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落怔住了,这般沉隐于夜色之中的他,极是美。本只是心中觉着好玩,寻个开心,不想现在自己竟是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握着他的碧玉簪,半臂僵在了半空之中,忘却了动弹。
他本已是牵着她的一只手,陡然转身又是擒住她另一只调皮作梗的手,狭长的凤眸微挑,其中含了几分揶揄,浅笑道:“你可知,解了男子束发意味着什么?”想不到,她也有这般俏皮可爱之时,于她平日里的端庄大相径庭呢。心下觉得一阵暖暖的。
烟落大窘,小脸红了个透,她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竟会做如此出格之事,这样的行为更像是对男子邀欢,当下十分尴尬。焖眸瞥过旁边,隐约似瞧见了不远处有绵延的红砖宫墙,忙岔开话题道:“那个,前边已是无路可去,你带我来这边做什么?”
他只邪气一笑,倒也不再为难她。突然将她抱起,足尖一点,轻身飞跃上宫墙,又是借力一纵,两下便跃入宫墙之内。
轻巧着地,他们落至一片柔软的草地之上。借着月光,烟落瞧清楚眼前似乎是一座荒弃已久的宫殿。她觉着荒弃,是因着这宫殿看似许久没有人居住。其实,这座宫殿打扫得极为细致,正如此刻她脚下所踏的青草,十分平整且没有一丝杂草。再往前走,便是正殿,门前凿开一条两车宽的汊白玉道相接,两旁凿开水池,池中竖着两个小塔状物,塔上有数个深邃的穿孔,似能在水中倒映出无数个月亮,粼粼波光泛动,与池中一盏盏亭立的白荷相映成辉,明月美景,一时间迷乱了她的眼。
“天,真美。你说,这里究竟有多少个月亮?”她由衷惊叹道,如此美景她从未曾见过。
“三个月亮。”他平静答道。
烟落心下疑惑,明明水中月亮倒影有十数个之多,他怎么说就三个呢。转眸望向他时,却发现他已是陷入郁郁忧思。
“三个月亮?”她深深吸一口气,隐约心中知道这里是何处,他来此,定是与昔日的德妃秋宛颐有关。
“天上一个,水中一个,每个人心中尚有一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所以是三个月亮。”他只浅浅的笑,娓娓道来。眸中漾起与池水中同样的粼粼波光,思绪似飘回很久很久以前。
河水清凉的潺潺声依稀能听得见,他的身影在明亮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岑寂,似苍凉的一道剪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烟落从未见过他这般的怅然感慨,心中仿佛被银针一刺,竟生生地疼痛起来。是呵,每个人心中只怕都有一轮团圆的明月。
少刻,他拉过她,一同缓缓步上了那汉白玉石道,光滑的石板,一如新建,半分不曾磨旧。
“我的身世,宛琴想必都告诉你了罢。”言至此,他的神色似被风雪冰冻,有凄清的寒意。
她默默无声,只轻微颔首。低头瞧着地上精心雕琢的花纹,底薄的绣花鞋踏上去,依稀能感受到地面的凹凸。脑中突地回想起了,在皇贵妃司凝霜景春宫瞧见的那步步生金莲的奢华。如此看来,这德妃在世时,隆宠亦是不一般。
近至殿前,抬头依稀能见“景月宫”三个金筑大字,因着年岁已久,镀金早已是褪色,只余泛黑的轮廓在月色之中益发森冷。
景月宫,她从未曾听过。
“这里是当年知晓母妃有孕之时,父皇龙颜大悦,特地命人日夜赶造了这座华丽的宫殿。最奇之事,最美之景,便是这殿前池中能倒映出无数明月,故称‘景月宫’。穷工极丽,奢华无度。只待母后产子后自杏林苑搬出。只可惜,母妃一日都未曾住上过,便含冤而去了。这里亦是被封宫荒弃。”他一边说着,上前一步,推开了沉重的宫门,一室的黑暗,带着浓烈的无人居住的沉香味,扑面而来,似要将他们一同卷入无边的暗沉之中。
烟落心中微悸,稽稍向他靠拢了些。
风离御益发地搂紧了她,自怀中摸出一杆火折子,拔去了头,即刻,一丝火苗如豆般幽幽窜起,渐渐的照亮了身周。
步入正殿,借着火折的光线,她瞧仔细了,里面摆放整齐,没有她想象之中的蛛网横缠。殿中刻画雕彩,锦幔珠帘,因着日久而泛黄。
心中好奇,口中已是问出,“你常来打扫么?”
