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蠢得像头死大象,婊子。”亨利吼叫着,丝毫没有男子汉的风度。“你滚开——”
理奇伸出一只脚。他并不是故意的,他的脚伸出去了,就像说俏皮话一样自然。亨利绊在上面,跌倒在地上。小巷的砖路上洒满了垃圾,亨利像游戏转盘一样滑出好远。
他慢慢地站起来,衬衫上沾满了咖啡渣、烂泥、葛笋。“你们死定了!”他厉声尖叫。
班恩刚才吓呆了,这会儿才醒过神来。他怒吼一声举起一个垃圾桶,用力掷出去,正砸在亨利的后腰上,把他打倒在地。
“我们快走!”理奇高声叫道。
他们朝巷口跑去。维克多挡在前面。班恩咆哮着,一头撞在维克多的肚子上。“嗷!”维克多哼叽一声,坐在了地上。
贝尔茨抓住贝弗莉的辫子,将她一把推在墙上。贝弗莉跳起来,就往巷口跑。理奇跟在后边,顺手抄起一个拉圾筒盖,当贝尔茨一拳打过来的时候,理奇举起盖子。只听“砰”的一声,直震得理奇胳膊发麻。贝尔茨抱着那只肿胀的手,尖叫着蹦来蹦去。
理奇转身去追班恩和贝弗莉。这时守着巷口的一个家伙抓住了贝弗莉,班周正和他扭打。另一个家伙雨点般的拳头落在班恩的后腰上。理奇飞起一脚,正揣在他的屁股上。那家伙疼得高声嚎叫。理奇一手抓住贝弗莉,一手抓住班恩,喊道:“快跑!”
他们沿着中央大街跑过去,行人都回过头来看着他们。班恩的大肚子一颤一颤;贝弗莉的辫子甩来甩去;理奇用手扶着眼镜。他的头还嗡嗡地响,刚刚挨过一拳的耳朵好像要肿了,但是他感觉好极了,忍不住大笑起来。贝弗莉也笑起来。班恩也跟着大笑起来。
他们穿过法庭街,一屁股坐在警察局门前的长凳上:此刻这里似乎是德里推一安全的地方。贝弗莉搂着班恩和理奇的脖子,紧紧地拥抱他们。
“太棒了!”她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你们看见那些家伙的狼狈相了吗?你们看见没有?”
“我看见了,清清楚楚。”班恩上气不接下气,“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了。”
他们又开心地大笑起来。
“失败者俱尔部万岁!”理奇慷慨激昂地叫个不停。“乌拉!乌拉!乌拉!”
一个警察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头,高声命令他们:“你们这些孩子快离开这里!现在就走!快走!”
理奇刚要开口回答,班恩踢了他一脚。“闭嘴,理奇。”话一出口,班恩简直不能相信那是自己说的。
“对了,理奇。”贝弗莉也说。温柔地看着他。
“好吧,”理奇说,“你们想干点儿什么?去找亨利·鲍尔斯,问问他是不是想一对一地决斗?”
“闭嘴吧。”贝弗莉嗔怪他。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贝弗莉说,“有的家伙太傲慢。”
满脸通红的班恩吞吞吐吐地问道:“那家伙弄疼你的头发了吗,贝弗莉?”
她冲他温柔地笑笑,立刻明白了一件她一直在猜测的事情——是班恩寄给她那张写了优美的徘句的明信片。“没有,不太疼。”他说。
“咱们到班伦去玩吧。”理奇建议。
于是他们就去了那里——或者说逃到那里。后来想起来,理奇觉得那成了那个夏天的主题。班伦是他们的天堂。贝弗莉是第一次来到班伦。他们穿过肯塔斯基河那条修有堤坝的支流,踩着水坝的残迹,找到另一条小路,终于爬上东边那条支流的河堤。往左看去是那两根水泥圆柱。水泥圆柱的脚下一根根粗大的管子伸在溪水上方。一泪泊泥乎乎的脏水就从这些排水管流进肯塔斯基河。有人在上游的镇子里大便,现在又从这里流出来了,班恩想着,又想起那天内尔先生对德里排水系统的介绍。他隐隐约约感到一种无助的愤怒。河水里曾经有鱼儿游来游去,现在却连一个癫蛤螺也见不到,只能捞起一把手纸。
“这里真漂亮。”贝弗莉感叹着。
“是,不错,”理奇表示赞同,“没有黑蝇,风也吹走了那些蚊子。”
那边传来一阵汽笛声。他们看到一列长长的货车轰隆隆地驶过远处的河堤,向货运场行进。哎,要是一辆客车,人们就会看到这美丽的景色了,理奇想。先看到开普老区穷人住的房子,然后是肯塔斯基河对岸长满竹子的沼泽地,最后在即将驶过班伦之前,还能看到垃圾如山的碎石坑。
这时他突然又想起了艾迪的故事——内伯特大街废弃的老屋下藏着的麻风病人。他把这个想法赶出脑子,转身问班恩:“你最喜欢哪个部分,干草堆?”
