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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去了,我把身上和枕头下的枪都取出来。不一会,她在外面喊:“二虎,快跑!”我刚跑到门口,她又喊:“快跳窗跑,敌人来抓你了!”她话音未落,一个“鬼子”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举着枪冲进我房间。我率先开枪,打死了他。紧接着,一伙“鬼子”迅速从楼梯上冲上来。丽丽冲进屋,关住房门,对我喊:“快跳窗跑!跳窗,快!”我说:“快,一起走!”她说:“他们是来抓你的,我没事……”话没说完,外面枪声大作,门被射穿,丽丽中了弹。负伤的丽丽死死顶住门,为我争取了十几秒钟,我才得以跳窗而逃。就这样,吴丽丽死了。那些人都穿着鬼子的制服,初看是鬼子,其实是陈录的手下,那个被我打死的人我认识的……

陈录借鬼子的名义杀人,是够狠毒的,但后来这事恰好被我利用了。我到重庆后,把假鬼子说成真鬼子,这样陈便有勾结鬼子的嫌疑,直接导致他没有当成上海军统站站长。这是他觊觎已久的位置,之前他其实已经代理多时,按理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最后被人夺走。到手的鸭子飞了,他一气之下投靠了李士群,身败名裂。这是1939年冬天的事,那时我已经成功打入军统,在戴笠身边工作。

5

话说回来,还是1938年春天,我和二哥、阿牛哥一起回到乡下老家:浙江德清县的一个叫冯家门口的古老山村。这里距著名的风景名山——莫干山,只有二十公里,属于丘陵地貌,青山绵延起伏,平原迤逦铺展。正是阳春三月之际,山上山下到处是油菜油汪汪流泻的翠绿,蓬蓬勃勃地显露出春天盎然的生机。冯家门口是个大村庄,一片片白墙黑瓦的村庄横逸在青山与平原的连接处,仿佛一抹陈年的旧梦嵌在新春的瞳眸里。一条清澈的小河绕着村庄而过,流水潺潺。一株大皂角树屹立在村头,繁花似锦,如伞如盖。我和二哥都是农民打扮,阿牛哥更是了,走在这样的乡间土路上,一点也不引人注目。阿牛哥站在路边的大皂角树下,翘首望着眼前的村庄,疲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对我说:“小妹,到家了,我们到家了。”

我已经累不可支,听了这话一下子坐在地上,说:“再不到的话,我看我也到不了了。累死了,上次回来没感觉有这么远啊。”阿牛哥说:“那当然,你坐在轿子上就是睡一觉的工夫嘛。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三年前,我高中毕业,上财会学校之前,父亲让我专门回来祭祖。”二哥本来还有兴致听我们谈话,听到父亲一词,突然萎靡下来,一个人走开去,走到树背后。他默默站立一会,忽然跪在地上,对着远处的青山哭诉:“爹,妈,列祖列宗,老家的父老乡亲,我冯二虎对不起你们啊。”

阿牛哥拉起二哥,说:“走吧,要哭这不是地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牛哥带我们绕过村庄,走过一座木桥,钻进一个山坞里。在山坞里走了约两里路,眼前顿时开朗起来,正是夕阳西下之时,视线极远,我看到山坞尽头,一个半山坡上有一大片新土,新土处有一片灵幡在随风飘扬。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片新坟,其中有两座特别的大,肩并着肩,那是我父母的坟……原来,阿牛哥这么多天来就在忙这事:让死者入土为安!

阿牛哥告诉我们,他是第二天中午回到城里的,从四桥码头上的岸。这个码头原来是我们家的,那些在码头上拉生意的车夫都认识他。“我刚上岸,他们中就有人告诉我家里出了事。”阿牛哥说,“我赶回家看,果然如此,鬼子已经把房子封了,门前坐着两个人,没有穿制服,也不带枪,我估计应该是维持会的人,鬼子临时安排他们在看门,守屋。我从后花园溜进去,进屋就闻到一股呛人的血腥味。我顺着那气味找过去,最后在天井发现了大片血迹。鬼子一定就在那儿杀的人,集中在那儿杀的,那个血啊,流得满地都是,几乎每一块石板上都沾满了血。因为太多了,虽然过了那么长时间,有些地方血还没有干,摸上去黏手,血糊糊的。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找到他们的尸体,就找来几块毛巾,把能吸的血都吸了,心想这样即使以后找不到他们的尸体也可以给他们葬个衣冠坟。这么想着我又去每个人房间,各收了他们一套衣服。本来我想尽量收一些值钱的东西,但鬼子很快进来了,我只好匆匆忙忙撬开冯叔的办公桌,拿走了两只金元宝和一把手枪。”

