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李仲虔送她的马。
瑶英解开兽皮袋,递给谢青:“拿去给他们分了吧。”
谢青不肯接。
瑶英语气重了几分,道:“他们连日辛苦,总得吃点东西保持体力,我留了些饵饼。阿青,你们要是出了事,我一个人也走不了多远。”
谢青接了兽皮袋,拿去分给其他亲兵。
亲兵们推说不要,他们扛得住。
谢青面无表情地道:“吃了吧,你们不吃,公主也不会吃。”
亲兵们只得接了。
谢青空着手回到瑶英身边。
瑶英靠在他肩上,递了一块又干又硬的饵饼给他:“阿青,我给你留的。”
谢青没有说话,接了饵饼,塞进嘴里,沉默地咀嚼。
瑶英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轻声问:“阿青,你说谢亮他们还活着吗?”
谢亮是第一批被派出去送信的亲兵之一。
谢青沉声道:“从这些天北戎人的追兵来看,他们凶多吉少。”
瑶英嘴角一翘:“你真不会安慰人。”
谢亮他们很可能已经命丧北戎人之手,他们为了保护她来到千里之外的叶鲁部,为了执行她的命令冒险穿过层层封锁,他们生前只是她的亲兵,死后,中原的百姓也不会知道他们的事迹。
瑶英冻得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
谢青低头为她拢紧毡毯,漆黑的眼眸看着她:“公主,就算谢亮他们死了,也是为忠义而死,他们死而无憾。”
瑶英回想谢亮刚来到自己身边的时候,那是个老实巴交的青年,一抬头看她就满脸通红,手脚不知道该往那里放。
在叶鲁部布置下出逃计划时,谢亮问都没问一句就接受指令。
瑶英问他怕不怕死。
他挠了挠脑袋:“怕。”
那为什么还要听从我的命令?
谢亮继续挠脑袋:“因为您是七公主啊!小的当年被秦王挑中时,对着天地祖宗立过誓的!”
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家国大义,只知道他得保护公主,听从公主的号令,公主要他去做一件正确的事,那他就该努力去完成指令。
不管这道指令有多么危险。
他的忠诚如此朴素,又是如此厚重。
瑶英很冷,很饿,浑身僵冷酸痛,全身骨头像是被碾过一遍再随意拼凑起来的,骨头里泛着疼。
她想活着,想回到中原,想带着这些和她同甘共苦的亲兵一起回去。
瑶英紧紧攥住手指,在强烈的求生意念中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今天可能依旧是个大晴天,红日还未探出脑袋,狂风已经卷走所有浮云,苍穹湛蓝。
有人压着声音惊喜地叫了一声:“那只鹰没追过来!”
众人欢欣鼓舞,谢青抱起瑶英,送她上了马背。
瑶英心中微微松口气,跑出不远后,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亲兵,发现吕恒不见了。
她勒马停下,清点了一下人数。
不止吕恒不见了,一共少了四个人。
瑶英看向谢青。
谢青扯了扯缰绳,放慢速度,“公主,这是唯一的办法。”
瑶英沉默半晌,闭了闭眼睛。
为了摆脱追兵和那只鹰的追踪,分兵引走注意确实是最好的办法。鹰能很快发现他们的踪迹,但是鹰不能辨别他们的身份。
吕恒未必能真的引开白隼,可是他能为她争取到一点时间。
只为了这一点点时间,他们义无反顾。
瑶英闭着眼睛,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忍回去,挥鞭催马继续疾驰。
她不能让吕恒他们白白牺牲。
他们继续向东奔驰。
忽然,乌孙马发出一声高亢的马嘶,前蹄软倒,轰然砸向雪地。
“公主!”
谢青和亲兵们大惊失色,勒马停下,飞身扑上前。
瑶英摔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几圈,好在乌孙马最后倒下前还努力支撑了一会儿,地上的积雪又很厚,她身上没有摔伤,只擦破了些皮。
谢青扶她站起身,她头晕目眩,晃了好几下才站稳。
乌孙马仍在剧烈挣扎,不断发出绝望的悲鸣。
亲兵挡在瑶英跟前:“这马受惊了!”