“嗯?”班思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当贝弗莉欣赏着远处的肯塔斯基河,想着自己的心事的时候,班恩一直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脸上的那块瘀伤。
“那两部电影,笨伯。我最喜欢哪部分?”
“弗兰斯坦拿那些尸体喂鳄鱼那段,”班恩说,“我最喜欢那段。”
“那太可怕了!”贝弗莉说着,不禁哆嗦了一下。“我讨厌那种东西。鳄鱼啊、水虎鱼啊和鲨鱼。”
“是吗?什么是水虎鱼?”理奇好奇地问。
“一种小鱼,”贝弗莉说,“长着小小的牙齿。但实际上它们是一种鲨鱼。如果你掉进有水虎鱼的河里,就会被它们吃得只剩下骨头。”
“哇!我真想有几条那种鱼。”理奇高兴地说,“我就把它们放在亨利的澡盆里。”
班恩咯咯地笑了。“不知道他洗不洗澡。”
“我可不知道那个,但是我知道的是我们必须提防那些家伙。”贝弗莉说着换了摸脸上的伤痕。“前天我爸打的,因为我打碎了一摞盘子。一星期一次就够了。”
一阵沉默。理奇赶忙聊起电影中他最喜欢的情节,打破了沉默。
贝弗莉发现河地上有一些雏菊,便摘了一朵。当她举着那朵雏菊蹭他们的下巴的时候,两个人都感到肩头上的轻抚,都嗅到了她发上的清香。她的脸庞靠近班恩的脸,只那么短暂的一刻,那一夜便梦到她那短暂又永恒的凝视。
他们的谈话刚刚结束,就听到小路上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比尔。邓邦站在那里,后面还跟着一个孩子。理奇知道他叫布雷德利,有些口吃不清。
“老大!他说着又改成英国管家的声音。”很高兴见到你,邓邦先生,我的主人。“
比尔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当比尔看了看他、班恩、贝弗莉,又看了看那个什么布雷德利的时候,理奇心头浮起一种异样的肯定。比尔的眼睛告诉他,贝弗莉是他们中的一员。而那个布雷德利却不是。
他也许今天在这里停留一会儿,也许还会再来。但是,对不起,失败者俱乐部的会员已满。我们已经有了有语言障碍的会员了——他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个想法突然使他感到一种毫无理性的恐惧。好像一个游泳的人刹那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游得太远,水已经没过头顶。直觉告诉他:我们被卷进了一件事情,被选中了参加。这绝不是偶然。我们都在这儿吗?
然后这个直觉就像摔在石头地板上的碎玻璃一样,混杂在一起,毫无意义。再者那也没有关系。比尔在这里,他会料理一切,不出乱于。在他们当中,比尔最高也最帅。理奇歪过头,看见贝弗莉的眼睛注视着比尔;远处班恩快快不快地看着贝弗莉的脸。比尔还是他们当中最强壮的一个——不仅是体力上。理奇还不懂“感召力”和“魅力”的含义。他只知道比尔身上深深地埋藏着一种力量,而且会在许多场合,出其不意地表现出来。理竞猜想如果贝弗莉喜欢上比尔,班恩就不会嫉妒(他会嫉妒,理奇想,如果贝弗莉喜欢我的话);他会认为那是很自然的事情。除此,比尔还很善良。他的身上闪耀着善良和力量的光芒。他就像旧时电影里的骑士,强壮、善良。
比尔。邓邦双手叉腿,站在那里灿烂地笑着。“好、好、好,现在大家都在、在、在这、这里。我、我们玩、玩、玩什、什、什么?”