我当场向阿牛哥要了这把手枪,不仅仅因为这是父亲的遗物,我是要以此表明,今后我要为父母报仇。

阿牛哥给了我手枪后接着说:“接下来我决心要找到他们的尸体。我问遍了街坊邻居,包括街上收马桶的、卖豆浆的、补鞋的,凡是平时在那一带出入的人,我都找上门去问。终于问到一个人,他给我提供一个人,说那天是他拉走了尸体,他就是我们家后面那条街上那个拉马车的苏北人。我找到他,求他,好话说尽,他就是不承认,死活不承认。后来我火了,把一只金元宝和手枪一起拍在他面前,让他选。他还是怕死,选了金元宝,告诉我一个地方,竟然就是我们家那个被废弃的货运码头。我去了码头就知道了,他开始为什么不敢承认,因为他黑心哪,他根本没有安葬尸体,只把他们丢在垃圾堆里!”

除了没有发现小马驹,其他人都在,包括家里的工人,还有两只狗,总共十七具尸体。后来阿牛哥把他们都运回老家,在这青山之中,找了这片向阳蓄水的山坡,把他们都安葬了。他没有请任何人,每一座墓穴都是他一锹锹挖出来的。

听了阿牛哥说的,二哥和我都感动得跪在他面前。人死了,入土为安,这是比天都大的事啊,阿牛哥啊,你对我们的恩情比天还要大啊!我们哭着,磕着头,感谢着阿牛哥的大恩大德。阿牛哥又惊又气,一手拎一个,把我们俩拖到父母亲坟前,骂我们:“这才是你们要跪的地方!”说着自己也跪了,对着我父母的坟号啕着:“冯叔啊,冯婶啊,你们看,我给你们带谁来了,是二虎和点点,他们都好好的,冯家还有后代哪,以后每年都有人给你们扫墓,你们就安息吧。”我们也跟着号啕大哭,哭声回荡在山坞里,把林间的鸟都吓飞了。

二哥一跪不起,一直跪了三天两夜,直到昏迷过去。阿牛哥把他背回家里,养了几天,二哥恢复了身体,还是上了山,他在父母坟前搭了个草棚子,除了下山吃饭外,其他时间都呆在山上,白天黑夜守着坟。坟地长出的新草绿了,花开了,我们一次次劝他下山,他就是不听。他经常说一句话:他们都是我害死的,我无脸再活着,活着就是为了陪他们。

据说,一天早晨,山上来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汉,坐在二哥棚子前,无精打采地吧嗒着旱烟,一边自顾自说起来:“冯八斤有今天,我三十年前就料到了,他杀的人太多,结的冤太深,虽然后来他有心想回头,用金盆洗了手,用金子修了庙,给村里建了功德祠,做了一些善事好事。但终究是在阳间行的凶太多,在阴间留下太多要找他算账的小鬼。一个小鬼法力不够,治不了他,但多个小鬼聚在一起,大鬼也要听他们的。这不,发作了吧,这么多坟就有这么多条命,都是用来给他还债的。我看你已经在山上呆了好长时间了,我知道你是在守陵行孝,可是我要劝你下山。听我的,小伙子,下山吧,为什么?因为你日日在这里做孝,那些小鬼都看见的,你不怕这些小鬼也来缠你?”二哥说:“就让他们来缠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老汉说:“这么说你不是八斤的儿子。”二哥说:“我就是他儿子,是老二。”老汉说:“既是他的儿子你就不该说这话,八斤是条血性汉子,你这样子哪有什么血性,猪狗都不如。”说罢走了,走远了又丢给二哥一句话,“与其在这里被小鬼缠死,不如回城里去报杀父之仇。”

