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听赵匡胤得意说出经过,均感不以为然。张咏更是心道:“官家自命为忠厚长者,为除去政敌,照样这样不择手段,跟晋王又有什么区别?还是潘阆说得对,官家若真是忠厚,就不会发生陈桥兵变、杯酒释兵权这些事了。官家是个猜忌心极重的人,不过是表面作出宽厚的样子,在他手下做臣子可有得累了。”
赵匡胤虽然自己开心,然见向敏中等人默默无语,既不附和吹捧,更不似平日大臣那般谀词如潮,未免觉得无趣,便起身道:“或脚夫,或林绛,这两件事弄清楚后,你们再来见朕。”带着侍从自去了。
唐晓英忙进来为众人换上新茶水,抚住胸口道:“刚才好险。”向敏中道:“抱歉,张兄,我那一耳光…”张咏道:“向兄那一耳光是为了救了我,不必道歉。”
潘阆道:“刚才真的好险,要不是老向聪明,上前打了老张一下,说不定官家就让人把老张拖去院子里杀了。”张咏道:“可我并没有说错啊。”潘阆道:“你没做错,也没说错,这伴君就是如伴虎,我们几个辛辛苦苦查案,这么错综复杂的案情都能清楚了,好歹也是有功之臣,官家却是说翻脸就翻脸。”
唐晓英也道:“是啊,张大哥,你脾气直,最容易得罪人,这脚夫的案子还是不要再查了。”张咏道:“那可不行,脚夫和林绛的案子我非得管到底不可。喂,你们别笑,我可不是为了官家。”寇准道:“知道,你是为了向大哥,为了我们的情谊,你知道我们不会放弃,所以你也不会放弃。”潘阆笑道:“难道不可以说老张是为了朝廷、为了大宋么?”
众人说笑了一回。张咏道:“说真的,这件案子光凭咱们几个人还不够。”向敏中道:“张兄是说需要一个见过林绛的人么?”
张咏道:“不错,我们需要高琼来…”忽见唐晓英脸色大变,便及时改口道,“要追查到林绛应该不难,只要将相关联的人都监视起来,比如辽国使者、北汉使者,还有俺们对面的南唐郑王、邢国公宋渥等,这些事估计晋王早已经做了。咱们还是先说那群脚夫。”
寇准道:“我和潘大哥当日都在博浪沙,亲眼所见,那群人脚力极快,应该是真的脚夫。”向敏中道:“那么一大群脚夫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又凭空消失。小潘,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潘阆笑道:“当然了,川饭嘛。当日在那锦江春时,我便想起博浪亭的一名脚夫露了蜀音,也许那群脚夫都是蜀中来的。不如明日咱们再一道去下锦江春的馆子。”
正说着,忽听见拍门声,有人朗声问道:“张咏张兄人在里面么?”张咏道:“啊,是高琼的声音。”唐晓英便道:“我先回房了。”叫了女使进来伺候,自己往堂后去了。众人均已知晓高琼是她杀父仇人,深仇难解,也不便多说什么。
张咏开门请高琼进来,见他换了新衣裳、新靴子,腰间挂着一把佩刀,很是威武神气,与之前被囚禁时判若两人,忙问道:“高兄是何时被放出武德司的?”高琼道:“今日下午。我被官家派人押到晋王府,晋王要当面斩我,官家说我不过是奉命行事,免了我死罪。”
潘阆道:“那么你今晚来汴阳坊,是来向英娘领死的么?”高琼摇了摇头,道:“我奉晋王之命,来恳求几位与我一道追查林绛下落。几位才智过人,晋王深为赞赏,认为要寻到林绛非请各位出马不可,还请各位答应,莫令高琼无法交差。”
张咏道:“这个当然没问题,不过我们已经答应了…”潘阆忙道:“请高郎先等一等,我们几个再商议一下。”将张咏等人拉到一旁,“之前我们以为高琼是朝廷的人,隐瞒案情不报,已经大大得罪了官家,再得罪晋王,就只有死路一条。”张咏道:“如何会得罪晋王?他不就是想让我们追查林绛下落么?这正是官家要我们做的事。”
潘阆急道:“哎呀,你怎么不明白?”张咏道:“不明白什么?”向敏中道:“嗯,小潘的意思大概是,为官家追查林绛,和为晋王追查林绛,这里面是有分别的。”潘阆道:“不错,还是老向明白。张咏适才惹得官家大发雷霆,差点掉了脑袋,就是没有弄清楚这一点。”
张咏道:“不就一个林绛么?我还是不明白你们嘀嘀咕咕的是什么意思。”寇准道:“我也不明白,官家和晋王不是亲兄弟么?又有什么分别?”潘阆道:“你们都不必明白,想要活命,这件事全听老向的主意。”
向敏中便回来请高琼坐下,道:“晋王有命,小民自当遵从。适才官家也来过这里,命我们追查脚夫和林绛一事。当日既然那群脚夫死命要劫走林绛的车子,这两件事说不定有所关联,不如这样,我和张咏、寇准三人重点追查脚夫,高郎和小潘、寇准则负责追查林绛,若有发现,立即互相告知,如何?”高琼道:“再好不过。”
潘阆问道:“高郎预备如何追查林绛?可有什么主意?”高琼便如实说了昨夜被契丹人捕获的事,道:“契丹人能用金哥子追踪到我的位置,应该也在林绛身上下了银铃粉,如果他们没有说谎的话,林绛人是进了邢国公府上。”向敏中道:“晋王既已经知道,如何不直接派人去邢国公府搜查呢?”