瑶英眼圈通红,推开亲兵,哽咽道:“不,它是太累了。”
她跪在乌孙马面前,颤抖着伸出手。
这是阿兄送她的马,是陪伴她好几年的爱驹,温驯而坚韧,很通人性,最喜欢吃清甜的苹婆果,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
乌孙马看到自己的主人,渐渐安静下来,乌溜溜的湿润的眼睛望着她,喘着粗气,像平时找她讨吃时撒娇一样,努力昂起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瑶英颤抖着手翻找兽皮袋,乌孙马爱吃甜果子,它爱吃甜果子!
兽皮袋里空空如也。
乌孙马一动不动地望着瑶英,没等到爱吃的果子,它的眼神依旧温顺,最后一次对她摇了摇尾巴,没了气息。
瑶英忍了很多天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主人,没能让你吃到最喜欢的果子。
谢青沉默着抱起瑶英,和她共乘一骑。
下午,他们又失去了两匹马。
马肉可以果腹,但是亲兵们都没有宰杀自己的爱驹,当最后一匹马倒下时,他们只能徒步穿过荒原。
瑶英饥肠辘辘,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谢青把长刀交给其他人,背着她前行。
几天后,他们终于看到天际处那横亘在大河畔的熟悉山脉。
亲兵们冲上山坡,“只要看到那几座像馒头的山,说明快到凉州了!只要一天我们就能翻过那座山!我们逃出来了!”
瑶英伏在谢青背上,怔怔地抬起头。
她可以回家了?
可以和阿兄团聚了?
她浑身颤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云层里忽地传出几声尖利的啸叫,一只雪白的巨大白隼从云端俯冲而下。
瑶英脸色煞白。
随着白隼的双翅划过半空,他们脚下的大地突然震颤起来,身后传来马蹄踏响。
瑶英回头。
茫茫原野之上卷起滚滚尘土,天际处,一轮红日缓缓坠落,天空血一样的猩红,数百骑身着玄色战甲的壮健骑士策马奔驰,恍如一股黑色洪流,带着吞噬一切的威武气势,朝瑶英一行人扑了过来。
亲兵们目瞪口呆。
数百人的队伍风驰电掣,很快驰到他们近前。
队伍最前方的男人臂膀粗厚、高大壮硕,头戴宽大毡帽,一身黑色织金锦袍,手持一张巨大长弓,淡金色的眸子在暮色中闪烁着近乎野兽般的寒芒。
他停在距瑶英不远的地方,唇角斜挑。
“七公主,没想到你能熬这么多天。”
瑶英闭了闭眼睛,轻轻战栗起来。
她想起北戎人的传说,他们驯养老鹰的方式就是熬鹰。
海都阿陵就是熬鹰的高手。
他早就找到她了,一直跟在她附近,看着她忍饥挨饿,看着她饱受折磨,然后在她以为自己能够回到家乡的这一刻出现,无情地扼杀她东归的希望。
前一刻看到希望,下一瞬就陷入最黑暗的绝望,她怎么能不崩溃?
海都阿陵在驯服她。
她无处可逃。
谢青放下瑶英,接过自己的佩刀,拔刀出鞘,站到了瑶英身前。
其他亲兵也默默地抽出佩刀。
海都阿陵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没有动作,似乎完全没把谢青几人放在眼里。
谢青立在瑶英跟前,手中握着自己的刀,面色平静。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他们只有区区几个人,他们精疲力尽,饿得头晕眼花。
对方兵马雄壮,精力充沛。
他们这是以卵击石,必死无疑。
但是那又如何呢?
谢青一字一字地念出当初的誓言:“我愿追随七娘,护她周全,天涯海角,万死不辞。”
不是李家七公主,不是荆南小七娘。
只是他的小七娘。
他回头看瑶英。
“七娘,你认出我了吗?”
瑶英眼中含泪,淡淡一笑:“阿青,我早就认出来了。”
谢青点点头,仍旧面无表情:“士为知己者死,我谢青娘虽是女子之身,亦能秉承先人之志,为护卫七娘而死,谢青娘死而无憾。”
亦无悔。
她面对着气势汹汹的北戎军队,举起长刀。
其他亲兵呆了一呆,继而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对望一眼,哈哈大笑:“古有花木兰,今有谢青娘,能和你并肩作战,我们死后也能和地底下的兄弟们吹嘘吹嘘。”
“真可惜,以前没趁机占点你的便宜……”
“你敢跟她动手动脚吗?她那个体格,一巴掌就能拍死你!”