“嗯。”他颔首,又道:“宛琴与我隔几日便来。”边说着,他已是执起搁置一边的拂尘,轻轻扫过雕棱花窗,再是案几坐凳,神情细致又认真。
替自己的母亲尽一份孝心,这样的心意,旁人假手不好,烟落只静静立于一旁,替他执着火折照明。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觉着自己已是凝如冰雕般僵硬,他才终于将每一处角落都仔细拂去了落灰。方才直起身,拉着她,径自往殿门之后走去。
殿外是一处空旷之地,此时月光如银,倾泻在他如墨缎般的长发之上,周遭寂静,偶有一两只虫儿在郁郁青青的树丛中悲鸣几声。
拨开几处灌木,里面露出一个略略高出平地的小土丘,上面竖立着一块光滑的汉白玉石碑,烟落执起火折,照上石碑,却发现上面空无一字。
无字碑,想必是不能写且不敢写。
“这里,是你母妃的安息之所么?在此处设碑,不怕被人知晓么?”她冰心聪慧,心下已是猜到,只是尚有些疑惑。
他摇一摇头,神色如这夜色一般凄暗,再瞧不见那份邪肆狂放的光彩,哑声道:“这只是衣冠冢罢了,母妃至今仍草草掩埋在乱葬岗中,那么多的孤魂野鬼,那么多的坟头,也不知究竟哪里才是她的归宿,亦无处去寻。再者,世人眼中景月宫乃是妖邪不祥之地,何人敢来?”正因为此,他才有幸时常前来凭吊,缅怀哀痛之心。
烟落上前,缓缓屈膝,跪在了无字碑前,深深三叩首,她叩首,不仅仅是因着德妃是他的母亲,也是因着这无数冤屈埋葬在这深宫中孤魂,聊表一分她的悯意。再起身时,她眸中已是明亮胜如当空皓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犀利,低低道:“彻底扳倒皇贵妃?如何?”
寂夜里落花芬芳肃然,那样的婉转落地,扑簌簌如折了翅膀的洁白的鸟,早已是失了那轻灵自由的飞扬。
他弯腰伸手捡起其中几朵,上前一步,默默放置于无字碑前。颀长的身躯,颓然缓缓靠向一旁的树干,渐渐向下,屈身坐在了铺满落叶的草地上,伸手将烟落亦是拉入怀中,一臂揽过她的纤腰,紧紧楼着,吻一吻她微红的脸颊,神色愈加悲戚。
一轮明月高悬于空,似不谙人间悲苦,只一味明亮,将他的悲伤与隐忍照得无处容身。
他不答烟落的问话,只兀自静静说着:“今晚是母妃的祭日。”声音有些空洞,像极寂静的夜。
烟落毫不意外,她已然猜到,今日的他身穿黑衣,又是带她来到这无字碑前,必定是想于夜深人静之时前来悼念自己的母妃。而琴书,或许也是因着家姐祭日将至,才再坐不住了,极欲扭转局面罢。
她柔顺地将脸贴至他的心口,一同感受着他心中汹涌翻滚的剧痛。从前,他曾残忍的对待她,她一直以为他是冷酷无情的。而他,亦有如此脆弱之时,亦有月亏之蛊发作痛不欲生之时。也许,卸下一身伪装的他,也是眼前这般活生生的有情有悲有喜之人。
良久,他怅然叹息,微抬的眼眸似在仰望遥远处星光闪烁的天际,神色惘然,道:“宛琴,她是我母妃族人中唯一的亲人了,而我却没有照顾好她。想不到,她的性子这么烈,竟不惜侍寝于父皇。都是我的无能,才累她如此,本想等我坐上了九五之尊,再翻案,她竟是等不及了。”
烟落自他身上猛然坐起,眸中含着十分毅然,冷道:“扳倒司凝霜,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除了琴书手中的证据。”她顿一下,唇边掠过一弯狡黠的笑,寒声道:“我自有扳倒她的筹码。你只管等我的消息,五日之内,定有分晓。”
他眸中闪过片刻惊讶,问:“你有何筹码?”
烟落略一思忖,此事她需与风离澈合作,是以暂时不宜告诉他,怕他心生误会,只敷衍道:“有几处细节,我尚且需要确认,你信我么?我只问你,眼下扳倒司凝霜,与你有利还是有弊?”
“信。”他复拥她入怀,似想为她抵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刀霜刻。吻一吻她冰凉的额头,柔声道:“困兽犹斗,自然不必似以前那般投鼠忌器。扳倒她,也许还能柳暗花明,也未曾可知。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她恬静地问。
“宛琴已然…我不希望你再有事。”他的叹息似了无生气的蝶翼扑腾着翅膀。
她只泠泠一笑,“何必顾忌,还有什么情况会比眼下更糟?”
