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你可以说,他在招供时你在场,你也听见了。咳,也许珀西都听见了,
也许这就是让他发疯的原因。他杀了沃顿,就因为他无法忍受沃顿对那
俩孩子犯下的罪孽,他实在承受不了了。只要……怎么啦?又怎么啦?
天呐,说呀!"
不仅是我和布鲁托尔,这时连哈里和狄恩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
"夫人,我们从来没报告过这样的情况,"哈里像对一个小孩子说话那
样说道,"别人首先就会问,我们为什么不报告。关在牢房里的家伙,无论
说了什么以往犯罪的情况,我们都必须报告。无论是他们自己的还是别
人的。"
"不是我们愿不愿相信他的事,"布鲁托尔插话道,"像野小子比利这
种人,什么谎都能说的,詹恩。自己犯下的罪,认识的什么大人物,睡过的
女人,高中时赢过的本垒打,甚至他妈的天气。"
"但是……但是……"她显出极度痛苦的神情。我走过去伸出胳膊搂
住她,她猛地把我的胳膊甩开了,"但是他的确在那里!他刷了他们家那
该死的谷仓!他和他们一起吃了晚饭!"
"那他就更有理由为这桩杀人案自吹了,"布鲁托尔说,"反正没什么
大不了的,干嘛不拿来吹嘘一下?反正人不能死两回。"
"让我把情况想想清楚了。我们坐在这桌边,大家都明白约翰·柯菲
不仅没杀那两姑娘,反而试图把她们救活。当然,副治安官麦吉并不了解
全部真相,但他肯定很明白,被控杀人而被判了死刑的这个人,其实并不
是杀人犯。但是……但是……你们还是不能重审这个案子。甚至提出重
审都不行。"
"没错,"狄恩边说边更用力地擦拭着镜片,"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她低头坐在那里,思考着。布鲁托尔想说些什么,我一举手,让他别
开口。我不相信詹妮丝能想出什么法子,把约翰从这个杀人盒里救出去,
但我也不相信完全没可能。我妻子,她是个聪明得让人害怕的女人,决心
之坚定也让人害怕。这两者一结合,有时候真可以排山倒海。
"那好,"她终于开口了,"那你们得自己把他弄出来。"
"夫人?"哈里大惊失色,给吓住了。
"你们能办到的,你们不是干过一次吗?那就能来第二次。只不过这
一次不必把他弄回去了。"
"埃奇康比夫人,你难道要我向孩子们解释,他们的父亲为什么进的
监狱吗?"狄恩问道,"被控协助杀人犯越狱?"
"狄恩,不会发生这种情况的。我们能想出个办法,使它看上去就像
真的越狱。"
"这家伙连怎么系鞋带都记不住,你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哈里说,
"还指望谁能相信啊。"
她有些迟疑地看看他。
"逃走也没用的,"布鲁托尔说,"即使我们能想法子让他逃了,也没用
处的。"
"为什么?"她说话的语调听起来像要哭出来了,"为什么他妈的没
用?"
"因为他是个六英尺八的秃顶黑人,笨到连自己都喂不饱,"我说,"你
觉得他能躲多久才会被人重新抓住?两小时?六小时?"