高琼道:“白日契丹人押我到皇宫大殿,似乎是要公然指出林绛人在邢国公府上。”张咏道:“不错,我们也是因为那辽国使者欧阳赞的话才猜到你是晋王属下。”
高琼道:“官家赦免我后,我将契丹人的原话禀告了晋王。晋王认为他们在撒谎,是有意挑拨离间,若是贸然开罪邢国公,就是得罪了皇后,后果难以想象。所以晋王只派了人暗中监视邢国公府,也包括契丹使者这些人,却没有任何异常。”张咏心道:“晋王新丧王妃,还有心思来做这些,可谓非常人了。”
高琼又道:“听晋王说,当日在符相公寿宴上,寇郎与邢国公宋相公最爱的女儿宋娥很是谈得来。”寇准脸一红,道:“不过符相公见我们年纪相仿,让宋小娘子多陪陪我这个外乡人罢了。”
高琼道:“嗯,晋王想请寇郎从这一点入手,查清楚邢国公到底有无跟南唐勾结。而且这件事暂时不能禀告官家,什么原因我不说你们也知道。通敌叛国,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张咏忍不住道:“姑且不论邢国公有无通敌叛国,真要诛灭九族的话,官家是邢国公的大女婿,不也是九族之内么?”高琼道:“这话张兄在屋里对高琼说可以,可不能再对外人说。”
张咏摸着脖子叹道:“京师当真是凶险之地,一说真话脑袋就长得不安稳。”众人见他说得有趣,均笑了起来。
高琼见寇准沉默不语,催问道:“寇郎以为如何?”寇准本不愿意利用宋娥,正待推辞,忽听得说词已经由追查林绛变成了邢国公与南唐勾结,不由得耸然而惊,只得应道:“是,但凭高郎做主。”
当晚高琼也不辞去,提出要留宿在这里。潘阆悄悄道:“这是晋王派来监视咱们的狱卒啊。”张咏素来不反感高琼,道:“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担心唐晓英对高琼不利,将他带去自己房中就寝。
潘阆却对那银铃粉极感兴趣,又追进来往高琼身上嗅了半天。高琼道:“契丹人说过,这银铃粉常人是闻不出来味道的,只有那种鸟才能嗅出来。”
潘阆笑道:“我虽闻不出来,也有办法让那金哥子闻不出来。”高琼大感兴趣,问道:“什么办法?”潘阆道:“契丹人利用食物下药,药粉效力在你身上顶多只能持续两、三天,这两三天内你若不想被他们知道行踪,就大吃姜、蒜这类辛辣之物,或者像女子那般涂脂抹粉,用别的味道来盖住这种气味。”
高琼道:“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办法。既然药效有限,再过一日就该完全消除,况且我也不怕他们知道我行踪。”心中却道,“难怪那些契丹人要将林绛下落告诉我,又想要当殿揭破他人在邢国公府邸,一是他们闯不进去,二来药力时日一过,他们就无法再追踪林绛下落,苦苦谋夺数月的传国玉玺从此成为泡影。可惜人算终究不及天算,凑巧晋王妃在头天晚上被杀,又被晋王从容利用,化解了一场大危机。”回想到晋王手段高明,极善于因时导势,借力而为,既佩服又畏惧,惊出了一身大汗来。
次日正好是寒食长假结束的第一天,向敏中和张咏先赶来开封府,预备找判官程羽完成昨日官家交代的王全斌案卷宗一事。
程羽正为一对沈氏兄弟争分家产的案子发愁。原来沈父去世得早,家里一切财产由长兄沈彦掌管。弟弟沈章长大成人后,兄弟二人分了家,隔巷而居。可沈章总觉得哥哥分得不公平,亏待了自己,多次到开封府告状,开封府官吏一直不准。偏偏那沈章是个倔强性子,非要告到哥哥吃官司不可,今日一早干脆拦在了程羽的马前。程羽不得不接了状子,可这种家务事如何调查、如何判处,还真是费脑筋。他只能命官吏叫来沈彦,预备调和,可弟弟沈章偏偏不干,在公堂上大吵大闹,弄得程羽头疼不已。
张咏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一句话就能替判官打发走这兄弟二人,包教他们再无二话。”
