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浓烈香氛中,她身上有股清淡的甜香。
“法师,你试试,这样你能好受点。”
瑶英抬起头,朝昙摩罗伽笑了笑,明亮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小的时候她不能下地走动,每天只能躺着靠着,这是医者教她的法子。
昙摩罗伽眼底有怔忪浮起——不过仍是淡淡的,像流云拂过晴空,不带一丝涟漪。
他明白过来,双手合十。
瑶英回以一礼,起身离开。
她不能为他做什么,只希望这个男人临终前能少一些痛苦。
缘觉送瑶英出了正殿。
两人穿过长廊时,角落里突然响起两声咕噜声。
戍守的士兵纷纷后退。
咕噜声变低沉了些,带着示威警告的意味。
瑶英抬起头,身上滚过一道寒栗。
一只古钱纹花豹立在墙头的阴影处,居高临下,俯视着众人,浅黄色豹眼在昏暗的夜色中发出慑人的磷光。
缘觉挡在瑶英身前,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这是摄政王养的豹子,野性未脱,只听摄政王的话……公主,您千万别动,别看它!”
瑶英挪开视线,一动不动——看到那只潜伏在暗处的花豹,她双腿有些发软,想动也动不了。
人豹对峙了片刻,长廊深处传来脚步声,一道高挑的身影一闪而过。
缘觉连忙小声喊:“摄政王,阿狸在这!”
那道人影晃了两下,腰间佩刀寒芒闪闪,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花豹耸身跃下高墙,跟了上去。
瑶英松口气。
长安的太极宫豢养了不少珍禽异兽,李仲虔闲时经常带她去玩耍,其中就有豹子,不过那些异兽都是作为贡品进献的,养得很温驯,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凶残的豹子。
这晚,般若和阿史那毕娑没有赶回圣城。
正殿烛火燃烧了一整夜,留守圣城的中军骑士赶回王宫,宫中禁卫森严。
不到两个时辰,摄政王废了薛延那一只手的消息传遍圣城,朝中大臣暂时偃旗息鼓,悄悄召回徘徊在宫外的探子,胆小的还张罗了厚礼送至王宫。
寺中僧人为昙摩罗伽祝祷时,蒙达提婆回自己的院子收拾行装,召集弟子和随从,准备启程。
瑶英早就收拾好行囊,和蒙达提婆师徒几人一起离开。
出了宫门,蒙达提婆回望身后的王宫,长叹了口气:“贫僧无能,不能救治佛子。”
瑶英驱马跟上他,问:“为什么不多等几天?”
蒙达提婆回头,双手合十:“没有几天了。”
瑶英沉默。
蒙达提婆接着道:“佛子心慈,担心王庭大臣为难贫僧和公主。贫僧刚来王庭时,曾和佛子辩经,输给了佛子,贫僧和佛子立下约定,留下为他诊治,今天就是期满之日,今天走,王庭大臣没有理由扣留贫僧。”
他输给了昙摩罗伽,按照辩经的规矩,理当拜昙摩罗伽为师。昙摩罗伽却道他们所研习的佛经典籍不同,追求的解脱也不同,不敢当他的师尊,只要求他留下当王宫御医,期满之时就能离开。
瑶英知道佛教自天竺发源,在传播至西域、中原后和本地信仰杂糅交融,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渐渐发生分化演变,产生了不同的教派。
在西域,佛教占据统治地位,这里高僧辈出,塔寺林立,从国王到奴隶都是最虔诚的信众,西域各国兴建了大批佛寺,流传着大量的佛经典籍,年年举行盛大的佛教法事,被中原僧人称为“小西天”。
而在蒙达提婆的家乡天竺,佛教已经呈现衰微之势。
瑶英记得当初蒙达提婆排除万难也要来西域,为什么他只在西域待了不到一年就离开呢?
她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蒙达提婆微微一笑:“贫僧见过佛子,知道自己平生所求并非虚妄,佛陀度众生,各有各的因缘,应以何种形式度,即以何种形式度脱,西域不是贫僧的归处。”
瑶英想起昙摩罗伽那双暗敛莲华的碧色双眸,问:“佛子所求的修行,是哪种度脱?”
