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他妈的太没出息了! 北大荒毕竟他妈的不是地狱呀!
就是返城淘厕所也干——这是当年某些知青的想法,这是一种心理变态的想
法。基于这种变态的想法,返城到后来对于某些知青已经不是动机,甚至也不是
目的了。它简直他妈的就演变成了一种信念,一种追求,一种理想了! 仿佛只要
返城了,他们一生之中最最主要最最重要的事情,不,事业,便算完成了! 而返
城后的命运,那时他们是根本不去想的。
哥儿们,不知你们如今是否称心如意了? 他竟有些幸灾乐祸地想。
我姚守义返城,可不是为了淘厕所!
忽然他又想到,听人说一手推车大粪卖到农村去能值四五十块! 他妈的怎么
早就没想到呢? 四五十块! 他妈的干吗不淘大粪?!他进而想到,可能就在这天晚
上,可能就在此时此刻,除了他姚守义不知会有多少返城待业知青也在动城市里
的公共厕所的念头! 四五十块! 这他妈的简直就是一个光辉灿烂的念头! 这一带
附近有五六个公共厕所,一个厕所淘两车,全掏遍了就是十几车! 六七百块啊!
一笔巨款!
天无绝人之路!
现在需要的是行动! 必要时今晚就开始! 他甚至想到,应不应该在附近所有
公共厕所里都用粉笔预先写下一行声明——此厕所淘大粪权已归姚守义所有。
公共厕所刺激了他的膀胱。他早就憋着泡尿呢,于是像瞎子探路似的,摸着
厕所的板墙一步步走了进去。
六七百块啊!
他仿佛觉得自己衣兜里已鼓鼓地装着六七百块钱了。
他感到这个厕所对他简直比他的家还亲切!
他真想喊他妈的一句——公共厕所万岁!
突然又来电了。
胡同口电线杆子上的那盏路灯亮了,厕所里的灯也亮了,几幢楼房和几排平
房的灯全亮了。四周光明了一些。
厕所里,灯下钉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毛笔字——此公厕属
前进人民公社东风大队幸福二小队专掏,盗粪者罚款伍拾元!!!
三个肥胖的惊叹号表明了警告的严厉性。
他注视着那块牌子,好半天撒不出尿来……
第二天,当父亲上班了,弟弟上学了之后,姚守义才起床。
他踩着鞋后跟下了地,也不先洗脸,也不先吃饭,弯腰将头钻到床底下,拖
出一只积满尘土的不大的柳条箱来。
他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堆破棉絮。他就翻起棉絮来,突然一只老鼠蹿出,逃
向床底,吓了他一大跳。
母亲已将昨晚穿的糖葫芦装进两个水桶里,进得屋来,欲待他吃罢早饭吩咐
他给冰棍厂送去,见他翻东找西的样子,没好气地说:“哎呀我的祖宗,你倒是
在干吗呀你?!”
“找书。”他又往床底下钻。‘
这个家,表面看还算干净,还算规矩。床底下可就是另一个世界了:空瓶子
破罐子缺口的坛子,掉跟的鞋,椅子的腿,漏了没法修的痰盂,外加一捆麻袋片,
几块派不上什么大用场的木板……他记得这些没用的东西他下乡前就存在,这么
多年了母亲分明还一样也没舍得扔掉,就是不见他要寻找的书。
“书? 什么书呀? ”母亲好生奇怪。
“就是我上中学时学过的那些课本! ”他努力使身子也钻进床底下去,竞将
双层的铁床拱动了一下。
母亲顿脚大声叫道:“早就当废纸卖了! 你要拱倒床呀! ”
他绝望地从床底下退出身子,站起来瞪着母亲说:“妈,你什么破烂都舍不
得扔舍不得卖,怎么单单把我的课本都给卖了呢? 我当年不是嘱咐你要给我保留
着嘛! ”
“当年,当年,当年你还说要扎根北大荒呢! 谁成想你又返城了,快三十岁
了,还要再回头看中学课本? 快洗脸吃饭,吃了饭把糖葫芦送去,领两桶山楂回
来! ”母亲叨叨着,转身走到外屋去扫地。
他低头瞧着打开的破柳条箱发呆。
一片棉絮微微在动,他弯腰小心地掀开那片棉絮,见是几只还没长毛的粉红
色的耗子崽,活像几截刚被剁下来的、还带着神经的,女人的保养得很娇嫩的手
指头。
他觉得一阵恶心,赶快又用那片肮脏的棉絮切断了自己的视线。
他突然对母亲大为恼火。什么破东烂西都留着,偏偏只把他的中学课本给卖
了! 他上学的时候,成绩虽然不过在班里属中等,爱护课本却是全班公认的。有
一次老师还表扬过他,拿起他的课本,高举着对全班同学说:“看看人家姚守义
的课本,都到期末了,还跟新的差不多。这才是念书,不是啃书! ”
此后他便习惯了将自己每个学期的课本都保留起来,像一个人保留自己的立
功奖状;下乡前他特意放在那柳条箱里的。
却被母亲给卖了,一册都没剩!
