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郡主送了一支竹笛为贺礼。”祁洛暄笑道:“皇妹定然欢喜。”
“嗯。”栖雁大力点头,然后瞟了眼身旁的秦昕神情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秦昕自然领会了‘竹笛’定与昔日易王府招亲有关别具意义,但看眼前二人似有默契,心中怫然不悦。祁洛暄瞧出一月光阴栖雁神态中多了些什么曾没有的东西,而让她有次改变的…是秦昕么?
笑着拉出与他人无法逾越距离的她,也终于愿意如此靠近另一个人了,而那个人却不是自己…
捏了下腰间玉佩,栖雁忽而抬首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祁洛暄一愣,点点头。栖雁对紧盯她的秦昕笑笑,拉了一下他的手而后离去。
秦昕有些忿忿地看着二人背影,突闻一人从背后轻唤:“世子。”
秦昕转身,愕然道:“秦管事?”他怎会在此?秦管事躬身道:“属下替王爷前来送上贺礼。”
“哦?何时送贺礼竟要劳动父王的心腹管事了?”秦昕笑道,那笑却只停留在唇际。
扫了眼人来人往的大堂,秦昕拂袖道:“这人多闷得慌,陪我出去走走吧。”

前堂人来人往,宾客云集,相较之文府后院,就显得宁静不少。风掀袖摆,银色衫裙映着冬日稀淡日华,祁洛暄怔怔看着栖雁,适才一进文府他第一眼就望见了她,在这喜气蓬蓬,热闹非凡之地,更显静雅脱俗,遗世独立。可惜,她却直到大礼已完才注意到了自己。
见她秀眉微颦似不知如何开口方好,祁洛暄启唇先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氛围,“郡主,这些日子还好么?
以他的武学修为纵然不是精通医理,也瞧得出她身形单薄,状若大病初愈,但以她的内力深厚和高明医术怎会突然染上这么重的病?怕是曾受了重伤…
“我还好。”栖雁微笑安抚他莫名的焦虑,将玉佩解下,摊在祁洛暄面前,“多谢殿下赠此玉佩相助,如今该原物奉还。”
祁洛暄却没有接,只是似若自嘲地勾唇,令栖雁有些不安。自相识起,祁洛暄始终温婉如玉,将真实情绪掩得很深,栖雁当然知晓能令百官诚服的皇子不是简单人物,但…不知为何,虽无法全新信赖,但对他的防备之心却素来不重,似乎他就是理所当然的不会伤害自己。故而此刻他的异常,令自己有些困惑,有些不安…许久,祁洛暄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才牵唇笑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来的,郡主不喜欢就丢了吧。”栖雁心一紧,面上却玩笑道:“谁说的,这样难得的宝玉我自是要留下的,就怕殿下日后反悔。”
祁洛暄环顾四周,这院内栽种了不少新竹,横条交错,迎立风前。自己与她几次独处似乎皆有竹伴。竹本无心,是否冥冥中早有天意?
“那文书…咳,文驸马倒颇有心思。”栖雁顺着祁洛暄的目光看去,感慨道:“这些竹子立根未稳都是新栽的呢。”定是书呆知晓大美人爱竹特意种上的。“立根未稳…”祁洛暄却低头轻轻念道:“确实,立根未稳就难免要多多费心。”


栖雁一惊,偏首捕捉到他眼中一抹精光,心下暗叹:再如何他终究是二皇子,轻易便联想到天殒亦根基不定,所以自己始终不曾想接近,即使他温润如玉看似毫无锋芒。转念又想,那秦昕呢?秦昕…

 

 

 

 

回首当年恨无穷


“怎样,与二皇子殿下是否相谈甚欢?”低沉声音震动耳膜,栖雁瞟瞟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也不挣,没好气翻翻眼,道:“还能怎样?你又希望怎样?”
正是心烦意乱之时,又有热气熏耳,急躁焦虑,难免口不择言,“还君之明珠,谢君之尺素,增君之慧剑,望君斩相思?”
话出口,便觉大窘,再听秦昕低低闷笑,不由愈加羞恼,脸颊竟染了层艳色。