蒙达提婆迟疑了一下,似乎找不到词语来形容,沉默了半晌,道:“佛子选择了一条很艰难的修行之路。”
瑶英心中微叹。
她觉得昙摩罗伽信奉的可能是大乘教义。
佛教有小乘佛教和大乘佛教之分,通俗点来说,小乘佛教认为普通人不能成佛,强调自身修炼,以求自我得道解脱,是出世的。大乘佛教则认为三世十方有无数佛,释迦牟尼只是其中一佛,人人皆有佛性,在自渡之外还追求普渡众生。
昙摩罗伽守卫王庭,心怀万民,显然是大乘教派。
他们离了王宫,穿过一道道石墙,爬上栈道,走过一座长长的狭窄阴暗的石窟,前方豁然开朗,有炽热的亮光透进来,风中送来嘈杂人声。
瑶英来到圣城的那一晚是深夜,之后一直待在王宫里,还从来没有看见过白天的圣城,听到人声,好奇地张望。
这一看,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晨光熹微,苍穹辽阔,晴空万里无云,蓝得澄澈。
天际处层层叠叠的山脉巍峨起伏,高耸入云,初露的晨辉倾斜而下,给山巅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抹了一层璀璨的金光,说不尽的瑰丽雄壮。
半山腰上大片大片浓淡碧绿,云遮雾绕,秀丽旖旎,隐约可以看见深藏在山林中的石窟古刹。山脚下峡谷幽深,河谷纵横,大大小小的湖泊如一块块蓝绿宝石般镶嵌其间,倒映着蔚蓝天光,湖边绿草如茵,地势平缓。
瑶英往南看去,一望无际、麦浪翻涌的千里沃野映入她的眼帘。
而在沃野尽头处,便是昙摩罗伽守卫的圣城。
那是一座宏伟繁华的都城,宽阔的长河自西向东,绕着耸立的高大城墙流过,城墙四角高塔耸峙,气势磅礴。城中布局像长安一样整齐划一,星罗棋布,南边是一座座热闹的坊市,随着地势起伏,北边的宅邸房屋越来越密集。最北端,层层殿阶拱卫环绕的高处矗立着千余座伽蓝,崇楼复殿,檐牙高啄,一眼望去,寺窟佛堂一座挨着一座,数百座高达数丈的佛塔屹立其中,金碧辉煌,庄严雄伟,昭示着它在王庭的崇高神圣。
那是昙摩罗伽的佛寺。
城中车马塞道,人流如织,身着不同服色、来自不同部族的人们在大街小巷间穿行,城外大道上沙尘滚滚,商人赶着骆驼、大象、马匹、长毛牛羊往城里走,琵琶乐曲声中夹杂着愉悦的欢声笑语,一片繁华盛世之景。
瑶英勒马停下,望着脚下的圣城,心潮起伏,久久无言。
雄伟的山峰,碧绿的山谷,繁华的都城,鳞次栉比的房屋,高低起伏的佛塔,群山峻岭,湖光山色,太平安乐的人间烟火,宛若一幅幅壮美的画卷,缓缓在眼前展开。
在这远离中原八千里之外的荒漠之中,她居然看到了桃李盛放、桑麻遍地的盛景。
要不是远处那一座座直冲云霄的连绵雪峰、长河外漫漫无际的黄沙、城中迥异于中原的房屋佛刹在提醒着自己,瑶英差点以为自己刚才穿过的那条栈道让她一下子回到荆南了。
这座沙漠中的绿洲国度,竟然如此繁华富裕。
难怪北戎一直对王庭势在必得,难怪昙摩罗伽多年来苦苦支撑,守护这座都城……
瑶英凝望晨曦中喧哗热闹的圣城,仿佛看到了昙摩罗伽孤独的一生。
蒙达提婆一行人已经走远了,她还停在洞口处,望着眼前的景象发怔。
亲兵和她一样震惊于眼前所见,久久回不过神。
瑶英低头,发现他们正身处一座高悬的土崖之上,崖下是陡峭的岩壁,一道闪烁着粼粼波光的大河从山崖下蜿蜒而过,风吹得呜呜响。
那晚昙摩罗伽天黑之后才带着人回城,走的还是隐蔽的小路,直接从后山爬上高高的石阶进入王宫。她只看到一座高耸的土崖和一条宽达数十丈的大河,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到,以为圣城只是一座普通的绿洲小城。
原来圣城深处在峡谷之中,四周土崖耸立,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屏障,这独特的地形大概也是北戎几次攻打圣城,始终久攻不下的原因之一。
可惜啊,昙摩罗伽死去以后,这座繁华的国度注定沦陷在北戎铁蹄之下。
瑶英拨马转头。
亲兵们陆续跟上她。
他们下了山坡,走了很长一段幽深的山涧,再回头时,已经看不到圣城那一座座高耸的佛塔了。
一行人停下休息,瑶英喂自己的马吃了两块草饼,前方忽然响起雨点似的马蹄声。
沙尘漫天,一人一骑如闪电般疾驰而至,马蹄声回荡在陡峻的崖壁之间。
护送瑶英去天竺的缘觉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马背上的骑手,一脸狂喜:“是阿史那将军!阿史那将军回来了!”
