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真是个珠宝也就罢了,任他送给谁都无怨言,因为没有眼睛,也没有心,分不出美丑,也辨不出贤愚。”公主泣道:“可是谁让我生为一个有知觉的人…我要去跟爹爹说,我不喜欢那傻兔子李玮,不要他做驸马。”
苗淑仪摆首,劝公主说:“别去跟你爹爹争,没用的,这事都决定好几年了,当时都无人能令他改变主意,何况是现在。若你去向他哭闹拒婚,他一定会觉得你是看不起李家,是对章懿太后大不敬。这些天朝中杂事多,你爹爹本来就心绪欠佳,你万万不可再跟他提这事,徒惹他难过。”
“那就没办法了么?”公主依偎在母亲怀中,不断涌出的泪令苗淑仪衣襟都湿了一片,“我不想下半辈子每天都看见那张又黑又丑的脸。”
苗淑仪凄然长叹,一边以丝巾为公主拭泪一边柔声安慰她:“离你二十岁还有六年呢,且等等看罢,或许这期间发生什么事,让你不必嫁他,也未可知。”
这时提举官王务滋进来,令她们的话题暂时中断。
“李都尉差人给公主送来一份礼物。”王务滋欠身禀道。
跟在他身后的小黄门高举一个托盘上前两步。那托盘上有锦帕盖着,其中有物体高耸,见那形状,我隐约猜到了是什么。
经苗淑仪授意,王务滋掀开锦帕,一个土牛头呈现于阁中人眼前。
“这是李都尉在今日抢春中夺得的牛头,特意让人送入禁中,祝公主平安康宁,永享遐福。”王务滋解释说。
公主与苗淑仪相顾无言。须臾,公主对王务滋命道:“扔出去。”
王务滋一愣,不知该如何应对。
公主又一字一字加重了语气:“把这牛头扔出去。”
王务滋低首称是,但并未有遵命的举动。
这时苗淑仪开了口:“李玮送这个来也是出于好心,公主不喜欢也不必糟蹋,不如转送给官家,他必定会很乐意收下呢。”
于是这牛头便被如此处理了。从下次公主见父亲时今上的表情看来,苗淑仪没猜错,这礼物确实令他很开心,连赞李玮有心,公主也懂事,时刻惦记着爹爹。
公主听了母亲的话,暂时没向今上提起自己对婚事的不满,却因此消沉了几天,全不见此前活泼之态,经常独坐着发呆,有时还会悄悄抹泪,不知是想起了她厌恶的驸马,还是注定无缘的曹评。
令她再次展露笑颜的人,竟是张承照。
那日我见公主依旧郁郁不乐,便建议她去阁中园圃看新开的百叶缃梅。经我多方劝说,她才恹恹地起身,张承照忙于前引路,与我一起陪她出去。
百叶缃梅亦名黄香梅或千叶香,花朵小而繁密,花心微黄,梅花叶多至二十余瓣,虽不及红梅艳美,但别有一种芳香,随和风飘于阁中,沁人心脾。
这香味似乎给了公主一点好心情,她立于殿庑下,倚着廊柱,神态恬静,半垂着眼帘,看园圃中的侍女嘉庆子和韵果儿剪插瓶的花。
她行动无声,亦未开口。那两位侍女剪梅枝之余正闲谈得开心,未曾发觉公主到来,兀自聊个不停。
嘉庆子说:“我曾悄悄地跑到大殿外看过李驸马,说实话,他那模样真比学士们差远了,穿上朝服也不像官儿。”
韵果儿道:“他本来就不是官儿呀,他不用像别的官员那样管事的,只领俸禄就好了。”
嘉庆子困惑地说:“驸马都尉不是从五品的官么?既有个官名,总得管点什么罢?”
韵果儿笑道:“驸马都尉本来就是个虚衔,官家不会让他干涉朝政的,要说管点什么…那就是管做公主的夫君喽!”
公主听到这里,眸光便暗了。
我轻咳一声,那两位侍女回头看见我们,大惊失色,忙过来向公主请安,一径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公主冷冷地,并不说话。张承照见状,上前几步斥那两个小姑娘:“背着公主瞎议论什么呢?还净胡说…驸马都尉哪里是公主的夫君!”
公主听他这话,微微转首看他:“那驸马都尉是做什么的?”
