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问我是否可以在晚上留盏灯亮着。我两腿一软,
瘫坐在台阶上,头枕着膝盖,哭了起来。这哭泣似乎不仅为约翰,也是为
我们所有人。
詹妮丝出来坐在我身边,一只胳膊搂住了我。
"你们尽量没让他受罪,是吗?"
我点点头。
"他的确愿意去了。"
我点点头。
"进屋去吧,"她说着把我扶了起来。这使我想起和约翰一起祷告后
他扶我起来的情形。"进屋喝杯咖啡吧。"
我进去了。过了第一天上午,过了第一天下午,接着是第一个轮班。
时间掌控着一切,不管你是否愿意。时间掌控一切,时间消磨一切,到头
来,只有黑暗。有时候,我们在那片黑暗中发现了什么人,有时候,我们又
在黑暗中失去他们。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另外就是:这一切发生在1932
年,当时州立监狱还在冷山。
当然啦,还有电椅。
12
下午两点一刻左右,我的朋友伊莱恩·康奈利来日光室看我,把我给
她的那叠稿纸理得整整齐齐,放在我面前。她脸色非常苍白,眼睛下方有
一些闪亮的痕迹。我想她是哭过了。
至于我,我一直在眺望。就这样,眺望着窗外东边的山坡,右手手腕
突突跳个不停。不过,不知为何,这跳动很安详。我觉得空虚,觉得被剥
去了虚饰。这种感觉,既可怕又奇妙。
很难正视伊莱恩的目光,我害怕从中看到愤恨和蔑视,不过还好。她
的眼神悲哀而迷惘,没有愤恨,没有蔑视,没有怀疑。
"你要把故事看完吗?"我边问边用隐隐作痛的手轻拍着那一小叠稿
纸,"在这儿,不过我能理解,如果你不……"
"这不是我要不要的事,"她说,"我要知道到底怎么了,尽管我想,你
们无疑是处死了他。我看,在普通人生命中,说什么带大写字母P的
‘Providence’①会时时显现,这显然是言过其实了。但是,保罗,在我拿起
这几页稿纸前……"
她没往下说,似乎自己也不明白要说什么。我等着。有时候,你是无
法给别人帮助的。有时候,甚至最好连试都别试。
"保罗,你这里好像说你在1932年就有了两个成年的孩子,不是一
个,是两个。如果你不是在12岁时和你的年方11岁的詹妮丝结婚的话,
这样的事情……"
我微微笑了,"我们结婚时还年轻,许多山里人都这样,我自己的母亲
就是,不过没那么年轻。"
"那你现在多大岁数了?我一直以为你刚八十出头,和我差不多,没
准还小一点呢,可是这样算起来……"
"约翰走绿里那年我四十岁,"我说,"我1892年出生。现在是104岁
了,除非我算错了。"
她看着我,目瞪口呆。
我把剩下的手稿递给她,又一次想起约翰触摸我的情形,就在他牢房
里。当时他说,你不会完蛋的,说着还笑了,我的确没完蛋……可我身上
还是发生了一些情况,它们伴随了我一生。
"把剩下的读完吧,"我说,"我的答案全在那里。"
"好吧,"她几乎在耳语,"我是有点害怕,这我不能撒谎,但是……好
吧。你会在哪里?"
我站起身,伸展一下,听见背上的脊椎嘎嘎直响。现在我唯一能肯定
的事情就是:我已经烦透了日光室。"在槌球场,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就在那个方向。"
"那东西……很吓人吗?"从她怯怯的眼神中,我看到了还是小姑娘时
————————————
① 指"上帝的旨意"。
候的她,那时候,男人夏天戴着硬草帽,冬天穿着鳄鱼皮外套。
"不,"我笑着说,"一点不吓人。"
"那好。"她拿起那叠稿纸,"我把这些带回自己房间去。到时候我去
槌球场找你,大概在……"她翻翻稿纸,估计了一下,"四点?行吗?"