瑶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马上的青年将军已经驰到她近前,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金发碧眼,眉眼深邃,雪白长袍在风中猎猎飞扬。
两人视线交汇,阿史那毕娑有片刻的失神,没有停留,纵马从他们身边驰过。
瑶英怔住,忽然觉得对方的眼睛有些眼熟。
他也是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
阿史那毕娑及时赶回,蒙达提婆立刻掉头回王宫。
昙摩罗伽有救了。
瑶英没有犹豫,和蒙达提婆一起回了圣城。
从天竺走海路回中原固然可以躲过海都阿陵,但是路途遥远,风险极大,不到不得已,她还是希望能从河陇回中原。
因为她怕和李仲虔错过。
她离开这么久,李仲虔一定会来找她——不管他的伤有没有好,不管叶鲁部覆灭的消息有没有传到长安,瑶英确信,只要阿兄活着,一定会来找她。
既然昙摩罗伽还有救,她应该留下来,以便寻找从河陇回中原的机会。
海都阿陵迟早会掉头攻打中原,与其每天战战兢兢,不如早做准备。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根基不稳、暴躁阴郁的北戎王子,远不如几十年后的他那般老谋深算,既然已经和他为敌,那就在他势力还没壮大之前斩断他的羽翼!
第45章 结盟
阿史那毕娑回到圣城的第三天, 王宫发出告示,将于下个月的月初举行盛大的行像节, 昙摩罗伽会出现在法会上。
刚刚和北戎订立盟约, 又即将迎来盛会,城中百姓欢欣鼓舞。还没到正日, 从王宫到平民百姓家中都开始为法会做准备,洒扫庭院,支设帷幕, 分外热闹。
教瑶英梵语的小沙弥告诉她,每年行像节,圣城万人空巷,争者如堵,以至于常有踩死人的事。
“观看行象能消除罪恶, 获得福德, 公主也可以去参加法会, 到时候对着行象许愿,比平时更灵验!”
瑶英想起去年太极宫的那场佛诞法会,兴致索然。
小沙弥眼神狂热:“行像节的那天, 佛子会搬回佛寺,开坛讲经, 还要和龟兹、高昌、疏勒的高僧辩法,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盛会!我已经和寺中扫地的师兄说好了,让他帮我占个好位子!”
瑶英面露诧异之色:“佛子要开坛讲法?”
阿史那毕娑带回水莽草,减缓了昙摩罗伽的痛苦, 但是这才三天啊!短短几天,刚刚从濒死中恢复一点生气,他居然就要准备和一众高僧辩经,这不仅考验他的体力,更考验他的脑力。
西域高僧都是强辩高手,他能应付得来吗?
小沙弥点点头,看着瑶英,“公主,您是不是很想看佛子辩经?”
瑶英嘴角轻轻抽了抽,昙摩罗伽和高僧辩经时说的不是梵语就是胡语,她一句都听不懂,当然不想去,她只是惊诧于昙摩罗伽的毅力。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王庭百姓满心期待盛会的到来,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佛子九死一生,每一刻都在饱受煎熬。
她神色感慨,小沙弥又看了她好几眼,眼珠转了转:中原公主对佛子果然一片痴心,这就开始魂不守舍了。
当晚,瑶英为昙摩罗伽茶饭不思、以泪洗面的流言传遍王宫。
瑶英没有理会那些谣言,听蒙达提婆说中军骑士带回了自己的嫁妆,带着亲兵前去迎接。
阿史那毕娑带着水莽草直接入宫,剩下的装运丝绸布匹、书籍典章、佛像珠宝的大车四天后才抵达圣城,负责押运的人是般若。
他把册子交给瑶英,拍着胸脯道:“请公主照着册子清点一遍,除了水莽草,其他的都在这里。”
瑶英谢了他,没有照着单子清点,直接请骑士将大车拉进王宫库房。
般若交接完事情,立刻回王宫,看到昙摩罗伽果然好转,念佛不已。
第二天,谣言传到他耳朵里。
般若又气又急,找到瑶英,手指头对着她一点,浑身哆嗦。
瑶英一脸莫名,问:“可是佛子有什么不妥?”