“还不快到外屋来洗脸吃饭! ”母亲催促他。
“妈,破棉花套子你放进柳条箱留着干什么?!”他狠狠踢了柳条箱一脚。柳
条箱和破棉花套是同样货色,被踢凹了一处。
“破棉花套子也比你那些课本有用! ”母亲在外屋用教导的口吻大声说:
“居家过日子,破东烂西值万贯! 那是我当妈的一片心,给你留的! ”
“给我留着干什么? 给我续棉袄,还是给我续被褥? ”他又踢了柳条筐一脚,
又踢凹了一处。
“唉……”母亲在外屋叹了口气,不无伤感地说:“我不是指望着你早点抱
上孙子嘛! 那棉套洗洗弹弹,给小孩续个屁股垫什么的不是挺好的! ”
听了母亲的话,他觉得那破柳条箱里,那片肮脏的棉絮之下所盖着的,不是
几只粉红色的、女人娇嫩的手指头般的耗子崽,而是一个赤裸裸的、正在蠕动着
小腿小胳膊的婴孩。
难道我姚守义要是有了儿子就用这类破烂东西作襁褓?
他这一怒真非同小可!
他用脚尖将柳条箱盖挑起扣上,复加一脚,恶狠狠跺将下去,那玩艺儿就报
销了。
母亲听到这番大响动,奔进里屋,骇然道:“我的小祖宗! 你要败家呀! ”
“我就是要败败这个家,谁让你把我的课本都给卖了! ”当儿子的内心里那
种种忧烦愁怨,此时都变成气恼,嚣张地对自己的母亲大发作起来。
姚守义他是有点歇斯底里了! 他一步跨到床头,双手握住上下床的支铁,使
足劲往后一拉,就将双层铁床从靠墙壁的地方拉开了两尺多。床下那个对母亲说
来很重要的“仓库”的“门”仿佛被敞开了。
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了,他要由着性子为了他的中学课本对母亲实行报复。他
的胸膛像一只高压锅,而他那些中学课本不过是米粒。虽然是米粒,但它堵塞了
高压锅的喷气阀,所以他觉得自己的胸膛顷刻就要爆炸了。
他挤到那两尺多宽的墙壁与床之间的夹缝中去,弯下腰抓起一只还带有什么
商标的空瓶子,高高举起,狠狠摔下。
啪地一声,瓶子粉碎。
母亲尖叫道:“你疯啦?!”
“我叫你留着! ”又一只空瓶子被摔碎。
紧接着,一只破罐子碎了,一只破坛子碎了,第三只空瓶子碎了……
“我叫你留着! ”他一边机械地抓起,摔碎,一边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叫你留着! ”——啪!
“我叫你留着! ”——啦!
“我叫你留着! ”——啪!
