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不好。”
“呵呵。”
“我说——”我确实是听不下去了,我受不了这种完全自我欺骗式的安然无事,“你看下,我是说小狄,就咖啡的话,你吃得饱么?”
“…没事吧。我现在也不饿。”
“嗯。”章聿的右手在我的余光里缩到了桌板下,我非常默契地也将靠近她的左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果然很快地,她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掌心。
要开始了。

“…怀孕?…”
“是的。”这一次的肯定是我做出的,大概我觉得自己可以扮演冷静而权威的法官般的角色,让这个由第三者发出的证明完全板上钉钉。
“你吗?”而小狄依然看着章聿问。
“嗯。”章聿受不住他的目光,几乎要低头下去。
“去医院检查过了,没有错。”我的目光牢牢地,像从草原上抓住一只兔子那样牢牢地擒住小狄脸上每一丝的神色变化。果然,和所有电视或小说里塑造的那个传统没有差别,所有男人在听到有女人对自己说怀孕了的时候——尤其是在非传统、不正当的情况下,他们的表情简直生动极了。我大概以后很难有机会重温,那满布在小狄脸上的深深的困惑和疑虑。
“…我不太明白。”他却直白地说。
“什么不明白?”我有些冒火。
“没什么的。我告诉你这个,也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毕竟这个事情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但我也只是想让你知道,没有别的。何况比起你来,我爹妈那里才是更难交代的。我必须要准备好精力去对付他们呢——所以,你不要把这个看成是威胁,连摊牌都不是。我只觉得你有知道的必要。没有其他要求。”
小狄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咖啡杯上,他脸上的困惑大概是和面前的咖啡一样浓了,接着他抬起眼睛看着我:“…你知道的?”
“嗯。”
“…”
小狄还在沉默的时候,章聿推了推我的胳膊:“我要去上个厕所。”
“哦好啊,我陪你?”
“啊。不用,不用。”
“什么呀,你现在也不是很方便吧,当然我陪你啦。”
“真的没关系啦,你在这里帮我看着他就行。”章聿几乎是笑着,“万一他乘机溜走了怎么办呢?”
“…”我站到一半的膝盖又坐回去,“你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啦。”章聿一步步消失在餐厅的走廊尽头。
我的目光还朝着她的方向,小狄在桌对面朝我缓慢地开口了:“你知道的?”
“是啊。”我很奇怪。
“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指什么?”
“怀孕…”
“…你自己种的果你自己忘记了么?”我有些气愤,“就算那天你喝醉了,但也不至于完全装糊涂吧?”
“喝醉的事…我记得。但——”
“什么?你想不承认吗?”我突然有些庆幸还好章聿不在场,给了我足够强硬的底气。
“你先别对我开炮,你能告诉我那天到底是什么经过吗?”
“章聿就告诉我说是她把你灌醉…当然这个也是她自己脑子坏了——才得逞的。”
“那天是个同学聚会,她和我都醉得很厉害…这个我记得的。”
“所以啊,你们不是去了宾馆吗。”
“没错…但是…”他的脸色直到现在才一鼓作气似的变得灰白,“我把她送到宾馆后,我就离开了…我并没有在那里过夜…也没有和她…”
“…”当我终于理解小狄从开始便一直满怀的困惑到底是什么后,我从头皮开始,一寸一寸,犹如被灌着冰水,“你说什么…”
“我真的没有和她睡过…”他不是撒谎,他否认得连自己都希望宁可不是真的。
“那她是和谁…”我身体里最后一丝空气都被吸走了,原本还在纷乱中的一切,静止在了一个永恒似的定格里。当章聿回来时,她只看到我双眼通红,在小狄脸上抽了一个凶狠的巴掌。
“你他妈有没有一点尽到照顾的责任啊!你怎么能让她遭遇这种事啊!”
