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印清起身的时候眼前又有些晕眩,扶着桌案缓了片刻,眼前漆黑退去的时候,俞云双已经转过身来。
卓印清在她的视线中迟疑地迈出一步,第二步还没落地时,俞云双走过来过去扶住了他的手臂,打趣道:“怎么了,方才左脚绊了右脚,如今不敢走路了?”
卓印清叹气:“我就知道你要笑我。”
两人宽了衣,俞云双将床幔放下躺到了卓印清的身边,握着长公主令的那只手轻轻的压在了他的心口处。
如今确定了长公主令确确实实可以缓解卓印清旧疾发作时的痛苦,俞云双觉得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以后的日子里,再也不用担心他每个月中旬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卓印清显然是白日里睡多了,此刻不怎么困,侧过身来将俞云双的手握住,只睁眼看她并不言语。
那视线太过专注,俞云双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遂找了个话题道:“我今天从宫中回来,遇见了一件事。”
只是刚起了话头,她便想到了楚老先生今日千叮咛万嘱咐的那句“最好不要让阁主劳心伤神”,知他若是知道了此事,定然会多想,便含含糊糊道,“有个姑娘约了心上人一起夜奔。”
卓印清显然也没有想到俞云双会与他说这样的事情,怔了怔之后,饶有兴趣问道:“之后呢?”
俞云双叹了一口气:“殊不知她的心上人来是来了,却是来劝她嫁给另外一个人的。”
卓印清今夜颇多感慨:“倒也应了那句世事难料。”
俞云双自个儿琢磨了一会儿,想到在桥边候着季盈的那个人,再有看看身边的人。这两人分明是兄弟,却从里到外完全不像,唇角线条一敛,俞云双颔首赞同道:“确实是世事难料。”
卓印清将俞云双揽在了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后脑勺乌柔的发丝。
俞云双整日都在照顾卓印清,然后又被季太妃叫到了宫中,此刻被他这么揽着,心下安定,困意便犯上来了,只觉得眼睛已经融成了一滩浆糊,粘在一起便不想再睁开。勉强撑了撑眼帘,俞云双嘟囔道:“今日河边聚了很多人,有人在放河灯,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点炮仗,十分热闹。”
卓印清问道:“好玩么?”
“我赶着回来,没有玩。”俞云双口吻中透着淡淡的遗憾,“楚老先生对我说你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好,到了明年的上元,我们也去河边玩。”
卓印清的眸光一颤,并未答应她,反而笑道:“不用等明年,明天我便让屈易将有谜语的彩灯都买回来,我们一边放炮仗,一边猜灯谜。”
俞云双倒是清醒了一些,怔怔看他:“这算是哪门子规矩?”
“规矩都是人定的。”
俞云双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口中啧啧道:“方才谁说的规矩不可废。”
卓印清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俞云双紧了紧手中的长公主令,半晌之后低声道:“你也和他们不一样。”
卓印清看着俞云双红到剔透的耳垂,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快睡。”
摇曳烛光洒下,为铺满寒气的窗棂纸镀了一层橘色,即便森冷如正月夜,也被屋内的暖意渐渐融化开来。
第76章
凌安城位置属南,进入了杏月之后,暖意便随着解冻的春潮水悄然漫了上来。
俞云双清晨出门的时候原本不欲穿太厚重,奈何卓印清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便只好在外衫里面又套了一件。时值正午,俞云双顶着头顶的暖日在奉天殿外站久了,能感觉到背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今日是帝后册立的日子,在帝都五品以上的官员都需要入宫拜贺,俞云双身为国之长公主,也不例外。
按照大宁的规矩,封后大典时武将立于奉天殿台阶下方右侧的位置,文臣立于左侧,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则按照品阶伫于丹樨两侧。俞云双站在右侧最首,对面就是季太妃与她的侄女季盈。
季盈没有察觉到俞云双的注视,一双盈盈美眸向着台阶下文官的位置扫了扫,而后飞快垂下眼帘,过了片刻之后再偷觑一眼,似是在找什么人。
自上元那日九曲桥作别,俞云双就再没有见过季盈,只听说她甫一入宫便被俞云宸封为季妃,恩宠极盛。想到那日季盈死死拽着她的衣袖说她入宫之后会生不如死的模样,俞云双合了合眼眸,如今内庭之内一个季太妃,一个季妃,生不如死的那一个,只怕是今日受封的帝后。
中书令窦仁之女,如今的窦皇后从使节手中接过凤印,裣衽躬身对着面前的香案叩拜三次之后,立于金阶最顶层的俞云宸拾阶而下,牵着她的柔弱无骨的手拉她转过身来,接受百官叩拜恭贺。
礼毕之后帝后相携入殿,百官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殿内,各自散去。
时值正午,正是一日之中最热的时候,俞云双出了一身的汗,赶着回府换身干净的衣衫,便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
这脚步声听着熟悉,俞云双猜测应是来追她的,放慢步伐转过身来,裴珩便一身赤色武将朝服撞入了她的眼帘。
见到是他,俞云双也不惊讶,只是调侃道:“哟,裴郎将!”
