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还有两个小时便会进入虫孔。
一群粗野的水手找乐子的嘈杂声已经听不到,大多数船员都抵抗不住困倦,回房休息了。
飞船内照明的模拟日光也已经昏暗下去,窗外黑暗的宇宙里,那些遥远的星星的光芒越发明亮起来,回廊的地毯上也浸染了他们银色的辉光。
零倚靠在医疗室门边的墙上,沉默的听着里面传出了的对话声。
“我不知道。”卡姆说。她并没有欺瞒齐悦,因为当时他们疲于逃亡,-选择的都是偏僻的路线。为了摆脱追兵,时常不得不进行不稳定跳跃。劫持了地球飞船之后,之所以能够回到正常的航路上去,只是因为这个宇宙航线蛛网般密布,并不需要刻意的寻找。
“不过我想,应该是在奇美拉星域附近的某个位置吧。”她又补充道。
“……谢谢。”齐悦说。
她站起身来,正要离开,卡姆问道:“你救下的那个孩子呢?”
齐悦顿了顿,平静的回答道:“他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齐悦没有回答。她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些人的道歉。
齐悦从医疗室里走出来,脑中只有空荡荡的一片。
她看到了零,又仿佛没有看到,只是游魂一般从他眼前走了过去。
零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齐悦回了自己那个小小的藏酒室里,连关上门的力气也已经没有了。
她坐在黑暗里,一时只是垂着头,什么动作也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漆黑的头发铺满了瘦弱的后背,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目光。她几乎要融化在黑夜里。
零推门进去,在她的跟前默默蹲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在发抖。
她说:“我应该恨她,我们完全是无缘无故被牵扯进他们的仇恨里的。可是想到伤害她的是萨迦,就觉得自己不是无辜的了。我爱上了萨迦,这是我的错,可是其他人做错了什么?”
“她求我别杀她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可是也很害怕。我只是想想自己可能会杀了谁,就怕得手都在发抖。可是他们为什么就能无动于衷,连眼都不眨一下?”
“是不是因为强大了,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伤害别人。把别人当炮灰,当道具,当玩物。”
卡尔塔人是这么对待他们的,普兰托人也是这么对待她的,连希尔斯曾经有过的善意,也不过都是觉得她好玩儿而已。
“……再也不想跟这些人打交道了。”她说,“零,能遇见你真好。”来自同一个星球的话,至少可以平等的相处,不会有哪些莫名的蔑视和轻贱了吧。
零轻轻的亲吻她的手,那双温柔的瞳子映着暗夜的颜色,静静的,带了些无法言明的悲伤,凝望着她。他说:“只要你喜欢,我随时都在你的身边,一生都不会改变。”
“可是,我不想以朋友的身份。请正视我的感情。也对自己,诚实一些。”
chapter 57
海神号漫长的旅途仍在继续。
海盗们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等着约定好的信号。
这个时候,海神号上的警备已经彻底松懈下来。
安瑞斯走进医疗室,查看了一下两个“幸存者”的状况。向船医问了几句话,随即打着哈欠离开了。不一会儿,船医也在医疗室隔壁的房间里打起了呼噜。
而苏鲁在幽暗的光线里,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体内的智能芯片侦测着四周的状况,确定没有人在周围走动了,便悄悄的打开了治疗舱。
黑暗中卡姆侧过头来,占据了大半面孔的红褐色复眼正与苏鲁相对。
尽管并不认为这个连手脚都不能动的废人会给自己造成什么威胁,但那完全摸不透是睁着还是闭着、找不出神采和焦距的眼睛还是令苏鲁下意识的心悸。
不过卡姆再没有其他的举动。胆小到根本不适合做坏事的苏鲁于是长舒了一口气,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医疗室。
他想,保险起见,他还是先确认一下人质和退路比较好,嗯。
他并没有意识到,正有一个因为恋爱不顺而加倍危险的家伙,正在黑暗中目光冰冷的看着他。
与此同时,齐悦正翻看着宇宙全图,浏览奇美拉星域周边的地外文明。
她稍微有些心不在焉。
她脑海中不时便会浮现出零凝视她的目光,而后在不知不觉中便与记忆中那在暗夜里柔软悲伤的紫罗兰色混淆在一起。她记得那个时候萨迦也是这样凝望着她,问道:“可是,乐乐,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明明就是截然不同的人……为什么总是会露出让她迷惑的熟悉感来。
她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不由心生退缩。但还是鼓起勇气去开门。
外面站着的是希尔斯。
齐悦手腕上的瘀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悄悄的往后退了退,避免对上希尔斯的目光,低声问道:“什么事?”