我把攒了很久的眼泪用到那时流了个痛痛快快,仿佛连整个女厕所单间的薄板,都做出了互动的共鸣,它把我的哭声回荡着,门外有被惊吓到的脚步,亦近亦远地像围观一只垂死的鸟兽。我真恨不得自己的神智干干脆脆地死透算了,这样一来也不用前后去推论联想,为了告诉最要好的朋友,她是被陌生人强奸而不是在主动意图下实现的性关系。这句话让我把手指塞进嘴里,发泄似的咬了下去,可照样很难觉得生理上的痛。
过了一会儿章聿在门外小心地敲门:“曦曦你没事吧?…怎么啦?别难过啦?我还好啦,干吗呢,突然之间…好啦,别难过啦,反正都讲出来了,小狄还比我预想中正常些呢,就是被你那一巴掌打得蒙了,所以别哭啦,你看,没事的啊…”
“…”我的手心里决堤似的接不完眼泪,这个恶性循环的杀伤力太大了,我越是哭,章聿不知情的安慰越是听来何其可怜,我一想到在她的认知里,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她挺过了第一关,她带着自己种下的爱情之果,不洁的却也是美丽的果实,愿意往后就这样过下去,我一想到这些,和那个不知是谁翻滚在她身上的犯人,几乎被胸口的窒息噎得发不出声音。
我突然回忆起很久以前,有人曾经问过我,章聿难道就不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吗。可这个代价是应当被咬牙默认的吗?我可以对她说“你看,没办法的事,这就是你的代价”?“你活该”?“你该吸取教训”吗?
好容易打开门后,我几乎是一腿长一腿短地跌了出来,我拽着章聿回到餐厅,又指着小狄说“你跟我过来——你过来就是”,我们三个人,分受了那100分的知情——是我和小狄在两头挑着肩膀上的担子,而什么也不清楚的章聿左右看看,她大概也缓缓地能体察到一份不祥,可她终究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被瞒着,这事原本就带着即便要打破她,也必须得到坦白的残酷性质。而我的责任,就是至少挑一个能够藏得住她的反应,也确保了安全的场所。
餐厅门外有个还在冬季中枯萎的小公园,没有水塘,很好,有个亭子,在比较隐蔽的地方,没什么路人,行吧。我就这样一路拽着章聿和小狄,把他们带到亭子里。往后的发展是帧数跳得飞快的画面,我只能选择零星几幅存进记忆里。但哪怕再零星,她突然宛如从肚子里撕出的号叫,任凭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吓到了。接着我记得自己和小狄一起,从章聿手里抢过那块她从地上随手捡的石头,拉住她的胳膊避免她用太直接粗暴的方式迅速地将被奸污的痕迹清理。她哭得用力,打得用力,对自己恨得也用力,她居然有那么大的力气,让我一再地为她爆发于绝望的同归于尽般的力气,感到一阵胆寒。在那几分钟里,我的指甲缝里卡满了不悦的砖屑,身体各处都经受了来历不明的撞击,指关节就在那时崴了两根,等到它们从持续了一周的僵直里,总算可以恢复过来时,章聿做完了流产手术。

我朝客厅里又看了一眼,章聿的父亲在削一只苹果。他有点老花眼,在我叫他的时候,老花镜框从鼻梁上退落了一小截,长辈式的眼睛就从上面被特地腾出的空隙里努出一些来看我。
“等下我想带章聿去外面吃个饭,行吗?”
“可以啊。”
“好。”
“小盛啊,最近真的很谢谢你,一直来陪她。”
“这很平常的,我们那么多年的朋友了诶。”我笑得有些干巴巴。腿还是直不起来,总以为非常有可能,章聿父亲下一句就把事实真相摊开在我眼前,他能搞到餐厅监控录像,我的行车记录,路人证明一二三,章聿的检测报告,以及那个真犯人的照片和他三代祖坟的地址,让我接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大呼“叔叔我错了,让我为你杀了这个浑蛋来偿罪吧”。
“章聿那种个性,你能受得住,真是挺不容易。”可他把苹果递给我,看我身体朝章聿的房间侧过去,赶紧说,“你吃呀,给你吃的。她的还有呢。”指指手边的第二个,然后问我,“章聿在干吗?”
