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咏道:“宋行生在开封,长在开封,与契丹人并无恩怨。他之所以恨契丹人全是因为其父宋科当年深受契丹人侮辱,脸上刺下了这样的大字,终身不能摆脱羞辱,由此可见宋行是个大大的孝子。何不给他一个机会?派人在城中四处张贴告示,告知若他肯来开封府自首,就赦免他父亲的罪行。”
田重冷笑道:“这如何使得?宋科也是谋划者、知情者,仅此一条,他就是死罪。”寇准忽然插口道:“侍禁,你的话实际上是自相矛盾的。若宋科是谋划者,那么就没有什么人指使他。实际上,我看宋科也未必是知情者,不然他不会一开始就那般惊讶了。”
田重道:“他明明问那些人都死了没有。”寇准道:“这只能说明宋科心中盼望那些人死去,但未必他就事先知道。他若真是田侍禁说的那般狡诈透顶,就该立即否认说不知道而已。可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恨意,恰恰说明他不知道发生了下毒事件。”
田重无话可驳,气恼不止,只拿眼睛去看身旁的皇甫继明。皇甫继明咳嗽了声,道:“既然如此,就按张咏说的办吧,派人去张贴告示,只要宋行投案自首,就释放他父亲宋科,不再追究。”
田重大是意外,道:“皇甫将军…”皇甫继明正色道:“侍禁,官家要的是尽快知道真相,好向辽国交代。你我虽受官家差遣,却是武将,不懂问案,案子的事还是交给开封府去做,我二人各自去办擅长的事,去追捕宋行、安习、头领那伙人,我负责陆上,你负责水上,如何?”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田重无可奈何,只得狠狠瞪了张咏几人一眼,大声道:“此案众所瞩目,还望程判官不要徇私。”程羽道:“是。案情若有进展,下官当派人飞报二位将军。”送走二人,便命书吏发出通告,张贴全城大街小巷,准许宋行自首。
这一招当真有效,到傍晚时,宋行一瘸一拐地步行来到开封府投案。程羽一直不敢离府,还将向敏中、张咏、寇准、潘阆四人也留在府堂,闻言不由得赞叹张咏料事如神,忙喝令升堂问案。那宋行被带进来跪下,先问道:“家父人呢?”
程羽便命人自狱中提来宋科,宋行本以为老父一定饱受酷刑,相见之下才发现完好如初,不由得又惊又喜,料来定是张咏等人从中使力,转过头去,向几人点头示意。
程羽命人开了宋科手足枷锁,道:“宋科,你儿子既已来投案,本官也履行诺言,你这就回家去吧。”
宋科知道这一去就不一定再有相见之日,一时老泪纵横,上前抚摸爱子的脸庞,问道:“当真是你下的毒么?”宋行道:“不是。”宋科道:“嗯,为父也知道下毒不是你的做派。”转头向张咏几人作了一揖,道,“还请各位查明真相,还我孩儿一个清白。”也不待众人回答,即昂然下堂离去,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程羽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问道:“宋行,你可知罪?”宋行道:“不知。”程羽见他桀骜,便命道:“来人,先打他二十杖杀威。”
刑吏上前剥下宋行衣衫,将他按倒在地,正要举杖行刑,向敏中忽然叫道:“等一下!”指了指宋行后背和腰部,“潘阆,你看到他身上的伤了么?”潘阆弯腰仔细查看一番,道:“虽然抹了金创药,不过还是能看出新伤。”
向敏中道:“你昨日是什么时候去的都亭驿?”宋行道:“日落时分。”宋敏中道:“那么你受伤当在那之后了。”回身禀道,“判官,宋行不是下毒的人。”
程羽道:“你如何能知道?”向敏中道:“驿馆晚饭时间在天黑之后,若是宋行下毒,那么使者那些人该是昨晚中毒才对。而宋行昨晚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走路都有困难,根本不可能在摸黑到驿馆投毒。”
程羽道:“宋行,你可有投毒?”宋行哑然失笑道:“当然没有。这位向公子聪明绝顶,将经过情形都已经推断得一清二楚了。”
向敏中道:“不过你本人虽然没有下毒,却是难脱干系。你昨日为什么要去驿馆?”宋行道:“我跟驿长很熟,时常去驿馆玩的。”向敏中道:“那是以前的事。眼下驿馆里住有契丹人,你恨契丹人入骨,特意去那里,一定是有所图谋。”