希尔斯注意到她的退避,心情稍微有些阴郁。
“手上的伤还没有好?”他背后星辉冰冷,面容上带着与此相衬的高傲和嘲弄,根本不理会齐悦的问题,“真是脆弱。”
……你妹。你以为是谁害的?
齐悦不做回应,依旧安静的戒备着。
食人花兰兰却在这个时候不怕死一般跳出来,对着希尔斯张开自己长着鳄鱼一般牙齿的大嘴巴。
齐悦忙拽住它的藤鞭用力往后拖——明明动不动就抖得掉叶子,怎么面对真正危险的人,却拽都拽不住?
希尔斯对这外强中干的护卫表示轻蔑,完全不把它的示威放在眼里。
“害怕就不要开门。”他说。
你妹!不让开你还敲了干嘛?
齐悦用力勾住兰兰纤弱的花茎,想让它安静下来,“嗯,我记住了,绝对不会再开了。”
“当然,一扇门挡不住我。”希尔斯却又说。他上前勾着齐悦耳边垂下的头发,倾身在她耳边说道,“不过对一些老鼠还是很有用的,小心别又被人劫持了。”
味道很香甜,希尔斯想,不能咬一口,真的很可惜。
不过拉一下手都能肿四五天的体质,真咬下去了才糟糕。
这么弱的话,很轻易就可以对她施加精神干扰,保证她一辈子都不会再恢复记忆。所以安瑞斯说的,会被她恨一辈子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
但是他会满足于一个既没有反抗力也没有人格的脆弱傀儡吗?
希尔斯这些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还是想要一个有挑战性的配偶。就算对方像安瑞斯恨莱维一样恨他也不要紧,只要她敢对他挥动拳头。驯服的过程才最有趣。
——比起小白兔,还是一头母狼更适合他。
希尔斯决心继续抗拒自己的本能。
好吧,说到底,他还是脸皮不够厚,没办法撕毁他和萨迦之前的赌约……
想到赌约,希尔斯稍微又有些不爽了。
兰兰还在拼命向希尔斯呲牙。希尔斯靠过来的时候,齐悦身上已经僵掉,她机械的箍着兰兰,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
希尔笑道:“这种草只会听普兰托人的话。”
齐悦心里一震,茫然睁大了眼睛。
希尔斯不由心情大好,他继续说道:“脸上可能摸不太出来,但只要捏住头发轻轻一揉,就能觉出区别……”他的声音低沉而蛊惑,“不要被眼睛欺骗了,忘记自己的初衷。”
苏鲁躲在对面的杂货间里,努力的屏住自己身上的气息。
他已经欲哭无泪了——是那个大恶魔,是那个抢劫了他的春雨号,还把他丢在宇宙废墟里的大恶魔。
他怎么会出现在海神号上?难道他是冲着自己来的,看到自己的人生又有了起色,所以迫不及待想再次把自己踹到烂泥里去吗?太过分了?苏鲁泪奔。
——喂喂,你不觉得你自我意识过剩了吗,前?海盗船长大人!