水莽草毒性很大,能救人,但服用多了也会有害,她吃的凝露丸之所以昂贵,就是因为要用许多药材去减轻水莽草的毒性。
瑶英脸上的担忧不像是作假,般若不由得一怔,想起昙摩罗伽的吩咐,生生咽下在心里酝酿翻腾了很久的斥责。
算了,这位公主虽然厚颜无耻,却是真心仰慕王的风采,要不是她的嫁妆,王怎么能脱险?
般若板着面孔道:“王好多了。”
瑶英一脸茫然,喔了一声,道:“法师吉人天相。”
般若瞪了她一眼:“我听人说你天天缠着僧人打听王的病情……你不要到处打听王的事,传出去对王的名声不好,以后再有什么事来问我!”
瑶英一时无语:她哪有到处打听昙摩罗伽的事?王宫上下全都崇拜昙摩罗伽,几乎句句离不开佛子,她并没有刻意打听。
般若却认定了瑶英在处心积虑接近昙摩罗伽,警告她:“你别想趁机接近王,你带来的药救了王,王很感激你,但是王不会被你打动的!”
他话音刚落,缘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前。
“公主,王请您去正殿。”
般若目瞪口呆。
瑶英朝他摊了摊手,“是你们王请我去的。”
般若无言以对,脖子一扭,一声不吭。
瑶英从他身边走过去,跟着缘觉去正殿。
穿过前庭时,幽静的门廊里一道金色弧光闪过,斑斓花豹无声无息地从墙上跃下,抬爪按住了阶前缠绕的藤蔓。
缘觉脚步一停,示意瑶英不要慌张。
瑶英这几天经常看见这只野性未脱的花豹,已经没那么怕了,收回视线,一动不动。
花豹双眼微眯,跳上长廊,尾巴低垂,忽然朝瑶英走了过来。
缘觉脸色微变。
“阿狸!”
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金发碧眼的中军将军从内殿疾步走出来,挡在瑶英身前,朝花豹摇了摇手,“别吓着文昭公主!”
花豹睨了他一眼,仿佛有些不屑似的,转身跳下石阶,懒洋洋地趴在藤蔓阴影里假寐。
阿史那毕娑回头朝瑶英微笑:“公主,没吓着您吧?”
瑶英看着他碧绿色的双眸,摇了摇头。
阿史那毕娑的母亲是突厥公主,父亲是王庭贵族,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那天匆匆一瞥,她觉得他的眉眼和昙摩罗伽有些像,现在细看,其实并不像,只是瞳色相近。
毕娑笑了笑,笑容似廊外金光般明亮灿烂,明明是一副风流浪荡的做派,说话的语气却真诚得近乎憨厚:“要不是公主的水莽草,王难逃此劫,公主是王庭的贵客,假如以后薛延那还敢冒犯公主,公主不必害怕,派人给我报个信就行了。”
瑶英谢过他,进了内殿。
毕娑站在门廊里,望着她的背影,出了一会神,挠了挠脑袋,摇头失笑,继续戍守。
内殿空阔疏朗,金玉塑身的佛像、香案全都撤下去了,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香氛萦绕。
昙摩罗伽盘坐在毡毯上,一身雪白金纹袈裟,手边一串持珠,清朗出尘。
两个侍者跪在一旁,送上药汤,他端起药碗一口饮尽,速度很快,动作却很优雅。
侍者端着空碗退下。
瑶英目光落到昙摩罗伽脸上,他气色好了很多,面如冷月,眸光清澈,又或许是他太淡然平静的缘故,让人很难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他正在忍受病痛的折磨。
昙摩罗伽眼帘抬起,示意瑶英坐下。
瑶英在他对面跪坐,她平时懒散,但是面对着眼前这尊佛,不自觉就腰板挺直,坐得规规矩矩。
昙摩罗伽眸光微垂:“公主为何不去天竺?”
他语气平淡,正因为这种无情无欲的平淡,带了几分淡淡的威压,瑶英坐姿更加端正了,不答反问:“请法师恕我冒昧,法师为什么派摄政王苏丹古去高昌?”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
瑶英轻声问:“法师是不是想和高昌结盟?”
