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汪经理的前夫和他妹妹找上来,中间不知道怎么就起了冲突,于是他的妹妹摔倒了——”他每说一句,略知内情的我便能补充出更多画面来。也许我比在场的马赛还能更清晰这前因后果,发现自己的妹妹正在拆他的墙脚后,气势汹汹地赶来摆一出对峙的局,很像是那个王八蛋会办的事,那么中间有了拉扯似乎无法避免吧,“我正好在,所以进去挡了一下架。只不过那个孕妇的丈夫,八成把我当成是罪魁祸首了。”
“你正好在?”我不自觉地重复四个字,只是下一秒赶在马赛回答前,我换了话题,“你先走吧,都这个点儿了。”
“哦?”
“不是没什么事了么,你先回家吧。”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大概被我口吻里突然居高临下的工作式语气一时搅乱了思维:“没关系的,送你吧。”
你送谁呢?我用手指挤挤鼻梁侧的穴位,把我的不耐烦压在指尖:“你怎么送呀?你又没车,说白了还不是我送你。”我知道我此刻的嘴脸已经不可辩驳地几近丑陋,以至于马赛有一刹那的讶异,随后他大概劝自己说我八成是心情烦躁,便没有继续在这个上面和我纠缠不定。

我看他在路口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他小跑了两步,坐进车门时裹紧了上衣,一下子在这个无光的夜晚勾出了一道短暂却又异常靓丽——我认为他窄出了一个非常靓丽的色块。我不得不强行要求自己拉开目光,只是这个距离每增长一尺,我就听见心口轰轰烈烈的悲哀。
终于等到剩下的三个人把所有该登记的都登记完,该承认的都承认完,汪岚和另外两个男性零零落落地朝我走来。或许是迫于这个场所的性质,我能看得出那位全然陌生的孕妇的丈夫脸上不断压抑着回潮的血液防止它们过快地找回那份义愤填膺。
我飞快地拉着汪岚坐上车。赶在有可能飞来的搬砖把我们打成生活不能自理前,猛踩油门离开这个黑暗和邪恶势力的斗争之源。
只是没过两个路口,我便开始逐步地醒悟过来,今天的一切一切,也许是现在才正式拉开了序幕才对。
现在才开始才对。
汪岚很疲惫地倚着右侧的车窗,不偏不倚地打醒我印象里之前的一幕。我瞄一眼她的手,先前它曾经冰凉地还是滚热地抓着马赛?我当然会反复地琢磨那个动作,没准还带着类似法医的孜孜不倦的钻研精神吧。他的皮肤是比你冰凉还是比你更滚热呢,你有没有感受到他的,很粗犷的,可以用宽阔来形容的手骨。是啊,往日里看来并不属于强壮型的马赛,却还是在每个地方都完好地保留了男性的气概。你用力了吗,用力的话会感觉到他手腕下的一根腕骨发出节奏分明的声音,你以为那是他的,实际上却是来自你自己的。
“你没什么事就好。”是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我才听清自己发了什么言。
“我真是…特别特别懊恼。”汪岚的身体依旧倚着车窗,但是把脸转向了我,于是她的动作看来更加瑟瑟和可怜,像一个完整的“躲”般小心翼翼。
她的描述补充了之前马赛的形容。确实是无妄之灾吧。“是之前来找过你,王博谭的妹妹?”
“我看到出血了,虽然马上就送去了医院,但是现在还不知道结果怎样。”她还在全然的悔恨中,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我能明白,先前在派出所里,只要有了“敌人们”的存在,汪岚一定是会以百倍的精神抵抗回去的,她必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失色,而现在等到旗也偃了,鼓也息了,先前被遏制了良久的不安和惶恐开始报复般分裂,要夺走她了。
最初汪岚也压根没有预料到今天会从平凡普通突然变成这样不可收拾。她只是例行公事地和前未婚夫有一个工作上的摊牌,告诉他合作的业务不可能实现,然而意料之外的线人挺着肚子出现,只消“1+1=2”的推理,从言语发展到肢体,汪岚反应再快也赶不及混乱里孕妇一个跌坐在地。
“…其实不能怪你…”我觉得自己没有说违心的话。
“没有那么简单的。”而她朝我送来感激的眼神,让我着实有些受不了。
“你怎么想得到。”
“我不能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呵。”
“嗯…倒也是。”
“是啊…”
“是不是平安,明天一定会知道结果吧?”
“嗯,所以我真的很害怕。”
“当时场面很糟糕吧?”
汪岚露出不堪回首的苦笑:“啊。”
“幸好马赛在。”这话是我说的。
“是啊,幸好,但害得他也被牵连了进来。”
不会啊,他多么好,出现在你的办公室门口,只消短短接触到你无意的求助眼神,就根本无须反应便立刻冲了进来,他连袖子也来不及挽,就要上前替你解难。你大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好好地抓住过他的手腕了,你在那时就已经获得了拯救。那个衣领是在你的眼皮底下破的吧,你终究留下了一分的心情能够任由这个慢镜一格格前推。犹如一根根被拔起的树,白色线头带着蜷曲从左到右断裂,弹出微小的碎屑,让你看见马赛脖子深处的发根。
我没有把赌注押在脚下的油门或刹车上,60公里的时速上我似乎还很平静,我的手指间也没有出汗,耳朵里还能清楚地听取汪岚一字一句的絮语。
“你是个很好的人。”
“什么?”汪岚对我突然的发言没有明白。
“真的,我一直很钦佩你,我觉得你很棒,很了不起。”
“…诶?”她想要自嘲地笑,“你是因为今天这事?你不是在损我吧。”
“哪能呢。我是说,一直以来的…”一直以来,我对汪岚的感情都是厚重的吧,我们可以在上下属的关系中间变成关系良好的朋友,我对她抱怨我那啰唆的老妈,她也偶尔会把写给父母的信给我看,我们应该是非常铁的关系了,应该是不会被那么轻易分裂的。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做呢。我能做些什么呢。

