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咏道:“王彦升?”向敏中道:“不错,正是王彦升。张兄再好好想想,假设我们事先不知道任何情况,一旦听说王彦升被杀,能想到最大的嫌疑人是谁?换作王全斌被杀,最大的嫌疑人又是谁?”
张咏哈哈大笑道:“我知道向兄的意思了——王彦升被杀,大家都会想到是党项人做的;王全斌被杀,凶手想都不用多想,肯定是蜀人干的。李继迁并不恨王全斌,但他却恨王彦升。而杀王彦升的人并不恨他,真正恨的是王全斌。向兄是说蜀人杀死了党项人最恨的王彦升,而党项人则杀死了蜀人最恨的王全斌。”
向敏中道:“正是此意。李继迁和杀死王彦升的凶手是交换杀人,这样他们均没有杀死对方的动机,官府调查起来无论如何不会起疑。那群脚夫…就是我们正在追寻的蜀音脚夫要劫的不是李稍李员外的车队,也不是林绛,他们是误将李稍的车队当成了王彦升的车队,将车子中的林绛当成了王彦升。”
张咏道:“车队看起来确实差不多,外人也分不出来。那些化妆成护卫的北汉人又拼死保护马车,自然就令脚夫误以为首脑人物王彦升在马车中。”向敏中道:“这就能解释后来的种种情形——脚夫们发现马车中不是目标人物后弃车逃走,意外发现真正的王彦升就在眼前后惊喜大叫。”
原来当日高琼带人埋伏在博浪沙行刺失败后蓦然出现的那群诡异脚夫正是要来杀王彦升的人,他们事先得到通知,王彦升的大车队将会在今日经过博浪沙,不料王彦升因意外脚程滞后,他们误将李稍护送的北汉使者的车队当作了目标。先在车队前方道路上撒下骡马爱吃的麦麸和豌豆,还拌上了有香味的菜油,令那些拉着太平车的骡马不听使唤便自行前涌,然后有意作怪吸引商队视线,趁乱劫走了那辆众人拼死保护的马车。至于真正的王彦升死于欧阳赞所下乌毒,则完全是个意料之外的事。当日所发生的事情太多,千头万绪,百结千缠,众人目光又一直集中在被捕的刺客高琼身上,无人理会脚夫的线索,也从未想过他们真正的目的和用意。直至今日,才因为张浦所露出的破绽,从大局着眼来考量所有的案件,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必然中混杂着偶然,计划中夹匝着意外,可谓招招致命,步步惊心。
张咏道:“那么张浦要保护的一定就是这些脚夫的主人了?”向敏中点了点头。
毫无疑问,这主人一定是蜀人,且是能与李继迁接触结识的蜀人,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大宋任职的前后蜀权贵了。嫌疑最大的当然莫过于孟玄喆、孟玄珏兄弟,可偏偏王全斌被张浦下毒谋害的当晚,孟氏兄弟人也在西楼中饮酒。这当然只是巧合,这种巧合却可以完全排除掉孟氏兄弟杀王彦升的嫌疑——若果真是他二人指使脚夫杀人,他们一定也知道李继迁要杀王全斌之事,又怎会凑巧选在案发当晚来到命案现场饮酒呢?
余下来的嫌疑犯就该轮到花蕊夫人了,虽说只是女流之辈,可她敢当着大宋皇帝的面作《述国亡诗》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非但洗清了自己背负的“红颜祸水”的名头,还极力讥讽了后蜀君臣奴颜卑膝、解甲投降、不事抵抗的事实,就这等勇气和胆识,可是比孟氏兄弟强上百倍。而今她是官家宠妃身份,凑巧与张浦有旧,得以参与宴请党项人的宫宴,她就此想出交换杀人、互惠互利的复仇计划,又是什么难事?
张咏缓缓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所吟诵的正是后蜀国主孟昶为花蕊夫人所填《洞仙歌》。
向敏中道:“既然已经寻到幕后主人,也不必再费心费力去找那群来无踪、去无影的脚夫了。”
张咏道:“只是这件事纯属你我推测,毫无实证,那花蕊夫人又极得官家宠爱,当初不是差一点还要立她为皇后么?我们既不能去追赶李继迁,又不能进后宫盘问花蕊夫人,如何能坐实这件事?”