吏部掌管四品以下官员的升降与调动,每年都会在年后对官员功绩进行评定,风评为上者加官,中者平调,下者左迁,裴珩在校尉这个位置坐着,虽然大功没有,零零碎碎的小功勋却有不少,去年未升职,今年兵部将考核呈给吏部了之后,裴珩便从校尉提为了五品郎将。
俞云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与赵振海议事,闻言摇了摇头道:“在今上的眼中,裴家早就与本宫绑在了一起,而吏部尚书温礼又是个胆小怕事的,此次若不是姚永泰兼任了吏部左侍郎,只怕裴珩还是升不上去。”
赵振海却有些迟疑:“赵大人在此次擢升的官员中提名了许多中立派的人,他这样做,会不会跳出来得太早了些?”
俞云双摇头言不是:“季正元自从举荐罗晖为礼部尚书开始,就已经跳出来了。如今窦仁与季正元斗得不可开交,为了阻止对方的人占了高位,暗地里的腌臜手段都用尽了,自己的人上位固然好,但只要不是对方的人,也算是在对弈中胜利。这个时候正是中立派翻身的好时机,只要他们明面上不与本宫扯上关系,就没有关系。”
赵振海闻言松了一口气:“如此看来,裴郎将此次擢升,是沾了长公主的光。”
“与我何干?”俞云双诧异道,“那是他自己的功劳。”
此时劳苦功高的裴郎将走到了俞云双面前,望着左右还未退散的官员,对着她行了一礼,摸了摸鼻子道:“我方才瞅你的时候你还在殿前丹樨上立着,没想到一眨眼就走到了我前面。”
“我赶着回府,步子就急了一些。”俞云双一面解释,一面比了一个继续向前走的手势道,“我们边走边说。”
裴珩小跑了两步跟上俞云双的步伐:“其实我找你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想问问你…”
话至此处,裴珩打量了一番四周,见没什么人路过之后,才压低了声音道:“云小双,你这些日子可还去过隐阁?”
“未曾去过。”俞云双回答道,“怎么了?”
“我见不到阿颜了。”裴珩的脸垮了下来,“我每次前去看她,都会被那姓屈的给赶出来,说阿颜被隐阁主关禁闭了,谁都不能见。我想着你跟隐阁主关系不错,要不帮我去探一探屈易的话是不是真的?”
裴珩这些日子并不怎么来找俞云双,没想到这刚一主动过来,便是来打听阿颜的。俞云双气不打一处来,直截了当回答他道:“不用去了,这件事我还凑巧知道,前些日子阿颜不是常去长公主府来为驸马切脉么?这一阵子她突然不来了,我便问了问,阿颜确实是因为犯了错被关禁闭了。”
裴珩一听,面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来:“那她就这么关着不会被闷着么?”
又凑到了俞云双的面前:“你能不能帮我去探探隐阁主的口风,可不可以提前将她放出来?”
俞云双面露为难之色:“隐阁内部的事情,我不好插手。”
裴珩一听,顿时泄了气。
见他这幅模样,俞云双安慰道:“无论如何她总归能被放出来的,你也别这么沮丧了。”
裴珩却正了面色,认真道:“其实我找她是想问一些事情,没想到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了,她却被关了禁闭。”
“什么事非要问她?”