“书看到一半,估计眯着了。”
“又躺着看书,从小也改不好。多大的人了。还是这样毛毛躁躁地胡来。”他一会儿看着我,一会儿转着手里的苹果,远近一发生变化,眼睛就得在镜框后上上下下地换位,把这个动作做出了点标准化的老态。
“她是B型血嘛,B型多半这样——不过心肠很热。”
“是吗?跟血型有关的?说到这个,我想起来,她小时候,一到夏天吃饭看电视都要挤在我旁边,跟我说因为她的血很招蚊子,黏着爸爸的话,至少原本要叮我的蚊子就只顾着咬她了。”
“…她很乖的。”
“嗯,她是个挺乖的女儿。她妈会嫌——当然有时也只是爱说罢了,但我一直觉得我们家章聿是个挺乖的女儿。”章聿父亲没有再往下说,可他的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深深地一下子就切进了苹果核的心里。

从章聿家回来后,我拐进了楼道里安置的大垃圾桶旁,今天显然已经清理过了。我的羊绒连衣裙和其他垃圾一样,被一视同仁地运走了。我一边掏着钥匙一边寻思怎么给老妈打个电话,尽量含混地道歉。有许多原因,让我出了章聿家后长吁短叹就一路没停过。我追忆前一晚老妈离开时的细节,大多由声音组成——在地板上走得深深浅浅,摸索衣服口袋里的零钱包,鞋底在地上敲,和最后关门时,不甘太轻又不忍太重的声音。我的自责后知后觉地来了,正打算给她赔礼时,电话倒赶在我的动作前响了起来。我翻找着包里的手机,是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可惜内容不是千篇一律的“请转账到这个户头上”。
是陌生的号码,没错,但马赛在短信末尾附上了自己的名字,而前面的内容说是这是他在南方办理的新号码,有需要的话请更换一下。群发的属性太明显不过,所以我没有回。
是进了房间后,才重新把短信打开。仿佛自然而然地,他已经换了新的身份,他现在是个“+186”开头的号码,而不是之前一直停留在我手机里的两个汉字写着“马赛”,那个“马赛”给我的最后一封消息是在四个月前,我在里面写“好,我就下来”。随后我在羊绒连衣裙外又披上外套,坐着电梯下了楼,过两条马路,有个避风的观景走廊,他在那里。
奇怪了,我明明记得是没有风的,因为路侧的银杏树全都凝得像按下了暂停键的按钮,叶子流到半途,黄成了干涸的固体的样子,浓在画布上掉不下来。画布是半阴的天空,灰和蓝的比例一直在改变,可永远是灰占了大头。阳光很傲慢似的转来一眼,却傲慢得理由很充分。什么都被它点睛似的点活了。树也好,天也好,马赛也好,我也好。
他随着我的靠近收拢了站姿,在我面前静静地长高一截,可惜神色里是持续低微的,在阳光刚照下来的时候,马赛的睫毛讨饶似的抖了抖影子。
我们隔了一尺来宽的距离站着。马赛的眼神里蘸着黯然冲我招呼了一下,我的手从刚才起就一直伸在口袋里,透过隔层抓着里面的布料,像捂一个好了很久的伤疤。
彼此谁也没有率先开口,只有呼吸在各自为阵地送上微小的白烟。而一开口就不对了,白烟会变得很清晰,变得很直接,变得很生猛。话越是说得急和快,冷气就把它们越是扎扎实实地拓印下来,具象了你的焦虑,愤愤,心酸和急迫。
于是为了改变这个状态,我和马赛开始不约而同地往前走,两人中间的距离还在,他踩三步的时候我迈了四步,大家的脚步由此一点点乱开,到下一个轮回里又重合,再过一阵接着乱开。大齿轮带动小齿轮似的,然后我发现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了。
“中午点的意大利面不好吃啊。就是最近广告打得很凶的一家。”我终于开口了。说着很闲很闲的话。
“C字头的吗,的确时好时坏的。”他应着很清浅的声音。
“那就是有两个不同的厨师烧的吧。”我们谈话时却都看着周围的景色,远处有电视塔,顶端的线没在灰蒙蒙的尘雾里,“你知道意大利面要怎么判断煮没煮好不?”