他们虚弱地喘着气,强撑着一口气,挡在李瑶英身前,绝不后退。
暮色中,他们高大的背影坚定伟岸,就像瑶英身后连绵的群山。
这些普通的人,只因为一个承诺,守护她到如今。
他们把她视作效忠的对象,为她舍生忘死。
她也想回报他们的忠诚。
瑶英站在谢青他们身后,笑着擦了擦眼角。
海都阿陵眯了眯眼睛,抬起那张巨大的长弓,展臂,长弓蓄满力道。
瑶英知道,这场战斗一开始就结束了。
他们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她擦干眼泪,苍白的手搭在谢青的肩膀上。
谢青回头。
“阿青,我们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她望着远处骑在马背上的海都阿陵,目光坚定。
“只要能活下去,我们一定有回到中原的那一天。”
谢青意识到瑶英要做什么,一把攥住她的手,吼出了声:“不!”
瑶英看向其他人:“拦住她。”
亲兵们面面相觑。
瑶英挣开谢青的手,拂了拂鬓边发丝:“我是你们的公主,现在我命令你们拦住谢青,你们要抗命吗?”
亲兵们脸上神情震动,挣扎了一会儿,眼中迸出泪光,抱拳应喏。
谢青睚眦目裂,大吼着往前扑:“不!七娘,你回来!”
亲兵们挡在她面前,死死地架住她。
谢青拔刀狂砍,亲兵们无奈,夺走她手里的刀,将她扑倒在地,压住她的胳膊和双腿,不让她动弹。
瑶英朝谢青微微一笑,语气柔和:“阿青,我没事。”
现在的海都阿陵还年轻,不是日后那个征服无数国度的帝王,他有他的弱点,有让他畏惧的敌人。
她总能找到逃脱的机会。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瑶英从护卫们身后缓缓地走出来,站在所有人身前,面朝海都阿陵。
“我跟你走。”
寒风吹拂她凌乱的衫裙和长发,即使连日奔波煎熬,神情憔悴,她依旧高贵而美丽,似山巅凌雪盛放的花。
海都阿陵挑挑眉,抬起手臂,白隼降落在他胳膊上,叼了叼他的手指头。
他嘴角勾起。
驯服这个汉人公主的过程如此畅快,更甚当初熬鹰的征服感。
……
瑶英成了海都阿陵的战利品。
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他答应留下谢青几人的性命。
被送上马车之前,瑶英回头看一眼矗立在暮色下的群山,层岩叠起,山河壮丽。
她会回来的,她会翻过那巍峨的群山,回到故乡。
……
虽然刚刚偷袭魏朝、和魏朝结了仇,海都阿陵仍然完全不惧魏朝,在距凉州只有一日里程的地方抓到瑶英后,他才不慌不忙地带着人马返回。
瑶英被关在安了铁架的马车里,由海都阿陵的亲兵亲自看守。
她终于吃到新鲜的食物。
下午,北戎兵将一个胡婢送到瑶英身边。
瑶英诧异地看着对方:“你怎么在这里?”
塔丽擦了擦眼角:“奴记得公主的吩咐,您离开后,奴也趁乱逃走了,不久叶鲁部就被北戎吞并,大王子、族老全都死了……奴刚刚找到安身的地方,部落里的男人就被北戎人杀光,我们这些女人成了他们的奴隶。”
河陇已经被北戎占领,所有部落都被迫臣服,男人被杀,女人成为奴隶。
塔丽压低声音说:“公主,奴听他们说,北戎可汗在西域攻打王庭,吃了败仗,召阿陵王子回去,阿陵王子这是要带我们回西域。”
瑶英轻轻叹了口气。
不久前,她和塔丽说起流沙河,说起塔丽的故国,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去那个遥远的域外之地。
原来荒凉的叶鲁部并不算远离故土,几千里外的西域,才是真正的遥远。
当晚,瑶英被带到海都阿陵的帐篷里。
“七公主怎么会看出我的身份?”
这个在狼群中长大的男人身体壮实,站在长案边,犹如一座雄壮的山,手里拿了一把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剖开一只还未死透的野鹿。
血腥味扑鼻而来。
瑶英站在长案前,淡淡地道:“我听兄长提起过北戎王子。”
“喔?”海都阿陵头也不抬,长刀利落地剥下野鹿的皮,“我确实和李仲虔交过手,他很英勇。”
他话锋一转,“不过李仲虔深受重伤,一直昏迷不醒,镇守凉州的人是你们的太子,据我所知,你和太子之间有仇,如果不是东宫设计,你不会落到今天的境地。”
海都阿陵抬起头,浅黄色眸子在烛火中犹如一对晶莹的琉璃。
“你的父亲拿你交换叶鲁哈珠的忠诚,太子让你代替他心爱的女人出嫁,大臣在你兄长受伤的时候见死不救,你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通风报信?”