"很好,"我说着想起了那个好奇心极重的布拉德·多兰,那时候他已
经下班走了。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下我的胳膊,离开了屋子。我一动不动站了一会
儿,看着桌面,意识到,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稿纸一走,桌子又空了,除了早
晨时伊莱恩送来的早餐盘。但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我没有把东西全写
完……你看,所有这些都是我在处决约翰·柯菲之后记录下的,而且最后
一叠稿纸也给了伊莱恩,但我没写完。即使在当时,我内心隐隐知道其中
的原因。
亚拉巴马。
我把盘子上最后一片冷吐司拿在手里,下楼来到槌球场。我坐在
阳光下,脑子里转着老人的思绪,听任阳光温暖着一身老骨头,看着六
七对打球人和一队步履缓慢但兴高采烈的四人组挥着球棒从我面前走
过。
两点四十五分,三点到十一点班的工作人员开始接二连三从停车场
过来,三点时,白天班的人们离开了。大部分人都成群结队,但我发现,布
拉德·多兰是独自一人。这倒挺让人开心的,也许,这世界毕竟还没有全
变成地狱。一本笑话书从他屁股后面的裤袋里露出了一角。通往停车场
的小路经过槌球场,所以他看见了我,但他既没有朝我挥手,也没有冲我
板脸。我对此毫不在意。他钻进那辆防撞杆上贴着"我见过上帝,他名叫
NEWT"的旧雪佛兰车,接着就去了他不在这里时去的地方,车后留下一道
细细的廉价汽油痕迹。
四点左右,伊莱恩如约来了。从她眼神里,我看出她又哭过了。她紧
紧抱住我,"可怜的约翰·柯菲,"她说道,"同样可怜的保罗·埃奇康
比。"
可怜的保罗,我听见詹恩在说,可怜的老头。
伊莱恩又开始哭了。我扶着她,在下午的阳光中坐在槌球场边。我
们的身影似乎在跳舞,也许是在那时候经常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想象舞厅
里。
最后,她控制住情绪,推开了我,从外衣口袋里找出一片纸巾,擦了擦
泪水涟涟的眼睛,"监狱长的妻子后来怎样了,保罗?梅莉怎样了?"
"大家都认为她是时代的奇迹,至少印迪亚诺拉医院的医生们是这么
说的,"我说着挽起她的胳膊,开始朝那条从工作人员停车场通往树林的
小径走去,朝隔开佐治亚松林和年轻人世界的那堵墙边的那个小屋走去。
"十一二年后她死了,不是死于脑瘤,而是心脏病。我想,是七十三岁吧。
哈尔在珍珠港偷袭日
①前后死于中风,就我记得,也许正是珍珠港偷袭日,
所以她比他多活了两年。真有点讽刺。"
"那詹妮丝呢?"
"今天我没思想准备要谈到她,"我说,"下次再告诉你吧。"
"这可是你答应的?"
———————————
①珍珠港偷袭日,1941年12月7
日星期天,当时,日本飞机偷袭了美国位于夏威夷的珍珠
港海军基地,摧毁或重创了十九艘海军舰船和大约二百架飞机,次日美国卷入第二次世界
大战。
"我答应的。"可是这个承诺未能实现。我们一起(要不是我担心会弄
痛她肿痛的手指,我一定会拉住她的手)走进树林的三个月后,伊莱恩·
康奈利安详地死在床上。就像梅琳达·穆尔斯,死因是心肌梗死。发现
她的护理员说她神色安详,似乎病起得很快,没有引起什么痛苦。我希望
他没说错。我爱伊莱恩,我很想念她,想念她、詹妮丝、布鲁托尔和他们所
有人。
我们走到小径上的第二座小屋,墙边的那个。屋子矗立在一丛矮松
旁,下陷的屋顶和钉着木板的窗户上布满条条阴影。我朝它走去。伊莱
恩迟疑地没有抬脚,一脸害怕的神色。
"没事的,"我说,"真的,来吧。"
门上没有栓,曾经有过,但已被扭掉了,我是用一片折叠的硬纸板把
它插牢的。现在,我拉开门,走进屋子。我尽量让门开大点,因为里面很
暗。
"保罗,什么?……啊,啊!"这第二声"啊"几乎是在尖叫。
里面有张桌子,被推到了一边。桌上有一盏灯,一只牛皮纸袋。肮脏
的地板上有一只"抽一口"烟的烟盒,那是我问专门装填家用软饮料机和
售糖机的人要的。我特地问他要了这牌子的,既然他的公司也卖烟草产
品,他很容易就弄了个来。也许我该告诉你,我是要付钱给他的,因为我
在冷山工作时,这些东西都很贵,但是他对此一笑了之。
烟盒上露出了一对油亮的小眼睛。
"叮当先生,"我悄声喊道,"过来,过来呀,老伙计,来见见这位女
士。"
我蹲下身去,有点疼,不过我挺住了。我伸出手去。开始,我觉得这
一次他不大可能爬出盒子了,可是他最后一冲,还是爬了出来。他先是肚
子贴地,然后站直了腿,朝我走来。他的一条后腿有点一跛一拐的,叮当
先生老了,珀西给他造成的伤害又回来了。他老了,上年纪了。除了头顶
和尾梢,浑身的毛都全变灰了。
他跳上我的手掌,我把他举在半空,他的头伸出我的掌握,用力嗅吸
着我的呼吸,两耳后贴,小小的黑眼睛里露出渴望的神情。我朝伊莱恩伸
出手去,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半开,盯着小老鼠。
"不可能,"她说着抬起目光看看我,"保罗,这不是……这决不可
能!"