他沉默,的确,还能有什么形势比眼下更糟糕?
抬头间,一分皓月又向西沉了一沉,再没有时间了。她缓缓地、缓缓地脱开他的手臂,哑声道:“你瞧,月亮西沉,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再不回去,就太迟了。
他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拂过她细腻的面颊,将她娇嫩的脸撤转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烟儿,让我再抱抱你,一会就好。”
温情在他们彼此间悄悄蔓延,无声无息。夜色渐渐褪去,似温柔而紧迫的催促,她黯然垂首,将手从他的掌心里一分一分抽出,似用尽全力般。轻声道:“我已经出来很久很久了,若不是有红菱撑着,早都要教人起疑了。”说道这,她似想起了什么,顿了下道:“对了,红菱的事,谢谢你。”
“你是我的妻,谢什么?”他微微一笑,眸中有溺死人的温柔,教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
身形狠狠一怔,她的背脊渐渐僵硬,一双似水美眸圆睁,却没有焦距,整个人恍若灵魂被抽离一般。他说什么,他的妻?她么?
他伸出两指,夹住她娇俏的鼻子不放,目含揶揄地瞧着她渐渐憋红了脸,难以喘息。
腹中空气愈来愈少,直至胸口已是炸裂开来的憋闷,她才陡然回过神来,挣脱了他的钳制,伏在他胸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好笑地望着她,语含逗弄道:“你都在我母妃面前叩过头了,还不是我的妻么?”
突然,他深邃的双眸极是认真的望入她清澈的眼底,字字道:“他日,若我为皇,你便为后。”顿了顿,他轻松一笑,缓声道:“若不成,我便为匪,你为寇,好么?”
他为皇,她为后。他为匪,她为寇!烟落只觉得心中一团乱,竟是情不自禁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唇,无法言语。
夜色渐渐稀薄,往昔温柔旖旎的、痛彻心扉的回忆似在身边开了一朵又一朵明媚的艳丽的邪狞的花,而她,亦是迷入各色的花丛中,寻不到自己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早就弄不明理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了,她时他的心意,究竟是如何的?
风离御默然望着她渐渐迷茫的神情,眸色暗了几分,转眸望向那凄凉孤立的衣冠冢,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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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深宫戚戚 第二十五章 破绽
二日后,天尚未亮透,几许寥落的阳光透过湘妃竹帘的缝隙落至雪纺缎质的床上,烟落早已是醒转,此时正呆愣地注视着金线绣制的蛟纱帐顶,神游太虚。
屋子里焚着檀香,幽幽一脉宁静,愈闻愈教人发怔。
五日,她在他面前夸下海口,称五日之内,扳倒皇贵妃之事定有分晓,其实只是出言宽慰他,心中是半分无底。恍惚想了一会,她突然直起身,唤道:“夏菱。”
闻声,一直守在门外的红菱推门入内,穿一袭明亮的水蓝色宫装,到底是人靠衣装,想不到盛装打扮的红菱也是栩栩娉婷的美人,少了一分原先的娇蛮,多了几分稳重。
烟落不禁心内暗讶,红菱自入了尚书府便一直跟在她的身旁,因着当时她并不受人重视,而红菱亦是因着脾气颇大,才被派至她的身边服侍,不想她们却是性情相投。而红菱为人一向心直口快,说话也没个遮拦。想不到,现在竟如脱胎换骨了般,礼仪周仝,内敛大方,沉稳小心。让一个人发生这等天翻地覆的变化,也不知风离御是如何办到的。
“娘娘,您有何吩咐?”红菱一脸恭顺地问道。
“无人处,还叫我小姐。这么刻板与一本正经的,我只当是从前的红菱消失了呢。”烟落轻笑,打趣道。
“扑哧”一笑,红菱露出昔日天真婉转的笑容,挤弄了下杏眼,道:“宁王交代了,宫中不比宫外,夏菱不能给娘娘添麻烦。不会说的话,就尽量不要开口,只做哑巴便是。”
“瞧你,装作那么大方,还装那么久,是不是憋死你了。”烟落轻轻撞一下红菱的腰,取笑道。心情已是大好,一扫方才的烦闷,有红菱在便是这般好,凡事都能落得个轻松愉悦。
细碎的珠帘响动声远远传来,来人应当是入画。烟落与红菱忙躬身直立,入画虽是单纯,到底年轻,经历的事情少,是以有些事不便让她知晓。
“娘娘,卫大人一早便差人送来了这个,请娘娘过目。”入画敛身福礼,递上一个小巧的黄色绢布包裹。
烟落一手接过,与红菱对望一眼,正声道:“入画,取二两黄金,去御医院跑一趟,替本宫好好谢过卫大人。这边,夏菱留下服侍即可。”顿了一顿,她略微想一想,又道:“还有,秋贵人那边有何动静?”