转眼间,瓶子、罐子、坛子的碎片遍布满地。
母亲懵懂了。母亲呆呆地瞧着对自己一向很孝顺的儿子,不晓得他为什么对
那些空瓶子破罐子之类发这么大火。
生了锈的破暖瓶壳被摔到了墙上,撞扁了掉在地上。
10
破鞋——棉的、单的、皮的、布的、塑料的,一只接一只,手榴弹似的,接
二连三从里屋飞到外屋。
“守义你是疯了呀! ……”母亲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安,脸色都变白了。
儿子却分明进入了一种机械运动的亢奋状态。
他脸色发红,出汗了,双手捧起了一只不小的坛子。
“别……”母亲慌忙上前制止。
迟了。
一声重响,坛子碎成几片,满坛子的咸菜撒在各种碎片之间。
咸菜水溅到了他身上,脸上。也溅到了母亲身上,脸上。十几个咸萝卜疙瘩,
朝三面的床底下滚去。
他顿时清醒了。
母亲惊骇至极地望着他。
他看着自己由性子一顿发作的结果,缓缓地将脸扭向了一旁。
母亲撩起衣襟,默默地拭着脸上的咸菜水。
母亲慢慢弯下腰,用手去抓咸菜,抓起了,一时又不知该放何处。
母亲无声地哭了。
母亲的眼泪使儿子感到了无比的羞愧。
他望着母亲的满头白发,懊悔不及。
他走到外屋,拿了一个小盆进来,蹲下身,也去捡咸菜。
母子俩都默默地捡着。
他知道,母亲腌这一大坛子咸菜肯定费了不少事。放在床底下,是目前舍不
得吃,留待开春以后,缺菜的月份内,全家人顿顿下饭吃的。
母亲的眼泪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也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滴落在小盆里。
咸的东西混合在咸的东西之中。
再也抓不起来了,再也捧不起来了;一大坛子咸菜,变成了小半盆。
“给我,我去洗洗……”母亲侧转着脸说,并不看他。
他将小盆无言地递给了母亲。
母亲一手接过小盆,另手解开一颗斜襟扣襻,从衣内兜掏出卷钱,也不点数,
仍侧转着脸,塞给他后,低声说:“妈兜里就这些钱了,你拿去买几盒烟吧,别
再当着你爸的面抽了。”
他低头一看,全是毛票。
他发现母亲手上在流血,无疑是刚才捧咸菜被碎瓶片划破的。
“我说过我要戒烟! ”他将那卷钱替母亲塞进衣兜,从母亲手中拿过小盆,
放在桌上,拉开抽屉,翻出一截白布条,为母亲缠手上的伤口。
他不知母亲是在用怎样的目光瞧自己,是宽容? 还是谴责?
他没勇气抬头看母亲一眼。
母亲仍在默默流泪,泪水一滴又一滴滴落在他手上。
他替母亲包扎好了手,仍没勇气抬头,也没勇气从母亲面前离开,低垂着头,
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真想说:“妈你打我吧! ”
真想说,却不知为什么说不出口。
母亲轻轻抓起了他的一只手,那卷钱又塞在他手中了。
“妈知道你返城后因为待业心里憋屈得慌啊! 烟要是能解你心里的忧烦,你
就买去吧……”
他猛地抬起了头:“妈,我不,我……”
他从母亲眼中看到的是充满怜悯的目光。
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抱住母亲的身体,将脸埋在母亲肩上,像个受了许多
许多委屈的孩子似的,呜呜哭了。
“这么大的人了,快给我闭嘴! ”母亲推开了他:“还不赶紧打扫打扫地上,
来个人成什么样子! ”说着,拿起小盆,到外屋去淘洗咸菜。
他刚拿起笤帚要打扫,严晓东来了。
“你们家这是怎么啦? ”严晓东诧异地问,站在里屋门外,进不得屋。
“守义他帮着我搞卫生呢,那些破东烂西的,早就该摔巴摔巴扔了,留着没
用,还占地方……”
母亲替儿子搪塞着。
“有你们家这么搞卫生的? ”严晓东大为怀疑,一双眼睛粘在姚守义身上,
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破绽。
姚守义装作只顾打扫的样子,低着头,不让好朋友看到自己的脸。
严晓东也不再问什么,从外屋墙角拎起垃圾桶,帮着姚守义打扫。
所有那些碎片,装了满满一桶。
姚守义拎起桶去倒,严晓东说:“挺沉,我和你一块儿拎。”
他也不拒绝,两个好朋友合拎着桶一块儿出去了。一气儿拎出胡同,拎到垃
圾站,倒了之后,他正要拎起空桶,严晓东一脚踏在桶底上,瞪着他:“说,怎
么回事? ”
“什么怎么回事呀? ”他佯装不懂。
“都是你摔的?!”严晓东逼问。
他默不作声。
“趁大爷不在家,对大娘发火?!”
