队伍离开边郡,沿着乌桓商人选择的道路,进入茫茫草原。
天气晴朗,从北吹来的风拂过高草,带着一丝丝凉意。
赵嘉骑在马上,留意沿途地貌,将羊皮铺在马颈上,手持木炭条,不时落下几笔。枣红马打着响鼻,不时甩动脖颈,显然对脖子上多出一块东西很不满。
中途休息时,赵嘉从布袋中取出饴糖,递到枣红马嘴边。枣红马卷走饴糖,大头凑到赵嘉胸口,轻轻顶了两下,引来少年一阵轻笑。
看到赵嘉用饴糖喂马,乌桓商人立即出言提醒:“郎君,待见到部落牧民,莫要再如此。”
知晓对方不会平白无故道出此言,赵嘉点点头,拍拍坐骑的脖颈,将装糖的布袋重新收好。
歇息了不到两刻钟,队伍继续启程。
随着逐渐深入草原,沿途所见的树木越来越少。出塞时还有成片的榆树林,现下即使有,也不过是寥寥几株。
目光所及,尽是蔚蓝天空,遍地荒草。偶尔有小兽被从草间惊出,速度飞快的向前飞跑,很快就不见踪影。
越向前走,景色越是单调。
赵嘉记起鹤老所言的古城,讯问带路的乌桓商人。后者想了许久,还是没能想出来,赵嘉口中描绘的残垣究竟在哪里。
“若是野粟,我倒是知道一些。”乌桓商人策马走在赵嘉身边,手指向前方,道,“那里有两座土丘,生有大片野粟,每逢粟熟,都能引来成群野鸟。可惜时节已过,现下已经见不到。”
赵嘉抬起头,顺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隐隐约约,的确能望见两座土丘。
“那里是否有溪流?”
“早年有,近几年见不到。要寻水,得再向前行五里。”
乌桓商人讲解得十分详细,赵嘉当场取出羊皮记录。只是马上颠簸,写下的字迹像是鸡爪扒过。
乌桓商人能说汉话,识得的汉字却有限,遑论书写。见赵嘉执笔,嘴上一个劲恭维。赵嘉折叠起羊皮,听乌桓商人说什么“字甚好”,禁不住耳根发烫。
到土丘的路貌似很长,车马行动起来,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探路的护卫最先抵达,在土丘周围搜索,没有发现乌桓商人提心的草原野人,也没有兽类出没的迹象。
领队看一眼天色,询问乌桓商人附近水源所在。知晓距离之后,转头和赵嘉商量,趁天没擦黑再行一段路,其后扎营休息。
“长者决定即可。”
两人达成一致,队伍加快速度,中途不歇,一路驰过草原。
赵嘉行在队伍中,感到风一点点变凉,身上的衣服显得单薄。但众人正抓紧赶路,不好在这时开口,赵嘉咬紧牙关,正打算强撑过去,虎伯突然调转马头,将一件皮袄递给赵嘉。
“郎君穿上,草原风凉。”
皮袄套上身,凉意被驱走,赵嘉暗暗舒了口气。虎伯又从马背解下一只皮囊,递到赵嘉跟前,道:“郎君饮一口再赶路。”
取下皮囊的塞子,一股淡淡的酒味飘入鼻端。赵嘉转头看向虎伯,后者笑道:“三公子送来的,事情太多,仆一时忘记,没来得及告知郎君。”
此时的酒多是用粮食酿造,度数不高,掺有不少杂质,有的甚至带着酸味,比起酒更像是醋。
赵嘉幼时好奇,想尝尝西汉的酒是什么味道,只是一小口,瞬间脸都青了。
恰好魏悦来寻他,一路找过来,看到赵嘉的样子,笑得停不住。最后竟把赵嘉抱起来,向上抛了两下。
魏悦力气再是不小,终归是十岁出头的年纪。赵嘉再是三头身,也有一定重量。其结果就是,抛起来没接稳,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健仆和仆妇看到这一幕,下巴落到地上,半天捡不起来。
魏尚听忠仆回禀,拍着桌子笑了半晌。当日晚膳,更让人呈上浊酒,故意摆在赵嘉面前。见赵嘉五官皱在一起,当场大笑出声。
真心的往事不堪回首…
赵嘉抓着皮囊,半晌没饮一口。
虎伯看得奇怪,问道:“郎君,可有何处不妥?”
实在过不去心头那关,赵嘉摇摇头,将皮囊重新塞好,递回虎伯手中,道:“虎伯自饮,我有皮袄即可。”
虎伯倒也没坚持,将皮囊系回马上。
季豹打马过来,没等开口,直接被虎伯瞪回去,“扎营后还要守夜!”