"你好好看着,"我说,"然后再下结论。"
我从桌上的一只袋子里掏出一个线轴,上面的彩色是我自己涂上去
的,但用的不是蜡笔,而是1932年时做梦都想不到的发明"神奇记号笔",
尽管效果还是一样的。色彩之鲜艳和当年德尔涂的一样,也许更鲜艳些。
我心里默默念道: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前来老鼠马戏团①!我再次蹲下身,叮当先生跑下我的手掌。他是老了,但神情亢奋依
然。自我把线轴从袋子里拿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往别处瞧过。
我把线轴一扔,让他在棚内高低不平、满是裂缝的地板上滚去,他立刻就
跟了上去。速度不及从前了,而且一跛一跛的,让人看得心疼,不过,为什
么要指望他跑得还是那样快,那样稳呢?我已经说了,他年岁已高,简直
是老鼠中的寿星②,至少64岁了。
线轴撞到远端的墙,反弹回来,他赶到线轴边,绕了一圈,在边上躺
———————————
① 原文是法文。
②原文是Methuselah(玛士撒拉),《圣经·旧约》中人物,据说活了969岁。
下。伊莱恩要走过去,我把她拉住了。过了一会,叮当先生又站了起来,
慢慢地、慢慢地,用鼻尖推着线轴回到我面前。他第一次出现,是我发现
他以同样的姿势躺在通往厨房的台阶上,看上去好像经历了长途跋涉,
筋疲力尽的样子。当时他还能用前爪推线轴,就像在绿里时一样。现在
他做不到了,他的后腿已经无法支撑身体,不过鼻子还是训练有素,只是
他得在线轴两端来回走动,以此来保持方向。等他走到我面前,我一手
托起他,一手拿起线轴;他已轻如羽毛,但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线轴不
放。
"别扔了,保罗,"伊莱恩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这
样。"
我理解她的心情,但觉得她这么要求其实错了。叮当先生就爱追线
轴,抓线轴,这么多年来,他这份热爱始终没有消退。我们若能这样保持
热情,那真是很幸运的。
"袋子里还有薄荷糖,"我告诉她,"加拿大薄荷,我觉得他还是很喜欢
的,如果我拿一块给他,他就不停地嗅着,不过他的消化能力不行了,吃不
了。我给他另带了吐司。"
我又蹲下,从日光室带来的那片吐司上掰了一小块,放在地板上。叮
当先生嗅嗅,用前爪抓起面包碎片,吃了起来,尾巴整齐地弯曲在身体边
上。吃完后,它抬起渴望的眼睛看着我。
"有时候,我们老家伙的胃口真让人吃惊呢,"我说着把吐司递给伊莱
恩,"你试试。"
她也撇下一块,扔到地上。叮当先生走上前去,嗅了嗅,看看伊莱恩,
然后抓着吃了起来。
"看见了吧?"我说,"他知道你不是临时工。"
"保罗,他是从哪里出来的?"
"不知道。一天早晨我正要出去散步,就看见他在那里,躺在厨房台
阶上。我立刻就知道他是谁,但我还是从洗衣房的临时衣筐里拿了个线
轴,想确认一下。我还给他弄了个烟盒,垫上最软的东西。艾莉,我想,他
就像我们,大部分日子都过得很痛苦,但他依然没有失去生活的热情,依
旧喜欢线轴,喜欢老房友去看他。六十年来,我一直把约翰·柯菲的故事
藏在心里,六十多年,而现在,我全说出来了。我想这大概是他终于回来
的原因。这让我明白,应该趁还有时间赶紧说出来,因为我也像他一样,
在往那里去了。"
"去哪里?"