“有烟吗?”理奇满怀希望地问。

11

5天后,也就是快6月末的时候,比尔告诉理奇他想去内伯特大街,到艾迪看到麻风病人的那个门廊下看看。
“你说什么?”理奇感到很震惊,又有点好奇。
“我想。想、想去看、看看那个门廊下面。”比尔说。他的口气很坚决,但是却不看着理奇。
理奇又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可能就看到了一个流浪汉,然后就添油加醋。上帝啊,你还不了解艾迪吗?”
“没、没错,我了、了解艾、艾、艾迪。但、但是你还记、记得相、相册里的那张照、照、照片吗?”
“记得,但是——”
“听、听、听我、我说。”比尔直视着理奇,讲得很漫。他又分析了班恩的经历和艾迪的经历的相似之处,又把它们和那张会动的照片联系起来。比尔推测从去年11月以来德里所有死去的孩子都是被那个小丑杀害的。“而、而且也、也、许还不止他们,”比尔最后说,“还、还有所。所、所有那些失、失踪的孩、孩子呢?”
“那你想要什么?小丑的亲笔签名?”
“如果那个小、小、小、丑杀了其他的孩子,那么他、他也杀。
杀、杀了乔、乔治。“比尔说。他的眼睛注视着理奇,像一块石板——冷酷、坚定、毫不退让。”我、我想杀、杀、杀死了它。“
“上帝!”理奇吓坏了,“你怎么能办到?”
“我、我爸、爸有一支手、手、手枪,”比尔说,“就放在他的壁、壁、橱里最上面的一层架、架子上。”
“如果是人还好,”理奇说,“如果我们能够发现他正坐在一堆孩子的尸骨上面。比尔,我可不想仅仅因为一个人穿着一件小丑的衣服就杀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我不愿这么做;如果我能制止你的话,我也不会让你这么做。”
“要、要是真、真有、有一堆、堆尸、尸、尸骨怎、怎么办?”
理奇舔了舔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又问比尔:“如果不是人,你怎么办,比尔?如果真是什么怪物怎么办?要是真有这种事怎么办?班恩说那是干尸,气球逆风飞行,而且那干尸没有影子。乔治相册里的照片……要么是我们的幻觉,要么就是巫术。我想告诉你,我不相信那是幻觉。你手上的伤当然不是幻觉,对吧?”
比尔摇摇头。
“所以如果那不是个人,我们怎么办,比尔?”
“那、那我、我、我们就得想、想想别、别的办法了。”
“哦,对了,”理奇说,“我想到了。如果你连射四五枪,那个怪物像电影里的狼人一样继续朝我们走过来,你可以试试你的弹弓。要是那个不灵,我就撤一把喷嚏粉。如果它再往前走,我们就叫暂停,说,‘嗨,停止。到此结束,怪物先生。哦,我得去图书馆继续阅读这方面的书籍。我会再回来的。请原谅。’你准备这么说吗,老大?”
他看着自己的朋友使劲摇头。他既希望比尔坚持要去察看那座老屋的门廊,同时又希望——拼命地祈祷——比尔能放弃这个想法。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一切就像去看恐怖电影,但是从另外一方面来讲——很重要的一个方面——那眼看恐怖电影完全不同。因为这很不安全。
不像看电影你知道最后一切都会结束;即使没有结局也没有任何伤害。可乔治房间里的那张照片却跟电影不同。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是那显然是自欺欺人,因为现在他能看见比尔手指上那一圈圈的伤痕。如果他没有把比尔拖回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比尔笑了。真的在笑。“你、你、你想、想让我、我带你去看、看、看那张照、照片,”他说,“现、现在我想、想带、带你去看、看看那座房、房子、扯平、平了。”
理奇咒骂着。两人放声大笑起来。
“明、明天早、早、早晨。”比尔说,好像一切已经决定了。
“如果是个怪物呢?”理奇盯着比尔的眼睛。“如果你爸爸的枪也挡不住那个怪物,比尔?如果怪物继续往前走呢?”