不过还好,苏鲁想,虽然没能把挟持到人质,但至少目前还没有暴露。所以他只需要马上偷一艘救生艇逃出海神号就行了。
什么荣华富贵,那也要有命享受才行。敏锐的求生直觉告诉苏鲁,大恶魔绝对是他生平见过的最危险的人。
——如果他经常关注媒体报道,就会知道自己的没有出错。
侦测到希尔斯已经不在附近了,苏鲁这才小心翼翼的从一堆清洁机器人里爬了出来。
他再一次望了望齐悦住的小屋的门,决定还是不要挟持人质了,那只食人花好像也很难对付。
海神号,医疗室。
零推门进去的时候,治疗舱里躺着的只有卡姆一个人。
照明用的灯光都已经熄灭,这个不临窗的屋子里,只有医疗仪器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来。
一派黑暗里,零静静的走到卡姆的面前。
就算身上大部分机能已经丧失,刻入骨髓的记忆也不会消失。卡姆那没了知觉的手脚,在这个人面前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你是来杀我的?】卡姆用默声语言询问道。
零只是伸出手指,按在卡姆双目之间,【我来给你一些东西。】
一瞬间爆发出的光芒将整间屋子都照得通明,卡姆只觉得意识被狠狠的重击出身体一般,进入了一个纯然白色的世界。令人眼睛都要失去知觉的强烈光芒过后,黑暗袭来。无数的画面像是高空洒落的卡片般,闪现在卡姆的脑海中。
那是记忆的碎片。记忆里有女王尊贵的身形,有普拉托排除的特使,有一面倒的杀戮,有中途停拨的军队……最后卡拉姆女王高傲的扬起头颅,走向普兰托人的阵地。她对卡姆说:【不要让卡尔塔的血脉断绝。】
卡尔塔人的鲜血染蓝了大地,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空。炼狱一般残酷的修罗场上,没有成为尸骨的战士们决心走上复仇的道路。
但那并不是光荣,卡姆想,他们忘记了女王的嘱托,并且把屠刀伸向了同样无辜的种族。
当他们对这个世界失去怜悯,也就失去了被怜悯的资格。复仇者们在别人的星球上制造恐怖袭击的时候,宇宙联盟终于做出决议,出动大军荡平了卡尔塔人的星球。
……
这是普兰托的阴谋,而卡尔塔人自己便是帮凶。
记忆的潮流终于退散。黑暗中有浅绿色的萤光静静的飘浮起来,而后像是时光的水流一般,一点点浸入了卡姆的四肢百骸。
体内的毒素逐渐被清除,丢失的知觉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完好如初的生命力令她惊讶。
当最后的萤光也消散殆尽,黑暗的房间里,只有零的身形漠然的立在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卡姆问道。
【卡拉姆女王想从普兰托得到的东西。】零说。
卡姆骤然间想起来,最初的谈判里,女王确实曾向普兰托人要求过什么,而后普兰托人便放弃了谈判,开始了征服战争。
她心中的愤怒终于不可遏止,【你以为现在给我,就能平息卡尔塔死灵们的愤怒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零平静的说道,【……我只是不希望我爱的女人因为我的过错,继续遭受良心的折磨。我本人对卡尔塔,从来没有必要之上的怜悯。】
或者说,他甚至连怜悯具体是什么情感,都不能分辨和体会。
【不过,】他略顿了顿,【你和卡拉姆女王,都是令人敬佩的女性……预祝你,一切顺利。】
【我不会原谅普兰托人的。】但卡姆并没有领情,【我会让卡拉姆女王的故事世世代代传颂下去,让所有卡尔塔的子孙都记住普兰托给予我们的耻辱。总有一天,卡尔塔会将所以这些悉数奉还!】
零回答道:【这很好。为此努力吧。】
苏鲁避开了所有的监测仪器,终于像老鼠一般,来到了最底层的紧急逃生舱。
色泽醒目的救生艇就在他面前不足十步远的地方,但是苏鲁的脚却像长在了地上般,动也不能动一下。
就在救生艇前面,站着一个懒散的倚靠在升降梯前的男人。
樱紫色的头发,象牙一般的皮肤。眉眼慵懒的上挑着,唇角勾起美妙的弧度。他的美貌令这个阴暗的空间熠熠生辉,然而周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却更超越美貌。令人战战兢兢,而又移不开眼睛。
见识过对方压倒性力量的苏鲁,迅速抱住头,匍匐在地上。
而后就感觉自己的脑袋在别人的脚下被搓来搓去,仿佛随时会被一脚踩爆。
“喂喂,按照计划,你不是该出现在中央操控室里吗?”希尔斯不耐烦的问道,“让我跟着你跑了这么多弯路,你罪过很大啊,知不知道!”