张承照向公主躬身,响亮地回答:“回公主话,驸马都尉中‘都尉’的意思其实是‘提举公主宅’,就是帮公主看家护院的,而‘驸马’本义为驾辕之外的马,现在指帮公主驾车,陪公主出行,或四处奔走为公主跑腿的人。总之,驸马都尉就是服侍公主的品阶稍微高一点的家臣,任由公主驱使,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听得嘉庆子和韵果儿忍俊不禁,悄悄引袖遮着嘴笑,而公主似乎对这解释很满意,亦随之笑了笑。
张承照见公主如此反应,越发来劲,又道:“公主下降绝非民间女子出嫁。民女出嫁要拜见舅姑,日后更要小心侍奉舅姑,须比对自己父母还要孝顺,说不定,还要受兄嫂和小叔子、小姑子的气。但公主下降可不是给驸马家做媳妇。何谓‘下降’?就是说公主像九天仙女一样,降临凡间,被驸马家请回去供奉。公主进了驸马家门,他们全家的辈分都要降一等,公主不必事驸马的父母如舅姑,只当他们是兄嫂就行了,也不必拜他们,反倒是公主在画堂上垂帘坐,让舅姑在帘外拜见。那些哥哥嫂子和小叔子、小姑子更别提了,就等于是公主的侄儿侄女,他们来向公主请安时,公主若高兴,就赏他们个笑脸,若是不高兴,都不必拿正眼瞧他们的…”
我蹙眉瞪了张承照一眼,示意他闭嘴,他这才住口不说了。而公主倒听得颇有兴致,追问道:“真是这样么?怎么爹爹都没跟我提过?”
张承照道:“千真万确,国朝仪制就是这样规定的。官家没跟公主说,大概是觉得还没到时候罢…反正还有好几年,早着呢!”
听了张承照这番话后,公主的心情渐渐好起来,似乎又把与驸马的婚约抛到了脑后,继续享受她婚前愉快的少女时光。
我想她自己其实也明白驸马都尉的含义并不是公主家臣,她现在的年龄也令她有了探究婚姻奥秘的兴趣,我甚至在经过她窗前时听见过她与侍女认真地讨论嫔御“侍寝”与得宠之间的关系,但如今,她显然很愿意躲在张承照对驸马的贬义诠释之后,刻意忽视将来李玮会扮演的真正角色。毕竟,接受一个不喜欢的人做“提举公主宅”要比接受他做自己的丈夫容易得多。
孤城闭(爱上宦官的公主) 神仙一曲渔家傲 37.蜀锦
章节字数:2081 更新时间:08-08-21 16:14
37.蜀锦
这年上元节,今上率后妃公主驾临宣德楼观灯。与往年一样,依然是楼上龙灯凤烛,楼下火树银花,但当张贵妃现身于御座之侧时,她那一袭锦衣,竟使这些原本堪与月争光的华灯黯然失色。
张贵妃着大袖长裙,绛罗生色领,加霞帔,悬玉坠子,这些都与往日常服并无异处,不同的是她外面所披的褙子。那褙子是以一种罕见的纹锦裁成,柔和垂顺,颇有质感,紫红底色,其上有用金线织成的灯笼纹样,中间杂以莲花图案。整幅纹锦色彩绚丽,在灯光映照下灿然夺目,令人不可逼视。
国朝崇尚俭素,真宗曾下诏禁止以织金、金线捻丝装著衣服,并不得以金为饰。如今这禁令虽有松动,但就算在宫中,以金线织锦裁衣者仍很稀少。众嫔御一向关注彼此服饰,今见张贵妃如此盛装,越发好奇,许多年轻娘子皆过来细看,口中不住赞叹,甚至以手去抚摸,目露艳羡神色。
苗淑仪与俞充仪虽未上前打量,却也频频侧首去看,后来俞充仪忍不住问同来的秋和:“张娘子的褙子用的是什么衣料?那纹样瞧着倒新鲜。”
秋和答说:“看样子像是蜀地的灯笼锦…妾也只是听楚尚服说起过,一直无缘见真品,不知有无猜错。”
张贵妃从旁听见,颇有自矜之色,对秋和道:“董司饰果然有见识,这正是灯笼锦。”
秋和浅笑着朝她略略欠身,并不答话。
今上原本只是默然看着,听张贵妃说出这话才问她:“灯笼锦并非宫中之物,你从何处得来?”