“唔。”秦昕档下她手肘一击,圈得更紧,灰褐的眸弯着,欣赏她难得的羞涩,似嬉闹却又带几分真意道:“你能如此说,自然是好。”
栖雁轻哼一声,半晌踌躇道:“秦昕,秦家近来的麻烦是否当真不少?”
秦昕挑眉:“他对你说的?”“立根未稳就难免要多多费心。”总觉得…
“他怎会说这些?”栖雁摇头,叹道:“又何用他人相告,这些日子属秦家党系中不少人以各种名目获罪遭贬,真的没有关系么?”
秦昕眨眨眼:“你这可是在为我担忧?”
栖雁淡笑,竟有丝自嘲之意:“也是,你何曾需要我来操心。”
“不需要,可…”秦昕眸若星闪,“可我却希望你能为我忧心。”
栖雁心一跳,侧过脸去,暗道:我却不做无谓之事。只是,心头愁云因何不消?

祁初十四年,正月十七日,皇室外姓雨竹公主由曦帝钦赐完婚招文右相次子为驸马,其规格盛大为世人热道。祁初十四年,正月末,楚亲王府郡主留于帝都,曦帝亲自下诏,为其与二皇子祁洛暄赐婚。
祁初十四年,二月初楚氏兄弟却突举起反叛世所哗然。
“我不明白郡主。”冰凝摇头道:“楚家如今势头正当,为何非要在此时举兵呢?”连她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怕,不是他们想在此时谋反。”栖雁喃喃道:“而是不得不…”
“啊?”冰凝不解蹙额,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栖雁却兀自凝神,原来是这样,这一切怕从福城始就埋下伏笔了。楚家于福城私会钨启使者却遭人破坏,事情闹得这么大却无丝毫动静,反受扶植。乍一看,扶楚家似只为造成四家不合打压秦家,但楚家早有异心上位者岂会不知?楚家得势必谋,此时秦家遭挤,势受损,又有前隙,心不同,便无忧其合谋。怪不得,会荣恩为雨竹公主完婚,如此保易家无二心。楚家留下三郡主为松懈防心,又岂知帝留楚家之女才是误导!
慢慢受紧掌心,栖雁低语:“楚家实乃被诱反之。”
且,此局被设于局内的,定不只楚家…

手中拿着八百里加急,由钨启新君钨启韶亲笔写的书信,楚家倒是不笨竟倒戈与钨启昊结盟,难怪钨启昊先占边境三城,如此一来兵马粮道皆为其所有。
臣子叛乱,内忧外患,曦帝那带着病容的脸上却不见焦急,开口一派温和,“暄儿,这次的事你办的很稳妥。父皇到底没看错人。”
“父皇。”祁洛暄眉带微愁:“儿臣总觉得如此行事还是太过冒险。”
“风险总是有些的,你无需过于担忧。”可是时间已经不多,“对了那楚家郡主你如何处置?”
“软禁于内苑。”见曦帝眉头微紧,祁洛暄恭声道:“父皇之所以诱反楚家,一大缘由便是民心。天殒定国十数年,百废待新,民心向安而厌战,此时先起兵者必不得民心。楚家郡主不过一介弱质女流,便是杀了也无甚益处,不如借此显示父皇仁德。”
“仁德么?”曦帝看了自己优秀的孩子眼,那眼神几乎是位慈父,颔首轻声叹道:“也好。近来事多不胜数,暄儿你先下去吧。”
祁洛暄躬身告退,曦帝似有些倦怠的望着他退出的身影,喃喃道:“终究还是她的儿子呢。”那仁善之心…
“你说是么,殷?”音落殿内凭空多出一人来,黑布遮面沉声道:“殿下仁德。”
“呵。”轻笑一声,曦帝幽幽道:“不错,暄儿他将来定能成为仁德的君主,所以朕要在有生之年替他除掉麻烦。”
“陛…下?”那声有些动容。曦帝挥手道:“朕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了,而暄儿…”悠长一叹,“暄儿他若生在皇权已固,天下大定之时必为一代明君,可如今之势…”
“陛下,殿下聪慧智谋过人,陛下无需过虑。”
殷恭敬真诚道,曦帝却缓缓摇了摇头:“你不明白的呢,殷,不明白啊…”
双眼微微眯起,似看到了许久之前,他以为永远温婉柔顺如樱花般平和到极致的女子头一次,亦是最后一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激动的表情,那双从来只流溢柔波的凤眼也可以亮的惊人。
“我没料到自己的妻子竟如此聪慧,樱瑶,你可真令为夫惊讶了。”
“呵。”如花佳人笑得似哀凄若悲悯,“烈(曦帝名祁烈),你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是么?”
见自己相伴多年的夫君眸光充斥着疑虑,那笑中苦意愈甚,“我倒宁愿什么都不懂呢。”话音很轻很轻,让人心里痛痒起来,“因为我就算明白什么,哪怕全都知晓,可是呢,有些事我却依然是不会去做的,永远都不会。”暄儿,你毕竟还是你母后的儿子,即使明白不得不为却依旧犹疑,须知当此之时片刻的犹疑都可能是致命的。