“我,我错了,船长大人!”
“船长?”希尔斯似乎是被取悦了,他终于移开脚,蹲下来,挑起苏鲁的下巴,“海神号的船长是谁都能当的吗。安瑞斯生气了怎么办,你负责吗?”
“是是春雨号的船长!”苏鲁果断改口。
“春雨号?好像在哪里听过。”
苏鲁再一次泪流满面,命运实在太残酷了。他经营了一辈子的海盗船,对方夺走了,却完全不放在心上。
“原来你是个熟人。”希尔斯说道。
“是是是。”苏鲁迫不及待表达忠心。
“既然是熟人,就格外开恩。只要你乖乖的去中央操控室,把计划要做的都做完了,就准你带着往生书去死。”
喂喂,结果还是要死啊!
“希尔斯。”这个时候半空中打开通讯光屏,安瑞斯无语扶额,“别玩了,赶紧办正事。”
躲藏在小行星带阴暗角落里的海盗们终于收到了他们等待已久的信号。
苏鲁已经解除了海神号的感应磁场和接合舱锁,他们已经可以派出登船舰队潜入海神号了。
200名精挑细选的骁勇海盗乘坐上穿梭舱。向着海神号进发。
海神号7号接合舱。
卡利安兄弟操控着他们心爱的太空清道夫,巨大的机器人摩拳擦掌,做着热身运动。一群这个时候早该睡着的水手们正在零和大副蛮锤的指挥下做战前准备。
确实,他们每个人都是D级以下,但是海盗们还是小瞧了这群能在残酷的宇宙中航行二十年的家伙。
他们每个人都经历过人生最残酷的变故,都全力守护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从来不畏惧任何惊涛骇浪。
当然,真正强大的人,也并不真把他们的努力放在眼里。
希尔斯百无聊赖的倚墙坐着,看到零认真的跟这群D级一起激昂斗志的样子,心里十分不以为然。一力降十会,有他们两个超越常理的战力存在,根本不需要这群人来凑热闹。
当零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挑衅的望着他,“要不要跟我打一架?”
零没有理他。
“喂,你不觉得把时间花在这群D级身上,根本就是浪费吗?”
“D级也好,F级也好……”零静静的望向接合舱口对面的宇宙,等待着“客人”们的到来,“我只是想用心的对待。”
如果连尊重和平等都不能给予,他凭什么获取对方的真心?