这天晚上二哥下了山,向我和阿牛哥讲起了遇见老汉的经过。虽然他对老汉的长相描述得有鼻子有眼睛,但阿牛哥问遍村里所有老人,都想不出有这个人,我们甚至去邻村找也没找着。我一直以为,二哥可能是做了个梦,把梦当真了。不管是不是梦,这件事确实改变了二哥,他重新振作起来,开始酝酿回城里去报仇。这也是我和阿牛哥当时的想法。事实上,在二哥蹲守父母坟前的那些日子,我天天都跟阿牛哥在学习打枪。家里有几杆猎枪,我迷上了它们,天天上山去打猎,苦练枪法。阿牛哥自己也在练,他本来枪法就很好,练了以后就更好了。山上有野兔和山鸡,很难打的,我经常一天都打不到一只,而阿牛哥总是满载而归。每次提着野物下山,阿牛哥总是会说:“这些尸首要是鬼子就好了。”我们已经在心里杀了无数个鬼子!我们已经商量好,不管二哥怎么想,我们一定要回城里去杀鬼子报仇。二哥加进来后,我们深受鼓舞,更加坚定了信心。

一天晚上,二哥把我和阿牛哥都从床上叫起来,说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父亲告诉他,家里藏了一箱宝贝,让他去找。我不相信,怎么可能呢?父亲已经出去三十多年,爷爷去世后家里的房子空了也有好几年,父亲怎么会在这里藏宝贝?我们在上海有那么大的房子、院子,哪里不能藏,要藏到乡下来。二哥说:“你不了解父亲,为什么父亲经常要我们回来祭祖?这里才是我们的根。”他宁愿相信梦,也不相信我的理性分析。没办法,我们只好陪他找。找了三天,一无收获,我和阿牛哥都懒得找了,只有二哥还不放弃,整天在房子里转来转去、东敲西敲,像个捣蛋鬼似的。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后院的猪圈里敲,声音很大,我下楼想去阻止他,结果看到一堆金灿灿的金元宝和金条。

是砌在猪圈的石墙里面的,总共有九只金元宝,十根金条,一块金砖。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们正愁没钱去买武器,谁想到父亲早给我们准备好了。二哥拿起一只金元宝,痴痴地端详一会,突然对着金元宝叫了一声爹,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想收手但收不住,看来这就是我们冯家人的命。爹,当年你被恶人逼上绝路,靠自己打的刀子斧头去闯江湖,今天那些玩意顶不了用了,我要靠这些玩意去换最先进的武器。”

有了这些宝贝,二哥的心思更大了,他决定去上海买一批枪弹,拉一伙人马,组织一支铲鬼队。第一个队员就是我,我领受了我们铲鬼队的第一项任务:进城去找杜公子买枪弹。要不是罗叔叔及时来看望我们,真不知我会有什么下场。事后我们才知道,杜公子那时已经在替鬼子偷偷做事情,我若去找他买枪弹,无异于飞蛾投火。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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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总编穿着乡下人的土布衣裳,挎着一只布袋,几乎就在我出门前一刻钟,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看我整装待发的样子,问我要去哪里。我说:“上海。”他问:“去上海干吗?”这问那问,我们说了实话。他听了十分愕然,问:“这是谁的主意?二虎,是不是你的?”二哥承认了。罗叔叔听了很生气,严肃地批评他一通,然后开导他说:“二虎,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做法我绝不赞同。三十多年前你父亲可以拉一支人马去闯他的世界,但如今时代变了,你要闯的‘江湖’也变了,鬼子有庞大的组织,武器精良,人员众多,你拉的队伍再大也是杯水车薪。”

二哥说:“你的意思就是让我们忍着,可我们忍无可忍啊!”

罗叔叔说:“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复仇。”

二哥问:“什么方式?”

罗叔叔说:“革命,参加革命。”

二哥问:“怎么革命?跟谁革命?”

罗叔叔其实是有备而来的,他从衣服的夹层里抽出一面红色的旗帜,认真地铺展在桌上,对我们一字一顿地说:“跟着它!”这是一面中国工农红军军旗,但二哥哪里认识,问:“这是什么?”罗叔叔笑了,“你连这都不知道,这说明我的宣传工作没做好,这是中国工农红军的军旗,也是中国共产党的党旗。”

“罗叔叔,你是共产党吗?”我们都问。

“是的,我是中国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成员。”罗叔叔第一次对我们公开他的秘密身份。

尽管家里早有这种猜测:罗叔叔是共产党,但是真的被他本人这么活脱脱证实在眼前时,我们还是倍感震惊。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我们没有表态,而罗总编心里似乎有的是说服我们的底气。这件事就像一个急于想出嫁的姑娘遇到了求爱者,结局是笃定的。就这样,当天下午,我们进了山,去了墓地,当着父母亲的英灵,举行了庄严的入党仪式。最后,罗叔叔对我们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战友情比兄弟情还要深,深就深在今后我们要生死与共,志同道合,为一个主义——英特耐尔——同呼吸,心连心,共命运。来,现在我们一起把手放在一起,你们跟着我说,共产党万岁!中国万岁!日寇必败!中国必胜!”