来到公堂,沈氏兄弟犹站在那里,怒目相向。张咏便上前先问哥哥道:“你弟弟几次来开封府投告,说你们父亲逝世之后,一直由你掌管家财。他年纪幼小,不知父亲传下来的家财到底有多少,说你分得不公平,亏待了他。到底是分得公平呢,还是不公平?”沈彦道:“分得很公平,我们两家的财产完全一样多。”
张咏又问沈章。沈章愤愤道:“当然不公平,哥哥家里财产多,我家里少。”沈彦忙道:“一样的,完全没有多寡之分。”
张咏道:“你们兄弟争执不休,哥哥不肯承认不公,弟弟始终不服,不断告状,难道是想让开封府派人去你们两家一一查点财产,弄清楚到底谁多谁少?眼下我倒有个主意,包管能令你们两家都满意。”
沈氏兄弟齐声问道:“什么主意?”张咏笑道:“哥哥一家人,全部到弟弟家里去住;弟弟的一家人,全部到哥哥家里去住。你们回去后立即对换,由开封府派官吏监督。哥哥既说两家财产完全相等,那么对换并不吃亏。弟弟说本来分得不公平,你分到了哥哥的财产,这样总该公平了罢?”沈氏兄弟闻言面面相觑,再也无话可说。
堂上堂下无不称妙,程羽连声道:“对,就该如此判处。你们兄弟快些回家去对换,本官自会派人前去监督。从此后,哥哥的财产全部是弟弟的,弟弟的财产全部是哥哥的,双方家人谁也不许到对家去。”沈氏兄弟不得已,只能拜谢下堂。
程羽笑道:“张公子如此智慧,当真令人刮目相看。不知可否愿意来开封府屈就?若能早能得到你这样的人才,一大堆疑案早该迎刃而解,案头的卷宗也不会堆得这般高了。”张咏连连道:“不敢当,不敢当。”向敏中也道:“张兄才智过人不假,不过他性情豪爽,直言无忌,实在不适合当京官。”
程羽知道其意不在仕途,难以勉强,问道:“二位一大早来开封府,可是有什么急事?”向敏中便大致讲了王全斌的案子。
程羽道:“既然呆子已经收押在开封府狱中,官家又亲自关注此案,我自会立即派得力官吏录取口供,准备好卷宗。等一切妥当,再送去汴阳坊请几位签字画押。”又问道,“寇准人呢?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来?”张咏道:“他有点私事去邢国公府上了。”
程羽道:“噢?”微一凝思,道,“二位请进来随我来,程某有几句话。”领着张咏、向敏中进来自己休息的内堂,道:“二位公子并非官府中人,却能查清如此错综复杂的迷案,好生令人钦佩。程某这是真心话。昨日当着皇长子赵相公的面,寇准已经将所有事情经过都说出来了,包括你们曾怀疑是我派人劫走高琼之事。你们别怪寇准,是我逼他这么做的。”
向敏中道:“我们本该早向判官禀告实情,只是毕竟不朝廷中人,顾忌良多,还望判官体谅。”程羽摇头道:“我怎会怪你们?你们几个从极小的细节一点一滴地发现了真相,这份才智非常人莫及,真该庆幸大宋有你们这样的子民。”
向敏中道:“事情到这个地步,与北汉、契丹的和谈还能成么?”程羽道:“和谈由皇长子主持,他自然是要极力促成,本朝立国以来,还从未与两国通好,这可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况且眼下朝廷对南唐用兵已露端倪,无论北汉、契丹来大宋有什么动机,只要能暂时稳住对方,圣上是不会再计较的。”
张咏道:“这么说,北汉人借出使之命押送南唐囚徒来我大宋,契丹人堂而皇之在京城内挖地道劫人,都不会再有人追究了?”程羽道:“如果追究这个,契丹人就要反过来问你高琼到底是谁,他为何要招供是契丹刺客?你怎么回答?”张咏道:“我明白了,对方各有把柄被握住,干脆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程羽道:“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古以来,一旦开战,遭罪最大的都是是双方的老百姓,若真能将错就错,大宋跟北汉、契丹就此达成和议,又何尝不是一件大好事呢?”
