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彤挡在门口:“你做什么!”
“我要回美国!”赵一玫愤怒地大吼,“我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你休想再给我安排什么张三李四!我不需要!我的人生谁都不需要!我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
“谁也不需要!”赵清彤冷笑,“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你怎么就不敢承认真相是什么?”
“真相?”赵一玫大笑起来,“我敢承认,可你们敢听吗?”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就为了一个男人!”
赵一玫眼中泪水婆娑,大声说:“对!就为了他!我就是变态,心理扭曲!我还不知羞耻地对他投怀送抱!他不爱我,我还犯贱,自己贴过去!可那又如何!这是我的人生,我要爱谁是我的权利!我碍着你们谁了?”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我这辈子,除了沈放谁也不要!”
赵清彤一怒之下将赵一玫囚禁了起来,还命人没收了她所有的通信设备。
“妈妈,”赵一玫砸碎了房间里所有可以砸的东西,对着房门愤怒地大喊,“放我出去!”
赵一玫绝食两天,赵清彤没来看过她一眼。都说女孩越长大越像母亲,母女两个人果然都是天生的倔。
赵一玫房间的窗户被锁上,她找遍了整个房间,最后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遗忘已久的瑞士军刀。她白天的时候,趁着赵清彤不在,一点一点地用利器敲打窗户,终于在第三天夜里,被她砸出了一个洞。
赵一玫顾不上行李,将洞砸大,然后从玻璃碎片中钻出去,跳到阳台上,顺着水管往下跳。寒冬腊月,水管上结了冰,赵一玫抱不住,整个人重重地坠落在地上。“砰”的一声,她摔到冰冷的地上,觉得五脏六腑都一齐碎了。
别墅的灯亮起来,管家推开门,大喊:“谁!”
赵一玫冷汗涔涔地咬牙爬起来,她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大步逃跑。
她在夜色中狂奔,长发被风拍打在脸上,浑身又冷又痛,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裂开的声音,她却只是不停地跑啊跑。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囚禁了她多年的家。
突然,前方一道刺眼的黄光照过来,车轮声轰鸣,赵一玫拿手臂挡住眼睛,不得不停下来。
沈放的摩托车犹如黑夜里的鬼怪,在龇牙咧嘴地咆哮。他猛地刹住车,车头抬起。看到眼前差点被自己撞倒的赵一玫,沈放也是一怔:“你?”
身后的别墅的灯光已全部亮起,赵一玫不由分说地冲上前去,抓住车头,望着沈放,目光坚定,声音里却满是哀求,她说:“带我走!”
沈放一言不发,看着眼前的她。
“带我走!”她再次焦急地大声说道。
下一秒,他摘下自己的头盔扣在赵一玫的头上,言简意赅地说:“戴好,上车。”
在赵一玫抱住他的腰的一瞬间,沈放一个利落地掉头,发动机呼啸着,顺着明亮的黄灯一路向着远方飞驰。
风中落下雪花,在橘色的光影中细细地飞舞,一粒一粒,如同那双被她尘封的水晶鞋上闪烁的钻石。
赵一玫最后一次回望自己住了十年的别墅,和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赵一玫忍不住收紧手臂,用力环住沈放的腰,紧一点,再紧一点。感受到她的力量,沈放的身体有一刹那的僵硬,他在转角处减速,和迎面而来的卡车打了个照面。
他的体温,他的味道,关于他的一切,都四散在风雪中。
沈放在机场停下,赵一玫沉默地下车,将头盔还给他。他拿着头盔,静静地看着赵一玫,却没有说话。
“那我走了,”赵一玫说,“谢谢你。”
沈放松开握住方向盘的手,伸出手,想要帮她把凌乱的长发拨到耳后。手在空中不经意地顿了顿,然后脱力地垂下。
“再见。”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然后踩下油门,摩托车一阵长啸,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赵一玫终于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他的名字——
“沈放——”
“沈放!”