瑶英仍是淡淡地道:“因为我是大魏人。”
海都阿陵扬眉:“我能为七公主复仇,等我杀了太子,可以扶持李仲虔登基。”
瑶英冷笑:“不劳王子操心。”
代嫁之后的种种是她和李德、李玄贞之间的恩怨情仇,等她脱身以后,自会和李德父子理清纠葛。
她绝不会和海都阿陵这种狼子野心之徒合作。
海都阿陵背信弃义,冷血残暴,小的时候杀死喂养他长大的母狼,只为了用狼皮获取被部落收留的资格。瓦罕可汗待他视如己出,让弟弟收养他,给了他贵族的出身,他却嫌义父懦弱无用。现在他仍然和瓦罕亲如父子,但将来他会手刃瓦罕,屠杀瓦罕的儿子孙子,杀死所有瓦罕的继承人,然后成为北戎新的首领。
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帮她复仇?
她若答应了,不止大魏江山,整个中原最后都将落到海都阿陵手中,她和阿兄也会被海都阿陵无情杀死。
海都阿陵大笑:“七公主不信我的诚意吗?”
瑶英直视着海都阿陵:“如果王子说的帮我复仇是踏着数万万无辜百姓的尸骨来达成的,我们之间无话可谈。”
海都阿陵缓缓剖开野鹿的肚子,“叶鲁哈珠只瞧了你一眼,就魂牵梦绕要娶你……七公主,你打乱了我的计划,原本该出嫁的人是福康公主。”
福康公主出嫁,一来,他可以借机杀了太子,搅乱大魏,二来,借助朱氏女的身份扰乱人心,再加上南楚、蜀地那边埋下的暗桩,中原必定生乱,到时候北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灭了魏朝。
可惜啊,海都阿陵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叶鲁哈珠起了色心,看上了一个娇滴滴的汉人公主,为了迎娶公主,竟然拿出凉州作为筹码。
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那晚在宫宴上看到盛装华服的七公主,才明白叶鲁哈珠为什么会动心。
这样的绝色,应当属于他。
正是她无与伦比的美貌让他才会失了警惕,轻视了这个女子。
海都阿陵啧啧了几声:“我只送出几封信,承诺福康公主帮她复国,她就愿意下嫁叶鲁部,还有她的姑母……那位和亲突厥的义庆长公主,我答应为她复国,她就帮我出谋划策,送出忠仆去中原联络忠于朱氏的旧臣,说动西蜀、南楚攻打你们大魏……”
瑶英慢慢睁大了眼睛。
海都阿陵一笑:“七公主,福康公主是公主,义庆长公主是公主,你也是公主,你怎么和她们不一样?”
瑶英一语不发,袖中的双手轻轻发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海都阿陵本不该这么早就带兵攻打中原,朱绿芸当初也不该莫名其妙和胡人勾连,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原来改变的开端在义庆长公主身上!
难怪海都阿陵对中原各国了解得如此透彻,难怪他人在北方,却能时刻获知南楚的动向,难怪义庆长公主会派忠仆回中原求救,难怪南楚居然会和海都阿陵搅和在一起,这一切都是海都阿陵的阴谋!
义庆长公主和他联合,派细作回中原,一边刺探军情,一边为她寻找帮手,一边搅乱各国朝堂,那个出现在朱绿芸身边、怂恿她下嫁叶鲁部的忠仆,只是其中之一!
那个多年前和亲突厥的公主想要为朱氏复国,居然和海都阿陵结成同盟,险些让北戎人长驱直入。
瑶英身子晃了晃,几乎有些站不稳。
她不知道背后还有一个义庆长公主,只在信中提醒李玄贞、杜思南他们提防南楚,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揪出义庆长公主的细作。
海都阿陵轻笑:“七公主,你看,要不是你们汉人公主的帮助,我怎么可能顺利劫掠中原,得到公主这样的绝色?”
