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口,希站了起来,嘶哑的声音与抑扬顿挫的语调一下子攫住枪侠的注意力。他就像讲了一辈子故事的说书人——介于圣人与蠢人之间,天生就能融合记忆与谎言,编织出的梦境如同轻盈绚丽的蛛网,还挂着串串晶莹的露珠。

“最后一次我们向领地的城堡进贡是在我曾祖父那时候,”他说。“二十六个男人推着货车,上面载满兽皮——那时已经没有任何货币,当然,我们最多就只有这些。漫长危险的旅程几乎有八十轮距,六个人死在了路上。其中一半死在土匪的手上,另一半因为疾病或鬼草而丧命。

“当他们最终到达城堡时,他们发现那里杂草覆盖了前庭,只剩下乌鸦和黑鸟盘旋在断壁残垣上。西面的田野发生过大屠杀,遍野是累累白骨与红锈铁甲,这就是我曾祖父的描述。撒在地上的下颌骨里叫喊出魔鬼的声音,呼呼如同东风。城堡远处的村庄已经被付之一炬,城墙上挂满了成百上千的骷髅。我们的人只好把兽皮丢在碉堡残破的大门外——因为没人有胆量踏入这个鬼魂游弋、魔声回荡的地方——然后踏上了归途。一路上又有十个人丢了性命,最终出发的二十六个人中只有十个平安归来,我的曾祖父就是其中之一……但是他脖子上和胸前染上了癣,直到死都没有消失。他们说那是辐射病。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镇子。我们自给自足。”

他们渐渐习惯了土匪的烧杀抢掠,希用嘶哑但悦耳的嗓音继续说下去。他们派人站岗,当发现土匪逼近——几乎从来都是沿着大道和光束的方向朝东南方去,去那座战火连连的剌德城——镇上所有的人都躲进挖在教堂下面的避难洞。他们不去修复镇上星星点点的损坏,以防勾起土匪的好奇心。不过大多数土匪都没什么好奇心,他们只是一路挥着弓箭、斧头,向远方的杀戮地带策马狂奔。

“你说的战争指的是什么?”罗兰问。

“对,”埃蒂也说,“还有那鼓点声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白化病兄弟迅速交换了一下几乎迷信的眼神。

“我们并不知道上帝之鼓,”希开口解释。“没听过,也没看过。城里的战争,现在……”

起初战争在强盗土匪与住在城里的手工艺人、“制造者”问爆发。那些匪徒烧杀抢掠,烧毁城里居民的店铺,把幸存者扔在旷野中等死。剌德住民决定奋起反抗,他们成功地抵抗了试图从桥上或从水路攻城的侵略者。就这样双方对峙了许多年。

“剌德住民用的是以前遗留下来的武器,”双生兄弟中的一个说,“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土匪的弓箭、钉头锤、斧头可招架不住这些武器。”

“你是不是说他们有枪?”埃蒂问。

双生兄弟中的一个点点头。“唉,枪,但是不只枪,还有一种武器射程有一里多远,爆炸起来就像火药,只是威力更大。那些亡命之徒——就是现在的戈嫘人,你们肯定已经知道——没有其它办法,只能在河边驻扎围攻,这就是他们的所为。”

剌德实际上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座避难堡垒,附近乡村里聪明能干的人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那里。他们需要通过一道道智力测验,而秘密穿过城外错综的营地、围城军队的前线变成了这些新成员最后的考试。大多数人能够徒手过桥穿过真空地带,能走这么远的人都被留了下来。也有一些没及格被赶走,当然,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或者那些足够聪明能现学一门技艺的)也能被留下。会种地的特别受到青睐,因为据说剌德城里每片公园都变成了菜地。城市与乡村的联系被切断,他们要么在城里种粮食,要么就只能在水泥森林里活活饿死。中土先人离开这里时只留下了神秘的机器,但是这些沉默的奇迹可不能当饭吃。

时间流逝,战争的性质也随之改变。攻城的戈嫘人渐渐占了上风——被称做戈嫘人是因为他们比城里的住民年纪大得多。当然后者年龄也渐渐增长,不过他们仍被称做“陴猷布人”,尽管他们的青春韶华早已远逝。最终他们要么是忘记古老的武器如何使用,要么已将炮弹用尽。