季豹被骂得一缩脖子,被酒味吸引的护卫也尴尬得调过头,有的还咳嗽一声,故意策马上前两步,表示自己没盯着装酒的皮囊。
日落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扎营地。
领队组织人手,将大车围成一圈,并以最快的速度点燃篝火,烤热干粮,搭配肉干吃下肚,再轮换着警戒守夜。
赵嘉坐在火堆旁,和乌桓商人一起吃着烤饼,顺便打听草原部落的习俗。
乌桓商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部落抢亲的风俗都没落下,甚至还自夸英勇,抢到部落里最美的女郎。虽然当场被女郎抽了一顿鞭子,事后又在妇公家服了两年“苦役”,到底是抱得美人归,引得不少儿郎羡慕。
赵嘉听得有趣,想多问一些,见对方一副陶醉回忆的样子,咳嗽一声,将话又咽了回去。
吃完烤饼,将记录的羊皮收好,赵嘉起身回大车休息。
风中隐隐传来一阵嚎叫,领队和护卫同时脸色一变,当即挥舞着火把,照亮大车四周。虎伯和季豹抄起弓箭,连乌桓商人都一手抓起火把,一手拔出短刀。
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绿光陆续亮起,飘忽闪烁。
赵嘉攀上大车,握着弓箭的手隐隐冒汗。
在草原上,那些绿光只代表一种可能,狼群!
第50章 第五十章
夜风中, 幽幽的绿光忽明忽灭, 不断从远处聚集而来, 像是萦绕不去的鬼影。
领队和护卫举着火把, 照亮大车四周,粗略估算之后,都是面露凝色。连乌桓商人都是面色发白, 不可置信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狼?”
包围车队的野狼超过五十只,哪怕是在草原深处, 也很少遇到这么大的狼群。何况商队刚出边塞不久, 尚未北行太远,遇到这种规模的狼群实在是有些奇怪。
“这附近是否有部落游牧?”想到某种可能,赵嘉转过头, 询问面有凝色的乌桓商人。
“部落?”经赵嘉提醒, 乌桓商人恍然大悟,立即道, “往西有一支高车部, 往北有两支羌部。”
“郎君的意思是,附近可能有部落冲突?”虎伯道。
“还不能肯定。”赵嘉攀在大车上, 沉声道, “这么多的狼, 实在是太奇怪了。”
无论赵嘉的猜测是否属实, 都需找到胡部才能验证。目前最重要的是赶走狼群, 确保不被野狼袭入营地。
领队让护卫高举火把, 在大车四周摇动, 组成一片防护网。狼群畏惧火光,不敢轻易靠近,但也迟迟没有退去,而是发出一声声嚎叫,在大车附近游走,寻找缺口,伺机而动。
“这群畜牲倒是狡诈。”领队嗤了一声,将火把递给护卫,张开随身的强弓,三枚箭矢接连飞出,钉入三头野狼的眼窝。
血腥气飘散,狼群出现一阵骚动。
狼尸被拖走,很快被撕扯分食。
“轮番打火把射箭,这些畜牲不肯走,就全杀了!”
有大车作为屏障,护卫可以从容的开弓,无需担心被野狼从身后扑袭。
唯一的阻碍就是天色。
毕竟火把能照亮的范围有限,而人的夜视能力并不强,一部分护卫还有夜盲症,缺乏光亮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准确射中目标。但是,只要敢踏入火光范围的野狼,一头都逃不掉。
十多只野狼陆续倒地,狼群终于生出畏惧,在头狼的带领下退后,隐入黑暗之中,再不敢轻易靠近。
狼群退走后,领队下令停止射击,让众人轮换守夜休息。
“守住篝火,严防四周,有畜牲敢靠近就射箭,无需杀死,驱走就行。”
护卫领命,分作三班进行轮换。
赵嘉本想一起守夜,却被领队拦住。
“我等随行北上,其一就为保护郎君。有我等在,郎君大可安心。草原夜间风凉,明日还需赶路,郎君早点歇息,多套一件皮袄。”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嘉不好坚持。想起虎伯携带的皮囊,转身走到老仆身边,低声吩咐两句。虎伯应诺,将皮囊交给领队,并转述赵嘉之意。
“诸位暖暖身子。”
“多谢郎君!”领队笑了一声,朝赵嘉的方向抱拳,随后取下皮囊的塞子,自己饮了一口,递给守夜的护卫,一个接一个传递下去。
看到护卫们饮酒的模样,赵嘉不由得产生怀疑:他们和自己幼时尝到的到底是不是一种东西。还是说味觉存在不同?