"他从前四处走动,不也没引起人注意嘛,"她说道,一颗泪珠滚下了
面颊,她一甩手掌,把它抹掉了。
此话不假。我曾经给南边的一些亲朋好友写过信,向他们打听是否
在报纸上看到过任何关于符合约翰·柯菲特征的人物的报道。什么都
行。詹妮丝也写信问过。迄今为止,我们只得到一起可能的目击报告,那
是在亚拉巴马州的穆斯尔肖尔。一场龙卷风袭击了一座教堂,里面的人
正在排练合唱,那是1929年的事,一个大个子黑人从瓦砾中拉出两个人。
起初在旁观者看来,这两人都已死了,可后来,他俩居然连毛发都没怎么
损伤。有个目击者说,那简直像是个奇迹。那个黑人是教堂牧师临时雇
来打一天杂活的,大伙喧闹之际,他消失了。
"你说得对,他是在四处周游,"布鲁托尔说,"但你别忘了,他的周游
大都是被控强奸并杀害了那两个女孩之前的事。"
她坐着没有回答,这样坐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做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
情,其严重程度几乎和我突然流泪让她大吃一惊一样。她一伸胳膊,把桌
上所有的东西一下全横扫在地:盘子、杯子、银器、那碗甘蓝叶、那碗南瓜、
那碟雕刻过的熏火腿、牛奶、那壶冰茶,全给捋下桌子,砸在地板上,乒乒
乓乓碎了一地。
"天呐!"狄恩惊叫着身子往后猛地一仰,差一点仰面朝天跌下去。
詹妮丝没理睬他。她眼睛瞪着布鲁托尔和我,主要是我,"胆小鬼,你
的意思是要杀了他?"她问道,"你是要杀了这个救了梅琳达·穆尔斯的
命、还试图救那两个女孩的命的人?好吧,至少这世界上少了一个黑人,
是吗?你可以这样来安慰自己,少了一个黑鬼。"
她站起身,看了看那把椅子,飞起一脚把它朝墙上踢去。椅子反弹回
来,掉在洒了一地的杯盘狼藉中间。我抓起她的手腕,她猛一甩挣脱开
去。
"别碰我,"她说道,"下星期的这个时候你就是一个杀人犯,和那个沃
顿没什么两样,别碰我。"
她走出门,站在门口平台上,用围裙捂着脸,开始抽泣起来。我们四
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我站起身,动手收拾起来。布鲁托尔首先过来帮
忙,然后哈里和狄恩也加入了。等这地方看上去多少恢复了原样,他们就
走了。整个过程中谁都没说一句话。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

6
那晚我休息。我坐在自家小屋的起居室里,抽着烟,听着收音机,看
着那片黑暗从地面升起,渐渐吞噬了整个天空。电视没问题,我对它没什
么意见,可我就是不喜欢它把人的注意力从周围的世界吸引开,只盯着它
那层玻璃表面,而收音机至少在那一点上比它强。
詹妮丝走了进来,在我扶手椅边跪下,拉起我的手。有那么一会儿,
我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呆着,听着凯依·凯瑟音乐知识节目,看着星星
一颗颗地出现。我觉得这样很好。
"对不起,我不该骂你是胆小鬼,"她说道,"自打结婚到现在,我从来
没对你说过这样的话,自己感觉糟透了。"
"那次我们去野营你叫我臭山姆就不算了?"我问她,随后,我俩都笑
了起来,相互吻了一两下,又和好如初了。我的詹妮丝,她那么美丽,我依
然在梦里见到她。尽管我现在老了,也活腻了,我还是希望在梦里见她走
进这个孤零零被人遗忘的地方,这个走廊里弥漫着尿臭和烂菜帮子气味
的地方,我梦见她依然年轻美丽,蔚蓝的眼睛,高耸的乳房,简直让我的手
不愿拿开。希望她说,咳,心爱的,我没遭遇那次车祸呀。你弄错了,真
的。直到今天,我还做着这样的梦,有时候我醒来,明白那是场梦,就哭
了,而我年轻时候从来不哭的。
"哈尔知道吗?"她终于问道。
"知道约翰是无辜的?我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
"他能帮一把吗?他能对克里布斯施加影响吗?"
"一点都不能,心爱的。"
她点点头,好像她早已预料到似的,"那就别告诉他,如果他帮不上
忙,那千万别告诉他,看在上帝分上。"
"不会的。"
她仰起脸,看看我,目光坚定,"那天晚上你不会请病假,你们谁都不
会,你们不能请假。"
"是的,不能请假。如果我们在场,至少能弄得快一点。最多这样了。
不会像德拉克罗瓦那样。"一瞬间(还好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我似乎看见
德尔脸上那张丝绸面罩被烧得千疮百孔,露出了两颗煮熟的胶冻状物体,
那是他的眼球。
"你们别无他路了,是吗?"她拉起我的手,放在她天鹅绒般丝滑的脸
上擦着,"可怜的保罗,可怜的家伙。"
我一言不发。我一生中从未如此地希望躲开某件事情,只带着詹妮
丝,就我们两人,再带上一只旅行袋,随便去什么地方。
"可怜的家伙,"她重复着,然后说:"和他谈谈。"
"谁?约翰?"