“也许两者都是。”罗兰喃喃地说。

大概九十年以前——在希和泰力莎姑母的有生之年——最后一队亡命之徒经过这个小镇。他们人数非常多,以至于先头部队日出时策马踏过河岔口,断后的部队直到日落时才离开。他们是这里见过的最后一队人马,头领就是一名叫做大卫·奎克的王子——后来从天上掉下来摔死的就是他。他组织了混迹在剌德城外的乌合之众,对任何反对他的人格杀勿论。奎克领导的戈嫘军团并没有试图通过水路或桥攻陷剌德城,相反他们在离城十二里的地方另建了一座浮桥,从侧翼攻城。

“从那以后,战火蔓延,”泰力莎姑母总结道。“时不时会有人从城里逃出来告诉我们零星的消息,唉,零星的消息。现在更加频繁,因为他们说,浮桥已经无人守卫,我以为战火几乎已经熄灭。城里陴猷布人和戈嫘人为了战利品还在相互争斗,只不过我觉得当初跟随奎克王子造浮桥的那些人的后代如今才是真正的年轻人了,但他们仍然被叫做戈嫘人。而最初剌德住民的后代一定已经与我们一样老,尽管他们中间还是有些年轻人,被古老的传说和可能仍存在的知识吸引而加入陴猷布人的队伍。

“两派人马宿怨未解,枪侠,所以他们都会想要你称做埃蒂的那个年轻人。如果那个深色皮肤的女人能生养,即使她被截去双腿,他们也许不会杀她,因为他们会让她养孩子。现在孩子已经越来越少,因为尽管过去的疾病已经消失,但有些孩子还是天生畸形。”

听到这话,苏珊娜激动起来。仿佛要说什么,但却只是喝完最后一口咖啡,重新坐回原处,继续以刚才的姿势听下去。

“但如果他们想要这个年轻人和女人,枪侠,我想他们更会想要这个男孩。”

杰克弯下腰,又开始轻轻抚摩奥伊的毛。罗兰看见他的脸,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当初山脚下的情景又出现了,只不过缓型突变异种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而你,他们只会立刻杀死,”泰力莎姑母又说,“因为你是一名枪侠,脱离时代,远离家乡,对两边都没用处。但是他们可以捉住男孩,利用他,教育他,让他记住一些而忘记其他。至少他们自己已经忘记当初打仗的原因;况且自那以后世界也已经转换,现在他们只为了可怕的鼓点杀戮。其中一些可能还年轻,但是大多数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像我们一样。他们所有人都变得愚蠢,活着只是为了打打杀杀。”她顿了一下。“现在你们已经听完了所有故事,你们确定不要绕道而行,不要打扰这些人?”

还没等罗兰回答,杰克清晰坚定地说,“说说你知道的单轨火车布莱因,还有工程师鲍伯。”

11

“工程师谁?”埃蒂问,但是杰克只是盯着那群老人。

“轨道就建在那里,”最后希开口回答。他指着远处的河流说。“只有一条轨道,人工石柱支撑。中土先人造的马路和墙壁都是那样。”

“单轨火车!”苏珊娜高声说。“单轨火车布莱因!”

“布莱因带来一切烦恼。”杰克喃喃地说。

罗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现在这辆火车还开吗?”埃蒂问希。

希慢慢地摇摇头,一脸紧张不安。“不,年轻人——但是在我和姑母年轻的时候,它还运行。当我们还年轻、城里战火正兴时。它在出现前总会先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就像预示着夏日午后的暴雨即将到来——那种雷电交加的暴雨。”

“唉。”泰力莎姑母神情迷茫,就像在做梦。

“接着它就呼啸驶来——单轨火车布莱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突起的鼻子就像你的子弹,枪侠。车身大概两个轮距。我知道听起来不可能,也许的确不可能(我们当时还很年轻,你得记住,而且这点非常重要),但我仍然觉得它就是这么长,因为当它开过来时,整辆车似乎遮住了地平线,然后在你看真切之前就飞速开过!