烛光跳跃,空旷的殿内有人负手而立,仰头望月,沉思不觉。“二皇兄。”祁洛彬笑眯眯地走近,轻拍了下祁洛暄右肩,后者却是一怔,如梦初醒般回首:“五弟。”
“二皇兄,你怎么了?”祁洛彬奇怪地瞅着他神思不定。
“还会有什么。”祁洛暄淡淡道:“楚家的实力比预计的要强太多,又与外敌私通…”
“呵,这又非一日两日了。”祁洛彬似是随心一句却令祁洛暄微讶,只听他又道:“父皇运筹帷幄,皇兄又何须过忧?”祁洛暄定定看着自己的小弟,突尔觉得他长大了不少,为何一直不曾留心总当他是孩子了呢?曾被自己呵护在手心的小弟也快十五了,长得越来越高,他甚至比自己更像父皇些…
“二皇兄,你…你是否在担心周亲王之事?”见他半晌无语,祁洛彬小心揣度道:“楚家谋反,又勾结外敌父皇会下诏命周亲王前去平乱也在情理之中。”确实在情理之中,可这话说出口却格外无力,又有谁不知这是在故意削其兵力呢?
“其实周亲王并无异心,这父皇分明是确信的。”祁洛暄只觉格外疲惫,否则换了他人还需防其突然倒戈,“可周亲王明明忠心一片,膝下又只有一女。”连子嗣也无,待其百年之后周家便无人可继,“父皇又何必非把周家牵扯进来呢。”
祁洛彬未语心中暗叹二皇兄私心使然,要不以其之智焉不知父皇此法原为上佳,削亲王之势,以固皇权,和是否忠心并无相关啊。
“皇兄你别忘了,周亲王他那个女儿可顶的过十个儿子。”这话像是玩笑,固而祁洛暄亦打算一笑了之,但终究没忍住,似呓语般喃喃道:“她更不会…”
“我知道。”祁洛彬打断他,无端有些浮躁,那人似潮脱俗世,可是…“皇兄,她毕竟生在这红尘之中。”

梅需胜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萼缀于枝头,晶莹剔透,清雅之极别样妍丽。梅树下佳人倚风而立,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斜插云鬓间,半拢半泻,衬得颊若白雪,微扬螓首,眉眼间似带愁绪。
秦昕无声踏过落英阵阵,轻柔地将佳人拢在件白绒披风里。
栖雁头未回,只瞟了眼披风领口处那双比绒毛更白皙的手,深吸口气,道:“我要走了。”
秦昕不见丝毫讶异,修长手指灵活地将束披风的缎带系好,微笑着将任他摆弄的人儿转过身来,微笑道:“我知道,所以才来给你加衣。”
栖雁疑惑地望着他,自己才决定的事,他怎能早早知晓?“你曾说你终究还是怪你爹的。”
秦昕喟叹:“会责怪便意味着你不曾真的放弃了这个父亲不是么?”
“我…”栖雁蹙额似要反驳,但终是无力垂首,苦笑道:“你果然知我。”之所以气忿难平,只因那人是自己的父亲。
“我知道,无论如何你总要去见上一面。”
栖雁颔首道:“你说得不错,许多事该说个明白,只是…”话锋一转,语中忧愁之意消散,清冽如常,“无论他作何抉择,他是他,我是我。”
秦昕不语只定定看着她,突尔毫无预兆轻托起光滑下颔,俯首吮住芳唇,冰凉柔软的触觉,却混杂着炙热气息。
和上次痛彻心肺以至失神的浑然不觉不同,栖雁清晰地感觉那温热如何划过了齿列与自己纠缠,一种麻痹袭来使人酥软。
她甚至无力推开秦昕,四肢慢慢瘫软,最后伏在他怀里喘息,灿亮的眸蒙上了层水雾。