程羽道:“你是不是去驿馆踩点,好让你的同伙有机会下毒?下毒的人到底是谁?快说!”宋行道:“我根本不知道下毒之事。”
寇准道:“这名册上你的名字是最后一个,也就是说,在你之后再无外人进去过驿馆,你的同伙是不是驿卒?你昨日去都亭驿,一定是去送毒药的,是也不是?”宋行道:“不是。”
程羽道:“昨日到今日当值的驿卒已被全部拘来开封府,你是要本官一个个带来与你对质么?”宋行道:“对质就对质,我又没有投毒,怕什么?程判官,你也算是个好官,真该好好收起刑讯逼供那一套手段,学学向公子、张公子几位,用脑袋破案。你在这里死命审我,下毒的真凶反而在外面偷笑呢。”
程羽大怒,又要叫人用刑。张咏忙道:“等一下!程判官不要发怒,我看他不像在说假话。宋行,我猜你昨日去都亭驿,一定是没安好心,但你只想为父报仇,情有可原。况且想做坏事与真做了坏事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你想杀契丹人,但你没有动手,你依然是不能被定罪。我相信你跟投毒无干,不过你能解释你背上的刀伤是怎么回事么?”宋行道:“就是昨夜喝醉了酒跟人打架,偏偏那人武功厉害,被他砍了两刀。”
张咏道:“很好。”转头道,“程判官,今晚可否将宋行借我一用?”程羽愕然道:“你说什么?”张咏道:“这个人我今晚要带走,明日一早再将他和真相一同送回来。”
程羽呆了半晌,居然点头道:“好。”命人给宋行手足上了重铐,却不将钥匙交给张咏,只道,“你千万要小心了,本官可是冒了大风险。”张咏笑道:“我知道,这个人既逃不得,也死不得,判官放心好了,我今晚不睡觉,亲自守着他。”携着宋行出来。向敏中几人均不解其意,只得跟在后面。
宋行身上有伤,又戴了刑具,甚是吃力,只能一步一挪,行走得极为迟缓。张咏特意拉着他到开封府门楼下停住,道:“我得实话告诉你,昨日到你家去找你的头领已经暴露了,虽然他侥幸逃脱,但昨夜禁军捕到了两名牙郎,救出了数名蜀女。刘刑吏恨头领两次绑架他女儿,亲自动手用刑,那两名牙郎抵受不住,已经供出了其余老鸨及买家的名字,官府早晚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宋行道:“那又如何?”张咏道:“你好歹也算是官府的人,吃着朝廷的俸禄,如何勾结鬼樊楼,做这等害人的勾当?我知道你是条硬汉,决计不会屈服在酷刑之下。不过你若肯告诉我你为何要勾结鬼樊楼,我就雇辆马车载你,不让你这般镣铐铛铛地抛头露面。万一被你父亲看见,他心中岂不难过?”
他这一攻心之术极是有效,宋行沉吟片刻,道:“那个,反正我是必死之人,告诉你无妨。我其实不知道头领到底在做什么,我只是将狱中的一些不引人注意的青壮年犯人弄成假死的模样,再运出去转卖给他。”
张咏道:“头领贩卖女子还能理解,他要这些个男子做什么?”宋行道:“女子不过是供那些花钱藏进鬼樊楼的重犯取乐发泄用,但听说那地方不小,还需要许多男子做苦力来劳作。可是你们…你们是如何查到我身上的?我是说在驿馆投毒这件事前。”
张咏便说了头领曾假装中间人以宋科发现的物证要挟寇准,后来又在船上被唐晓英记住了相貌。
宋行十分惊奇,道:“这当真是巧上加巧了。我确实跟家父说过不如将能证实你无辜的物证先压下来,头领当时正好在场,这人太贪心,想来是他听到后想从中渔利,所以去找寇准。不过也只有你们几个才能想到这其中的联系。”
张咏道:“你可心服?”宋行道:“服,心服口服。”嘿嘿笑了几声,道,“若不是你们几个,怕是这些案子没一个能真正水落石出的。”
张咏便信守诺言,雇了一辆马车,扶宋行上去,一路回来汴阳坊宅中。
高琼正在灯下独自饮酒,见张咏押着宋行回来,惊愕万分,迎上来问道:“你带他来这里做什么?”之前他被关在浚仪县狱时,宋行几次三番指令手下狱卒加害,心中犹有芥蒂。
宋行也十分好奇,问道:“你是要将我交给高琼报仇么?”张咏道:“当然不是。高兄,麻烦借你的刀一用。”
高琼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依言拔出佩刀递过去。张咏命宋行站到灯下,揭开他衣衫,露出后背的伤口来,将佩刀分别往腰部和背上的伤口比了两下,笑道:“你们还没有看出来么?”