向敏中道:“确实是个难题。而且咱们还得保密,不能告诉高琼知道。”见张咏露出惑色,便解释道,“宋皇后和花蕊夫人虽入宫多年,却均没有生下儿女,而今官家年过五旬,希望愈发渺茫,传闻她们各自押了一宝——花蕊夫人与皇长子德昭走得很近,自宰相赵普被贬去外地后,皇长子在朝官中失去强援,也确实需要从后宫中得到支持;而比皇长子还要年轻的宋皇后则收了皇二子做嗣子,虽然没有公开过继,在大内却不是什么秘密。本来花蕊夫人勾结党项人李继迁交换杀人性质恶劣,可她身份非同小可。又正如程判官所言,眼下皇长子主持和谈,正是关键时期,若是忽然抖出花蕊夫人杀人之事,无论真假,都势必会影响皇长子,也会影响到和谈。”
张咏道:“嗯,我明白了,此事暂时张扬不得。而且我们只找到了王全斌被下毒的真正动机,却没有花蕊夫人卷入此事的真凭实据。”
二人思索一阵,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遂回来汴阳坊。刚到坊门,忽有一名黑衣汉子奔过来,取出腰牌亮了一下,道:“小的是开封府的听差,二位官人前几日派小的监视去开封府仵作宋科,可还记得?”
向敏中这才想起之前因为怀疑宋科与鬼樊楼有牵连,所以派了人日夜监视,忙问道:“你可有什么发现?”那听差道:“宋老公并无可疑,除了去开封府办事就是呆在家里,倒是他儿子宋行宋典狱不停地进进出出,而且极少去浚仪县当值,适才又有人来叫宋典狱出去,小的见那人似极了画像中的汉子,所以赶紧来禀告二位。”
他所提画像正是潘阆根据唐晓英描述所绘出的负责鬼樊楼接应的头领。当初众人怀疑宋科,是因为那头领主动来找寇准,称有消息能助张咏洗清王彦升一案嫌疑,而当时只有宋科手中握有关键物证。这只是逻辑上的推理,眼下既然头领公然来找宋行,就愈发证明宋科父子与传闻中臭名昭著的鬼樊楼有联系了。
张咏忙问道:“宋行和那汉子人去了哪里?”听差道:“他二人去了樊楼旁边的一家小茶馆,小的这就领二位官人过去。”
向敏中见坊门下正停着一辆等待载客的马车,忙招手叫过车夫。三人上了车,一路由听差指引。来到樊楼东面的一处庭院停下,正是之前李雪梅领张、向二人来过的那家小茶馆。
刚待下车,正见三人出来,果然有宋行和画像中的那头领,另外一人张咏和向敏中居然也见过,竟是在大相国寺外与张咏争吵过的安员外。当日二人因追查唐晓英一案来到大相国寺长生库,正遇到安员外用金银兑换长生库全部铜钱,预备将铜钱运往蜀中或是其他流通铁钱的地方谋取私利。
张咏见三人一出茶馆大门便即分道扬镳,那安员外自有从人牵马过来,忙道:“听差大哥,麻烦你继续跟着宋行。向兄,你乘车跟着安员外,看看他要去哪里。我去捉那头领。有英娘指认他,他这拐卖妇女的罪名可是逃不了。”
向敏中道:“甚好。不过张兄不妨别着急动手,或许跟着那头领能找到鬼樊楼,连带连阿图也能抓到。”张咏道:“是了,多谢向兄提醒。”等那些人走远,这才跃下马车,徒步去追那头领。
那头领一直往东,来到新曹门附近的牛行街码头,上了一条大船。大船航行的水面是条人工开挖笔直的南北向河渠,专门引汴河之水入五丈河,位于外城西城墙根下。大船一路往南缓行,到新宋门附近的上清宫码头时,便停了下来。船上下来六名灰衣大汉,沿东大街往大相国寺方向去了。
张咏自岸边跟过来,等了大半个时辰,依旧不见大船开动,不由得有些着急,暗道:“这船一定是在等什么人,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到天黑才开船,我可就难以追上它了,我须得早混去船上才行。”
正巧有一队排岸司兵士沿岸巡查过来,张咏身上尚有皇帝御赐得进出皇宫大内的铜符信物,忙取出来上前向领头将校展示,道:“你们是东司田侍禁手下么?我认得他,他也知道我在查一件案子,正要请各位帮忙。”
领头将校不敢怠慢,遂按张咏的吩咐,命一名兵士脱下外衣给他穿上。张咏穿戴整体,混在兵士当中,倒也像模像样。