经历过最梦幻虚浮的爱情,他这一次克制住迫切和渴望,只想用最朴素的方法,认真的去换取。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受到安稳和真心,那么他就是这样的。
海盗们终于登上了海神号的舱口。
与他们预料中的“潜入”情形截然相反,他们受到了海神号最热烈的招待。
透明的电流隔离墙最先张开,随即巨大的舱门缓缓关闭。
黑暗中,来自各种匪夷所思的武器的攻击吩咐招呼到他们身上。并不懂得阶级斗争为何物的海盗精英们,瞬间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而后,在他们来得及爆发之前,宇宙最强大的战士出手了。
chapter 58
对于“外敌入侵”一事彻底被瞒在鼓里的齐悦,此刻正站在零的房间门前。
“只要捏住头发,轻轻的一揉,就可以觉出区别来……”希尔斯的话响在她的耳边。
艾尼米人声音里天生带有蛊惑性,可是齐悦会出现在这里,并非仅仅因为这个。
能跟宇宙里最强大的战士对峙的人并不多,而会为了她与之对峙的更是从来都只有那么一个。某些事也许早已无需言明,但是齐悦还是想要揭开那层面纱。
——她是个很俗的人,做不到心如磐石,却依旧希望搬动它的是同一个人。
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
她轻轻推了推,门居然就这么被打开了——零把她设置成了可自由通行的人。
“零,我进来了?”齐悦探进头去。
床头上亮着勉强照明的光,屋子很小,一眼就可以望到底。没有人在。
要不要闯空门,这并不是个问题,我们的女主道德观很端正。
但是就在她失望了准备关上门离开的时候,她看到零的枕头旁边摆放着一只手工娃娃。大大的团子头,细长柔软的身体遮盖在长长的白裙子下面,黑曜石做成的眼睛闪耀着柔和的光芒,面容恬静安然。
跟她带在身上的那一只刚好凑成一对儿。
。
海神号7号接合舱。
战斗已经结束,200名入侵者全军覆没。兴奋的水手们忙着清扫战场,零已经回中央操控室布置后面的事。
“搞定?”安瑞斯笑着问。
“嗯。”零说,“这边情况怎么样?”
“干扰场已经升到最大能量,引擎也蓄力完毕,随时可以打开搜索屏蔽,高速突进。”安瑞斯说。
此刻,距离他们1/4光秒之外,海盗们正在全力逼近海神号。并且很快便会进入海神号上搭载的电磁炮海神之戟的射程内。
为了让海神号保持原貌的落到他们手上,在苏鲁发送信号之前,海盗们一直只是尾随在海神号的戒备范围边缘,而没有采取攻势。此刻自以为有了内应,终于开始露出獠牙。
当然,海神号的威力还不足以敲掉他们的獠牙,但是扇一巴掌还是能做到的。
“距离虫孔还有多远?”
“0.2光秒左右。”
“发射主炮,高速突进。进入虫孔后立刻打开搜索屏蔽。”
高速突进时飞船会产生极大的加速度。不过,专门为D级以下种族设计的海神号上,在突进的同时,会将船上搭载的所有东西同时纳入四维传送装置。在那个空间里,时间将被拉长,使得加速度降低到普通人可以承受的地步。
但是与飞船设备连在一起的东西是不会进入四维空间的。也就是说,一个人如果被铐在桌子腿上,而桌子碰巧是固定在飞船上的,那么这个时候他会被解放出来。
人总是很容易忽略一些常识性的细节。
前?海盗船长苏鲁即将为此受益……当然也可能加倍悲催。
从四维空间里出来的时候,齐悦稍微有些迷糊。不过毕竟在普兰托坐过不少次“地铁”了,所以她很快恢复过来。
她正在寻找零,或者说,萨迦。
此刻她心里的感觉很奇怪。让萨迦抛弃整个星球来寻找她,究竟更多的是负疚还是惊喜,她分不太清楚。但是确实有一点她是知道的。
——她想要和他在一起。这是她内心最诚实的想法。
不能平静的心情,让她整个人都毫无防备。
侥幸从关押中脱离出来的苏鲁,就在这种情况下,盯上了齐悦纤细的脖颈。
必须要逃走,跟希尔斯在一条船上多待一刻他都受不了。那个变态、虐待狂、杀人魔!
想到希尔斯夺取了春雨号,而后把他丢在宇宙废墟里等警察来救的情形,脸被踩在鞋子和地板间搓得变形的苏鲁,内心已经快崩溃了。
绝对要立刻逃走——他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
当然,就算内心崩溃了,十分爱惜生命的苏鲁也还是在确认了兰兰不在齐悦身边之后,才扑了上去。
他用板结的青灰色指甲卡住了齐悦的脖子,“不要乱动,嗷——”
那声“嗷”不是卖萌用的。
不知从哪里来的斩击结结实实的命中了苏鲁的后背和脑勺,过于强劲的力道让他眼球都快飞出去了。如果不是伊尔曼人的身体被机械改造过,此刻他恐怕已经被斩断了脊椎。
一切快得齐悦都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幸好,被劫持过太多次,她的应对能力有了很大的提高。
撞下巴,掏眼睛,踢小JJ。然后给他一个过肩摔!