"是的,和他谈谈,问问他有什么愿望。"
我想了想,点点头。她说得对,她一向是对的。'

7
两天后,18号,比尔·道奇、汉克·比特曼,还有一个——我不记得是
谁了,反正是个临时的,他们一起把约翰·柯菲带到D区洗澡,趁他不在,
我们演习了一遍行刑过程。我们没让嘟嘟来扮约翰,我们提都没提,人人
都明白,用他简直就是亵渎。
我来扮。
我坐上电伙计,扣上夹钳。布鲁托尔用颤巍巍的声音说道:"约翰·
柯菲,你被判电椅死刑,本判决由和你一样的民众组成的陪审团通
过……"
和约翰·柯菲一样的民众?开什么玩笑?就我所知,这星球上没有
一个人像他。然后,我想起了约翰站在通往我办公室的那几级阶梯下,看
着电伙计时说的话:它们还在那里,我听见它们在喊叫。
"把我弄出去,"我嘶哑着嗓子喊道,"解开这些扣子,让我站起来。"
他们解开了扣子,可我一时间却觉得自己被凝固在那里了,好像电伙
计不让我起来。
我们转身往E区走的时候,布鲁托尔对我说:"我这辈子做过几件自
己都觉得没脸的事情,但这可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有可能掉进地狱
去。"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以免让在身后收拾椅子的狄恩和哈里听见。
我看看他,不知道他是否在开玩笑。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你这是
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我们在准备杀一件上帝的礼物,"他说道,"他从来没伤害
过我们,也没伤害过其他任何人。当我最终站在万能之父上帝的面前,他
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我怎么说?说我就是干这个的?就干这个?"

8
约翰洗完澡回来,临时帮手都走了,我打开他的牢房,走进去,坐到床
上,坐在他身边。布鲁托尔正坐在值班桌旁。他抬起头,发现我单独进了
牢房,但什么都没说,注意力又回到手上的什么文件去了,边看边舔着铅
笔尖。
约翰看着我,眼神十分奇怪:眼睛里满是血丝,有一些冷漠,泪水隐约
可见,但依然十分平静,似乎哭泣也不是什么不好的生活方式,习惯了就
没什么不好。他甚至还笑了笑。我记得,他身上散发着象牙牌肥皂的味
道,像晚上刚沐浴过的婴儿,浑身清香。
"你好,头儿,"他说着伸出双手拉住我的双手。他的这一举动极其自
然,没有任何的做作。
"你好,约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我试图把它咽下去。"我想你
明白时候到了。两三天之后吧。"
他一言不发,只是拉着我的手坐在那里。现在想起来,当时我身上就
开始发生什么情况了,但我思想上和情感上都太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情,
没能够体会到。
"约翰,那天晚饭你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要吃吗?你要吃什么,我们总
能办到。如果你想要,还能给你弄杯啤酒,只是得倒在咖啡杯里,就这
样。"
"我不挑剔的,"他说。
"那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他眉毛高高扬起,一直抬到刮得干干净净的棕色颅顶之下。接着,皱
纹消失,他笑了起来,"夹肉面包就行。"
"那就夹肉面包,涂上肉汁和肉泥。"我心里一紧,就像侧身睡觉时把
手臂压着了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挤压感传遍全身,传到体内,"还要
加点什么?"