回到家已经拂晓,冬夜的天亮得再晚,却还是一点点刺破了地平线。空气里的薄暮表明这依然不是一个明媚的晴日。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茫然地坐在电脑前——下一步,我已经在网页上回到那个很早以前的地址,我重新找到了那个很遥远而陌生的、十八岁的美丽的高中女生。
已经过去了大半年,那个校园论坛似乎多少有些沉寂了下来,也许是最近正接近期末考阶段,再松散的学生也被迫开始暂时远离网络。而我像是一个前来打扫的卫生员,戴上了袖套也系上了围裙,用个帽子把自己的头发盘在里面,打扫他们从一个突然暂停的演唱会中留下的饮料罐、塑料袋,和撕成一半的门票。
但我仍能看见她坐在那里。她变成了名字的两个拼音大写,记录在最近的一则帖子里,“XY是有男朋友的”。我于是顺着去看向她,耳机和人分着戴,我看不清那个男生的样子,但应该也是非常明朗、帅气而阳光的少年吧。果然他们是不会变的。他们手里的可乐还能冒着生龙活虎的气泡,是会有人妒忌的,当然有人妒忌,只是那份妒忌也如此吻合十八岁的空气,它再张牙舞爪也只是一把捣乱的吉他,总会被青春的更大合奏温和地吞没。
我用手指用力按着眼球,打开我的信箱,翻了几页后,里面有早前汪岚在外地培训时和我的几封通信。有一封就是我前面所提到的,她把自己写给父母的邮件都转给了我。这份不避讳对当时的我而言是何其宝贵的财富。
可现在,现在,我每读一句她写在中间对几位公司高层激烈的不满和批评——当时她正和两位同仁进行着工作上的较量,因而掺杂了私人感情的抱怨必然有之——我听见心脏在我的胸口激烈地鼓动着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她原来把那么柔弱而无防备的一面留给了我,它们是透明的,它们呈现沉沉睡去的模样,任何一把稍微带点刃度的东西都能刺进去…

我不知道是什么在大幅度地挥摆,就像一个粉笔擦,要把一条白色的线条擦拭消失,一旦它的边界消失,所有曾经在灰色地带徘徊的游民便可以一股脑儿地冲向无尽的黑暗。我只知道我内心既焦躁,又惶恐,里面久久地回荡着那些来自黑暗的叫嚣。
“一定不能——”
“一定要——”
“绝对不行——”
“必须——”
只是无论否定还是肯定,它们都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我不愿放弃。