入画敛眼答道:“秋贵人颇得圣宠,昨晚又被雨露春恩车接了去朝阳殿侍寝。”
烟落只淡淡“嗯”了一声,秀眉轻蹙,挥一挥手道:“你先去罢。”
入画福礼,退出。
待到入画走远,烟落忙将那黄色包裹打开,层层相覆,直至打开了最里一层,竟是几株风干的草,颜色泛黄,样子极为罕见,叶尖极细极细,仿若银针般,凑近鼻尖一闻,倒也没什么特殊气味,再一闻,只觉得心神荡漾,竟有一丝甜蜜的感觉由然心生。
就是它了,依兰草,等了两日,这卫风办事果然是神速。
“夏菱,这样,你去寻一趟秋贵人,问她近日有何打算?可要问详细了。我马上去一趟景和宫,等太子下朝。”边说着,她从床上起身。为了防止日后无意中喊错,她已经改口唤红菱作夏菱。
自黑檀木柜中挑了一件繁花丝锦制成的芙蓉色广袖衫,反手将满头青色绾成流云髻,点缀了数颗蔷薇晶石与虎睛石,碎殊流苏如星光闪烁,光艳如流霞,一派华贵之气。她极少做这般打扮。
“小姐,再簪上这个。”红菱突然出声。
那一声小姐,叫的是怎般亲切,直勾起她往昔在尚书府的点滴回忆。烟落回眸,只见红菱手中执一朵开得全盛的“贵妃醉”牡丹,花艳如火,妩媚娇妍,还似带着清晨的露水。
“一早便替你采下了。”红菱浅笑道。
“还是你最懂我。”烟落轻笑,顺手接了,簪在头上,重瓣累叠的花瓣上泛起泠泠金红色的光芒,衬得乌黑的发髻似要溢出水来。
收拾装扮完毕,她起身独自去了景和宫。情势所迫,她必须双管齐下,是以她并未刻意的去避讳,只管捡了最宽敞的路,直往景和宫而去,一路之上,数名宫女太监都假以侧目,她只当做全然不知。
忽然,空中似飘起了蒙蒙细雨,极细极密,如白毫一般轻微洒落,带来湿润之气。起初烟落只以为是错觉,待到那潮湿沾了满脸,恍然才知真实。彼时适逢一路满树的石榴花,灿烂芬芳,阵风吹过,橘红色的花瓣乱落如雨,漫天漫地都是细雨飞花,如置身梦幻一般。
细雨衬着花雨,绝美一景。
烟落抬头瞧一眼天空,太阳正值当空照耀,金黄的光芒洒落人间,而这时却飘起细雨。如此诡异的天象,并不多见,若是这雨再下大了,只怕会惹得人心惶惶。自古以来都有,太阳雨乃是天神落泪,必将有大事发生之说。
雨越落越大,烟落紧赶慢赶来到了景和宫门前,寻了一处大树避雨,好歹总算衣服不算湿透,否则,便又如她上次去景和宫的情形了。
等了一会,远远似有一抹颀长的身影,独自漫步在太阳雨中,撑一把明黄色的伞,雨珠似沾染了阳光的金色,映衬着一袭明黄色的衣袍,使他整个人如同浸润在一片茫茫金色雾霭之中般飘渺。
他似乎总是这般一个人寂寞地走着,孤独的影子长长寥落拖曳在地上,愈拉愈长。四周静寂的只余淅沥沥的雨声,此起彼伏地滴落于地。
她一直想,他的容貌当真是与皇上半分也不同,完全承袭了他那草原母亲的深刻轮廓,一双幽深的眼眸,细瞧之下,竟是能瞧出几许不同于旁人的深蓝色的光芒。外邦民族,不同于中原,想来便是如此了,而他的一身孤傲,想必也是承袭他的母亲罢。
而风离御,则是承袭了她母亲秋宛颐的美貌与温文的气质,想来是因着自幼的经历,才逼迫得他变得邪佞无比,而那一定只是为了掩饰他内心苦痛的伪装罢了。
然而,不管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叶玄筝,还是沉静娴雅的秋宛颐,最终都不是那美丽端庄的皇贵妃司凝霜的对手,最终都在她那一双沾满黑色辛夷毒汁的手中,抑郁自尽。
风离澈的脚步,在烟落面前停下。
六月日光酌亮,伴随着细雨纷纷,她正娴静立于石榴树下,殷红的花瓣碎碎落了一身,而她只浑然不觉。他从未见她穿得如此华丽,美得教人移不开视线,而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滞。
“太子殿下。”烟落出声唤道,声音婉转如同枝头雀鸟歌唱。
他立即醒过神来,恢复神色自如,浅笑道:“你是在等我么?”刿眉微挑,语中竟是有一分调侃之意。