秦昕在她耳旁低语:“我会在帝都外桴镇别苑等你。”
栖雁原本低着的头抬起,脸上潮红未退,“你的事都办完了?”
“你怎知我有事?”秦昕笑问。栖雁挑眉,若是无事何须在多此逗留那么些日子?
“我这就走了,暂且替我照顾冰凝。”言罢转身疾步而去。
秦昕默默看了良久,直至起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仍未曾动。许久,黑影一晃,随影立于其身后道:“主子,事情都差不多了。”
“嗯。”秦昕转身瞧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笑道:“随影,你有话要问?”
随影垂眸,不解道:“属下不明白,周亲王曾威震四海可见其才智,皇家这般明显的作为,他当真还会奉诏么?”
“随影,你可知这世上有人知其该为而不为,亦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秦昕摇头,似乎他这个在解释的人其实亦不甚理解般。如此行事只为大义,该歌或叹?
“主子,那么说郡主有意相劝岂非徒劳一场?”
“呵,可是她却定要走这一趟。”否则此生难安。
再回头远望,秦昕轻叹:“周冥义或乃侠之大者,将之表也。有这么一人是天下之大幸,却注定是…一个人的不幸。”
三日后,黄昏时分,一匹快马直奔到周亲王府红漆大门口。但闻一声清咤,尚未看清来人,守府护卫手中就多了条马缰,转目定睛看向已飘然跃入王府的背影,唔,似乎是…郡主?栖雁进了王府也不多言直往偏殿而去,冬季满园兰花盆栽大多都已凋零,唯有几盆素心寒兰俊秀挺立。推开殿门,尚未掌灯,夕阳余辉斜洒入空空殿内,显出几分晦涩孤凉来。
“雁儿。”周亲王缓缓站起,望向突然归家的女儿,神情无半点惊异,“你回来了。”
栖雁未答,有点木木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距上次离别亦不过两月而已,她的目光却像是在看许久不曾见面之人。见她久不开口,周亲王话音低沉道:“我猜你会回来。”
“我也猜此刻父王该在此处。”栖雁终于启唇,缓缓道。周亲王微微一笑,额上沧桑微微舒展,眼中涌上的慈爱冲淡了常年的阴晦。
“我前些日子去了钨启。”见他一震,栖雁便知箫吟终究按自己吩咐未曾将实情告知。
“我碰巧得知了不少事。”栖雁直直看着他,“舅舅已经死了,他是冤枉的,他比起许多活着坐享荣华的人都要清白的多。”栖雁并没看到她所预期的震惊,周亲王除了在听闻兰残阳已死时微有触动,未现惊色,只有层浓浓的悲凉。半晌,周亲王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素心寒兰,重重叹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雁儿。”
“你知道。”栖雁失了表情,喃喃重复道:“你知道,什么叫一直都知道?”
“雁儿,你舅舅虽与我不睦,但他的为人我却还知道几分。”周亲王顿了顿,续道:“更何况我便是死也决不会疑你娘半分。”栖雁看着他,只是看着他,眼中尽是迷茫。
“当大军遭重创陷你舅舅不义传闻出现之始,我便有疑虑,但身为一军将领却无法公然维护于他,我私底下也与你娘说过,让她休要太过心急,待战势稍稳我定会多费心去寻证据。她答应了却难掩黯然,我知道那时她的压力定是非常,后来连军中她都不来恐为我招来话柄。我们亦从无话不谈慢慢地相对无言。”
“那夜你舅舅突然现身,当时军中已将他定为反贼,他又不屑为己作辩,数十将士,众目睽睽我不得不与他交手,谁料你娘心急公然出手助他,我…”栖雁后退一步,浑然想起那个爹娘最后相见的那夜。那夜他拂袖而去,娘亲抱着她一夜,说了一夜。那夜娘她未流一滴泪,自己却依旧觉察出那份悲伤已然入骨。
“为什么?”栖雁抬头看他,眼神似犀利,又若空茫,“为何不说清楚?为何不再见娘?为什么?”
“因为军心生乱乃是大忌。”周亲王抚上胸口,似乎不这么做那里面的心就会痛得跳出来,“那时若让他人知晓军中自己的将领有人私通外敌,军心必乱,我军已然受挫,再动摇军心那么中原百姓…”
“雁儿,你娘她在我心中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但…我没料到她会来寻我,更想不到…”
“原来如此。”栖雁又往后退了一步,“原来娘从来没有失去过你的信任。”
“雁儿…”“原来你们中间并没有我曾想到的诸多猜忌隔阂。”
“雁…”“娘她只是输了。”栖雁抿嘴,却是笑了出来,“原来她只是输给了这天下百姓安危在你心中的分量,呵,原来只是输了而已。”栖雁转身欲离,周亲王挪了挪身子,想上前去,却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手。
“雁儿。”栖雁的步子一顿,只闻那曾号令千军,威慑四方的厚重嗓音在后几不可闻地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为父累你年幼丧母,孤雁单飞。对不起,当年在你如斯脆弱时依然做了那个决定,对不起,这十数年来不能解你心结。对不起,不是不明白你此番回来的心意,却依旧不得不…辜负你。
“爹,你知道么?”
周亲王一怔,她已有十数年不曾这么称呼自己了。栖雁回首,眸光盈盈,唇角微微上扬,却带着苦意,“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三个字,讨厌说,更讨厌听。”
周亲王蓦然有些僵硬,“对不起,若不是廉价倒更本不值一提,那么,就必定是已难以挽回了。”“可是,就这三个字娘却到死也没等到,呵,不过那于她原是毫无意义的,无论生或…死。”
默默看着女儿的身影欲行欲远,只有如月般清冷的话仍荡在残阳最后抹余晖底下。
“爹,战场无情,你既已决定就好好保重吧,切莫…再对不起了自己。”