“我妈把我的中学课本全卖了……”姚守义嗫嚅地回答。
“卖了你就对大娘发火?!居然还摔起东西来了,你要反教呀? 我替大娘教训
你! ……”严晓东说着,一把从姚守义头上扯下帽子,往姚守义头上使劲抽打了
一下。
“你自己还有脸哭! ”又是一下。
严晓东是真生气了。他无论如何不能容忍自己的好朋友欺负老母亲的行为。
“我没哭……”他抬起一只胳膊护着头。
“那这会儿就叫你哭! ”严晓东手下无情地用帽子往好朋友头上抽了第三下。
他疼了,也急了,朝后跳开一步,大声说:“你小子他妈的别过分,别仗着
你是哥儿们就横三竖四的! 我为课本发火,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你才跟我妈发火
! ”
严晓东眯起眼睛盯了他半天,冷言冷语地说:“原来如此,你昨晚嘴上乐意,
其实心里并不乐意,是不? ”
他见好朋友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辩白:“我要那样,是王八蛋! ”‘
严晓东却认真起来,说:“告诉你守义,我昨晚对你说的话,一半真,一半
假。求你替我严晓东着想是假,鼓动你报考是真! 我父亲昨晚让我写份简历和家
庭情况,我压根儿没写! 哥儿们是觉着你还有几分可能,希望你比哥儿们出息点,
并没安小心眼! 也绝不会与你争着比着进木材加工厂! 你听明白了! ”说罢,将
帽子朝姚守义怀里一扔,扭身便走。
姚守义接住帽子,戴在头上后,叫了一句:“晓东! ……”
严晓东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姚守义望了他的背影很久,叹口气,拎起空桶怏怏地回家去。
回到家中,发现自己的床上放着五盒“大前门”,几册中学课本。
他将烟一盒一盒并排着压在褥子底下,拿起几册中学课本翻了翻,想:晓东
晓东,冲着你对哥儿们的一片真心实意,我也要豁出
去撞撞大运!
11
母亲拿着一封电报跟进里屋,递给他:“你出去这会儿工夫送
来的,哪儿来的? “
他拆开电报看了一眼,坐在了床上,一声不吭。
“是你妹来的吧? ”母亲猜测地问,期待着他的回答。
他点了点头。
“出了什么事儿? 你怎么不说话呀? 急死个人! ”
“她后天要回来探家,让接站。”
“探家? 是就她自己,还是三口一块儿回来呀? ”
“三口一块儿回来。”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母亲旋转身子,环视着屋里的三张床,自
言自语:“往哪儿睡呢? 往哪儿睡呢? 一个个都是大姑娘大小子的了……”
一张本市晚报,在无数返城待业知青心中唤起了各种各样的幻想。
姚守义去报考那一天,报考表已经在一个半小时之前发光了,据说发了一千
五百份。可是,仍有数千名没获得报考表的人不肯离去。他们几乎都是返城待业
知识青年,他们从三楼走廊东头的招考办公室门前排到长长的走廊西头,顺着楼
梯排下二楼,再从二楼走廊西头排到东头,排下一楼,排出楼外,围着一幢大楼
绕了两圈,排向一条甬路,从甬路排向操场……似乎有头无尾。
招考办的人几次走出来,在走廊里大声宣布:“同志们,同志们,不要再排
了! 报考表已经发完了呀,你们就是排到今天夜里,排到明天早晨也白排啊! …
…”
没一个人走。
“只招收一百五十名啊! 一百五十名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可是我们印了整整
一千五百份报考表,不算少了呀! 十比一的录取名额呀,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
还是没一个人走。
男的,女的,年龄都在二十六七岁至三十几岁之间。从他们身上都能一眼便
看出知青的特征,或者是衣服,或者是裤子,或者是鞋,或者是帽。他们都在以
耐久的沉默,期待的表情,恳求的目光,希望感动某一位上帝,发给他们一份报
考表。他们更多的人,其实并无准备,也无自信,和姚守义一样,不过想碰碰自
己的运气。这是在他们返城之后,社会第一次公开赐给他们每个人的权力和机会,
谁不想碰碰自己的运气呢? 虽然,在教育界,中学教师们牢骚满腹:工资低、待
遇低、操心、吃粉笔末子,有时还要受学生们的气,“臭老九”的帽子还未彻底
摘掉……但作为一种工作,对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们来说,却是命中的“上上签”
! 他们渴望获得一份报考表的情形,使人联想到解放前灾荒年问大户人家施舍的
粥棚前的万千饥民!