“有时如果天气糟糕、气压很低,它就像哈罗皮埃①『注:哈罗皮埃(Harpy),希腊、罗马神话中身是女人,而翅膀、尾巴及爪似鸟的怪物。』一样尖啸着从西方开过来。有时在夜晚它开过时会在前方投下一道长长的白光,尖啸声能把我们所有人吵醒,那声音简直就像传说里在世界末日能把死人从坟墓里唤醒的号角,就是这样。”

“告诉他们爆炸声,希!”比尔或者蒂尔惊恐地颤声说。“告诉他们每次随之而来的爆炸声,那是地狱里的巨响!”

“唉,我这就要说,”希的声音透出一丝责怪。“火车经过以后总有几秒钟会很安静……甚至有时会隔上一分钟,也许……之后就是地动山摇的大爆炸,地板震动,杯子从架子上震下来,有时甚至窗玻璃都会震碎。但没有人见过任何火光,就仿佛这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爆炸。”

埃蒂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苏珊娜的肩膀,等她转过身,他的嘴唇吐出两个字:音爆。这很疯狂——他从没听说过任何火车能赶上音速——但只有这样解释才说得通。

她点点头,背回身去。

“这是惟一一件我亲眼见过的中土先人制造的机器,”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如果这不是魔鬼的杰作,那这世上就没有魔鬼了。我最后一次亲眼看见它是在我和梅熙结婚的那个春天,那已经是六十年前了。”

“七十年。”泰力莎姑母权威地更正。

“而那列火车开进城里,”罗兰说。“从我们来的方向……从西方开来……从森林开来。”

“唉,”一个新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响起,“但是还有一列……一列从城里开出的……而且也许那列还在运行。”

12

他们回头看见梅熙站在教堂与餐桌间的花坛边,正伸出双臂,慢慢循声走来。

希连忙慌张地站起身,奔到她跟前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臂挽住他,两人站在那里就好像世上一对年纪最大的新人。

“姑母让你在里面喝咖啡的!”他说。

“早就喝完了,”梅熙回答。“味道太苦,我可不喜欢。而且——我也想听听你们聊天。”她颤悠悠地抬起手,指向罗兰。“我想听听他的声音。清亮动听,他的声音。”

“我乞求您的原谅,姑母,”希稍显恐惧地望着这名老妪。“她一直神不守舍,这么多年从未好转。”

泰力莎姑母瞥了一眼罗兰。罗兰微微点点头。“让她过来加入我们吧。”她说。

希边责备边牵着她走过来。梅熙只是倔强地抿着嘴,扭过头,空洞的眼神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远方。

等希扶她坐稳,泰力莎姑母倾过身子问道,“现在你要说些什么,女士,或者刚刚你只是随便说说?”

“我听得一清二楚。我的耳朵就像从前一样敏锐,泰力莎——更加敏锐!”

罗兰伸手摸摸腰带,从里面掏出一个弹药筒,手一挥向苏珊娜掷过去,苏珊娜正好接住。“是吗,女士?”他问。

“当然,”她扭身面向他回答,“足够敏锐,能听见你刚刚扔了个东西。扔给那个女人,我猜——那个棕色皮肤的女人。一件小东西。是什么,枪侠?饼干吗?”

“差不多,”他微微一笑。“你的确听得清楚。现在跟我们说说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有另外一列单轨火车,”她说,“除非这是同一列火车,运行不同线路。要么就是另外一列火车运行不同的线路,两者都有可能……无论如何,那是七、八年以前了。我以前一直能听见火车呼啸地开出城市,开向远处的荒原。”

“胡扯!”白化病兄弟中的一个脱口而出。“没有任何东西开去荒原!那儿什么都活不成!”

她转过脸面向他。“火车是活的吗,蒂尔·塔德贝里?”她反问。“机器会生病、咽痛、呕吐吗?”