张贵妃转身向他,旋即低眉顺目地轻声回答:“这是文彦博知成都时让人织的,后来回京,他夫人便送了一些给臣妾。”
两年前,灾异数见,河决民流,宰相陈执中遭演官弹劾,说他无所建明,只知寄望于卜相术士,陈执中遂以足疾为借口辞职罢相,出知陈州。而现在做宰相的是“大宋”宋庠和曾平叛有功的文彦博。
文彦博与张贵妃之父是故友,这在宫中人尽皆知。张贵妃父亲张尧封曾经是文彦博之父文洎的门客,张贵妃这些年致力于拉拢朝臣,欲得士大夫相助,遂借这层关系与文彦博论世交,认文彦博为伯父,并常与其夫人联络,透露朝中信息给她,以助文彦博晋升。
文彦博知成都后回朝,不久后拜参知政事。后来弥勒教徒王则在贝州起兵造反,今上因贝州临近京城而深感忧虑,某日曾在宫里对后妃说:“朝中执政大臣,无一人站出来为国家分忧,日日上殿面君,却都没有灭贼平叛之意。”张贵妃立即差贾婆婆出宫去把这话告诉了文彦博。文彦博次日上殿即请命前往贝州破敌,今上龙颜大悦,任命他为统军,率重兵围攻王则。后来果然擒敌平乱,今上便论功行赏,拜文彦博为相。
“你跟文家倒真像一家人,有什么好处都不忘给对方留着。”今上似笑非笑地对贵妃说。
张贵妃倒不紧张,微笑应道:“文相公虽与臣妾父亲有旧,但既为国重臣,臣妾安能差遣得动他?臣妾所有,皆属陛下。文相公让夫人送此礼,明里是给臣妾裁衣,实则是自置蜀地方物以奉陛下,以表忠君之心。说起来,臣妾获赠灯笼锦,全拜陛下所赐。臣妾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惟有再拜谢过。”
语罢即朝今上盈盈下拜。今上亦端然受了,再扶她平身,对她笑了笑,和言叮嘱:“这衣裳虽好看,但织金镂花,太过奢侈。穿过今日,以后就别再穿了。”
张贵妃连声答应,再瞧瞧周围那些本等着看她被今上斥责的嫔御,眼波一转,甚是得意。
虽今上命她以后不得再穿灯笼锦衣,但这并未影响到她现在展示新衣的心情。此后不断轻移莲步,在宣德门楼台上走来走去,如此片刻,忽又停在苗淑仪身边,侧首端详苗淑仪长裙,徐徐道:“苗娘子这裙子上的花朵儿倒很别致。”
那裙子上绣的是数朵千叶莲。苗淑仪明白她意思,遂笑而应道:“妾不知贵妃今日穿的褙子上有莲花纹样,择衣不慎,有所僭越,望贵妃恕罪。妾日后出门之前必会打听清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张贵妃佯笑道:“我只是赞苗姐姐这花样好,并无他意,姐姐别误会了。”
一壁说着一壁又缓步走开,移至一侧人少处,倚着栏杆悠悠看楼下山棚彩灯、五夜车尘。
显然适才她对苗淑仪的示威引起了公主的不满。公主侧目瞪贵妃半晌,然后唤过张承照,命他俯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张承照听得捂嘴一乐,随即点头,轻手轻脚地后退着下了楼。
我低声问公主让他去做什么,公主说:“我有些冷,让他去取披风来。”
当然,这绝非真话,她双眸里有藏不住的笑意。但我没追问,何况,很快地,我看见了答案。
几枚名为“火蜻蜓”的烟花从宣德楼下倏地飞起,接连扑向张贵妃驻足的角落。惊得张贵妃尖叫着后退躲避,但还有是两枚火星溅到了她身上。
结果是那蚕丝金线织就的灯笼锦上被烙出了两个破洞,在褙子肩上,相当醒目。
这期间公主表现得很无辜,甚至在张贵妃躲避火蜻蜓时亦随她惊呼,自己也抱头掩面跑来跑去作回避状,连连叫道:“啊,啊,好害怕!”