裴珩沉默了片刻,而后对着俞云双认真道:“这些日子前线一直传来捷报,我思忖着大哥的心情应该不错,想对他提一提阿颜…”
裴珩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俞云双打断了:“此事我觉得等你大哥回来再提也不迟。”
“可是等大哥回来了,就知道你嫁人了。”裴珩小声嘀咕,想到俞云双下嫁给淮陵侯世子时自家大哥的模样,打了个哆嗦。
“即使你大哥高兴,他也未必能同意。”俞云双摆了摆手,“阿颜是彦国人,与你大哥交战的也是彦国人,你这个时候去提,才是火上浇油。”
“阿颜是半个彦国人。”裴珩纠正道。
“有差别么?”俞云双挑眉道。
裴珩陷入了沉思。
两人一路同行至宫门口,守门的禁军将两人出宫的时辰登记在册之后,向着两人行礼让道。
俞云双今日出门坐的软轿,无法与裴珩同行,是以两人在俞云双的轿前停下,俞云双见裴珩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此事你多想无益,即便你大哥同意了,阿颜未必会愿意。”
分明是安慰的动作,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根一根扎在心尖的刺。裴珩苦笑连连:“那我等大哥回来了再说罢。”
见俞云双转身要上轿,裴珩却突然拦了她一下,开口问道:“你说如今捷报连连,我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俞云双凝眉:“只怕此战胜了,只要我还在凌安,今上也不会同意让你大哥回来。”
“我猜也是。”裴珩低低叹了一口气,仰头望向北方,“其实我…”
话说了一半却听了口,唇角线条微微敛起。
俞云双抿了抿唇,对着他沉声道:“你大哥出征是因为我,无法回来也是因为我。”
裴珩斜扫她一眼:“与你有什么关系?大哥身为将帅,带兵出征天经地义。”
“我话还未说完,”俞云双道,“你知我在谋划什么,我定然让你大哥班师回朝。”
裴珩面色一动。
俞云双无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轿。
第77章
封后大典完毕,参加少年帝王大婚的百官接踵出宫,一时间凌安城主街又被各式官轿占了大半。天子脚下的百姓早就习惯了这一幕,是以见到官轿出来了,便自觉退让至一边等候。若是此刻有人心细一些,就会发现在这一片官轿之中,唯独少了往日里最华贵最显目的那一个。
此时此刻,那官轿的主人正由宫中内侍领着来到御园东面的一处水榭中。待那人在水榭正中央的白玉石凳上落座之后,内侍不敢有丝毫怠慢,从香茗到糕点一个一个地不停呈上来,恨不得将那白玉石桌都铺满了才好。
那人却看都没看桌案上的东西,唇角的八字胡微微一动,侧过头来对着侍候的内侍道:“大典都已经结束了,太妃怎么还没有到?”
面前这人容色斯文,盘起的发髻间虽然隐现白发,但是音声如钟,神情威严,饶是内侍在宫中早就见惯了各式大人物,在面对他时也十分拘谨,面上挂着恭维笑容,内侍躬身道:“回季大人,今上携着窦皇后从奉天殿后隔扇门出来之后,还要先去养安殿给太妃娘娘行了礼,才能入中宫洞房。是以虽然前庭百官散了,太妃娘娘还是要等大典全部结束了,才能来御园。”
季这个姓氏不算常见,宁朝百官之中虽然也有几个姓季的官员,但是能让内侍如此毕恭毕敬的却只有一个,便是当今皇上的亲舅舅,季正元季大人。
季正元在听到“窦皇后”三个字的时候眼中的神色明显冷了下来,沉默了一瞬,才以手轻轻敲着桌面道:“人老了确实容易忘事,那我便在这里再等会。”
内侍在宫中呆久了,心思活络得很,清楚这话不能接,匆忙摆手笑道:“季大人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大人正值壮年,就连陛下也常说大人乃国之栋梁,日后还要多多倚仗。”
季正元听了他的话,这才正眼望了他一眼:“我瞧你眼熟,可是一直跟在太妃娘娘身边那个?”