埃蒂想说,呃,有一头这样的巨熊……

但他又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暂时不要插嘴为妙。

“那么我们一定也能听见,”另一个兄弟仍旧激动地坚持。“那种希一直说的巨大爆炸声——”

“这列火车没有爆炸声,”她承认道,“但是我能听见另一种声音,就好像霹雳在近处闪过后传来的低沉嗡鸣。当劲风从城市里吹过时我就能听到这个声音。”她抬起下巴,又补充道:“我也的确听到过一次爆炸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就是那天晚上查理暴风来袭,差点儿掀翻了教堂的尖顶。当时那爆炸肯定距离这里有两百轮距,也许两百五十轮距也说不定。”

“瞎说!”双生兄弟齐齐反驳。“你肯定吃错药了!”

“如果你再不闭上你的臭嘴,比尔·塔德贝里,我会把你吃了。而且你怎么能对女士这样说话?怎么——”

“好了,别说了,梅熙!”希大声阻止,但是埃蒂并没有在意乡野草夫间的口角,梅熙说的一切在他听来还有些道理。当然不会有音爆,起码一列从剌德城里开出的火车不会有;确切的音速他记不大清,但是大概在每小时六百五十里左右。一辆刚刚启动的火车不可能达到这个速度,而等它加速超过音速时,肯定已经离得很远,超过耳力所及了……除非条件恰好适宜,好比梅熙说的查理暴风什么的——不管是什么——袭来的晚上。

这一切是有可能的。单轨火车布莱因不是什么兰德·罗孚越野车,但说不定是……说不定……

“那你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听到过这列火车了是吗,女士?”罗兰问。“你肯定不会更久吗?”

“不可能,”她回答,“因为最后一次听到时正好是老比尔·马芬生重病的那一年。可怜的比尔!”

“那几乎是十年前了。”泰力莎姑母说,听上去异乎寻常的温柔。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听到过这声音?”希说完后眼光投向枪侠。“你千万别相信她所说的一切,主啊——永远想站在舞台中央,这就是我的梅熙。”

“为什么,你这个愚蠢的男人!”她用力拍打他的手臂,大叫道。“我不说只是因为不想推翻你一直引为自豪的那套说辞,但是现在我听到的一切非常重要,我不能再隐瞒下去!”

“我相信你,女士,”罗兰说,“但是你肯定打那以后就再也没听见过那列单轨火车经过了吗?”

“没有,再没有了。我只是以为它最终已经到达终点,仅此而已。”

“我很奇怪,”罗兰又说。“确切说,非常奇怪。”他低头盯着桌子陷入沉思,瞬间仿佛离所有人都很远。

小火车,这个词从杰克脑中冒出,他顿时打了一个寒战。

13

半个小时之后,一行人再次来到小镇广场。苏珊娜坐在轮椅里面,杰克调节了一下书包肩带,奥伊则伏在他脚边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看来只有镇上的老者参加了藏在永恒圣血教堂后的伊甸园一隅的聚会,因为当他们回到小镇广场时,又已经有十多个人等在那里。他们的眼光扫过苏珊娜,落在杰克身上稍微停留了一会儿(显然他们对他的年轻比对她的肤色更感兴趣),但毫无疑问,罗兰是吸引他们到此的原因;他们好奇的眼神中溢满古老的敬畏。

过去的历史只是口耳相传的传说,而他却是一段活历史,苏珊娜暗忖。他们看他的眼神就仿佛信徒凝视着一名决定在礼拜六的晚上和他们一道用晚餐的圣人——彼得、保罗或是马修①『注:彼得、保罗与马修都是随同耶稣传教的十二圣徒之一。』——而且他会顺便在餐桌上聊起过去在加利利湖②『注:加利利湖(Sea of Galilee),位于以色列北部,是世界上海拔最低的淡水湖。湖畔景色优美,周围到处流传着耶稣早期传教的故事。』湖畔同耶稣一起闲庭信步的感受。

众人又开始重复刚刚晚餐结束时的仪式,只是这次河岔口镇上所有居民都加入其中。他们列队站成一条直线,一一同埃蒂与苏珊娜握手,亲吻杰克的脸颊或额头,最后跪在枪侠面前祈求他的触摸与祝福。梅熙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罗兰的腰,脸庞深深埋入他的腹部。罗兰也报以拥抱,对她提供的消息表示感谢。

“你难道不留下来过一宿吗,枪侠?太阳很快就要落山,而且我肯定你和你的人一定很久没有在屋檐下过夜了。”

“确实如此,但我们最好还是出发。谢谢您,女士。”

“如果有可能你会再回来吗,枪侠?”