想了半晌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为西汉的酒就是这样,众人习惯成自然,不会像自己一样喝到嘴里就脸色发青。
见众人传递皮囊,乌桓商人舔舔嘴唇,表情很是羡慕。
等到所有护卫饮完,酒还剩下一些。领队迈步走过来,从还想多饮的护卫手中抢过皮囊,递到乌桓商人跟前。
“我?”乌桓商人很是惊讶。
领队是斥候出身,对胡人有一定了解,没有多说,直接将皮囊塞给对方,示意他饮。
乌桓商人接过皮囊,闻到酒香,举起来饮下一大口,抹过嘴角,大笑一声:“君且放心,只要我在一日,必让你们平安!”
赵嘉目睹这一场景,挑了下眉,下意识的拿出羊皮,却不知道该如何下笔。最后只能寥寥落下一句话:胡人好酒,欲结交,可赠。
“郎君安心歇息,仆和季豹轮番守着。”虎伯从车上翻出几张兽皮,两张铺在车板上,另一张递给赵嘉,示意他裹在身上。
车门车窗都能关闭,冷风还是会从缝隙中吹入。将车内的绢堆叠在一起,恰好可以用来挡风。
赵嘉裹上兽皮,躺在车厢里,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哪里想到,闭上双眼,竟然是一觉到天明,狼嚎声都没能把他吵醒。
待虎伯推开车门,叫醒赵嘉,天光已经放亮。
商队众人早已经起身,多数已经用过饭食。除了烤饼之外,未燃尽的篝火上还烤了几条狼肉,几名护卫用匕首切开,蘸着盐巴分食。
大车被推开,看到残留在草地上的血迹,赵嘉意识到,在他睡着之后又有野狼接近商队,护卫嘴里的狼肉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郎君,用一些。”虎伯送上烤饼和腌菜,饼内并未夹肉。
赵嘉先用清水漱口,洗脸的过程直接省略,三两口吃完蒸饼腌菜,睡意全部消散,跃身上马随众人启程。
“走!”领队扬起马鞭,大车排成长列,车轮压过随风舞动的高草。
清晨的风依旧有些凉,赵嘉裹紧皮袄,回望一眼昨夜的营地,青烟早在风中撕扯殆尽,篝火的余烬四处飞散,打着旋,落入草丛中,很快消失不见。
日头越来越高,气温也随之升高。
赵嘉反手抹了一下脖子,略有些湿意,担心着凉,不敢立即除去皮袄,仅是扯开前襟,让自己一点点适应。等到汗意消散,才将皮袄脱下,捆在马背上。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有护卫发出警报。
领队抬起右臂,传讯的护卫在大车旁策马驰过,队伍迅速停住。
“谁?出来!”护卫张开强弓,锋利的箭矢正对不远处的一处高草从。从身形判断,藏在那里的绝对不会是只兔子。
许久没得到回应,护卫不耐烦,箭矢就要飞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突然传入耳畔,紧接着,两个裹着羊皮的妇人从草丛后站起身,满身满脸的脏污灰痕,头发蓬乱,压根看不清楚相貌。
“草原野人?”护卫的弓箭始终没有放下。
草原上处处潜伏危机,最无害的表象都可能暗藏杀意。护卫是军伍出身,自然不会因为对方是妇人就放松警惕。
乌桓商人策马上前,建议领队不要耽搁,杀掉这两个野人,继续前行。
“野人无法独自生存,这附近肯定还有。如果被盯上,比野狼还要麻烦。”乌桓商人说道, “早年有商队就吃过大亏,货被抢走,人也死了不少。”
未等领队做出决定,其中一个妇人突然开口:“可、可是,汉家子?”
妇人声音沙哑,话说得断断续续。
护卫眉心微拧,见领队颔首,略微放低弓箭,开口问道:“尔乃何人?”
“我、我是…汉人!”妇人声音沙哑,意识到自己满脸泥土,立即抓起一把青草,揉成团,用力擦在脸上。
几下之后,泥土少去大半,现出一张称得上清秀的面容。
“汉人?”