将校领队来到大船前,喝道:“船主在么?船上装的是什么?我们要上船检查。”也不待人应声,先闯了上来。船夫慌忙上前来拦,哪里拦得住。
那头领飞快地自船舱中钻出来,上前挡在舱门口,傲然道:“你好大胆子!知道这是谁的船么?这可是晋王的商船。”
晋王自组商队贩货赚钱,在京师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将校一听晋王的名号,先自气馁,忙回头去望张咏,想听他的主意,却不见了踪影,一时不明所以,只好赔笑道:“小的不知道这是晋王的商船,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头领立即转怒为笑道:“不知者不罪。不过晋王不喜欢这么多人到他船上,惹人注目,将军还是带着部下快些下去吧。”将校道:“是,是。”也不敢说破张咏多半已经溜入船中一事,悻悻带了人走了。
那头领虽然得意,却还是有所防备,命船夫先将船板撤了,务必守住船板,不让闲人上来。一切安排妥当,这才放心下到船舱来。底舱陈设简陋,只有桌椅,桌案上摆有不少酒肉。东面船板边铺着一些旧床褥,排坐着二十余名如花似玉的女子,小的只有十二、三岁,大的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反缚住手脚,口中堵着麻布,虽然叫不出声,却是个个泪流满面,露出惊恐之色来。
头领笑道:“你们别怕,汴京可比蜀中强多了,只要听老鸨的话,好好学习弹唱,学会伺候男人,包管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上前挑了一名最丰润、最白皙的少女,扯来桌案边坐下,一边饮酒吃肉,一边往那少女身上乱摸。少女意图闪避,却只能徒劳地扭动身子。
头领不免有些着恼,道:“我只是摸你,又不是要奸你,你乱扭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动你,不然破了瓜,你可就不值钱了。”
那少女听说大概要被卖去妓馆做娼妓,更是出力挣扎,“呜呜”怪叫不止。头领大怒,扬了她一巴掌,道:“这就是你的命!谁叫你是蜀女呢?你最好乖乖认命吧,不然可有得苦头吃。”
原来蜀女素以温柔美貌、才貌双全闻名,达官贵人均喜欢买蜀女做侍妾,花高价亦在所不惜,由此反倒了成了头领这伙人赚钱的门道,专门派人到蜀中绑架年轻美貌的蜀女,运来京师贩卖。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比贩卖任何其它货物都要赚钱得多。
头领将那少女送回原处坐下,道:“你们别不给脸不要脸,现在我只是要将你们卖去有钱人家做侍妾,再敢乱喊乱动,我可就要带你们去鬼樊楼,那才是女人真正生不如死的地方。”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船舱中点起了数盏油灯,一片通亮。终于听见岸边有马车声,船夫下来告道:“看货的老鸨、牙郎来了。”头领道:“领她们进来。”
过了片刻,两名灰衣大汉引着数人下来,有男有女,都是四十来岁年纪,各自默不作声,眼光却落在那群少女身上。
头领道:“这趟船其实有些小风波,不过还是老价钱,二百足贯一人,折合白银二百两,一文不短,先看好的先得。”
那些男女便一拥而上,各执一盏油灯,上前拉起那些少女比照挑选,若是相中便扯到一旁,瞬间便将二十余名女子瓜分干净。付完钱后,便有大汉将买下的少女一一装进麻袋捆好,扛到岸上,塞入买主自带的马车中,手法极其娴熟。不过一刻功夫,舱中少女均被卖掉运走,不剩一人。
那头领将收的银两收入一条布袋中,催问道:“那女人什么时候才能送来?”一名大汉道:“头领是问那姓刘的女人么?眼下还没有消息。她老爹是个老公门,上次又被吓过一次,今晚老单多半要费些功夫。”
头领道:“不,不是她,今晚还有一个女人要带去鬼樊楼。”听见岸上有马车声,道,“嗯,多半了,我自己亲自去瞧。”取了装着银两的布袋,上来甲板,果见岸边停着一辆马车,车边站着一名戴着席帽的男子,忙迎上前去。