张咏本以为程羽叫自己和向敏中进来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听到这里才肃然起敬,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多谢判官赐教。”
程羽道:“所以我希望你们几位能全力以赴,促成这次和谈。”张咏愕然道:“我们不过是平民百姓,如何能影响朝廷的外交时局?”程羽道:“不,不是让你们去游说官家,而是请你们多加留意这次和谈,若是有人从中破坏,希望你们能尽力阻止。”
张咏惊道:“有人要破坏和谈么?莫非是南唐?”程羽摇了摇头,道:“也不是北汉和契丹,这两国也想顺水推舟,同中原恢复官方贸易来往。”张咏更是惊讶,道:“难道是我大宋自己人要破坏和谈?这人是谁?”程羽不答,只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他。
张咏还要再问,向敏中忽插口道:“我们已经懂得程判官的意思了。”程羽道:“嗯,这就去吧。多谢二位。”
张咏被向敏中扯出开封府,尚觉莫名其妙,道:“为什么你们有话都不直说,总爱打哑谜?”向敏中道:“那是因为不能直说出来。”张咏道:“好吧,那要破坏和谈的人是谁?”向敏中道:“晋王。”
张咏大吃一惊,道:“晋王怎么会想破坏和谈?他虽然派高琼到博浪沙行刺,可目的是为了嫁祸南唐,眼下一切都风平浪静下来,继续破坏和谈对他有什么好处?”向敏中道:“这是政治上的权术,就目下而言,晋王最在意的不是跟契丹、北汉的和谈,也不是对南唐的战争,而是…而是…”他踌躇着,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下来的话来。
张咏却恍然明白了过来,道:“是皇位!他破坏和谈,不是为的别的,只因为提议和谈、主持和谈的都是皇长子。”向敏中轻轻叹息一声,道:“正如程判官所言,和谈若成,当是本朝开天辟地的大事,皇长子立下奇功,这自然是晋王不愿意看到的。”
张咏道:“果真如此的话,晋王未免气量太小了,不能以天下事为己任,不顾百姓和大局利益。”向敏中道:“这不是你我所能操心得了的事。走吧,咱们还是去追寻那群脚夫的好。”
二人来到锦江春川饭馆,时辰尚早,远不到正午,馆子才刚刚开门。向敏中随意点了几样菜,不一会儿功夫就做好端了上来。
向敏中举著一尝,即感到与前日所吃口味大有分别,忙叫过伙计讯问究竟。伙计笑道:“上次客官一定是赶上大厨子被召进宫中了,临时由伙房的徒弟掌厨,徒弟手艺哪里及得上师傅,二位今日有口福了。”
向敏中心念一动:“大厨子入宫,是因为花蕊夫人要置办宴席么?”伙计笑道:“原来客官也听说了。不过花蕊夫人也是奉官家之命笼络那些党项人,朝廷大战在即,需要更多的战马,党项大马可是名甲天下。听说一顿饭吃下来,党项人当场答应再给朝廷进贡五百匹马。五百匹马,可是值五百驮茶叶。”
向敏中心道:“张浦既是后蜀旧臣,一定认得花蕊夫人,官家命她出面置办宫宴,又不用御厨,特意安排川饭,可谓用心良苦,难怪不愿意追究张浦的下毒杀人之罪了。”蓦然又想到一事,问道,“张兄,你觉得张浦在宫宴上主动告诉官家他恨王全斌入骨,是不是很奇怪?”