她惊讶于他也有这般戏弄人之时,稍稍怔愣片刻,轻轻颔首,温婉地笑:“太子还真说对了。”
“可是惦记着我景和宫中的糕点了?”他亦是笑。伸手向前,便拈起她肩头一瓣绯色的石榴花,又顺手替她将其余落花一并殚了去,道:“你身沾落花。落花残败,不是娇艳盛放如你,该沾染上身的物事。”
烟落一笑置之,只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方才启了菱唇,道:“太子殿下,今日烟落前来,可是有十分重要之事。事关昔年皇后‘失足’落水一案,太子殿下可收起眼下这副浮浪之状才是呢。”眸色沉了几分,语中已是含了正肃之意,刻意强调了“失足”二字。
他闻言深深一怔,锐利的眸子陡然望入她的眼中,那里面清澈一片,似乎能瞧见自个儿的影子,他急急问:“你可是知晓了什么?”语毕,话中有几分殷切的期盼,双眸如晨星闪烁出希冀的光芒。
她不答,只递上了手中的布包裹。
他接过,手在碰触到她微凉的指尖之时,心中一触。打开那包裹仔细瞧了,竟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草,尖尖的叶子若银针锋芒,不由疑惑出声问:“这是何物?”
“依兰草。”她平静的答,知晓他定是不明缘由,继续道:“依兰草,可以磨成极细极细的粉末。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迷幻剂,飘散于空气之中,无色无味,难以察觉,而闻了依兰草之人,起初只会觉得心旷神怡,精神大好,是一种安神极佳之物。但是闻了久而久之便会产生错觉,昔年一桩桩愉快的往事会在眼前一一过目,日渐神情恍惚。而这时候,又会克制不住自己去回想起往日极度悲伤之事,这一喜一悲,乃犯了情绪的大忌,对于一个本已是抑郁沉积的女子而言,是极其危险的,极有可能会做出意料不到的事。譬如说:投水!”
她的话如同一枚枚自天上坠落的的冰雹同时砸向了他,颗颗都砸中了他心中最痛之处。
他的俊颜在刹那间变得雪白没有人色,“投水”二字,似两块烙铁重重烙在心上,呼吸的痛楚间几乎能闻到皮焦肉烂的味道,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清楚记得,母后投水那年,他已然十六岁,早过了懵懂不知的年纪。他一直觉着奇怪,虽然当时母后已被禁足于长乐宫,却为何有段时间,母后心情愉悦,总是和颜悦色,同他叨念起往昔如何如何与父皇一同横扫天下,彼时她与父皇是如何一同披荆上阵杀敌等等。那时,他由衷的庆幸,如果母后能一直这么宽心,该有多好。可是,好景不长,没几日,母后又开始郁郁寡欢,且更胜从前,精神是日渐萎靡。终于有一日的夜晚,母后出了事。雨突然停了,他手中的伞,不知何时已是弃落于地,因沾染了泥泞而显得不堪。阳光一如既往的猛烈,灼痛了他的眼,满含着隐忍与苦痛,他瞧着她,一字一顿的问:“母后,是中依兰草之毒,神情恍惚,是以投水自尽?
有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像又落下一阵急促的冰冷暴雨,阳光透过叶子细碎的间隙落下,洒落在她的眉眼间,看起来宛若天上谪仙般绝美。
她眸中有光芒一跳,神色平静,只轻轻吐出一字,“是!”如同呵出一抹芳香的云。
他狠狠一怔,倒退一步,似不能相信一般,仿佛有汹涌的狂潮,一波一波激荡得心中痛楚难掩,虽是剧痛,仍含了几分清醒问道:“你甫入宫,又是如何得知?”
烟落暗自佩服他的沉稳与厉辣,即便在这般时刻,依旧能保持着脑中的清醒,实属不易,由此可见,他会有那般深沉精妙的陷害设计也不足为奇。唇边略过一丝快意的笑,一闪而过,教人无从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