潘阆道:“啊,伤了宋行的人就是高琼!”高琼忙道:“胡说,京师佩这种刀的人多得很,如何一定就是我?”
张咏便将宋行牵到院中,令他背靠槐树坐下,再用绳索将他连人带铐绑在树上,又撕下一片衣襟,塞入他两个耳朵中,安排妥当,这才重新回来堂中,道:“京师佩这种刀的都是高级武官,确实不少,可人数也不多。这些人中,又有谁昨晚凑巧跟人动了手,又弄得一身血呢?高兄,你出手救那契丹韩官人本是好意,所以我也不想让宋行听到,可你如果再不对我们说实话,怕是纸就包不住火了。如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惊动天听,你可不能为了对晋王尽忠再隐瞒下去了。”
高琼摇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张咏道:“那好,我来说。昨日安习命头领找来宋行,其实不是要他去都亭驿投毒,而是让他带人去截杀那姓韩的。之所以选中宋行,是因为他本来就痛恨契丹人,一旦事败,他有杀人动机,完全可以独立承担罪名。偏偏你知道了此事,不愿意和谈局面就此破坏,所以暗中阻挠,伤了宋行,救了那姓韩的。这些契丹人带的刀跟你都不一样,无论如何砍不出宋行身上那样的伤口来。”
寇准道:“果真如此的话,高郎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为何不肯承认?”潘阆冷笑道:“寇老西还不明白,高琼为何要让张咏出面将姓韩的交给禁军?就是不想他让人知道他插手了这件事。你早先猜到是晋王指使宋行下毒,如何现在猜不到是晋王指使宋行行刺?被晋王知道,高琼还活得了么?”
寇准道:“可晋王为何单单要杀那姓韩的?”向敏中道:“那姓韩的一定是契丹人中官职最高的,是真正的首领,欧阳赞不过是个幌子。”张咏道:“不错,当时我看到他围着徐吕皮腰带时就应该猜到的。晋王一直派人监视契丹和北汉人,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高琼道:“这只是你们的推测,断案要讲实证。仅凭宋行身上的刀伤,你们无论如何牵扯不到我身上,更是跟晋王没有半点干系。”起身抬脚就要出门。张咏挺身挡在门槛前,道:“今晚可不能再让你去晋王府通风报信了。”高琼冷笑道:“你拦不住我。”
潘阆道:“喂,他既然不肯承认,不如我们反过来让宋行指认他。若是让晋王知道高琼就是阻止宋行劫杀韩官人的蒙面人,他还活得过明日么?”
高琼闻言顿住脚步,道:“这样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不知内情,自作聪明,胡乱猜疑,若是挑起内讧,岂不让外敌有机可趁?投毒的凶手尚未找到,你们死命跟我纠缠做什么?”
向敏中肃色道:“高郎这话什么意思?”高琼道:“当日契丹人将我救出浚仪县狱,地道只通到县廨后的一处民居,京师当晚全城戒严搜捕,禁军瞬间便追到地道出口,却是一无所获。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是如何带着我在禁军眼皮底下逃过了追捕?”
向敏中道:“高郎自己是当事人,都不知道原因,我们又如何能猜到其中究竟?”高琼道:“我当时被他们强灌了迷药,人晕了过去。我说这些,是要告诉你们单凭韩官人、欧阳赞那些契丹人是做不到这些的,他们一定有很多奸细在开封潜伏了许多念,敌人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强大。眼下虽说在和谈,可你我都清楚这和谈的契机是怎么来的,契丹人根本没安好心。你们倒好,为了这起契丹人中毒事件穷追猛打,怀疑自己人,这不是内讧是什么?”
潘阆道:“你这些话,是刻意在为晋王辩解么?”高琼道:“不是辩解,而是这些政治上的事原本就复杂,目下被你们一瞎搅和,简直要天下大乱了。”
向敏中道:“那么高兄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高琼道:“当然是丢开韩官人这件事,那姓韩的获救后自己都不提半个字,可见内心有大鬼,你们纠缠下去也是白费力气。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全力追查那投毒者。”
张咏道:“高兄对这件事一点也不知情么?”高琼冷笑道:“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你们觉得晋王会这般愚蠢么?且不说他新丧王妃,之前他派我到博浪沙行刺北汉使者之事已经泄露,虽然被官家压了下来,但他还会选这个时候再派人去驿馆投毒么?”