"噢,你知道的,"说着我们默默地观察着叮当先生。接着,不知道出
于什么原因,我再次把线轴抛了出去,尽管伊莱恩让我别这样做。也许这
完全是因为,他去追线轴,有一点像老人缓慢而小心的性生活,有人也许
不愿意看,那些年轻人,他们相信等自己老了,情况肯定会有例外,但老人
们依然喜欢这样做。
叮当先生再次撒腿去追线轴了,看得出,他跑得很痛苦,但同样明显
的是,虽然上了年纪,他专注的热情丝毫未减。
"常春藤图案的玻璃窗,"她边注视着他边悄声说道。
"常春藤图案的玻璃窗,"我附和着,笑了。
"约翰·柯菲触摸这只老鼠,就像触摸你的时候一样。他不仅让你摆
脱了当时的病痛,他还使你……怎么说来着……产生了抗力。"
"我看这词用得特别好。"
"抵抗那些最终让我们倒下的东西,以免自己就像被白蚁蛀空的大
树般倒下,你……还有他,叮当先生,当约翰把叮当先生捧在手中的时
候。"
"没错,当时通过约翰所产生的力量,不管那是什么,现在终于开始消
退了,我就是这么想的。白蚁已经蛀穿了树皮,这比通常花的时间要多一
些,但它们还是咬穿了。我也许还能再活上几年,我想,人总比老鼠活得
久一点,但叮当先生的时候快到了。"
他走到线轴前,跛着脚绕到另一面,腹部贴地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
着(我们能看见汗珠在灰色的绒毛间闪亮),然后站起来,坚强地用鼻子推
着线轴往回走。他全身绒毛发灰,步履蹒跚,但油亮的小眼睛和从前一样
熠熠闪光。
"你觉得是他让你写这些东西的,"她问道,"保罗,是这样吗?"
"不是叮当先生,"我说,"不是他,而是那股力量……"
"咳,保利!伊莱恩·康奈利也在!"敞开的门口响起了一声呼喊,讽
刺的语气里带着恐惧,"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我转过身,看见布拉德·多兰站在门边,却一点也不觉得诧异。他那
龇牙咧嘴的笑容,是有些人把别人狠狠捉弄了一番后就会有的样子。他
下班后先开车走了多远?也许只走到牧马人酒吧,喝上一两杯啤酒,来上
一段大腿舞,然后再回到这里。
"滚出去,"伊莱恩冷冷地说,"马上滚出去。"
"你这个一脸皱纹的老女人,竟敢让我滚出去,"他还在笑着,"在上面
的时候你也许能让我滚,可你现在不在上面啊。你到了不该到的地方,出
界了。保利,是爱的小窝吧?你是为这来的吧?倒真是老东西的花花公
子场所啊……"突然他瞪圆了眼睛,因为他看见了棚子里的住客,"这他妈
的是什么?"
我没扭头去看。一来我知道他在那里,二来因为突然之间,过去的
事情重叠到了现在的上面,显现出一个可怕的形象,像真实生活中的一
样,是三维的。站在门口的不是布拉德·多兰,而是珀西·韦特莫尔。
他立刻就会冲进小屋,用穿皮鞋的脚一脚把叮当先生踩死(他现在已经
不可能跑过他了)。而这一次,已没有能把他从死亡边缘带回来的约
翰·柯菲。就像那个亚拉巴马的雨天,我需要有个约翰·柯菲,却没有
了。
我站起来,这一次,无论是肌肉还是关节都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我
冲向布拉德·多兰,"别碰他!"我大声喊道,"你别碰他,珀西,不然的话我
向上帝发誓……"
"你叫谁珀西?"他边问边用力把我往后一推,我差点仰面摔倒,幸亏
伊莱恩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扶住了我。但这一动作一定也让她吃了不少
痛苦。"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喊我了,别吓得要尿裤子,我才不会碰他呢。
没必要,不就是只死老鼠嘛。"
我扭过头去,以为叮当先生只是肚子贴地躺着喘气,有时候他就是这
样的。没错,他的确是躺着,但毛发间不再有汗珠渗出。我试图使自己相
信的确看见了汗珠,可伊莱恩紧接着呜咽起来。她忍着疼痛弯下腰去,捡
起了这只老鼠,这只我第一次在绿里上看见的、当时毫无畏惧地朝值班桌
跑去、就像朝同类……朝朋友跑去的老鼠。他软软地躺在她手心里,眼睛
呆滞不动。他死了。
多兰令人厌恶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很少得到齿科医生照料的牙齿,
"喔,可怜啊!"他说道,"死了的是不是家庭宠物啊?要不要办个葬礼,送
个纸花什么的……"
"闭嘴!"伊莱恩朝他嚷道,声调很高,语气很重,多兰不由得往后退了
一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给我滚出去!滚,不然你别想在这里多干一
天!连一小时都别想!我发誓!"