张咏道:“嗯,确实奇怪。王全斌虽死,毕竟还是官家预备重用的大宋名将,张浦身为外番使臣的随从,毫无忌惮,公然在宫宴上表达对他的憎恶,实在不合礼仪。”
向敏中道:“不,我不是指这个。你仔细回想张浦下毒暗害王全斌一事,从他利用盗窃把柄胁迫呆子开始,到后来占住王全斌隔壁阁子,再利用说书女庞丽华激怒对方,有意引起骚乱,制造下毒良机,这一切需要极精心的谋划,可见此人心机极深,用心极恶,每一步都是有目的地刻意为之。饯行宫宴是前日的事,我们昨日才发现张浦指使呆子下毒的事,他又有何必要置礼仪于不顾,在官家面前刻意表露对王全斌的仇恨呢?”
张咏道:“向兄是说张浦是有意如此?可万一有人发现王全斌死前中毒,因为他对官家说过的这番话,他将会成为头号嫌疑犯,又何须揽祸上身呢?”
向敏中道:“这正是最大疑点所在。走,我们去找孟氏兄弟,问问张浦到底是何来历。他们兄弟二人多半也参加了前日得宫宴,以往每逢这种招待外番使臣的场合,官家都少不得要叫上他们。”又道,“这家川饭馆还是他们兄弟介绍给我知道的。”
张咏道:“他们兄弟自己不来么?”向敏中摇摇头,道:“从来不。”轻喟一声,低声道,“来这里的人大多是蜀人,之前都是后蜀的子民。大孟以前是后蜀太子,若不是后蜀为我大宋所灭,日后他就是这些蜀人的国君。而今国破家亡,虽在朝中为官,总还是异国他乡,那种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觉,并不好受。”
张咏也无话可说,能说什么呢?孟氏兄弟若是能在城破之时力战而死、以身殉国倒也罢了,偏偏投降匍匐在敌人脚下,延续着苟且的命运——父亲孟昶莫名暴死,继母花蕊夫人为仇人所纳,兄弟二人也以俘虏身份被迫接受虚职高官,成为大宋装饰朝廷的门面,每每有招待外臣的宴会,都会被刻意叫来颂扬大宋兵威,其中屈辱滋味难以言表。可这又能怪谁呢?终究还是这对兄弟自己的选择,为了要虚伪地浮华地活下去,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来到利仁坊孟氏宅邸,小孟孟玄珏上朝未归,大孟孟玄喆因肠胃不适卧病在床。向敏中与他兄弟二人相熟,径直告知来意。
孟玄喆半倚在榻上,沉声道:“前日我兄弟确实被叫去大内参予了为党项人举办的饯行宫宴。张浦是家父旧臣没有错,蜀亡后逃去了党项。”
张咏道:“他家属可是为王全斌所杀?”孟玄喆道:“具体情形我可不知道。王全斌在蜀中杀了数万人,成都家家户户都有亲属被杀,张浦家眷死于兵乱也不稀奇。你们打听这些做什么?事情可是跟花蕊夫人有关?”
他兄弟二人跟花蕊夫人并无血缘关系,也谈不上任何感情,然而当他们都作为亡国之人苟活在新朝,不免有了一种互相依赖的感觉。
向敏中忙道:“不过是随意问问。太尉身体不适,还是安心养病的好。敏中改日再来探访。”孟玄喆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许久不吃家乡的菜蔬,肚子竟适应不了了。”深为叹息。
向敏中也不便多说,只能告辞出来。
出来孟宅。张咏问道:“张浦来历背景并无可疑,向兄还是怀疑他么?”向敏中点点头,道:“我始终觉得张浦是有意在官家面前说这番话的,就像是…未雨绸缪之举。若是没有人发现王全斌中毒之事,自然一切无碍。但若是事败,那么张浦的那番话就能解释他杀人的动机。”
张咏道:“这张浦为什么要引火烧身,令自己在事发后成为首要嫌疑犯呢?”向敏中道:“只有一个可能。张浦是在为事败后做准备,他要掩护什么人。就跟欧阳赞推出假聂保一样,一旦下毒东窗事发,张浦就要充当假聂保的角色。”
张咏恍然大悟,击掌赞道:“有道理极了!可问题是张浦能掩护什么人?李继迁么?”向敏中道:“不,李继迁确实跟王全斌毫无关联,他没有任何要杀王全斌的理由,西楼冲突不过是他有意滋事使然。但当日除了王全斌外,还有一个人被杀,张兄不正是因为这个人被捕入狱、吃足了苦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