内侍乐呵呵道:“小的名唤刘安,跟着太妃娘娘有些年头了。”
“我如今倒是知道太妃娘娘为何将你遣过来为我引路了。”季正元道,“她是知道我脾气不好,特意找了一个这么会说话的过来。”
刘安点头哈腰道:“太妃娘娘赏识小的,只因为小的从来都只说大实话。”
季正元不置可否地低笑了一声。
两人正在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季太妃的仪仗已从御园的垂花门而入,沿着九曲折廊一路慢行,来到了两人所在的水榭前。
季正元以手撑着桌案,动作如风地站起身来,对着季太妃行了一礼。
季太妃亲自走上前来将他扶起,口中道:“昨日大哥在信中说要见上一面,哀家当时便觉得诧异,有什么话在信中说不就好了,怎么还专程跑过来一趟?”
季正元一敛方才的威严模样,对着季太妃神情愉悦道:“前些日子听闻太妃娘娘贵体欠安,我心中一直担忧着,恰逢今日今上大婚,开了宫禁,便趁此机会来宫中探望一番。”
“让大哥挂心了。”季太妃道,比了一个坐的手势,两人一同坐到了白玉石案前。
刘安上前想要为季太妃将斟茶,却被季正元挥手拦了下来。
季正元起身,拢着身上官袍广袖,亲自起身为她斟上,将茶盏推向季太妃时,目光有意无意间向着刘安的方向一扫。
季太妃会意,对着刘安挥了挥手道:“这里不用你候着了,你且随着仪仗到后面一同候着罢。”
刘安毕恭毕敬躬身一揖,迈着小步退了出去。
季太妃这才伸手端起了手中冒着热气的茶盏,再看向季正元时,神色也多了一层怅惘:“大哥让我去探宸儿的口风,我已经将结果清清楚楚写在回你的信中了。将盈儿从后位人选中剔除的那个卜算,并没有人从中作梗,就连礼部那边,其实也在朝奏之前就向宸儿递了奏疏,只是那时奏疏积压得太多,而那本又恰巧被压在了最后一个,宸儿没有批到那一本,所以才没有事先知会与你…”
季正元却摇头打断了季太妃的话:“已经过去的事情多说无益,我今日入宫,并不是要与你讨论这个。”
“那大哥来是做什么?”季太妃怔了怔,显然不相信方才季正元来探病的说辞。
季正元毫不客气,将手撑在白玉石案上凑近季太妃,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的眼眸:“我来是因为这件事若是我不当面与你说,你必然不会同意。”
言毕,季正元眯了眯眼,眸中划过一抹冷凝之色:“我今日是代表季氏而来。”
季正元并未直接点出他的来意,但是季太妃却显然懂了,下颌瞬间紧绷了起来。
季正元却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戒备神色,声音沉稳道:“盈儿与中宫之位失之交臂已成定局,但我们却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大宁向来立嫡不立庶,窦皇后若是先于盈儿诞下龙嗣,我们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就白费了。你身上流着季氏的血,该心狠的时候,一定不能手软。”
季太妃握着茶盏的手一颤:“可是当初与如今不一样,如今这个再怎么说,都是宸儿的血脉啊!”
“所以我才在今日与你说此事。”季正元知道不能逼她太紧,放软了语气劝说道,“宸儿的龙嗣也是我的外甥,我心里也不好过。但是我并不是让你手刃亲孙,你只需保证让窦皇后怀不上龙嗣,其余的事情不用你来做。今上当初便是因为庶子的身份,在御极的道路上走得艰难,所以对于窦皇后,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
季正元的口才确实不错,但季太妃却朱唇紧抿,缄默不言。
季正元也不着急,抬起视线一扫身后的仪仗,见所有内侍都垂首而立,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之后,又向着季太妃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你入宫的时候父亲对你说的话难道你都忘了么?这内庭之中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当初能将气焰正盛的无双公主从帝位上拉下来,你可是首功,如今怎么变得这么犹豫不决?”
听到了“无双”二字,季太妃的眸色瞬间刚烈了起来,剑刃一般刺向季正元:“我已经为我作的那次孽付出了代价,你还让我再作第二次孽?”