"等你排队领面包时连一片都拿不到,"我说道,但我的声音太低,他
俩谁都没听见。我无法把视线从叮当先生身上移开,他躺在伊莱恩的掌
心里,像世界上最小的熊皮毯。
布拉德打算回敬她几句,说她竟敢如此放肆。他没错,按规定,佐治
亚松林里的人是不能到这里来的,就连我都知道。但他没有说下去。从
内心说,他是个孬种,就像珀西一样。他也许真的查实过她说的话,她的
孙子的确是某位大人物。也许更重要的是,他的好奇心已经得到满足,再
想知道什么的欲望也消退了。他好奇了这么好长一阵子,最后的结果并
没什么大不了。看来,就是一个老头的宠物鼠一直生活在这屋子里,现在
翘辫子了,在推线轴时发了心脏病什么的。
"真不明白你们发什么火,"他说,"两个都一样,看你们的样子好像那
是条狗什么的。"
"滚开,"她吐了口唾沫,"滚出去,你这白痴。你那丑陋的小脑袋,只
会胡思乱想。"
他立刻涨红了脸,上高中时长痘痘的地方早已变成一粒粒的暗红。
一眼看上去,红斑还不少。"我走了,"他说,"但你明天再来这里的时候,
保利,会发现这门上多了把新锁。这地方疗养院的人是不准来的,不管这
坏脾气的臭老太婆说我些什么。看看地板上!木板全开裂了,烂了!你
要是来这里走走,你那两条老瘦腿肯定会像火柴那样裂成几爿的。因此,
拿上你那死老鼠走吧,爱的小屋正式关闭。"
他转身大步离开了,脸上的神色像是相信自己终于和对方打了个平
手。我等他走远,轻轻地把叮当先生从伊莱恩手里拿过来。我的目光碰
巧落在装着薄荷糖的袋子上,最后一根弦绷断了,眼泪涌了出来。我也不
知道,反正那些天,我很容易哭。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把老朋友葬了吗?"我等布拉德·多兰沉重的脚
步声消失之后问伊莱恩。
"愿意,保罗。"她伸出胳膊抱在我腰间,头靠在我肩膀上。她抬起
苍老扭曲的手指,抚摸着叮当先生一动不动的腹部,"我很乐意这么
做。"
于是,我们从园丁棚里拿了把泥铲子,把德尔的宠物埋葬了。林间,
午后的阴影越拉越长,我们步行回去吃了晚饭,继续苟延残喘。我发现自
己一直在想着德尔,想着他跪在我办公室绿色地毯上,合着双手,光秃秃
的脑袋在灯光下闪亮,想着他求我们照看好叮当先生,别让坏蛋再来伤害
他。只是到头来,坏蛋把我们都害了,不是吗?
"保罗?"她叫了一声,语气既温和又疲惫。我想,哪怕用泥铲子挖个
坑让老鼠安息,也够让我们这样的老年伴侣情绪激荡一阵的了。"你没事
吧?"
我正搂着她的腰,用力搂着,"很好,"我说。
"看,"她说,"落日肯定很美丽,我们就留在室外看夕阳怎么样?"