好重……就算被加持到D级,也跟扛一坨废铁似的。
齐悦于是果断改变计划,回身给了他一记直勾拳。然后拔腿狂奔。
苏鲁鼻子上印了一个戒指印,还想去追,面前忽然便出现了恶魔的身影。
希尔斯漆黑的双眸微微眯起,冰冷的俯视着他。
唯一不容冒犯之处被垃圾碰触,艾尼米人心底最深的暴戾已经被激发出来。这一次他一句废话也没有跟苏鲁说。
齐悦撞进了一个人怀里,她惊慌失措的抬起头来。
是零。
他的眼睛里只有温柔如水的情愫,轻轻顺着她的头发,一点点让她的心境平复下来。但是圈住她后背的那只手臂僵硬的力道暴露了他心里的恐慌。
“对不起,我该守在你身边的。”他额头抵住她的,喃喃说道。
齐悦想安慰他,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告诉零,她已经发现了他真实的身份。
他也许并不希望她发现,她想。毕竟萨迦的身上还担负着普兰托,无论是它的荣耀还是它的过错。但零只是他自己,善良诚恳、不通世故,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他很想要重新开始。
齐悦于是将寻找零的初衷抛开,轻轻回答道:“我很好。你及时赶过来了。”
零的目光扫过回廊的拐角。在苏鲁试图劫持齐悦的时候,有人从那里发出一道斩击,救下了她。
而那种镰刀一样锋利的斩击,是卡尔塔人最擅长的攻击方式。
。
海神号的主炮只击中了一艘海盗船。
在虫孔里是没有办法追踪一艘飞船的,因此海神号暂时算是摆脱了宇宙海盗的追击。但是这场战斗并没有结束。
海盗们几乎紧跟着海神号进入虫孔,他们极有可能前后脱出。如果双方的目标都是亚特兰帝,那么势必还会在同一个星域里遭遇。
就算海神号已经打开了搜索屏蔽,但屏蔽并不能让飞船的隐身无懈可击。如果运气不好,在抵达亚特兰帝之前,恐怕还会有一场遭遇战。
作为一艘货运船,海神号在速度上无法与海盗船相比。想要脱出,最保险的办法就是让零和希尔斯正面出击,直接将海盗船全部击沉。
安瑞斯为此纠结不已——希尔斯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而零的身份也不能惹人怀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他们亲身上阵。
不过一切似乎都是她多虑了。
海神号最终还是一帆风顺的抵达了亚特兰帝。
亚特兰帝,海神号专用航空港。
刚刚下过雨,整个城市都散发着清新的气息。阳光明媚而不灼人,照在尚未干透的水渍上,所有的建筑都闪耀着光芒。
齐悦从宇航港里走出来,站在广场前,略微有些茫然无措。
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回家的船员们很快便找到了各自的去路,三三两两打声招呼、拍拍肩膀,转眼便间便四散奔去。
再看到他们的时候,大多数人就已经把前来接他们的孩子高高的抛起再接住,然后一把把老婆搂在怀里。
短暂的热闹之后,广场上很快便再次冷清下来。只有散步的老人和拿着地图走走停停的观光客了。
兰兰在一旁蹭齐悦的裤子,齐悦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零在她的身后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齐悦想了想,说:“先在亚特兰帝准备些东西,然后搭飞船去奇美拉。慢慢的找回家的路。”
零“哦”了一声,说:“我在亚特兰帝有套房子,如果不介意,可以先住在我那里。”
齐悦点了点头,零小小的松了口气,面上很快便浮现出欢喜来。
安瑞斯很快便处置完海神号上的杂务,和希尔斯一起从航空港走出来。
虽然卡尔塔人已经灭亡,但是神秘的卡尔塔红色荒漠遗迹依旧吸引着来自宇宙各地的游客,前往卡尔塔的航班并没有取消。
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旅程,卡姆的生命终于拨云见月,现出了一线光明。她已经片刻也不想等待。因此抵达航空港之后,她婉拒了安瑞斯的挽留,很快便登上了前往卡尔塔的飞船。
安瑞斯为此觉得很可惜。
“她是个好姑娘。”她对希尔斯说,“你对她有没有好感?”