一九七九,一九八零,这是十几万、几十万、几百万、二千多万返城待业知
识青年的命运和前途堕入彻底渺茫的时期,是整整一代人沦落街头的时期。哪一
座城市有返城知识青年存在,哪一座城市便笼罩着积怨、愤怒和骚乱不安。
“即使考上了的,毕业后也只发大专文凭。上学期间,没助学金,没宿舍,
走读;而且毕业后的分配去向,是条件很差,教学质量很落后的学校……”
那个“招考办”的四十多岁的、秃顶的男人,一次次从办公室走出来,嗓子
已经劝说哑了,已经不知道再继续劝说些什么话才好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力图
表明,这里没有能够被感动一下的上帝,期待下去是愚不可及的毫无意义的。
而他们,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们,却固执地、坚决地,苦心孤诣地幻想着今天
一定要感动谁,感动什么。
这是两种根本无法相互谅解,相互妥协,相互调和的信念和目的之间的冲突。
“我对你们讲了几次,讲得明明白白,难道是对牛弹琴吗? ”秃顶男人的涵
养终于崩溃。
一双双眼睛向他投射出了敌意的目光。
“出言谨慎点啊,我们可是还没开始发火呢! ”
一个声音平淡地说。
这句话潜在的威胁足以使一位将军打个哆嗦。
秃顶男人品味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楼内楼外,两千多名期待者倘若开始发火了,情形会怎样,他那并不迟钝的
头脑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
他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用道歉的语调说:“大家别生气,大家千万别生气,
我刚才那句话用词不当,实在错误,非常的错误,我向大家赔礼,赔礼……”一
边说,一边连连鞠躬。
他不是将军,所以那句话在他身上起到的效果,也就大大超过一个哆嗦。
在他的腰又一次躬下去又一次直起来时,一个小伙子走到他跟前,挺礼貌地
问:“我们原谅您了,您是招考办负责人? ”
“多谢,多谢,不是,不是……”
“那么您就进办公室去喝杯茶,抽根烟好了。”
“我不会抽烟……”
“太遗憾了! 抽根烟在这种时候绝对必要,您看我不是正在抽吗? ”
小伙子向他举起了夹着半截烟的那只手。
差不多所有的小伙子都在吸烟,走廊里烟雾弥漫。
这种烟雾在镇定着比他缺乏涵养的众多人的情绪。
更浓的烟雾从楼梯像一片制造舞台效果的冷气似的弥漫上来。
二楼和一楼的期待者们,所期待的已经不仅仅是报考表,同时也在期待着三
楼发生点什么事。
楼外,甬路上和聚集在操场上的期待者们,也正期待着楼内发生点什么事。
似乎哪怕发生点什么事,他们今天也不算白来了。
那个小伙子,从兜里掏出半盒烟,慷慨地塞到秃顶男人手里,一边向办公室
推他,一边诱导地说:“不会抽,学吧! 第一口有点呛,第二口有点迷糊,三口
四口之后,你就不会再打算出来劝我们了! ……不过,麻烦您把负责人请出来…
…”
“这……”
秃顶男人,就如此这般地被推进了办公室。
并没有谁觉得好笑。
待业是一种特殊的训练,它能僵化人面部的笑肌,使人变得严肃。
几分钟后,一位剪短发的,五十余岁的微胖的女人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她不是待业者,可脸上的表情比待业知青们更严肃。这倒并不能说明别的,
只说明她不乐意露面。
他们看到了这一点,也理解。
“我就是负责人。”她从容不迫地说,双手叠放在衣服最下边一颗钮扣的位
置,声音很亮,一位善于应付局面的女人。
“我想,我们刚才那位同志,已经向你们讲明白了,我没必要重复他的话。
作为我个人,很同情你们,我要对你们说的,只有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