"好的,"我说。我们在草地上逗留了好大一会,相互搂着腰,看着明
亮的色彩慢慢升上天空,再看着它们渐渐消退,留下一片灰暗。
圣母马利亚,上帝之母,请为我们祈祷,我们现在是可怜的罪人,很快
就将死去。
阿门①。
———————————
①此段祷告语原文为法文。
13
1956年。
雨中的亚拉巴马。
我们的第三个孙女要从佛罗里达大学毕业了,她是位美丽的姑娘。
我们是坐"大灰狗"①去的。当时我64岁,看上去还像个年轻人,詹恩59
岁,美貌依旧,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一路上我们都坐在后排,她不停地
唠叨,责怪我没给她买个新相机,好把这幸福时刻拍下来。我开口告诉
她,到那里后我们有一天时间可以去逛商店,如果她想要照相机的话就可
以去买一台,预算没问题的,另外我还在想,她唠叨是因为她厌烦了旅途,
而且不喜欢她买的那本书,是梅森探案的。就从这时候起,我记忆中的一
切瞬间都变成了空白,就像照相底片暴露在日光之下。
你们还记得那次车祸吗?我想,少数读者可能还记得,但大部分人都
忘记了。但当时,这场车祸成了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全国报纸的头条新闻。
我们进了伯明翰市郊,天下着大雨,詹妮丝正抱怨着旧照相机,汽车的一
个轮胎爆裂了。车摇摇晃晃地撞上路边行人道,拦腰被一辆运肥料的卡
车撞上。卡车以每小时六十英里的速度把汽车撞向一处桥墩,汽车在水
泥桥墩上撞得断成两截,两截闪亮的、雨水淋漓的车身朝两个方向腾空而
起,有油箱的那截在半空中爆炸,一团红黑色的火球在灰色的雨天上升腾
而起。刚才詹妮丝还在抱怨她那台旧柯达相机,转眼间我就发现自己躺
在雨中桥下公路的远端,盯着眼前一条从什么人的手提箱里飞出来的蓝
尼龙裤,那上面还用黑线绣着"星期三"的字样。到处是碎裂的箱包,还有
尸体,以及尸体碎片。车上共有七十三人,只有四人活了下来。我就是其
中之一,唯一一个没有严重受伤的。
我站起来,蹒跚地穿行在敞开的箱包和碎裂的尸体之间,哭喊着妻子
的名字。我记得我踢开了一只钟,记得自己看见一个大约三十岁的死人
躺在一堆玻璃碎片中,脚上还套着漫步鞋,半边脸没了。我感到雨水击打
着自己的脸,就钻进桥洞,雨水暂时没有了,等我从另一头钻出来时,它又
猛烈地砸在我前额和面颊上。我看见詹恩躺在四脚朝天的肥料车边,我
是从她的红外套上认出来的,那是她第二件最好的衣服,当然,是她特地
留在毕业典礼上穿的。
她还有一丝气息。我一直认为,如果她立刻就死了,即使不是对她,
至少对我也会稍好一些。我也许能让她走得早一点,走得更自然一点。
也许我这只是在给自己开玩笑。我能肯定的只是,我从来就没放弃她,没
真正放弃过。
她浑身在颤抖,一只鞋不见了。我看见她的脚在抽搐,眼睛是睁着
的,但毫无表情,左眼满是鲜血。我在她身边跪下,雨中弥漫着烟雾焦煳
的气味,我脑子里想的只是,她的脚在抽搐,说明她身上通电了。她触电
————————————
① 大灰狗(Grayhound),美国一家长途客运公司名字,其客车车厢上印着大灰狗的图案。
了,而我必须赶紧拉开电闸。
"救命!"我喊叫着,"救命!快来人救命!"
没人响应,没人来。大雨滂沱,如注的雨水使我尚且乌黑的头发紧紧
贴在脑壳上,我把她抱在怀里,可没有人来。她空洞的眼睛看着我,一副
惊讶迷惘的样子,鲜血从她碎裂的后脑勺汩汩流出。在一条颤抖着、痉挛
着的胳膊旁,有一块镀着克罗米的牌子,上面有一个"灰"字,再旁边,大概
是曾经穿着棕色羊毛大衣的商人的四分之一躯体。
"救命!"我再次嘶喊着,朝桥下看去,看见站在阴影里的约翰·柯菲,
他本人也只是个影子,大块头,长长的胳膊耷拉在身体两边,光光的脑袋。
“约翰!”我叫喊道,“约翰,来救我!来救救詹妮丝!”