希尔斯黑线。
“身体强壮、心理坚韧,实在是万里挑一。不过这姑娘估计身心都奉献给什么不靠谱的‘种族延续’了,真是可惜。”安瑞斯感慨道,“对了,你十七岁的时候不是说想娶伊瑟拉吗?她也是个好姑娘。”
……掀桌,你就这么急着把儿子嫁出去吗!
希尔斯嘴角抽了抽,对安瑞斯说:“其实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海盗们之所以没追上来,是因为莱维把他们的飞船全部击沉了。不止这一次,从二十年前起,他就一直偷偷的跟着你,帮你护航……”
安瑞斯无所谓的接口道:“下次联系时,替我谢谢他。”
“为什么不自己说?”
“儿子,等你大了就会明白,有些伤害不是事后可以弥补的。我已经放弃报仇了,就不想再跟他有所牵连了。”这个时候她看到齐悦和零正前面,便笑着上前挎住齐悦的胳膊,“喂喂,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亚特兰帝可是我的梦幻之城,绝对不是普兰托那种乏味的地方能比的。让我带你四处逛逛。”
……
血精灵风一样的拖着小白兔上了路边的公交车。
留下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零:为什么这里会有南瓜马车这么不靠谱的东西?
希尔斯:……这是她的梦幻之城。
也就是说,不止有南瓜马车,还有水晶鞋、玫瑰城堡、糖果游乐场、只会说“女士,您就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的魔镜……
喂喂,这根本就是翻版迪士尼游乐园!
零:原来这就是女人的梦幻吗?
希尔斯:嗯0 0?对^^,没错。所有的女人都会做这种梦。
零(心声):还是别信他比较好。
但其实刚刚下了飞船,要重新适应重力和氧气密度,两个女人根本就没有力气逛街,安瑞斯很快便带着齐悦在广场边一个露天蛋糕店坐了下来。
这种属于普通女人的,闲适安然的时光令人身心都放松了下来。
“这里有没有首饰修理殿?”齐悦开口问道。
“我记得附近就有。”安瑞斯展开地图给齐悦指路,一面问道,“什么东西坏了?”
“戒指。”齐悦困扰的把它摘下来,“我带着它打了一个绑匪,好像不小心给碰坏了,这几天中间的宝石总是闪。”
安瑞斯把戒指接到手里,不由笑了起来,“是邮件提醒,没有坏。”
“邮件?”