"不知道,头儿。我想,有什么加什么吧。也许可以来点豆荚,不过我
不挑拣的。"
"好吧,"我说着想到,也许可以让詹妮丝·埃奇康比太太给他做点桃
子馅饼当甜点,"牧师的事怎样?找个后天晚上你可以对他念几句祷告的
人?念祷告可以给人安定心情,我见过许多次的。我可以去联系舒斯特
牧师,他就是那天给德尔……"
"什么牧师都不要,"约翰说,"头儿,你对我一直很好。你愿意的话,
你来念祷告吧。这样就可以了。我想,我可以跪下来的。"
"我!约翰,我不能……"
他略微使劲压了压我的手,体内的感觉又明显了一些,"你能的,"他
说,"对吗,头儿?"
"我想是吧,"我听见自己这么说道。我的声音似乎有了回音,"要真
是那样,我想我可以的。"
体内的感觉非常强烈,就像上次他治我的尿路问题一样,但又有点不
同。倒不是因为这一次我身上一点毛病没有,而是因为,这一次他自己都
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突然,我感到十分害怕,几乎想赶紧离开那地
方。我从未有过亮光的内心突然亮起了灯,不仅在我头脑里,而且亮遍全
身。
"你和豪厄尔先生还有其他头儿一直对我很好,"约翰·柯菲说道,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担心,但现在不要再担心了,因为我自己想走了,头
儿。"
我试图说话,但就是开不了口。但是他能。他接下来讲的那段话,是
我听过他讲的最长的一段话了。
"头儿,我真的厌倦了我听到和感到的痛苦了。我厌倦了整天在大路
上流浪,孤独得像雨天的小鸟。没有朋友和我在一起,告诉我我们来自哪
里,要到哪里去,又为了什么。我厌倦了人们你恨我我恨你。我感觉就像
脑袋里扎满了玻璃碎片。每次我都想帮人一把,可总是帮不上,对这我也
厌倦了。我不想再呆在黑暗中。大部分时间我都很痛苦。太多痛苦了。
如果我能了结这一切,我愿意。可是我做不到。"
别说了,我试图这么说。别说了,把我的手放开,你再不放手我要淹
死了,不淹死也得爆炸了。
"你不会爆炸的,"他说着微微一笑……但还是放开了我的手。
我身体前倾,大口喘气。通过双膝间的缝隙,我看得见水泥地面上的
每一条缝隙,每一条凹槽,每一片云母的闪光。我抬头看看墙壁,看见了
1924、1926、1931年写在那里的名字。那些名字实际上早已被清洗掉了,
说起来,写这些名字的人也早不存在了,但我想,任何东西都永远不可能
被彻底清除,不可能从这黑暗的世界上彻底消失,而现在,我就重新看见
了他们,一大堆相互重叠着的名字,我看着它们,就像在听死者说话、唱
歌、呼喊着乞求怜悯。我觉得眼珠在眼眶里搏动,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
跳,感觉到血液在我体内条条通渠中呼啸着涌向各处,就像信件被投递到
四方。
我听见远处响起了火车汽笛,我想,是三点五十分到普莱斯福德的那
趟车,不过我也不能十分肯定,因为我以前从来没听见过。自到冷山来后
就没有,因为离州监狱最近的火车站也在东边十五英里外。人人都会说,
我不可能从州监狱这里听见火车声,而且直到1932年的11月,我也是这
么认为的,但那天我的确听见了。
不知什么地方,一个灯泡炸裂了,声音响得像一次爆炸。
"你对我干了什么?"我悄声问道,"约翰,你对我干了什么?"
"对不起,头儿,"他用平静的口吻说道,"我不是有意的,我想,我没想
太多,你很快就会感觉正常的。"
我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像是在梦游。等我走到那里,他说:"你想
不出她们没有喊叫的原因,这就是你还在想的唯一事情,是吗?那两个姑
娘还在门廊上的时候,她们为什么不喊呢?"
我转身看着他。我能看清他眼睛里每一根血丝,我能看清他脸上每
一个毛孔……我能感觉到他受到的伤害,还有他像海绵吸水那样从别人
体内吸出的痛苦。我也能看见他刚才提到的那种黑暗。黑暗在他眼中的
世界里充斥着全部的空间,想到这里,我既对他感到同情,又为他感到宽
慰。是的,我们要做的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无论怎样,这一点是无法改变
了……但同时我们也在帮助他实现心愿。
"那坏蛋抓住我胳膊的时候,我就明白了,"约翰说,"我就是那时候明
白是他干的。那天我看见他的,我躲在树丛里,我看见他扔下女孩逃走
的,但是……"
"你忘了,"我说。
"没错,头儿,直到他抓我的时候才想起来。"
"约翰,她们干嘛不喊呢?他差点把她们弄出血来,她们的父母就在
楼上,她们干嘛不叫呢?"