“不知道诶。从没做过。”
“捡起一根面条往厨房瓷砖上扔过去——‘啪’,粘住了就是正好。”
“真的假的,听着怎么不太靠谱。”
“是真的啦,米其林五星餐厅的大厨说的。”
“米其林餐厅最高也才三星而已。”
“关键不在这里呀。”
“呵。”他笑出一团温柔的白气,“好吧,我记得以后试试。”
“嗯,以后有机会的话你要试试。”一不小心就说到了“以后”。我的鞋尖开始在树叶上无意识地试图钻一个小洞。
“我不知道怎么做了。”他很诚实地对我说。
“先把水煮开——”我的明知故犯其实很不巧妙。
“能给我点时间吗?能等我一下吗?”
“我不觉得是给点时间就能解决的…”果然只要一提起这个话题,就给我一种深深的,我是在和马赛合谋着一次加害的错觉。到这个时候了,我竟然感不到丝毫哭天抢地的需要,“你不准走”“你只能留”的要挟,没有;“有我没她,有她没我”的威逼,没有;我虽然也渴望有一个最好的办法,但目前看来这个办法只有时光倒流才能解决。
时光倒流到哪里呢?
“总之得先找份工作对吧?”他眉毛挑得特别避重就轻,“‘51job’靠谱吗?”
“大概吧。我好久没试过了。”
“搞不好最后是在‘大众点评’上找到的工作。”
“怎么能?”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心不在焉。
“就好比,之前去过的餐厅,店长见我一表人才,等到我上网点评过了,他立马留言过来…”
“告白吗?”
“女店长的话,有可能。”
“马赛——”
“…嗯?”
“你知道…我没有办法…不是工作的问题,而是…你知道的…”
我的视线沿着马赛的外套走一圈。黑衬衫和黑领带下整个人照样秀挺得要命,那份稚气也是要命的。领带松了,不知是不是之前烦躁中故意扯松的,我还是抬起手。黑色领带仿佛一条游蛇,扼住的就是他的喉咙。让他随后的发言更难以形成声波。由此他看我的神色里果然保留了部分的恳求,“你定吧”“你说怎样就怎样好了”。
但我比谁都清楚,我做不出那个对我们最有利的决定。我早过了为感情可以抛头颅洒热血,卖掉个把亲朋好友在所不惜的年纪,只要自己有床单可滚,管别人怎么在微博上把我骂的思维方式,眼下在我看来和天方夜谭属于一个级别。我已经舍弃这部分身体机能。因而现在有的,也不过是残留神经在最后的挣扎而已,如同那截留在人类尾椎骨上的,象征过去没准儿有尾巴的存在。
噢,原来能将个人状况一直停留在“单身”上,是早就情有可原的,规矩又多,却很爱挑剔,浪漫起来不切实际,但又总拿现实来逼迫自己,遇到麻烦就会退让,美其名曰为自尊自爱,事实上不过怕失败后丢脸。别人是不主动,不负责,不拒绝,到了我这里,修改成不主动,爱负责,常拒绝,得到的人生可不是截然相反的么。
连曾经使我有过一瞬什么都可以为他放弃的人出现后,我最终还是回归本性,什么也没办法为他放弃。他在我心中占的比例是我自欺欺人地给出了一个满分,只须稍微挪动步子走远两步,就能看出破绽。我明明还留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和他并驾齐驱的,舍不得动。这当中,也有和汪岚的友情吧。
我以后还能埋怨上帝什么呢,不给机会,迟迟不给人选,不给一个值得我爱的人,不给一个也爱我的人,给吧给吧都给了,给完以后又得到我一句“哎呀要不还是算了”——我要是上帝,遇见像我这样的事儿逼,左右开弓抽十个大嘴巴先吧。
嗯,我真的想抽自己。就这样,和马赛没有办法往前走了。
“给我时间让我处理吧。”
“…你自己觉得呢…有这个可能吗?”