瑶英平复思绪,抬眸,“汉人是人,你们北戎人也是人,人有好有坏,我不是义庆长公主,不会和王子合作。”
她顿了一下,挺直脊背。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被王子利诱威逼,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这一次王子攻打大魏,本该同时发兵、和大魏之间隔着血海深仇的南楚却按兵不同,因为他们知道王子的野心不仅仅只是一个关中,唇亡齿寒,同气连枝,南楚、西蜀的仁人志士虽然一时被王子蒙骗,但等他们获知真相,绝不会和王子这样的人媾和!”
“中原已经一统,大魏很快会平定战乱,南楚、西蜀都将臣服于大魏,山河一统,君臣齐心,北戎固然强盛,大魏也不是没有强将!”
海都阿陵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一勾,“公主的胸襟,本王很佩服。”
瑶英冷冷地道:“王子的胸襟,我也很佩服。”
海都阿陵愣了一下:“公主佩服本王?”
瑶英嘴角轻翘:“王子不是瓦罕可汗亲生,为了报答可汗的养育之恩,身先士卒,浴血奋战,这一次王子为可汗夺得多少土地?”
海都阿陵脸色微微僵硬。
瑶英察觉到他的怒气,心里暗暗道:果然,海都阿陵很忌讳他的身份,他终究不是瓦罕的亲子。
海都阿陵似乎无言以对,停下手里的动作,示意瑶英可以离开了。
瑶英转身,拂袖而去。
海都阿陵面色阴沉,叫来谋士,随手抓起一块布巾擦拭刀上的鹿血,“七公主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
谋士点头。
“她一个娇弱女子都有这样的胸襟,中原人果然个个都如此吗?现在果真不是攻打中原的好时机?”
谋士斟酌了一下,尽量用海都阿陵听得懂的句子道:“魏国虽然建立不久,但是深得民心,正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南楚偏安一隅,外面看着风光,内里早就朽透了,不是魏国的对手,放眼中原,没有其他势力能阻拦魏国统一南北。”
海都阿陵皱眉思索。
他不是瓦罕的亲儿子,辛辛苦苦挣来的这一切战功,能换来什么?
假如他继续留下攻打中原,就算夺得关中,瓦罕也不会把关中分封给他,瓦罕心里只有亲儿子。
他必须先在北戎内部站稳脚跟。
中原迟早是他的,不必急于一时。
太子似乎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不在乎七公主,二皇子和七公主相依为命,他留着七公主,日后自有用处。
海都阿陵下定决心,吩咐谋士:“从明天开始,命各部丢掉辎重,尽快和我叔父汇合。你留下治理河陇,别让其他王子派来的人抢了我的战果!”
谋士应喏。
……
第二天,行进中的队伍速度陡然加快。
为了赶路,队伍直接弃了大车,瑶英被几个身强体壮、骑术精湛的胡女带上马背,跟随着队伍向西方疾驰。
他们穿过甘州,肃州,瓜州,沙州,穿过祁连山脚下的茫茫原野,来到八百里流沙前。
莫贺延碛,据书中记载,长八百里,古曰沙河,目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夜则妖魑举火,灿若繁星;昼则劣风拥沙,散如时雨。
瑶英每天由胡女照料着,穿过沙漠的路上没吃什么苦头,只怕谢青他们受苦。
他们和其他俘虏关在一起,跟在队伍最后面行进。
每当队伍停下休息,瑶英就找机会和俘虏们说话,想请他们帮忙带话给谢青,奈何几个胡女看管得太严,那些俘虏又不会说汉话,她试了好几次都是徒劳无功。
穿过八百里沙河,再往北,就是伊州了。
前朝生乱,伊州为杂胡占据,曾依附于西突厥、吐蕃等不同势力,如今伊州在北戎治下,北戎牙帐眼下就设在伊州。
离伊州越近,路上不断有北戎哨探送来瓦罕可汗的信,海都阿陵忙于应付瓦罕可汗,每天不见踪影。
塔丽告诉瑶英,瓦罕可汗这半年来一直围攻王庭,不久前再一次败于佛子之手,怒急攻心,突然病倒,不得不退守至土城,所以海都阿陵才会急着赶回伊州。
瑶英悄悄松了口气。
……
西域地域广阔,气候恶劣,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绿洲散落其间,每个绿洲供养的人口有限。
这样的地理环境使得西域不容易产生一个强盛的、拥有强大军力的王朝,他们根本无力豢养大批兵马,所以当北戎来袭时,各个部落如散沙一般,无力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