我清晰记得,这一天是1938年6月20日。

一个月后,我们三人先后回到上海,参加了第一次党组织活动:长江七组的成立仪式。会议是在赵叔叔的轮船上开的,与会的有罗叔叔、赵叔叔、郭阿姨,我们兄妹三人,另有罗叔叔的司机,共七人。今后我们就是一个小组,罗叔叔是组长,赵叔叔和二哥是副组长。在这个会上,二哥把他从老家猪圈里挖出来的宝贝:九只金元宝,十根金条和一块金砖,作为党费交给了组织。罗叔叔问我和阿牛哥的意见,我们也表示同意后,罗叔叔拿出一只金元宝,对我说:“这一只你留着,是你父亲给你的嫁妆。”我不要。罗叔叔和大家都执意要我收下,就收下了。然后罗叔叔又拿出两根金条交代二哥,让他去开办一个公司。二哥是有做生意天赋的,以后他就是靠这两根金条启动做生意,当了大老板。

阿牛哥留在船上,做了赵叔叔的帮工,我呢,罗叔叔把我安排去了一所中学当老师。我们基本上隔十天聚一下,再次见面时,我和二哥、阿牛哥都没有一下互相认出来,因为我们都是全新的身份,异样的穿着:阿牛哥是船夫的打扮,赤膊,折腰长短裤,一块脏毛巾搭在肩头,像煞一个船工;二哥蓄了人中一字胡,西装革履,扎领带,戴着金戒指,俨然一个阔老板;我扎着一根独辫子,穿着蓝印花布斜襟衫,朴素的样子像个刚进城的乡村姑娘。这次见面,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二哥给阿牛哥搞来了一支英国造的小口径步枪,据说射程有五六百米远。大约过了一个多月,二哥又带来了一支长枪,这是一支改造过的狙击步枪,德国出产,配有瞄准镜的。就在这次会上,罗叔叔第一次给阿牛哥下达任务——暗杀二哥曾经的好友杜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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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公子确实该死!他居然公开投靠日本人,当了中日友邦会会长,这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货色,名为友邦,实际上是日本特务机构,专门在民间收集抗日力量的情报,是笑里藏刀的下三滥角色。但二哥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跟杜公子故有的交情,不同意罗叔叔的这个决定。他说:“都是出手,与其杀他不如杀一个鬼子。”罗叔叔说:“鬼子那么多杀哪一个?”二哥说:“宪兵队哪个头目都可以。”罗叔叔说:“鬼子头目不是那么好杀的,出门汽车,下车有护卫。这是阿牛第一次行动,不要挑难的,先拣个好上手的活为好,以后可以增加信心。”二哥说:“那么让阿牛说说看,杀谁容易,我敢说阿牛一定会觉得还是去我家杀鬼子容易。”罗叔叔笑了,“你呀,我看还是想搞个人复仇。”二哥说:“不是的。”罗叔叔依然面带笑容,说:“莫非是跟杜公子的交情在起作用?”二哥说:“这怎么可能。”罗叔叔说:“确实,不能念旧情。你是最知道的,什么杜公子,他本姓李,为了攀附杜家势力才自称杜公子,今天又攀附鬼佬,这种人是最没有骨头的,有奶便是娘,最该死的,你今后在感情上一定要跟他一刀两断,视他为敌人。”二哥说:“这我知道,我心里早跟他绝交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妈的,我真是瞎了眼,跟他交了朋友。”罗叔叔说:“嗯,你怎么冒粗口了,你现在是大老板,要学着点文明礼貌。”二哥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认真地从身上摸出一根缠了红丝线的牛皮筋,套在手腕上,说:“我晚上回去罚跪半个小时。”

这根牛皮筋是我给他准备的。我还给他准备了一个心字形胸佩,里面夹着父母亲的头像。为了改掉他的坏脾气和鲁莽粗暴的行事作风,我跟二哥约定,只要他犯一次错,比如说粗话、冲动发气、违反组织纪律等,他就在手腕上戴一根牛皮筋告诫自己,晚上回家要打开胸佩,对着父母亲的照片罚跪。二哥后来真的变了一个人,就是从这么一点一滴做起,重新做人的。