“我、我、我们想、想、想想别、别的办法。”比尔还是这句话。
“我们必、必、必须要想。”他仰起头像个疯子似地笑起来。过了一会儿,理奇也跟着笑起来。不笑简直是不可能的。

12

“弄到手了吗?”理奇急切地问。
第二天上午10点钟他们两个骑车穿过和班伦相接的堪萨斯大街。
天空灰蒙蒙的。理奇直到半夜一直都没睡着。邓邦看上去好像昨晚也没睡好,下眼圈黑黑的。
“弄、弄到了。”比尔拍拍他那件绿色连帽风衣。
“让我看看。”理奇十分向往。
“现在不行,”比尔笑了笑,“别、别人会看见的。看、看、看看我还带、带来了什么?”
“哦,糟了,我们遇到麻烦了。”理奇说着大笑起来。
比尔假装委屈。“这、这、这是你、你的主意、多、多、多杰。”
这个铝制弹弓是比尔前年收到的生日礼物。说明书上说如果你学会如何使用,这种弹弓会成为有利的捕猎工具。说明书上声称“如果使用得当,这个弹弓会像弓箭和枪炮一样高效,有杀伤力”。吹捧了这么多优点之后,说明书上还警告玩这种弹弓很危险,就像不要将子弹上膛的手枪对准别人一样,切莫将那20颗滚珠子弹对准别人。
比尔还用不太好这玩意儿。但是他想说明书上的警告正是他所希望的——弹弓上粗粗的皮筋弹性很大,用这个射击易拉罐,能打穿一个洞呢。
“你现在会用了吗,比尔?”理奇问他。
“还、还、还行。”比尔说,虽然这并不属实。他认真研究过说明书上的图示,又在德里公园里练得胳膊酸疼,射击纸靶,10次能中3次,有一次还差点中了靶心。
理奇试了试那个弹引又还给比尔。心里怀疑如果要杀那个怪物。这东西是否能像手枪那么管用。
“唉!“他说,”你带来了弹弓,够棒,但那也算不了什么。看我带的,邓邦。“说着从兜里掏出一袋喷嚏粉。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突然忍不住了,又笑又叫,用力拍对方的后背。
“我、我、我们一、一、一切都准、准备好了。”比尔还咯咯地笑个不停,不时地用袖子擦眼睛。
“一切就绪。结巴比尔。”理奇说。
“喏,听着。我、我们把你、你的自、自、自行车藏、藏在班、班伦。我骑车带、带你,以防万、万一我、我们不得不迅、迅速撤、撤、撤退。”
理奇点点头,丝毫没有异议。他的那辆22英寸的自行车搁在比尔的那辆又高又大的“银箭”边上就像个什儒。他知道比尔更高大,银箭也更快。
比尔帮理奇把车藏在小桥下。他们坐下来,头顶偶尔有汽车隆隆驶过。比尔拉开上衣拉链,掏出他爸爸的手枪。
“你、你千万要小、小、小心,”比尔提醒他,“这种手、手枪没。没有保、保、保险栓。”
“上子弹了吗?”理奇向道,感到有点紧张。这支枪掂起来很有分量。
“还、还、没、没有。”比尔说。他拍拍口袋。“我这、这、这儿有、有、有几颗子、子、子、子弹。但是我爸、爸、爸爸说、说有、有时你要很小、小心。如、如果身上的枪、枪、枪、枪觉、觉得你放松了警、警、警惕,自、自、自己就会上、上好子弹,就可能杀、杀、了你。”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微笑,表明他根本不相信有这么可笑的事,又表明他完全相信有这种可能。
理奇明白。他父亲的那只猎枪也比不上这支枪的杀伤力。这支手枪,好像专门是做杀人用的。理奇不禁打了个冷颤,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要造这种东西。手枪还能用来做什么呢?用来点香烟吗?
他把枪口对准自己、小心翼翼地不要碰到扳机。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他明白了比尔那神秘的微笑。他把枪还给比尔,很高兴枪不在自己手上。
比尔又把枪藏在上衣里。理奇突然觉得内伯特大街没有那么可怕了,但是他越来越强烈地预感到今天必定会流血。
他看着比尔,想再告诉他自己的这种预感。但是他仔细捉摸着比尔的表情,只说:“准备好了?”