雨水淋进我的眼睛,我眨眨眼,把水挤出去,约翰不见了。我还能看
见刚才误以为是约翰的那个影子……但那决不仅仅是幻影,这我十分肯
定。他就在那里,也许只是个幽灵,但他在那里,脸上的雨水与永不间断
的泪水交织汇流。
她死在我怀抱里,死在雨中,死在那辆肥料车边,燃烧的汽油味塞满
了我的鼻孔。她始终没有清醒过来:眼神清澈起来,嘴唇翕动着,似乎在
做最后一次爱的宣示。我怀抱中的肉体僵硬地微微抽搐,她去了。这时,
我多年来第一次想到梅琳达·穆尔斯,想到印迪亚诺拉总医院所有的医
生都认为她必死无疑,可她坐在床上,神清气爽,精力充沛,用明亮、惊羡
的眼神看着约翰·柯菲。梅琳达说我梦见你在黑暗中游荡,我也是。我
们相互碰上了。
我把妻子可怜的、被撞碎的头放到湿漉漉的州际公路地面上,站起身
来(这并不困难,我只是左手侧面割了一个口子,其他什么伤都没有),冲
着立交桥下的阴影喊着他的名字。
"约翰!约翰·柯菲!你在哪里,大块头?"
我朝那些阴影走去,踢开了一只沾着鲜血的毛毛熊,踢开了一副金属
眼镜框,镜片已经打得粉碎,还踢开了一只断开的手,淡红色的手指上套
着染成深红的戒指。“你救了哈尔的妻子,为什么不来救我妻子?为什么
不救詹妮丝?为什么不救我的詹妮丝?"
没有回答,只有燃烧的汽油和燃烧的尸体味,只有雨水不间断地从灰
色的天空倾注而下,敲打着水泥地面,而我的妻子死在了我身后的地上。
没有回答,当时没有,现在也没有。当然,1932年时,约翰救下的不仅是梅
莉·穆尔斯,不仅是德尔的老鼠,那只能借助线轴玩把戏的老鼠,它似乎
在德尔出现前很久就在寻找德尔了……甚至在约翰·柯菲出现前很久。
约翰也救了我,但多年以后,当我站在亚拉巴马的滂沱大雨中寻找并
不存在于立交桥下的阴影中的那个人时,当我站在四处散落的行李和身
首异处的尸体中时,我明白了一个可怕的道理:有时候,拯救和诅咒之间
根本没有任何差别。
1932年11月18日那天,我们一起坐在他床上时,我感觉到了这种力
量涌入我体内,也许是拯救,也许是诅咒。那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涌入我
的体内,不管是他体内的什么奇异力量,通过我们的手传递了过来,而我
们通常的爱、希望和善意都无法做到这一点,这种感觉,一开始只是一种
麻刺,随之它像潮水汹涌,变成一种超越了我此前此后所体验的一切力
量。从那一天起,我再也没得过关节炎,没得过流感,甚至连咽喉炎都没
得过。我再没得过尿路感染,连伤口感染都没有。我有过感冒,但很少,
隔上六七年才有一次,尽管不常感冒的人感起冒来通常都很厉害,我却从
来不是这样。那可怕的1956年上半年,我得过一次肾结石。尽管我觉
得,有一些读者可能依然会为此感到奇怪,但当肾结石消失时,我内心真
有点喜欢那种疼痛。那是我24年前尿路出问题以来唯一一次真正的疼
痛。我的朋友和我爱着的同代人一个个走了,死于中风、癌症、心脏病、肝
病、血液病等等,可这些病我一样都没患上,它们都绕开了我,就像人们开
车拐着弯躲开路上的鹿或浣熊似的。在那次严重车祸中,我却毫发未损,
除了划破了手。1932年,约翰为我注入了生命抗体,也许可以说,他用电
击为我注射了生命。最后我终将死去,我当然会死,叮当先生一死,任何
永垂不朽的幻象都消失了,但事实上,没等死神来找我,我早就在找它了。
说真话,自从伊莱恩·康奈利死后,我已经在找它了。还用我解释吗?