张咏道:“难道高兄是在暗示驿馆投毒其实是外敌的诡计,有意挑拨我们怀疑晋王?”高琼道:“你们这般聪明,自己说呢?”
寇准插口道:“高郎说得对,我们不该将怀疑的目光一直集中在晋王身上。目下朝廷与契丹、北汉议和进展顺利,攻打南唐之意已露,正派人在荆湖造船,说不定是南唐所为,想以破坏和谈来缓解危机。”高琼道:“我早暗示过你们,那姓韩的契丹人来到汴阳坊是别有用心,他若是老老实实地呆在驿馆,又怎会让人有机可趁?”
正说着,忽听见王嗣宗在门外高声叫道:“张兄几位在里面么?有贵客到。”张咏忙赶去开门,王嗣宗领着折御卿、王旦、刘念几人进来,忽见院中槐树下绑着一名男子,大是奇怪。
张咏道:“他就是浚仪县的宋典狱宋行。”刘念道:“啊,听说是你一再要绑架拐卖我。”抢上去举手要打。折御卿忙道:“何劳娘子动手?”走近宋行,抬脚狠狠踢在他胸腹,宋行当即痛得大叫了一声。
张咏忙上前拦住,道:“将军息怒,这里可不能滥用私刑。几位来这里有事么?”王旦道:“嗯,我和念儿的性命是张丈所救,今晚冒昧造访…”
王嗣宗因向知制诰王祐“行卷”刚刚认识了其子王旦,正有心巴结,忙道:“王衙门是特意来向张兄道谢的,正好嗣宗适才撞见他和折将军在坊门打听张兄住处,我便领了前来。”张咏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几位请里面坐。”引着几人进来,又将向敏中诸人一一介绍。
王旦道:“其实除了这位高郎之外,你们几位上次都在樊楼见过。”潘阆道:“不对,应该比那更早,当日王衙门在博浪沙博浪亭中,还有一名女子。”王旦面色一红,道:“那个…”刘念却甚是爽快,道:“当日在博浪亭中的女子就是我。不瞒各位郎君,王郎是名门公子,我却是小吏的女儿,王相公不准我们来往,所以只好偷偷相会。”
众人见她毫不遮掩,大有男子之风,她情郎王旦倒是忸怩作态,局促不安,正好反了过来,无不暗暗称奇。
折御卿道:“折某今晚一是陪同王旦,二来也是代我外甥刘延郎来向几位表示感谢,多谢你们及时解毒,救了他和手下的性命。”张咏道:“这全仗潘阆医术高明。”潘阆道:“不过是适逢其巧而已。可惜我身上带的解毒丸太少,中毒的人又太多,不得不用了一大桶水化掉药丸,药力太浅,才不幸有几人死去。”
王旦又再三道谢,便起身告辞。刘念迟疑道:“头领尚未捉住,我不能回家,也不想再去折将军府上借住,想留在这里,可以么?”唐晓英正在一旁侍奉茶水,忙道:“当然可以。娘子,全亏你当日机灵叫喊呼救,才救了我性命,我还一直没能向你道谢。”
刘念这才知道唐晓英就是上一次遭绑架后被刘延郎、折御卿意外救出的女子,又惊又喜,道:“如此,你我当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了”王旦见此,也只能同意女伴留下。
送走折御卿、王旦二人,唐晓英便自行领着刘念到自己房中歇息。
潘阆道:“外面的宋行要怎么办?”张咏道:“先将他在那里绑一夜,明日一早再送去开封府不迟。我本以为投毒跟晋王有关,高兄多少会知情,所以才带宋行回来,想用他背上的刀伤未必你就范。不过适才高兄一番话确实有道理,晋王既已派宋行刺杀韩官人,又何必再多下毒之举?我答应明日一早要将真相交给程判官,眼下投毒一案毫无线索,这可要如何是好?”