最后,当她看见张贵妃捂着心口,盯着灯笼锦上的破洞,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时,她停下来,转身背对着众人,将额头抵在我胸前,无声地笑弯了腰。
孤城闭(爱上宦官的公主) 神仙一曲渔家傲 38.仙韶
章节字数:2749 更新时间:08-08-21 16:14
38.仙韶
三月间,宫外传来魏国大长公主病危的消息。
魏国大长公主是太宗皇帝第八女,也是真宗兄弟姐妹中唯一在世者,一向为今上所敬爱。她虽贵为皇女,但贤淑恭俭如《列女传》中人物,下降驸马李遵勖后孝顺舅姑,尊重夫君,且善待驸马姬妾,视庶子一如己出。
后来驸马李遵勖与大主乳母私通,事发后有言官建议严惩驸马,乃至取其性命。真宗犹豫,便先把大主召来,试探着说:“我有一事想跟你说,但又担心…”话尚未说完,大主已惊觉,立即问:“李遵勖没事罢?”一壁说着,一壁泪流满面,哭倒在地上。真宗因此饶恕了李遵勖,只降他为均州团练副使。
驸马病卒后,大主从此不御华服、簪花饰,平日着意抚育驸马诸子,常诫他们以忠义自守,因此,从皇帝至满朝士大夫,无不盛赞其贤德,今上更每以她为例,教导公主守法度,戒骄矜,将来宜备尽妇道,爱重夫君,以为天下女子典范。
这次刚一听说她病况,今上即遣勾当御药院张茂则带太医前往大主宅诊视,自皇后、贵妃、公主以下,皆至其第候问,进拜用家人礼,皇后亲自奉药茗以进大主,态度恭谨宛若大主子妇。
太医说病势不妙,今上得讯后车驾临幸大主宅。见大主病重,已不能视物,今上大悲,含泪上前亲舐大主双目,左右人等见状皆掩泪感泣。
今上后来转顾大主子孙,问他们有何愿望,意在为其加官进爵,大主却在病榻上告戒其子:“岂可借母亲之病而向官家邀赏?”今上又赐白金三千两,大主亦坚辞不受。
回宫之后,今上下令募天下良医,承诺若能治愈大主即授以官。并赐大主宅御书金字:“大悲千手眼菩萨。”又命公主手抄经书百卷为大主祈福…但这些举措都未能延续大主生命。数日后,魏国大长公主薨,今上亲临其宅第哭奠,辍视朝五日,追封大主为齐国大长公主,谥号议定为“献穆”。
为表哀思,今上甚至还下诏命乾元节罢乐,宰臣皆反对,说圣诞罢乐大不吉,今上才不再坚持。
因大主薨逝,四月中的乾元节也不像往年那样热闹,虽然礼仪程序一样不差,但皇帝神色萧索,其余人亦不好如以往那般喜气洋洋、笑逐颜开。
天子诞节,按例是宰臣率文武百僚列班于紫宸殿下,拜舞称贺,然后宰臣捧觞入殿敬贺皇帝万寿。礼毕,皇帝赐百官茶汤,随后移驾入禁中,那时皇后已率众命妇于福宁殿内外恭候。待皇帝入殿,命妇拜而称贺,宰臣夫人亦有捧觞入殿向皇帝贺寿之殊荣,且要以红罗销金须帕系天子臂上,以表祝福。此后夫人再拜退出,燕坐于殿廊之左,随即乐声起,开御筵。
这日行捧觞之礼的宰臣夫人是文彦博夫人。捧觞祝酒之后,有内臣奉上红罗销金须帕,文彦博夫人接过,依仪系于今上臂上。待她系好后,今上向她提了一个她始料未及的问题:“这罗帕,可是灯笼锦裁的?”
文夫人先是一愣,旋即面红耳赤,欠身道:“臣妾惶恐…”
今上微微一笑,和颜道:“无妨,夫人请入席。”
文夫人拜谢,低首退去。
此后开宴,每行一盏酒皆有笙琶歌舞及杂剧曲子助兴,但今上看得意兴阑珊,侧首对皇后道:“献穆公主仙逝未久,再听这些教坊舞曲,总觉得过于喧嚣。”
皇后建议说:“或暂停合奏,单命一二人吹奏箫笛,如此,既有乐声,亦不至于太喧嚣。”
“萧笛…”今上沉吟,似想起了什么,他开始展颜浅笑,“记得有一年乾元节,曹郎亦曾在殿上以龙笛吹奏《清平乐》,杜姑娘以箜篌相和。笛声清越悠扬如竹下风,箜篌空灵清冷如冰川水,两种乐声时分时合,配合默契,甚是悦耳,真有余音绕梁之感。”
皇后亦微笑道:“那时臣妾弟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现在已不便上殿为陛下演奏。何况,此间亦再难觅杜姑娘…”
今上颔首,怅然道:“是啊,如今想来,惟可感叹此曲只应天下有了。”
一旁侍立的入内都知张惟吉听见,含笑轻声道:“曹郎虽不便再上殿,但他家大公子如今年纪也不大,刚满十四而已,若于殿上演奏,或许亦不致太失礼…元旦宴集中,皇后命臣送膳食给在外等候的曹公子,臣在后苑找到他时,见他正坐在一块山石上吹笛,那笛声听上去倒比教坊乐工吹奏的清灵呢。”
公主照例坐在帝后近处,一听提到曹评,她双眸便如春阳映照下的碧湖水,光采熠熠,顾盼生辉。此刻越发关注今上表情,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等待他反应。
今上对这建议也有几分兴趣,遂问皇后:“评哥今日入宫了么?”