剩者为王
第二季(十)

文/落落

名品商店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渴望着他人不幸的存在了。相信我,比起节假日里等着情侣一对对你侬我侬地进门选择互赠的礼品,一个满脸杀气的女人踩着贝多芬的《命运》,嗒嗒嗒嗒冲到柜台前,旋风式地扫下最新入货的提包,仿佛自己买的不是一个礼品而是一个祭品,绝对是更常见而合理并且整单营业额也更高的场景。
因而我异常理解柜台小姐一脸刚刚整出笼的欢迎,凭她的见识,绝对早早就把我贴上了“发泄型”的标签,偏巧我也没法违抗,一口气就指了三双高跟鞋让她为我买单。
“后面两双就不试了。反正尺码肯定没问题的。”
“好的。您稍等。”她微微一笑,原先体贴的表层却翘了一个暴露的角来,我看见她已经按捺不住的内心。真是怪了,好像我购物的数额越是庞大,越是得到她更多的不敬来。
在店内的沙发上,休息着一个正被女友纠缠不休的男士。他当然不能明白,无非一个蝴蝶结是缎面一个是漆面的区别而已,至于让自己的女友像《唐山大地震》里一样心碎地为两个钱包“选弟弟啊”“救姐姐啊”地抉择了二十分钟。
或许也正因为此吧,多少听到先前对话的他用略带惊奇的眼光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贬义的复杂。
没事,陌生人的看法基本就跟某些短命的发射性元素一样,持续不了几秒的时间。因而无论在他们看来我是“疯子”、“土豪”、“败家女”、“一看就是受什么刺激了”,姑且认领就是,我只希望自己不要愈战愈勇地又去买下他女友正在为难的两款钱包。
脑海中做的粗略加法告诉我,这次的破费估计上了五位数。绝非可以轻易忽视的小数字,只是吵了个架而已,让我要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吗?没必要跟自己的钱过不去吧,这三双鞋也够我吃一阵了,换成麻辣烫的话够我吃一年。不就是之前和马赛吵了一架吗,为什么会变成我要破财来填补这份受挫的心呢。