“我家,雁门郡。”妇人越是焦急,话越说不利索,只能用双手不断比划,才勉强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三年前,匈奴南侵雁门、代郡。妇人全家被杀,自己也被掠走。这三年下来,她都被关在羊圈,过得生不如死。她曾试过逃跑,可没跑出营地就被抓回去,狠狠挨了一顿鞭子,差点死在当场。
现如今,她全身上下都是新旧不同的鞭痕,有的已经淡化,有的刚刚结痂。
“她,一同被抓!”妇人指着同伴。后者张开嘴,众人这才发现,她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舌头竟少去一截。
“你们逃出来的?”赵嘉策马走近,从马背解下水囊,递给两个妇人。
妇人不接水囊,继续从地上抓起青草,用草根滋润喉咙。
“前日,掠我们的部落被袭,很多胡人被杀。”说到这里,妇人脸上现出一抹快意,“我们趁乱跑,没有被抓。”
“哪支部落?”领队开口问道。
“掠我们的是高车人,杀他们的是羌人。”
妇人在草原三年,已经能辨认出不少胡人,也能听懂一些胡语。
之前匈奴诸部大会茏城,妇人所在的部落也曾前往。只是实力太弱,首领只能陪坐在末席,在稍后的比拼中,部落勇士都是名落孙山,被羌人好一顿嘲笑。
大会结束后,几支高车部和羌部在回程时爆发冲突。这支高车部没有卷入,平安回到熟悉的草场。哪里想到,回来没多久就遭了黑手。
对于妇人的讲述,众人都是半信半疑。乌桓商人认为无论真假都该将她们杀掉,只是领队和赵嘉都没开口,他再坚持也没用。
赵嘉看向领队,后者明显在犹豫。
似明白众人在顾虑什么,妇人开口道:“我们不是野人,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说话间,两个妇人竟一起除下身上的羊皮,现出层层叠叠的鞭伤,以及被高车人用火炭留下的丑陋疤痕。
看到这些疤痕,赵嘉倒吸一口凉气。
商队众人都是面现怒色,握住缰绳的手鼓起青筋。
“高车人会在抓来的奴…丁口身上烙印。”乌桓商人中途改口,小心道。
然而,确认两人身份,事情同样不好处理。
他们此行是为同别部交易,顺便打探草原情报,带着两人明显很不方便。可如果就这样将她们留下,哪怕不遇到胡人和草原野人,也逃不过遍布草原的狼群。
“带上我们,我们有用!我们能带路,知晓附近还有哪些部落。我们还懂一些高车话,如果遇到狼群,我们也能拿刀!”
妇人绝非虚言。
她们之所以能在混战中逃出,除了时机抓得好,更要靠抢到手的骨刀。在跑出来之前,她们联手杀死一个高车人,抢到一匹马。可惜马被狼盯上,不得不中途舍弃,一起逃走的同伴也陆续失散,最终只剩下她们二人。
经过一番考虑,领队留下了两个妇人。没有分给她们马匹,许她们坐到车上。
赵嘉从车上取出两套短褐,示意妇人们换下身上的羊皮。另外从布袋中取出烤饼,虽然有些凉了,好歹也能裹腹。
妇人谢过赵嘉,将短褐套上身,随后就抓起烤饼,大口大口的啃咬起来。
赵嘉策马走在旁侧,等妇人吃完烤饼,又取出身上的肉干。妇人却摇摇头,灌下几口水,说道:“不能吃了,吃了就停不住,会被撑死。”
赵嘉心情复杂,喉咙里像堵着石块,异常难受。
“郎君无需如此,我们能活着就该笑。”妇人不再担惊受怕,身上有了力气,声音依旧沙哑,说话却顺畅许多,“那些死了的,疯了的,都用不着再受苦。还关在羊圈里苦熬的,何时汉家军队能横扫草原,她们才有活路。”
妇人说话时,探路的护卫打马返回,报知领队,前方有乌鸦和秃鹫聚集,疑似妇人口中的高车营地。
领队看向乌桓商人,后者的神情同样凝重。
这支部落就在他们划定的行进路线上,如今出了事,附近的部落都会陆续迁走,对接下来的计划可是相当不利。
赵嘉显然也明白这点,结束和妇人交谈,策马走到领队身边,商议是继续行进还是中途改变路线。
“先去看看。”领队说道。
非到万不得已,商队的路线最好不变。如果中途变更,会生出更多难以预测的枝节,更可能引来麻烦。
对于领队的决定,赵嘉和乌桓商人都没有异议。
队伍继续前行,不久,就看到天空盘旋的秃鹫和乌鸦,像是大团的阴云,昭示着下方会是何等惨景。
距离高车人的营地越来越近,斜刺里突然冲出几匹快骑,看穿着打扮和手上的武器,应是羌人无疑。
“汉人?”为首的壮汉头戴骨盔,手上拿着一把草原少见的铁制骨朵。
之前探路的护卫脸色骤变。
他先前来时,附近并无这伙羌人的踪迹!
“我等自南来,往诸部市货。”
领队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如果仅是眼前这七八骑,开弓就能拿下。但对方大咧咧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显然留有后手,谨慎行事方为上策。
“彼为何人?”
“拓跋诘,羌部首领。”壮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车队众人,目光在装在绢和盐粮的大车上停留许久,似乎是想直接动手抢,又对护卫手中的弓箭有所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