昙摩罗伽视线落到她身上。
瑶英和他对视,缓缓地道:“高昌的国主和贵族大多是河西望族,是汉人,高昌效仿中原王朝礼制,儒学兴盛,礼仪风俗一如中原,王庭仇视汉人,所以法师只能秘密派摄政王去试探高昌国主的意向。”
苏丹古独自一人去高昌,肯定身怀密令,当时北戎正大举入侵王庭,瑶英猜测昙摩罗伽可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给王庭留一条后路,所以让苏丹古去高昌求援。
昙摩罗伽的神色证实了瑶英的猜测。
她话锋一转:“我猜,高昌拒绝了摄政王。”
昙摩罗伽默然不语,深碧色眸底有淡淡的异色掠过。
瑶英迎着他的视线,道:“小国寡民,高昌的立国之道是左右逢源,以臣服于每一个强大的王朝来换取生存,如今北戎强盛,高昌向北戎称臣,王庭虽然繁华,终究兵力有限,高昌不会冒着得罪北戎的风险和王庭结盟。”
高昌东连中原,西通西域,南扼丝绸之路,北控草原,道路纵横,各部族混居,地理位置决定它可攻不可守。从古至今,这座丝绸古道上的绿洲之国举步维艰,一直在各个政权和势力的夹缝中努力生存。
中原王朝曾在高昌置州县,留兵镇守,后来中原大乱,无暇西顾,西域陷入纷乱,高昌和其他西域小国不能沟通中原,只能各自为政。
瑶英已经打听过了,现在的高昌国主姓尉迟,是陇西望族之后。高昌臣服于北戎,尉迟国主两年前娶了北戎瓦罕可汗的侄女为夫人。
她看着昙摩罗伽,笑了笑,这才开始回答他刚才的提问:“法师,我留在王庭,可以为王庭出使高昌。”
殿中不知道熏了什么香,淡淡的香气袅袅浮动。
昙摩罗伽望着瑶英,眼眸深邃,微微怔忪。
瑶英神色郑重:“高昌曾是中原治下州县,国主贵族仍然心念中原,我是大魏公主,我出使高昌,比摄政王胜算更大。”
高昌不愿得罪北戎,但高昌也不会真正臣服于北戎,他们的国主贵族始终希望能恢复和中原王朝的联系,她是大魏公主,由她出使高昌,这一次高昌国主说不定会考虑昙摩罗伽的提议。
瑶英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也许我说服不了高昌国主,不过至少高昌不会成为王庭的敌人。眼下,东自辽海,西至西海,南至河陇,北至北海,都臣服于北戎,王庭一国之力难以抗衡北戎,不管高昌的回答是什么,大魏愿与王庭结盟,共同抵御北戎。”
昙摩罗伽凝望瑶英良久。
少女声音娇柔婉转,语气平和,似乎完全不知道她说出来的话代表了什么。
从东到西,大魏、王庭、高昌……还有更多想东归的小国,假如这条同盟真的达成,改变的将不是王庭的命运,也不是西域的格局,而是天下大势。
昙摩罗伽想起十三岁那年,当北戎骑兵攻入圣城之时,那漫天狂卷的黄沙,他心中默念经文,率领中军迎向如洪流般铺天盖地而来的敌军。
从那一刻起,他注定要肩负起这个国度,直至死去。
他是佛子,是君主,可眼前的公主只是一位娇弱美丽的少女,流落域外,前路渺茫。
昙摩罗伽手中持珠晃了晃,轻声问:“公主为什么想和王庭结盟?”
瑶英唇角轻翘,双眸定定地看着昙摩罗伽,微笑着道:“因为你。”
昙摩罗伽一怔。
第46章 有钱
“因为王庭的君主是佛子, 所以我敢与佛子立下这样的约定。”
瑶英一笑,轻声道。
她给昙摩罗伽画了张大饼。能不能吃到这张饼, 谁也说不准。
高昌会答应结盟吗?他们能顺利把消息送回中原吗?隔着千山万水, 等他们的消息送达中原时,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这一切都是未定之数。
但是只要他们多往前踏出一步, 就多一分希望。
如果王庭仍然由康莫遮那些贵族大臣把持朝政,瑶英绝不会提出和王庭结盟,因为康莫遮那种只顾家族利益的人根本不会在意远在八千里之外的中原王朝, 她的提议不会得到重视,只会换来嘲笑。
而且和康莫遮结盟,她还得提防被对方利用坑害。
昙摩罗伽不一样,他把王庭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目光长远, 眼界开阔, 聪明如他肯定明白希望有多渺茫, 但他一定愿意试一试——多一个盟友,就是少一个敌人,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 需要更多盟友。
所以瑶英不需要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也不用给出什么承诺。
不论最终结果是什么, 昙摩罗伽不会为难她, 即使他无意同中原结盟。
瑶英笃定这一点。
眼前这个男人让她觉得很安心,流落至西域的这半年,她天天提心吊胆, 来到王庭以后才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夜夜惊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