 

 

 


真情假意惆怅深


“季赫,咳咳…”九龙宝座上的帝王脸色灰白,这病十数年纠缠,缠骨绕心,到如今早已深至骨髓了,咳了一阵,服下药茶,望向目露忧心的下臣,皱眉道:“不是说秦亲王已离开王府,为何迟迟不见其异动。”
季赫殷愁苦地瞧着上位者重病缠身还忧思费神,却是无法,摇头道:“秦亲王肯在此时狠心折翼,分明该是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才是,不知为何…莫非,他中途改了决定,想要再观望一番,坐收渔翁之利?”
“不可能的,季赫。”曦帝泛灰的唇扯出一抹淡笑:“那个人啊,这世上恐怕再没人比朕更了解他了,他已经等得太久,也忍了太久了呢。”
“可,陛下…”
“季赫,你是否想说既然已等了这么多年又如何不能再多等些时候?”曦帝笑着打断他,叹息道:“因为没时间了,朕…快要没时间了。”
“…”
“你以为秦玦苦心经营多年是为了天下么?”
“难道不是?”季赫不免困惑。曦帝嗤道:“他若对皇位的执念有如此之深,当年朕这位子也未必会这般容易坐上。”
寂静的御书房里,御案上琉璃灯中的黄色火苗,在幽深的眸子里窜耀,“他想傲睨天下,可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亲眼看着朕失去辛苦得来的一切,像丧家之犬一般匍匐在他脚下,他对朕那份刻骨的恨意才是其所为之源。”
“呵,自半年前朕便派人将朕病重的消息流传出去,这一月来更故意使其在宫内的密探得晓朕将不久人世,原是半真半假,再加上朕近来所为总总,他岂能不上钩呢?”话到后来却从自信满满渐转为疑虑,“林峋刚被以贪赃之罪处死,他该称其下属对朕满腔忿怨,又仍对其效忠时谋事才是。分明已离开秦府,又望帝都而来,怎会…”
“陛下。”季赫踯躅道:“这会不会与秦世子有关?”
“秦昕?”曦帝挑眉,“朕也暗中留意他许久,可无论花多少人力,探得的结果都是浮华风流的公子罢了。”
季赫拧起眉头,“但臣总觉得这位秦世子他…他没那么简单。”豫庄之事就透着古怪。
曦帝却是颔首:“你说得不错,哼,秦家是什么地方?他能在其中平安成人,还坐稳了世子之位,若无能耐是断不可能的。”双眼微眯,“故而,朕原想此人越是深藏不露,越是不得不防。但,可惜…”
曦帝勾起嘲讽的弧度,“他竟在如此重要的时候跑去钨启救心上人,枉顾秦家实力遭削。呵,倒是个情种,这点还真像其父。”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么,一样爱美人不爱江山。季赫惊见帝王眼中一抹狠历,忙低下头去,唉,皇上对秦亲王的怨恨其实又何尝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