向敏中道:“不如我们明日一早先去驿馆,北汉人、契丹人数目不少,我们挨个讯问,也许能发现有用的线索。小潘,明日还要请你一道前去,查验那些人到底是中的什么毒。”潘阆道:“这是自然。”
忽听得门外有人叫道:“高琼人在里面么?”高琼忙赶去应门,片刻后匆匆回来,携了佩刀,道:“晋王派人急召我回晋王府。你们放心,投毒这件事我一定会向晋王当面确认,给你们一个交代。”张咏道:“如此,便多谢了。”
高琼赶回晋王府,侍卫径直带他来到地牢中。里面侍卫环布,点了许多灯笼,亮如白昼。高琼见晋王正坐在灯下,双目微闭,不知在沉思什么,忙上前行礼,道:“大王如何来了这等污秽之地?”
赵光义道:“你来了就好,本王带你去见一个人。”亲自提了盏灯笼,来到最里间的囚室。里面有一名男子站立在房中的两根石柱之间,手足被镣铐成大字形锁住,头垂在胸前,散乱的头发遮住他的脸,完全看不清面孔。
赵光义命侍卫尽数退出,示意高琼将牢门掩上,这才道:“你看看他是谁。”高琼道:“是。”接过灯笼,举到那男子面前,他正好抬起头来,笑道:“高琼,咱们又见面了。”
高琼吃了一惊,那人竟是他一直苦苦追索不得的林绛,一时大惑不解——林绛逃入邢国公宋渥府中已是确事,他又如何落入了晋王之手?若说是宋渥主动将他交给了晋王,可既然契丹人知道林绛人在邢国公府,一定会派人密切监视,宋渥又如何能将他带出府外?今日宋渥倒是带着妻儿家眷来晋王府拜祭了过世的晋王妃,或许是那时候将林绛押进了晋王府?宋渥当日私纵故人之子林绛逃走,被官家知道后是杀头重罪,林绛如今又是南唐使者身份,宋家更有通敌卖国嫌疑,以宋渥立场来看,杀死林绛、碎尸匿迹才是最好的选择。他既然将林绛交出,当是已经知道了传国玉玺一事,可为何不交给他的女婿当今大宋皇帝,或是他女儿当今宋皇后,抑或是他的嗣孙皇二子赵德芳,而是偏偏要交给晋王呢?莫非他知道只有晋王从高琼口中知道了传国玉玺?可林绛一直以为高琼是朝廷的人,并不知道他其实是晋王的下属啊。
这里面关节太多,高琼一时难以明白,也不敢多问,只退到一旁,静静等赵光义示下。
赵光义道:“林绛,你一定要见高琼,本王已经派人叫他来了,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么?”林绛道:“不,我是有话要对大王说,叫高琼来,是想让他从旁作证。”
赵光义道:“高琼是本王最心爱的下属,难得你也信任他,现下你可以说出传国玉玺在哪里了么?”林绛道:“我愿意将传国玉玺的下落告知大王,也心甘情愿让大王杀了我,或是将我交出去,让我被当众处死。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还有大仇未报,希望大王在我死后能为我复仇,杀了我的仇人。”
赵光义道:“这应该不难,你仇人是谁?”林绛道:“南唐国主李煜,他昏聩无能,偏信奸人,中了你们皇帝的反间计,新近杀了我养父林仁肇。”赵光义道:“南唐灭亡指日可待,国主李煜也活不长久,好,本王答应你,若是李煜不以身殉国,无论是投降还是被俘虏,我都会替你杀了他。快说传国玉玺在哪里?”
林绛摇摇头,缓缓道:“除了李煜外,我有世上还有一个更大的大仇人,就是大王的皇兄、当今大宋皇帝赵匡胤,他不但杀死我全家,还设计害死了我养父。”赵光义勃然色变,大怒道:“你敢戏弄本王!掌他嘴!”
高琼微一迟疑,便上前往林绛脸上重重扇去,左右开弓,打了十来下,直打得他面腮肿得老高,满嘴吐血。
赵光义见高琼停手,喝道:“本王没叫你停手,你如何敢停?”高琼道:“是。”正待上前继续扇林绛耳光,他忽尔吐出一口鲜血,哈哈大笑了起来。
赵光义道:“你笑什么?”林绛道:“大王,我说的可是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之宝,自秦代以来,就是天下豪杰梦寐以求的东西。秦始皇嬴政、汉高祖刘邦、汉武帝刘彻、魏武帝曹操、隋文帝杨坚、唐太宗李世民,这些盖世英雄的手全部在上面抚摸过。大王雄才大略,龙行虎步,将来必登大宝之位,若有传国玉玺在手,那可就再也不是什么白板皇帝,声名不但远远超过你的皇兄,还能与秦皇、汉武、隋帝、唐宗并列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