季正元的浓眉一蹙,低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在你看来今上不该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
第78章
季太妃手中的杯盏重重落在了白玉桌案上,隐忍道:“大哥你一口一个今上,可心中是否真的将宸儿当做天子来对待?你这些日子常在书信中与我提及宸儿与你渐行渐远,却从来没想过正是因为你这两年的冒进,处处左右宸儿的决议,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在你的心里,宸儿不是主上,不是你的亲外甥,而是你用来获得权力的工具。你自始至终关心的只有你自己,从来没有为我们母子二人考虑过。”
季太妃手中杯盏的那一声动静不小,候在远处的内侍们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声音,都正襟危立,将头垂得更低。
季正元一动不动凝视着季太妃:“自父亲走后,我为季氏一族殚精竭虑熬干了心血,到你眼中就变成了我只为了我自己?”
季太妃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不言是也不言不是。
季正元面上的皱纹越来越深,眸中有风暴酝酿:“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若是真的为了我自己,做到这一步就该收手了,哪里还用得着将盈儿也送入这深宫之中?”
季正元的手指在白玉桌案上一划,讥讽一笑:“盈儿入宫之前曾哭过闹过,当时我还劝她莫要害怕,她的姨母定然会护着她,却没想到她的姨母早就不姓季了。既然太妃娘娘不愿意为了季氏做这件事,我也不会强求,让盈儿来做便是。只是盈儿还稚嫩,论起资质,远远不如当年的你,若是行动的时候不甚露出了马脚,还请季太妃看在她姓季的份上留她一命,毕竟她是真心将你当做姨母。”
将想说的话全部说完,季正元看也不看神色变幻不定的季太妃,拂袖起身就要离去,只是还未等他走出水榭,却又自己转过身来。
季太妃依然挺直着背脊坐在方才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季正元注视着她的背影,淡淡道:“今日我求太妃的话虽然太妃没有答应,但是以前我答应太妃事情,定然说到做到。今上初登基时根基不稳,不宜冒然忤逆先帝的意思,我本想着在今上大婚之时将封你为太后的奏疏递上去,但是如今朝局的态势你也看到了,为求稳妥,还请太妃再等一等。”
“我…”季太妃犹豫了一下重新开口,音调却不平稳,“这件事…”
季正元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敕封为太后,在百年之后葬在先帝的身边,这不是太妃一直以来的心愿么?若帝位上的人是无双长公主,定然不会同意这道奏疏,但是今上却会为了太妃不遗余力,这是当初太妃同意去劝说先帝将帝位传给今上的原因,难道太妃又改变主意了?”
从季正元的角度,可以看到季太妃的侧颊,见她的神色怔怔说不出话来,季正元缓缓道:“关不关心其实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只是有人喜欢看做的,有人喜欢听说的,太妃显然是后者,臣无话可说,请太妃恕臣先行告退了。”
话毕,季正元对着季太妃躬身行了一礼,也不等她同意,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水榭。
在行至折廊转角处的时候,季正元状做无意侧过头来以余光看向季太妃,才发现她已然站起身来,面向着他离去的方向静静伫立。因着两人距离十分远,季正元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却能猜出来个七七八八。
他这个妹妹在深宫之中蹉跎的时光太久,久到足以淡泊她对于季氏的情感,加之她做事前想得太多,瞻前顾后缺乏决断,确实需要有人在此时推她一把。
嘴角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季正元加快了加下的步伐,健步走向宫门。
之后的日子,朝堂上的纷争似乎也随着中宫人选的尘埃落定而平息,季窦两派虽然偶有意见不合,但针锋相对的局面却愈发少了起来。只是这样表面上的平静没有维持多久,便随着前线传来的一封战报而重新炸开了锅。
卓印清坐在隐阁后院的翠竹林下,一面听着宋源汇报着今日朝堂上的进展,一面看着不远处长庚和斐然执剑与屈易对招的身影,见他们三人战至激烈之处,还会情不自禁的瞪大了眼睛,一副随时要鼓掌叫好的模样。
宋源被他面上的神情所吸引,也忍不住侧首相看,此时长庚正横剑挡开了屈易的攻击,却将背后的空门暴漏给了斐然。见到此情此景,宋源不自禁为长庚捏了一把汗,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停了口,而卓印清已然收回视线仰起头来注视着他时,才尴尬地挠了挠头,开口问道:“阁主,我方才说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