13

像往常一样,当比尔跨上车的那一瞬间,理奇就觉得他们要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脑浆进裂。那辆大自行车左右摇摆,喀啦喀啦响得像机关枪。理奇紧闭双眼,等着那不可避免的结局。
这时比尔吆喝了一声:“哈——哟,银箭,走嘞!”
车子的速度加快了,终于不再摇摆不定。理奇也松开了刚才死死抱住比尔后腰的手,抓住后轮上方的车售。比尔斜插过堪萨斯大街,沿着一条小街,飞速驶向威产姆大街。他们飞也似地穿过斯特海姆大街,穿行在威产姆大街上。比尔一只脚踩着脚蹬靠在车上,又吆喝起来:“哈——哟,银箭!”
“快骑,老大!”理奇尖叫着。他吓得快要尿裤子了还在不停地笑。“坐在上面!”
听到这话比尔跨上车座,伏在车把上,飞速地蹬车。看着比尔宽阔的肩膀在风衣下左右晃动,理奇突然确信他们是不可战胜的……他们会永远活着。哦……可能不是他们,但是比尔会长生不死。比尔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强壮,多么自信、完美。
他们向前飞驶,路两边的房屋渐渐稀少。他们经过一片一片平坦无垠的田野。理奇看到远处的旧火车站,右边活动板房盖成的仓库一字排开。银箭颠簸着驶过一条一条铁轨。
向右拐就是内伯特大街了。街牌下面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蓝色标志,上面写着“德里货运场”。下面还挂了一块黄底黑字的大牌子,写着“死巷”二字——正像是对货运场的评价。
比尔骑车拐到内伯特大街上,沿着人行道向下滑行了一段距离,跳下车。“咱们从这里走、走、走过去。”
理奇应了一声,从车上跳下来,心情万分复杂:既感到安慰又有点后悔。
他们沿着路面龟裂、长满杂草的人行道向前走。前面就是货运场。那边传来一阵马达声,偶尔也能听到车钩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害怕吗?”理奇问比尔。
比尔推着他的银箭,看了理奇一眼,点点头。“有、有点儿。你呢?”
“当然怕。”理奇说。
比尔告诉理奇他前一天晚上问父亲了一些关于内伯特大街的情况。他父亲说二战结束前这里住着很多铁路上的人——工程师、乘务员、单身汉、货运场工人、行李搬运工。货场衰落了,这条街也冷清下来。再往前走,房屋更加稀少,也更加破旧、肮脏。街尽头的那三四座空屋已经用木板封死,庭院里长满杂草。人行道消失了,他们走在一条众人踏平的小路上。
比尔停下来,指了指前方。“就在、在、在那、那儿。”他低声说。
内伯特大街29号本是一座整洁的科德角式红色房屋。现在红漆已经腿成谈粉色,一块一块地剥落下来,像是伤口。黑洞洞的窗户用木板封住了。房屋两侧荒草丛生;草地上长满蒲公英。左边一块高高的木栅栏歪歪斜斜地立在阴湿的树丛里。离栅栏不远处有一大丛向日葵——最高的足有5英尺。微风吹过,那些向日葵摇摇晃晃地点着头,好像在说:这些孩子在这里,难道不好吗?更多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理奇不寒而栗。
趁比尔停车的功夫,理奇观察了房屋四周。他看见门廊附近茂密的草丛里伸出一个车轮,便指给比尔看。比尔点点头,这正是艾迪提到的那辆翻倒的三轮童车。
他们上上下下打量着内伯特大街。马达声此起彼伏,好像咒语在空中回旋。街上空无一人。那硕大的向日葵又在摇摆:新来的男孩。
好孩子。我们的孩子。
“你、你、你准、准、准备好了吗?”比尔的问话把理奇吓了一跳。
“唉,我刚想起来我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今天到期。”理奇说。“也许我应该——”
“少、少、少说废、废话,理奇。你、你准备好了还是没、役。
没好?“
“我想好了。”理奇说,虽然他根本就没有准备好——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
他们穿过杂草丛生的草地来到门廊下。
“看、看那、那、那里。”比尔说。
远处门廊左侧的格子栅栏倒在一团树丛上,那里曾经是玫瑰花丛。没有被倒塌的栅栏压住的地方玫瑰花懒洋洋地开放着,而栅栏下面和前方的树丛却是一团枯死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