“会的,”罗兰回答,但埃蒂不需要看他老朋友的脸就明白这回答实在言不由衷。“如果有可能。”

“唉,”她最后一次拥抱了他,然后把手移到希晒伤的肩膀上。“祝你们一路平安。”

最后一个是泰力莎姑母。她正要跪下,罗兰一把扶住她的双肩。“不要,您不要这样。”接着,出乎埃蒂的意料,罗兰跪在她面前,跪在了小镇广场的泥土上。“您能祝福我吗,老妈妈?您能祝福我们所有人一路平安吗?”

“唉,”她的声音中并没有惊讶,眼中也没蓄着泪水,却仍然因为深沉的感情而微微悸动。“我看见你真诚的心,枪侠。你秉承了你族人的传统,唉,你是忠实的继承人。我祝福你和你的旅伴,会一直祈祷保佑你们免遭灾难。现在请你接受这件礼物。”她伸手从褪色裙子的胸袋里掏出一个银色十字架,十字架末端拴了一根银链。她把链子抖开。

这回轮到罗兰惊讶了。“您肯定吗?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取走属于你们的东西,老妈妈。”

“我非常肯定。一百多年来,我日日夜夜都戴着它。现在我要你戴上,然后把它放在黑暗塔的脚下,在世界的另一端念出我的名字,泰力莎·昂温。”她把银链套过他的脖子,十字架落在鹿皮衬衫的开领处,仿佛天生就属于那里。“现在出发吧。我们已经一道用餐,也聊过、互相祝福过。我想说,一路平安,坚持到底。”她的声音轻颤,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变得喑哑。

罗兰站起身,深深鞠躬,连着三次击打喉头。“谢谢您。”

她鞠回一躬,但什么也没说,此时脸颊上已经印下两道泪痕。

“准备好了吗?”罗兰问。

埃蒂点点头,他不敢开口,生怕自己也忍不住。

“好吧,”罗兰说。“我们走。”

杰克推着苏珊娜的轮椅,与众人一起沿着小镇中心的马路启程。当他们经过小镇最后一幢建筑时(褪色的牌子上写着:贸易与交换),杰克忍不住回了头。那群老人,最后一群被孤零零遗留在这片广袤空旷平原腹地的住民,还聚集在石碑周围。杰克举起手努力挥了挥,直到此刻他还能忍住泪水。但当几名老者——希,比尔,蒂尔他们——挥手回应时,他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埃蒂环抱住他的肩膀。“继续向前走,勇敢的孩子,”他听上去也有些哽咽。“这是惟一的办法。”

“他们年纪这么大了!”杰克抽泣道。“我们怎么能就这样把他们丢下不管?这是不对的!”

“这就是卡。”埃蒂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

“是吗?那么,我讨……厌卡!”

“是呀,真麻烦。”埃蒂附和道……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杰克同样,而且没有再回头,因为他害怕看见他们仍然站在被遗忘的小镇上,会一直等到罗兰和他的朋友从视线里消失。而且他知道肯定会如此。

14

他们又赶了不到七里路,此时天色渐渐变暗,落霞把西方的天空染成一片火焰般的橙红。杰克与埃蒂走进附近的桉树林,想找些木头生火扎营。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留一晚,”杰克开口道。“那位盲眼老妇已经邀请了我们,反正我们也赶不了多少路。况且我肚子还很饱,几乎都走不动。”

埃蒂笑起来。“我也是。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好朋友埃德华①『注:埃德华(Edward)是埃蒂的全称。』·坎特·迪恩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儿就是要在树林里拉泡屎。你肯定不会相信我已经多厌烦再吃一口鹿肉、再嚼一口难吃的兔子肉。倘若一年前你告诉我大便会是我一天最高兴的事儿,我肯定会对你嗤之以鼻。”

“你的中名真的是坎特吗?”

“是啊,但如果你不到处宣扬我会很感激的。”

“我不会的。但是为什么我们不留下,埃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