席帽男子道:“你就是头领么?”头领道:“是。”席帽男子道:“安员外交代的人在车里。”
头领忙挥手命手下从车上运下一条麻袋,又恭恭敬敬地将布袋递上去,道:“这是这船蜀女的钱,麻烦官人转交给安员外。”席帽男子“嗯”了一声,接过钱袋,飞快地跃上马车,低喝一声,道:“走。”车夫便飞快地赶着马车走了。
头领心道:“这人真是不懂规矩,不知道该拿去一些银子来赏赐大伙儿么?”也不敢计较,忙重新回来底舱,迫不及待地命人解开麻袋,笑道:“大伙儿今儿都累了,先看看安员外亲自交代的女子是什么货色。一会儿等老单将那刘念娘们绑来了,咱们再一边开船,一边好好享用享用。”
众人一边哄笑应着,一边解开麻袋系绳往下一抖,登时从种滚出一名盛装丽服的女子来。
头领惊喜道:“呀,今晚上头没有打赏,倒送来一些补偿,这女人头上的首饰、身上的衣服倒也值钱,快些剥下来。”又笑道,“打扮得这样,一定是个大美人。”命人扶起那女子,取下蒙住双眼的黑布,却不过是中上之姿,比想象中的绝色美人差上一大截,不由得有些失望。
那女子陡然见到光亮,又是惊讶,又是恐惧,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不知道如何来了这样的地方。
头领道:“嗯,虽然相貌差些,不过能穿得起这些衣裳,一定是名门贵妇。快些剥光了她,大伙儿一齐来尝尝这细皮嫩肉的贵妇的滋味。”
众大汉便一齐动手,将桌案上的酒肉撤掉,将那女子横放上去,解开绑索,去脱她衣服。张咏一直躲在舷梯下,见状忍不住大喝道:“住手!”
他已经强行忍耐许久,甚至当那些少女被老鸨和牙郎一一买走时都是隐忍不发,只为能跟随头领找到鬼樊楼的位置,而他到此再也不忍心看下去,只因为他认得那即将以裸体示人的女子——她不是旁人,正是昨日还来过汴阳坊的庞丽华。
众人万万没有预料到船舱中还躲得有旁人,呆得一呆,发一声喊,便各自去抽袖中的短刀。张咏拔出随身宝剑,先发制人,上前分刺一人肩头、一人手臂,又将一盏油灯挑到舷梯后的一大捆麻袋上,火焰登时腾起。
那头领知道大船停靠在要道附近,略有动静,瞬间便有大批禁军和排岸司兵士赶到,忙叫道:“撤!快些撤!”抢先爬上舷梯。
张咏正待追击,却见庞丽华已重重摔落在地上,爬不起身来,只挣扎着叫道:“张郎,张郎,救救我!”
张咏心道:“船舱中尽是易燃之物,一旦失火,片刻就会烧成灰烬,须得立即救她出去。”只得舍了头领那伙人,收剑入鞘,抱了庞丽华,冲过舷梯时,热浪扑面,火焰炙人。刚上来甲板,那木梯便烧断掉了下去。等张咏赶上岸边放下庞丽华,首领那些人早不见踪影。
张咏道:“那边已经有禁军赶过来,丽娘将事情经过告诉他们,他们自会派人护送你回晋王府。”正待去追寻首领,庞丽华拉住他手臂,哀告道:“我不能再回去晋王府,张郎,求你救救我,救救小娥。”
张咏道:“那好,你跟军士说清楚,让他们直接送你去汴阳坊,你暂时跟英娘呆在一起。”他知道还有一名刘姓女子被头领一伙绑架,多半就是开封府毒手刑吏刘昌之女刘念,心下着急,顾不上多理会庞丽华,忙迎上赶过来的禁军将校,出示铜符,告知适才船上有人绑架拐卖妇女,请他速派出人马封锁街道,盘查马车及能各种藏人的可疑车辆。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公然买卖女子,实在骇人听闻。那将校姓蒋,官任院虞候,闻言不敢怠慢,一面派人救火,一面派出骑兵驰骋高呼传令。各巡铺兵卒大声应和,传令声此起彼伏,瞬息已到数里之外。
张咏心道:“头领到船上时,派出了六名手下,适才却只回来四人,剩下得两人一定是去绑架刘念了。刘昌家在外城东厢,难怪他们要将船停靠在这里。绑人者多半等天黑动手,算脚程早该到附近了。”
他料到禁军已封锁各大路要道,马车寸步难行,便往刘昌家方向仔细留意搜寻小巷。凑巧当晚有月光明亮,走不多远,当真见到第二甜水巷中停着一辆车子,车夫座上空无一人,只有马在用前蹄无聊地拨弄着石子。