约翰看看我,眼睛里一片惶惑,"他对其中一个说,‘你要喊,我不杀
你,我杀你妹妹。’他对另一个也说了同样的话,明白吗?"
"明白了,"我几乎耳语道。我看见了,我看见黑暗中狄特里克家的门
廊。沃顿像个偷尸体的人那样俯身下去。其中一个女孩也许哭了,沃顿
一拳上去,她鼻血直流。门廊上的血,大部分就是它了。
"他利用她们的爱杀了她们,"约翰说道,"她们相互的爱。你明白是
怎么回事了吗?"
我点点头,但说不出话来。
他笑了,眼泪又流淌起来,但他在微笑,"这样的事情天天发生,"他
说,"世界上到处在发生。"说完,他躺下来,脸转向墙壁。
我踏上绿里,锁上牢房,走到值班桌前。我还是感觉自己像在梦游。
我意识到自己能听见布鲁托尔在想什么,一个非常轻微的声音在问,问某
个单词该怎么拼写,是receive,我觉得是这个词。他在想,i总在e之前,
除非i在c后面,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这样的吗?他仰起脸,笑了,看到我
站在他面前,笑容又消失了,"保罗,"他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然后我把约翰告诉我的事告诉了他,没全说,当然也没说他
的触摸对我产生的影响(我从来没把这件事说出来,对詹妮丝都没说;如
果伊莱恩·康奈利读完全稿的其他部分后还想读最后几页,她就是第一
个知道此事的人),但是我重复了约翰想去了的愿望。这句话似乎让布鲁
托尔稍感宽慰,反正多少有点宽慰,但我感觉到(还是听到?)他在想,我是
不是故意编出来让他安心的。然后我感觉到他决定打定主意相信我的
话,因为这么做可以使他到时候心里好受些。
"保罗,你那个感染又复发了吗?"他问道,"你脸上一片潮红啊。"
"没有,我没事的,"我说。事实并非如此,但我已肯定约翰没说错,我
会没事的。我觉得那阵感觉正开始消退。
"不管怎样,你去自己办公室躺一会总没坏处。"
躺一会是我当时最不愿做的事情,这建议太滑稽,我差点没笑出来。
我真想做的事情也许是为自己造一幢小屋,铺上木瓦,在屋后开上一个小
花园,种上花草。一切在晚饭前完成。
就这么回事,我想道。天天如此。全世界如此。一片黑暗。遍及全
世界。
"我到管理楼去一趟,查点东西。"
"你去吧。"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然后扭头看看,"你对了,"我说:"r-e-c-e-i-v-e,i
在e之前,i只在c后面,反正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不过,我想,凡是规
则总有例外。"
那晚当班剩下的时间里,我来回走动,坐不到五分钟又站起身来。我
去了趟管理楼,在那里空无一人的操练场上走来走去,直到塔楼里的卫兵
觉得我发了疯。但到下班时,我开始平静下来,脑子里像树叶沙沙般的纷
乱思绪也大半安静了下来。
那天凌晨,在回家的半路上,那感觉又回来了,搅得厉害,就像我的尿
路感染。我不得不把车停到路边,跳下车,快跑了半英里路,我低着头,胳
膊上下晃动,一喘一喘的,滚烫的呼吸就像胳膊下夹着什么东西。跑到最
后,我终于感觉恢复了正常。我往回小跑了半程,走了半程,回到了停车
的地方,呼吸在寒冷的夜间化成团团雾气。回到家中,我告诉詹妮丝,约
翰·柯菲说他准备好了,说他想去。她点点头,看上去松了口气。真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