和马赛的架吵在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那个晚上,我一次次阅读着电脑里汪岚先前转发给我的信件。
“至于那个姓郑的,完全就是小人。”她把对父母和姐姐所作的抱怨原封不动地也告诉了我,那时让我瞬间从朋友迈向了宛若亲人的属于她的厅堂,当年还为此战战兢兢地仿佛被交与了一件极其宝贵的物件,使我压根是毕恭毕敬地站在那个空间里聆听自己被动容的声音。
可现在,我每看一行,便能明白为什么会称之为宝贵:“你们不知道他有多么无耻,能力不济就罢了,摆谱的水准倒是一等一的,他工作的每一天几乎都是灾难啊。”
——只要一个“秘密抄送”。那名还在位的郑姓上司就会收到这封信。
它的宝贵来源于它的脆弱不堪。
我在电脑屏幕前坐了几分钟,鼠标一直云游在几个按键上,一次次画着戏谑般的圆圈,但始终没有让脑海里的声音发展成“这不是演戏,再说一次,这不是演戏”的境地。我知道自己不会做这样的事,太肮脏而且手段非常低级,不聪明,绝对的狗急跳墙。我知道我只是用来想象一下而已。我知道唯一能够稍稍安抚自己的就是想象这个行为之后的剧情。
但凭什么我就该知道啊。
争夺一个男友的戏码曾经在大学时代看见过,当两名可谓漂亮的女孩已经打起了全武行,她们刚刚画上彩绘的指甲就要在对方的头皮里断出一条整齐的截边,脸色在情绪下斑斓,胜过所有的彩妆品牌,然后她们开始大声咒骂对方不要脸,让我怀疑是否两位都出身中文系,熟知明喻暗喻借喻,可以用各种姿势和生物比拟对方是多么容易对人类繁衍做贡献的一族。
大概回头就会为此懊恼至死的,但那时又怎么管得上,血涌上大脑后就认为用诅咒和肢体就能赢得爱人。
只是我转过去看一看那位十分尴尬的男生。他很尴尬,那是必然的,劝说两边的过程里又同时引火上身惹来一句“你不是人”。可为什么除了尴尬外,我那么清楚地看出了他的兴奋和得意呢。它们的含量高到已经让我无法用“一丝”来定义。他真的得意和兴奋啊,想要按捺也按捺不住的程度。
“你以为只有女生才会假仙着说‘诶呀你们不要为我而打架,我好伤心好困扰’呀?”当时身边的友人这样评价,“换成男的照样开心啊——快来看一看啊瞧一瞧啊,不要错过这样的好戏啊,哥我很红很帅很潇洒人气很高呢,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哥等来这一天了啊。让妹子们都这样疯狂了哥我是不是该被判刑啊。就罚我为了我的帅和潇洒而在感情上入狱三年吧。诶这句话不错等下我要发到网上。对了,你们谁有把她俩打架的视频拍下来上传吗?麻烦一定要标注上我的名字哦。”
“太倒胃口了哈哈哈哈。”我拍桌狂笑。
“再倒胃口,他不还是有两个女生为之疯狂么。”有人摊出一双道德经的双手来,“呜呼哉。”
“没错啊,其实应该把他甩到一边,两个女生手拉手一起去看电影嘛,‘既然我们俩品位类似,要做好朋友哦’。”我放下手里的烧烤串,在脸边比一个配合的笑脸。
“孺子可教啊!”
“所以你不会吗?”
“什么?”
“和别人抢夺自己的男友之类。”
“啊呸呸,别触我霉头。”
“假设啦假设。”
“不会抢啊,应该瞬间就失去兴趣了吧。”
“是吗?”
“是啊,就为了不让他有一秒钟得意的机会,也会慷慨地说‘那你们俩在一起吧,答应我,一定要幸福哦,早日生宝宝哦。虽然他的精子存活力可能不太好,但能节省下很多买避孕套的钱诶,多么会持家的男人啊,把这方面都替你考虑好了’。”
我哈哈大笑:“你好毒。”
“本来就是。才不要那么难看地去争一个也谈不上有多值得的人。”
友人在多年前就结了婚,生了一对龙凤胎的宝宝,过得很幸福,看来长期以来刻薄的毒舌没有给她招来什么“老天的报复”,即便日后渐渐地我们失去了联系,可有些往日依然能够毫无阻碍地回到我的身边,撕扯我摇摆不定的意志。

我也不喜爱去竭力地争夺一份—— 无论它是什么啊。我永远没有那样高昂的斗志。人生至此我都活得非常平和而中庸。考试也许会挂,那就准备重考吧。快赶不上飞机了,那就改签吧。乙方提出的条件过高,那就把它换掉。得力的属下想要离职,祝他一路顺风。本来也,没有什么是需要豁出性命去追求的东西,至少生长在和平年代的我感受不到。大体上,尽量太平地活,得自己应得的,如果有一个喜爱的保暖杯不小心从窗口掉进了楼后的旮旯,那我也顶多面带哀伤地看它一眼,“只好放弃了”。不然呢,翻墙,翻栏杆,在狭窄的空间里伸一根细小的竹竿,从那堆发臭的垃圾里把它一点点拨救过来,我被臭气熏得头晕而同时又难以动弹——明明它没有配得上我这样牺牲的重要啊。
为什么这次我就要变成不是我的自己呢。
我就要不惜让自己的行为和品性都变质,出卖是比大庭广众下和人厮打还要难看的举动吧。
马赛你到底算什么呢?你凭什么让我背信弃义呢?我为什么就不能放弃你?我为什么不能放弃?

但是,太无耻了,那场在我内心里推进的戏码还是出现了第二方。每每我否定一句,她便用同样的声音反问回来。
为什么就该由我放弃呢。
我为什么要放弃呢。
迟迟没有动作的电脑在那个时候进入了自动休眠。我的房间里是漆黑的一片。

柜台小姐抱着三个粉色的鞋盒走到我的面前,我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沿对角线将它转在食指和中指指尖拨着圈。等她一个个对我公式化地确认颜色和码数时,我突然眯了眯眼睛,停了手里的动作,然后把卡插回了钱包夹层。
“不好意思——”我回到她的解说里,打断她即将完成的业务,“我不想要了。”
“啊?是吗?哪一双不想要了呢?”
“全都不想要了。很不好意思。就算了吧。”我收拾着放在身边的雨伞和手套,“谢谢。”
“…”她的脸色必然是有些愠怒的,在职业道德的忍耐下来看却反衬得更明显。我知道自己的变卦非常糟糕和恶劣,但确实是,十分钟前还排场盛大的烦躁此刻被清了个彻底的场。太无力了,从刚才一路踏进店铺时,我的身影应该就是落魄的才对,等平静下来,才能知晓自己的心脏跳得多么勉强。