“…但我还是得去做才行啊。”
“有这个必要吗。”我冲马赛笑得不能再好了,既热情又冷漠,犹如一块绷带已经脱落了一半,而我把它从胸口拉走的速度却快不起来。它还是要一点一点,用分毫之距离,刺激我有关痛觉的神经,我就用这份刻意的精致,聚精会神地观察自己小规模的血肉模糊,“真有这个必要的话,也行啊。”
“…”他踌躇了,大概是原本很简单的“真的吗”“是当真的”,他开始觉得这些异常直白而喜悦的问话冒出了傻气,说不出口了,所以他中和来中和去,“你觉得这样可以?”
“嗯。”首先我不觉得这样可以,其次为什么要我觉得。
“我会,找时间,尽量快地…”他想要把每个短语努力变长点,成为流畅的句子。
“马赛,我大概之后很久都不会结婚。”我突然冒出了心里话。
“…什么?”他显然被我的唐突摆了一道。
“真的,我差不多看穿自己这个人了,就是没有办法那么简单地修成正果的。性格决定命运对吧,我的命运早被我的性格决定了的。”扯那些社会的变化,男女的性别差异都没用,毛皮都触不到,就是性格决定的,归根结底还是个体,社会不过是用来做垫背的冤大头。
“我…不是…你…诶?”他到底理解不了。理解不了才是正常的吧。理解不了才是合理的,能够一茬接一茬地恋爱,安定下来就结婚,结婚后就为人夫为人父的吧?我这种人能被广泛理解才是见了鬼了。
“我真的很容易退缩,很容易泄气,也不喜欢冒犯到其他第三人,只要设计了别人,我就像长着猫舌的,会从开水杯上瞬间缩回来一样——”
到这里他总能懂了吧:“…但这是可以说明白的,我相信汪岚也能理解…”
“何必让她来理解呢。”她辞呈已经正式递上去了,跟另一边的赔偿协议也在谈判里,而她做着这些全能够甘之如饴,难道我要去剥夺那块可以中和所有苦楚的糖果吗,“她受得够多了。”
“…”马赛没有说话。
“好吧?嗯?”
“说白了,你对我没那么深的感情罢了。”他的口齿从刚才一下变得流利起来,“没错吧?说退就退,说让就让,马路上争道的人都比你的感情要深。他们好歹还能打个你死我活呢。”
“你说对了,我还真是从不跟人争道,我觉得没必要。我就是这样的个性。”
他笑得很毒也很苦:“我怎么会错成这样。我前面一直担心你会难过,担心会责备我多事,我还想你的心里是难受的,你会跟我冷战几天,可结果你都值得被颁发锦旗了——女朋友有谁会不吃醋的?你想证明自己什么呢?你比小女生们都理智?都看得开?你姿态了得?你最高尚?你不知道这种事里,谁高尚那就轮到谁倒霉么?没人爱争这份荣誉,可你却死守得那么紧,然后真正要抓的想放就放…”他说得一点也没错,遇到感情,就是得拼出最难看的行径来,想在情侣界捞一个助人为乐奖,会被人群欢送着驱逐出很远。而带着一些不择手段,一些同归于尽,一些你死我活的,才能够在其中百倍煎熬却也能百倍幸福地活下来。
“…我是…过去曾以为…”以为自己能有这样的蛮横与血性。
“曾经是,现在怎么了?”
“现在…”
“你活过来一点好不好?”马赛将手勾进我的脖子,将我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哪?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所以到底是有风还是无风的呢,他的发丝被吹乱成一团,和我的掺混到一起。他低下脖子让接触面的部分在悄然地变化着,很快就要成为一串取暖式的吻了。
我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全封闭的容器里,无法目测空气什么时候消耗完,才让每一次呼吸都会引来无边的恐慌。我能嗅到马赛咫尺内的气味,我已经有些熟悉的,闭上眼睛可以分辨出来那是属于他的气味。可我点不了头。或者我在点头的冲动兴起的瞬间,发现已经没有空气了。
“换工作方面,有任何需要,我都会尽全力帮你的…”我说出了一句极其干瘪和无趣的话,让他在我的不解风情里,得到了心碎的回答。我脸上完结式的悲恸不可能更具体了。我感觉他的额头稍微蹭落下去,头发沙沙地摩擦出声音,最后离开我的眉心,变成一个彻底心灰意冷的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