皇后答道:“来了,现随他父亲燕坐于紫宸殿下。”
今上即命立于他身侧的任守忠差人去请曹评,想了想,又问张惟吉:“教坊中的女子,谁的箜篌弹得最好?”
张惟吉道:“仙韶副使卢颖娘的箜篌曲尚可一听。”
于是今上命人于殿中设箜篌,宣卢颖娘入内,稍后与曹评合奏。
须臾,有内臣将教坊箜篌移至大殿一隅。那箜篌高三尺许,形如半边木梳,黑漆镂花金装画为饰,张二十五弦,下有台座。
卢颖娘与曹评先后入殿,朝帝后施礼,领命奏《清平乐》后,二人退至一旁,低声议妥乐章配合细节,然后各自归位。卢颖娘跪于箜篌之后,低首敛眉,交手准备擘弦,而曹评接过御赐的横八孔龙笛,一手持了微笑着立于殿中,未先吹奏,静待箜篌声起。
静默片刻后,卢颖娘十指一旋,一串如美玉相击、雪山流泉的乐音随即响起,《清平乐》这支被教坊笙琶奏过多次的曲子,此时经箜篌演绎,听来格外清婉出尘,仿若云外天声。
曹评待她奏完一段,才从容引笛至唇边。箜篌声暂停,另一脉宛如被清风拂起的悦耳旋律随之袅袅浮升于大殿空中,像金兽口中逸出的淡淡一缕凌水香,那乐音仿佛带着清晨花木味,宁和舒缓地漫漫延伸,迂回舞动着,着意聆听之下,会觉得心思亦随之飘浮在云端。
一叠奏罢,二人开始合奏,箜篌笛声交织迭现,似芙蓉泣露,香兰迎风,听者皆屏息静听,时而如触和风细雨,时而若沐冷月幽光。
而且,不仅乐音动人,奏乐的这两人也是极美的。曹评风仪自不必多言,那卢颖娘也只十六七光景,身姿窈窕,青山远黛,眉目含情。曹评按笛间隙屡次转而顾她,而她也几番偷眼看曹评,与其目光相触,便有绯色上脸。
不过这情景令公主蹙然不乐,到最后索性转首不再看曹评,低目抿唇,颇有几分怒意。
一曲奏毕,今上笑赞:“评哥小小年纪,竟把你父亲的绝技都学了大半。与颖娘这一曲奏得不错,有些空山凝云的意思。”
殿中众嫔御皆随之称赞,惟公主一言不发。其间曹评多次看她,像是等待与她示意,但她始终冷面端坐着,目视前方,倔强地不肯再看他一眼。
此后一连数日,都不见她再提曹评或与其相关的事,直到有一天,她信步走到瑶津池边,惘然举目看远处烟柳,半晌后,忽然转身对我说:“我想学箜篌。”
孤城闭(爱上宦官的公主) 珠阁无人夏日长 39.御史
章节字数:2230 更新时间:08-08-21 16:15
39。御史
我把公主的意思转告了苗淑仪,她对此一哂:“她能好好学么?肯定是胡乱学两天后就抛在脑后,再也不碰了。”
话虽如此说,她还是向皇后提了这事,于是皇后命人选了位善于弹奏箜篌的老乐师向公主授课。而结果大出苗淑仪意料,自从开始学习后,公主无一日不练习,且视为最重要的事,几乎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箜篌上,因此,数月后她已弹得似模似样了。
初时,公主对音准不甚敏感,有次独自练习时,我在旁略作提醒,说有几根弦似乎未调好,她便一点点调试,让我帮她听。后来每次练习之前都要先让我确认音准,我为求方便,就找了支笛子,学了基本音阶,她调弦时吹相应的音给她参考。公主对这种校音法很满意,又兴致勃勃地建议我学吹笛子,以便将来给她伴奏。
我知道她很期待有一天能与曹评合奏,在此之前或许会把我作为练习的对象。就我而言,这样的初衷并不令人愉快,但还是接纳了她的建议,向乐师学习吹笛。
只要她开心就好。
今上对公主的箜篌技艺很感兴趣,几次三番想看公主演奏,但公主一直不答应,若练习时今上忽然驾到,她也会立即停止,不让父亲听见她不成熟的乐曲。
“等女儿自觉弹得略可入耳了,就会请爹爹来听的。”她对今上说。
皇祐三年八月,苗淑仪生日那天,在母亲要求下,公主终于鼓足勇气,准备在仪凤阁午宴后为父亲演奏箜篌。
但那天直等到正午,仍不见今上驾临。几个过来向苗淑仪贺寿的娘子等得久了,都左右相顾,颇为疑惑。最后俞充仪忍不住说出来:“莫不是散朝后又被宁华殿请去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