二哥接着说:“不过我要申明一下,我反对去杀杜公子,或者说李走狗吧,可不是因为念旧情,而是我真的觉得去我家杀鬼子更容易,为什么?因为阿牛熟悉那儿的地形和机关,我家后院有个暗道,直通河道,我估计鬼子现在肯定还没有发觉这个暗道,阿牛从那儿进去、出来,绝对安全。”罗叔叔问阿牛:“是吗?你也这么想吗?”阿牛说是的。罗叔叔问他:“可是你想过了没有,你得手以后敌人会怎么想?谁知道暗道?他们住在里面都不知道,你凭什么知道?敌人因此马上会猜到,是你老二又回来了。”

这一下把二哥说服了。

罗叔叔接着说道:“为什么我说杀杜公子容易,因为他现在还没有被人杀的意识,经常一个人在外面窜,我们很容易掌握他的行踪,挑选一个绝杀的机会。”

确实如此,后来阿牛哥很顺利地完成了任务,他躲在两百米外的一栋废弃的居民楼上,把杜公子当街打死在东洋百货大楼前,神不知,鬼不觉。这是阿牛第一次出手,枪法神准,干脆利落,为他以后做一个出色的狙击手开了一个绝佳的好头。在随后的半年多时间里,阿牛多次应命出击,任务有大有小,无一失手,每一次都出色、安全地完成了组织上交给的任务,让我们小组在党内名声大噪,据说重庆和延安都知道有我们这个小组。

做地下工作犹如潜于水中,一有机会总想上岸喘口气。这年春节,我们是回乡下去过的。我们是四个人:我、二哥、阿牛哥和罗叔叔。

罗叔叔出事了,感情出了问题,年轻的夫人离开了他,外面都认为是两人年纪相差太大的原因。其实不是的,是信仰的原因,她对共产党没有好感,以前罗叔叔一直对她瞒着自己的身份,后来不知怎么知道了,她接受不了。她没有这么高的政治觉悟,要求罗叔叔在她和信仰之间作选择,罗叔叔没有选择她,春节前两人正式分了手。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所以我们叫罗叔叔一起跟我们回乡下过年,他也高兴地答应了。作为父亲的老朋友,我们对罗叔叔本来就有一份很深的感情,现在又是我们信仰的领路人、小组的领导,我们对他的感情更深了。就我个人而言,我后来心里一直把罗叔叔当作父亲看待的:虽然不是父亲,却胜似父亲。

我们到乡下的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正好是阿牛哥的生日。一大早,二哥在早饭桌上就嚷道:“今天我们要好好给阿牛过个生日,一个阿牛今天过的是二十四岁生日,二十四岁可是个大生日啊。再一个嘛,这半年来阿牛屡立功劳,为我们小组争了光,也为我们家添了荣誉。阿牛啊,听说你的事迹已经上了延安的报纸,毛主席都知道了,了不得啊。”我用玉米粉花了一个下午时间,给阿牛哥做了一个特大的金黄色的大蛋糕,二哥把擦枪油涂在火柴棍上,做了二十四枝假蜡烛,让阿牛哥隆重地许了一个愿。我问他许了一个什么愿,罗叔叔让他别说。

“说了就不灵了。”罗叔叔说。

“来年多杀鬼子。”阿牛哥还是对我说了。

无酒不成席。我们找乡亲去买了一坛他们自制的番芋烧,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兴奋,互相敬来敬去,敬出了好多平时不便说的话。比如我,就在这天晚上认了罗叔叔当干爹。罗叔叔说:“要做我女儿,要先敬酒,敬三杯。”之前我已经喝了不少,加上这三杯,就醉了,失态了,哭个不停,一边哭一边把自己不幸被鬼子强暴的事也说了,完全失控了。第二天我当然很后悔,但事后看说了其实也有好处,我和罗叔叔的感情更深了,我对他可以毫无保留地倾吐衷肠,他更像父亲一样的待我了。以后,我在私下场合都叫罗叔叔为干爹,他也乐于我这么叫他。

年三十那天,下午,我们一行四人进山给父母他们去上坟,带去了很多吃的、用的。当天晚上,我们早早吃了年夜饭,因为二哥和阿牛哥执意要通宵陪父母去守岁。我也想去,但天太冷了,他们怕我身体吃不消,不同意,让干爹在家里陪我。我们送他们进山,回来的路上,我与干爹说了好多知心话。回到家天已经很黑,我们便各自回房间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