“嗯。”安瑞斯把用自己的手环示范给她看,“这东西其实是一个认证终端。如果你定制星际邮件业务,就会送你一个随身空间。如果有人给你寄东西,不管你在哪里,只要有终端,邮局就能把邮件投递给你……打开看看吧。”
齐悦用指尖扫了一下,看到旁边跳出一个光屏,用手去点上面的东西,居然真的从二维空间拖出一个三维包裹来。
看清了上面的寄件地址,齐悦有些不可思议的眨了眨眼睛。
一个字一个字的重新读了一遍,她依旧感觉不真实——这是从地球上,她的父母寄给她的东西。
信里说,一个叫米兰的男人找到了她的父母,告诉了他们她的近况。
对于齐悦自作主张嫁人的事,父母表示不再追究——或者说,他们居然感到很欣慰。不过还是希望齐悦能将女婿带回家,让他们相看相看。再摆一桌酒席,让亲戚朋友都热闹热闹。
随信寄来的是各色调料一包,因为父母怕她吃不惯外星饭菜,而她又是个大吃货。
不知道外星天气好不好,人好不好,女婿对她好不好?如果住不惯,就跟女婿商量商量,能不能来地球定居?自己不好开口也没关系,可以带回家,爸妈帮着说。
……
放在平时,这样一封信齐悦一定各种吐槽。
但是这个时候她只是一面抹眼泪一面拆邮包,然后对着里面的酱油味精醋再一次哭得一塌糊涂。
这一份礼物,胜过整个星球。
chapter 59
既然已经收到了邮件,从邮局就可以很容易的查看到地球的位置。因此去奇美拉星的行程已经可以取消了。
前路已经一片明朗,剩下的只是回地球和安葬球球。
然后就可以带着女婿见爸妈了。
但是,齐悦对上零不温不火的漆黑眸子,稍微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抱着一大堆酱油瓶子盐罐子,拘谨的站在零的面前。
“我跟孟翔真的是很好的朋友。”她字斟句酌的说,“我们读的同一所小学、初中、高中……青梅竹马,并且很长一段时间里形影不离。”
零垂下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嗯。”
“但是我从来没有爱上他,他就像是我的家人,我们可以一起看球,喝酒,抱怨社会……但是没有办法恋爱,否则就会有种道德上的罪恶感——我是把他当兄弟看待的。”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又有了流动的神采,他微微笑道,“嗯。”
“所以,萨迦,”她用泪痕尚未干掉的眼睛,含笑望着他,“如果你继续顶着孟翔的面孔,就算我再爱你,也是没有办法亲近的……”亲一下都会忍不住施展过肩摔。
零睁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萨迦,我不认识。”
……这种在匪夷所思的事情上的坚持,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喂!
但是连老天也不帮他,他带在身上的那唯一一件行李就在这个时候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
那是齐悦亲手缝的乐乐娃娃,全宇宙只有这么一个。
傍晚的阳光已经暗下来,天际线渐渐清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仿佛一瞬间夜幕就降临了。这颗人造星球的霓虹灯宝石一般璀璨,夜空也童话一般清澈,纤尘不染。
零俯身把娃娃拾起来,小心的放回口袋里。
“……是从普兰托买来的。”
“骗人。”
零低头看着她,他说:“乐乐,你不能这样。你不肯回去找萨迦,又不肯跟别人重新开始……你不能一条路都不留给我。”
齐悦踮起了脚。
晚风吹拂,萨迦漆黑的头发一瞬间变回最柔嫩的浅绿色,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水光晕开。他轻轻的闭上了眼睛,抱住了他的妻子。
在睡美人的玫瑰城堡前,公主唤回了她的王子。
亿万流光滑落,亘古不变的时光之河再度开始流淌。普兰托的生命之树静静的摇曳,有青涩的果实悄无声息的结成。
“萨迦?”
“……嗯。”
“跟我回去见爸妈吧。”
“好。”
“呃……可是普兰托不要紧吧?”
“不要紧,”萨迦回答道,“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有圣树和种子在,一样可以连通圣脉——不过,我以后可能没有办法再做你的‘乘务员先生’了。你会不会有心事却不肯告诉我?”
“不会,我再也不会瞒着你。”
萨迦放弃了与圣树对话的能力,浅绿色的头发失去了生命力。已经不能再随心所欲的伸长缩短,勾住她的手脚,探进她的衣服了。
虽然萨迦对此觉得很遗憾,不过齐悦偷偷觉得庆幸。
亚特兰帝澄澈的夜空之下,他们静静的拥吻。
亿万年前的相遇,亿万年的等待,在浩渺的时光和广袤的宇宙中,能在彼此的有生之年里相遇并且相爱,已经是最幸运的事。
“你也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宝……”在童话重新开始的地方,她说,“所以永远不会再丢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