“今年M家出了新的水钻嵌跟系列,等你这双脚消肿了以后啊,我们一起去买吧。今天我原本都已经要刷卡了,想到你,生生忍住了呢。”我一边给章聿榨着果汁,一边这样描述之前的经历。
章聿笑笑:“你看起来精神很差啊。”
“你这个做孕妇的人还管别人的精神状况?下次是不是该你给我让座了啊?”
“关心你嘛。”
“…那我才想哭呢。”我环顾她的家,“…阿姨和叔叔,还不知道吗?”
“大概也瞒不了多久了,最近想找个机会告诉他们。”
“…那到时候要我来陪你么?”
“算了,万一他们把火引到你身上怎么办。没关系啦,好歹是他们自己的亲女儿,再恨也舍不得把我怎么样。”她说完后才品味到自己这话里浓重的酸楚,我看见章聿揉了揉鼻子,“那天我偷听到我爸跟我妈聊天来着。”
“哦?”
“他们以为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就一点一点谈到了我。”
“是么。”
“嗯,我妈说我最近好像胖了,脸圆了好多。”
“嗨…”
“我爸就说这样不是挺好的。他一直觉得我胖点才好,不要老是一味追求瘦瘦瘦,身体一点都不健康。”
大概就像每个普通的家庭一样,一家三口,面对着电视,在连续剧中插播的广告时段开始聊起天来。做父亲的觉得女儿能胖是好事,做母亲的说我又没说那是坏事,我只是注意到了而已嘛。
“这样就睡着了,很容易感冒的。”做父亲的把自己的大衣又披在了女儿身上。
“是啊。”做母亲的蹑手蹑脚,替章聿捡掉脸上的头发,“你说她,真的有独自生活的能力吗?之前还给了我一件衣服说纽扣掉了四个,她到现在连纽扣都不会钉诶,将来要是生了小孩,估计连裤子和衣服都要穿反调的。”
“还不是你啊,一直也不教教她。”
“这哪能怪我呢,滑稽诶,你也不想想你,上次她一个电话来,说地铁没有末班车了,你偏要自己打车去接。”
“半夜两点多,我能放心吗?”
“好啦好啦,知道你宝贝她。”
我按着胸口,希望可以让郁结在那里的不安顺畅起来:“嗯…”
“可我爸对我其实挺凶的诶,在我的记忆里,我小学时考试作弊被抓,他直接拿新华字典丢我哦。把我砸得眼冒金星诶!——要么我可以用这个做借口,你以前已经双倍地打过我了,所以这一次你不能打我。”章聿想要开玩笑,可并不成功,至少我俩都没有微笑起来,连空气都沉默了几秒。
“你说…是不是该去打掉的好。”她终于这样问我了。
“我真的不能替你决定什么,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你生下他不会是个好的决定。”
“最近我也慢慢地想过了。其实,我也是有些累了吧。金霸王那个广告你还记得不,我觉得我大概是有比别人多七倍的电力的,但是最近我身体也累了,连带着心情也累了诶,是真的累,颓废了——”她在我面前摆出一个敲着鼓的小兔子的动作来,“过去是‘嗒嗒嗒嗒’,”章聿一边配着音,“后来‘嗒嗒嗒’,”她慢慢地切分着动作,“现在是‘嗒,嗒,嗒’了吧…”
最后她把两手停滞在空中,还捏着那根虚拟的鼓棒。
“亏你…”我很感慨。
“压根都不用仔细想,如果照我现在的路走下去,未来也许会更糟糕。我一直是喜欢逞强的,认定了赌一口气的结果至少还有百分之五十的赢面。以往大概就是这样,有许多人会被我这种狐假虎威的气势吓住吧。可眼下我也知道,他们一样有不会放弃的底线,不会事事都能靠我的‘威胁’而生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