我把这些稿纸重新看了一遍,我那满是斑点的手颤抖着一页一页地
翻去,不明白在那些表达崇高和高尚思想的书里是否真存在什么意义。
我回想着童年时代在赞美耶稣、上帝万能教会里听过的布道,那些确定无
疑的断言,我想起牧师常说上帝的眼睛就在麻雀头上,能注意到他创造的
最不起眼最渺小的东西。当我想起叮当先生,想到我们在房梁上那个洞
里发现的碎木屑,我觉得牧师的话没错。可同一个上帝却把约翰·柯菲
拿来当祭品,就像《旧约》里的先知野蛮地拿羊做牺牲,就像如果上帝真对
亚伯拉罕下命令,亚伯拉罕就会把自己的儿子当献祭一样,而这个约翰虽
一生懵懂,却只想做好事。我想到约翰说沃顿是借狄特里克姐妹相互的
爱杀了她们,说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发生,世界各地都发生。如果真发生
了,是上帝让它发生的,当我们说"我不明白"时,上帝回答道,"我不在
乎。"
我想到叮当先生死的时候我正转过身去,注意力被一个心地很不善
良的人夺过去了,若要说这家伙还有点不是恶意的东西,就是那似乎带着
报复心态的好奇。我想到詹妮丝,我在雨中跪在她身边,看着她抽搐着死
去。
停下,那天在他牢房里时我试图这么对他说,把我的手放开,你不放
手我就要淹死了,不是淹死就是爆炸。
"你不会爆炸的,"他听到了我的思想,微笑着回答道。可怕的是:我
真的没有爆炸,一直都没有。
我至少还是患了一种老年病:我失眠了。每天深夜我躺在床上,听着
孱弱的男女老人无望的咳嗽声,听他们咳着咳着,渐入老境。有时候,我
听见一声呼叫铃,或走廊里传来的叽里嘎啦的皮鞋声,或贾维兹太太把小
小的电视调到晚间新闻的声音。我躺在这儿,如果月亮就在窗外,我就看
月亮。我躺在这里,想到布鲁托尔,想到狄恩,想到有时威廉·沃顿说黑
鬼,算你说对了,就等着瞧吧。我想到德拉克罗瓦说,埃奇康比头儿,看
这个,我教会了叮当先生一个新把戏。我想到伊莱恩站在日光室命令布拉
德·多兰别来烦我。有时候,我在瞌睡中看见雨中那座立交桥,约翰·柯
菲站在桥下的阴影里。在这样片段式的梦境里,我决没有看花眼,肯定是
他,是我的大块头,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躺着,我等着。我想到詹妮丝,
想到我失去了她,她在雨中浑身鲜红,从我手指缝里消失了,我等着。我
们都得死,没有例外,这我知道,但上帝啊,有时候,这条绿里真的太长了。
后记
张琼负责翻译本书第一部至第四部第2节,张冲负责翻译第四部第3
节至全书结束。全书翻译完成后,两位译者相互校读了一遍,最后由张琼
统稿。特此说明。
译者
2007年7月27日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绿里奇迹/(美)金(King,S.)著;张琼,张冲译.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9
书名原文:The Green Mile
ISBN 978-7-5327-4378-0
I.绿… II.①金…②张…③张… III.长篇小说-美国一现代
IV.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7)第131255号
Stephen King
THE GREEN MILE
Copyright " Stephen King,1996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Shanghai Translation Publishing House,2007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Ralph M. Vicananza,LTD.
through Andrew Nur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imited
图字:09-2006-866号
绿里奇迹 〔美〕斯蒂芬·金/著 张琼 张冲/译
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上海锦佳装璜印刷发展公司印刷
开本890×1240 1/32 印张14 插页2 字数234,000
2007年9月第1版 2007年9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01-25,000册
ISBN 978-7-5327-4378-0/I·2476
定价:28.00元
《绿里奇迹》分为六部,原作为连载小说每月推出一部,于是成就了一个出版业中的奇迹:
所有的六部同时全部荣登《纽约时报》畅销榜单,十本书的位置竟被占去了六本。合为一卷的
完整版则毫无悬念地冲顶榜首。
州立冷山监狱死囚牢房的走廊上铺了绿色的油毡,因此这条在其他监狱被称为"最后一英
里"的不归路,在冷山就被叫成"绿里"。那是1932年的事,当时死囚在走过"绿里"之后要
上的是电椅。斯蒂芬·金似乎一直对监狱不能释怀,这一部,自然还有短篇小说《肖申克的救
赎》,正监狱小说中的杰作。这也难怪,正是在这最接近地狱的"绿里"上,人性的善、恶
才彰显得格外清楚,其间的角斗、对人性的拷问才格外惊心动魄。"恐怖小说之王"掘发"人
类灵魂深处种种美丽的和悲惨的道德真相"的一出大悲剧,在死囚身上展现人性的光彩,在地
狱之中梦想着天堂;感天动地,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