张咏喝道:“马车里的人快些出来!”见无人相应,便拔出剑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忽从马车上先后跃下两名男子,也不上前争斗,拔脚直朝后巷逃走。
张咏急忙去追,路过马车时,见到车板上有两个麻袋在不停蠕动,料来袋中正是被绑架来的女子,却不知如何多出一人来,只好停止追赶,上前解开袋子,放出两人来——一人是名极年轻美貌的女子,大约就是刘昌;另一人却是名年轻男子,正是那见过几面的王衙内王旦。他不但与皇二子赵德芳交好,也是当今宋皇后的笺奏官。
张咏极是愕然,问道:“王衙内如何也被人绑来此处?”王旦惊魂未定,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抚摸手腕上被绳索捆缚过的痛处。倒是刘念道:“奴家刘念,与王郎今晚游汴河时莫名被人绑来这里,多谢官人搭救。”
张咏道:“你就是刘昌之女么?有人恨极你父亲,非要绑你卖去鬼樊楼不可。你暂时不要再回家去。”刘念大概深知其父得罪人极多,居然也不惊奇,只道:“原来如此。”
王旦忽问道:“你不是张咏么?如何当了排岸司的军士?”张咏道:“噢,我这是临时借来的衣裳。二位受惊不小,不如先回去歇息,明日记得去开封府报案。”也不及多说,领着二人出来巷口,招手叫过几名禁军,请他们护送王旦、刘念回去。禁军听说王旦原来知制诰王祐之子,有心巴结讨赏,忙赶出马车、护送了这对情人去了。
忽有军士来叫张咏道:“正到处找官人呢,那边出事了!”
张咏忙跟着军士返回原先大船停靠的地方,那船依然大火熊熊,人力无论如何是难以扑灭了,只能待其自身燃尽。蒋虞候还在那里,见张咏回来,忙上前告道:“适才那位娘子死活不肯走,只赖在这里哭泣不止,我见她影响大伙儿救火,命人拉开她,谁知道她突然挣脱,又跳回了船上。”
张咏大惊,问道:“你是说庞丽华又重新跳进了火船?”蒋虞候道:“嗯,我再想派人去救她时,船板却已经塌了。这可是她自己发疯,许多人亲眼看见的。”
张咏既心痛,又大惑不解,心道:“丽娘被装在麻袋中带来船上时,衣衫完整,我又及时出手相救,她并未受辱,为何要一心求死?上岸后她还求我救救她,救救小娥,又是什么意思?哎呀,莫非小娥也被人绑走了?”顿时大为焦急。可入夜后城门即已经关闭,他无法进里城去晋王府查问,只得将自己的姓名、住址告知了蒋虞候,请他继续留意搜捕头领诸人,有消息即来告知。
回来汴阳坊中,向敏中、寇准、潘阆三人正在堂中徘徊等候,忽见张咏一身排岸司兵士打扮进来,无不惊诧。
张咏问道:“英娘人呢?”潘阆道:“她在房里为我们几个缝制衣服。怎么了?”张咏低声道:“庞丽华死了。”大致说了今日跟踪头领的情形。又道,“抱歉,向兄,我终究还是性急,未能忍到找到鬼樊楼的位置后再动手。”
向敏中道:“张兄救人于危难之间,保住了丽娘贞节,何须跟我道歉?”张咏黯然道:“我虽救了丽娘,可惜她还是投火死了。这件事我虽觉蹊跷,可总也想不明白,所以才回来找你们几个商议。”
潘阆道:“丽娘自入晋王府后,锦衣玉食,出入均有随从车马,如何会轻易被人绑架?”寇准道:“会不会是有人刻意针对晋王下的手?”张咏摇头道:“倒像是晋王主持这些事。今晚的那艘贩卖妇女的船就是晋王名下的,至少那头领当众这么说。”
众人无不面面相觑,堂内一时陷入了沉寂。按照张咏的描述,头领公然声称货船是晋王所属,有恃无恐,那么晋王不是跟拐卖蜀中女子、绑架妇女到鬼樊楼这些事都有干系么?这听起来未免很有些匪夷所思。
还是向敏中先打破沉默道:“张兄不妨先听听我们这两边的事再说。”
原来他与张咏分手后,一路跟踪安员外来到里城右第二厢寿昌坊的一处大宅,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担心夜禁后出不了里城,遂记下地址,返回了汴阳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