他没有回头。
大概下一次见面,他就真的已经结婚生子,为人夫,为人父,一生就此尘埃落定。
她要慢慢学会接受。


第十一章 岁月已老
“有人死于刀伤,有人死于病痛,有人死于岁月,却没有人会死于心碎。”

1
很久以后,赵一玫在非洲炙热而漫长的白日里收到姜河的邮件,她在信中写:一玫,我要结婚了。
赵一玫不知所措地看着屏幕,一瞬间五味陈杂。她忽地想起那年在机场擦肩而过的女孩,穿着卡通T恤,蹦蹦跳跳,生机勃勃得让人嫉妒。
赵一玫曾在美国见过一次姜河的未婚夫顾辛烈,据说两人青梅竹马,自幼时相识起就是同桌。
如今想起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正值赵一玫和赵清彤彻底决裂,在下着雪的冬夜逃跑,匆匆回到旧金山。彼时姜河和何惜惜放心不下她,决定一起去黄石国家公园旅行。
赵一玫和何惜惜先抵达盐湖城,租下一辆拉风的SUV,然后去机场接姜河和顾辛烈。
在路上,何惜惜将自己即将要结婚的消息告诉姜河,姜河吃惊得下巴都要掉在车上。
他们在去时途经一家两层楼高的小客栈,寒冬游人稀少,他们是唯一的住客。老板是一对五六十岁的老夫妻,头发花白了许多,外国人总是老得比中国人要快一些。房间里准备了热奶茶,厨房也可以随意使用。
他们离开的那天,清晨下起了细雪,赵一玫有些感冒。她早早地起床,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却意外地在厨房里见到了顾辛烈。屋子里开了暖气,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毛衣,长手长脚,干干净净的大男孩,在厨房里和面,自己做pancake。
炉子开了,发出细微的声音,他走上前去将火调小,又加了几勺细糖进去。
赵一玫嗅了嗅鼻子,说:“好香。”
“你起得真早。”顾辛烈转身看到她,有些惊讶地笑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刚煮的牛奶,你再等一等。”
“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啦。”赵一玫无所谓地说着,走上前去摇了摇纸盒里剩下的牛奶,仰起头“咕噜咕噜”两口就喝了下去。
“用小火温会香一些。”顾辛烈说,“姜河有一段时间失眠很严重,试过很多办法,后来发现这样给她热一杯牛奶最有用,再加一点点细糖。”
“为什么会失眠?”赵一玫问,“她从来没跟我们提过。”
“说是白天用脑过度,晚上躺在床上大脑不能停止运转,全是数字和公式。”顾辛烈耸耸肩,“学霸的世界可不是我等凡人可以理解的。”
“不愧是麻省理工的,硕士课程的学业很重吧,就算不是她的压力也会很大。我记得她在旧金山的时候,每天倒在地毯上就能睡着,还流口水、打鼾。”
顾辛烈垂下眼睑,轻声说:“又或许是因为波士顿太冷了吧。”
顾辛烈做了满满一桌子早餐,松饼、三明治、烘蛋、奶酪土司、三文鱼,赵一玫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早餐,每天都是吃个汉堡草草了事。
赵一玫用手肘捅了捅他的后背:“小帅哥,我看好你,要加油拿下我们的小姜河啊。”
顾辛烈脚跟一并,敬了个礼,笑嘻嘻地说:“遵命!”
“请你让她一直做姜河吧,”赵一玫望着窗外飘起的白雪,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重,说,“我不奢求她万丈光芒功成名就,她只要做一辈子的小姜河就好了。”
“谢谢你。”眼前的男生认真地说,“你和何惜惜是她最好的朋友,我看得出来你们是真的爱她。”
“因为她值得。”
那一年,姜河二十一岁,刚刚有资格在美国超市独自买酒,顾辛烈的漫漫追妻路,似乎还遥遥无期。
结婚对她来说是一件太遥远的事情。谁都没有想到,她竟然成了她们三个人中最早结婚的那一个。
当初那个为了爱情远渡重洋,又狠心转身离开的小女孩啊,终于也长大了。
姜河要结婚了,她没有嫁给十六岁那年,为之千里迢迢追到美国的那个男孩江海。
世界上没几个人能嫁给生命中第一次爱上的人。
赵一玫想:她没有,何惜惜也没有。
结束了黄石公园的旅行后,赵一玫回到学校,竟在下课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江海。
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读。赵一玫想了想,还是掉转了方向走上前去,问他:“我可以坐你身边吗?”
见到她,江海似乎很开心,他微笑着点点头。为了表示礼貌,他还合上了手中的书。赵一玫看到书皮上的书名,《破碎故事之心》。她没看过这本书,却无端爱上了这个书名。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有人死于刀伤,有人死于病痛,有人死于岁月,却没有人会死于心碎。
赵一玫难得安安静静地在江海身边坐一会儿。
不知为什么,坐在江海身边竟让赵一玫想起了沈放,他们明明是完全极端的两类人。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应该就是沉默了吧。
这该死的沉默,赵一玫想。
“她还好吗?”江海突然开口问赵一玫。
赵一玫知道他指的是姜河,于是点点头:“她很好,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
赵一玫说:“你认识一个叫顾辛烈的男生吗?他和姜河从小一起长大,你应该听说过才对。”
“哦,我见过他。”江海,“当年我和姜河第一次出国,来斯坦福的时候,他来送机,听姜河说是小学时的同桌。”
“这样啊,”赵一玫有些唏嘘,“说起来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他现在在她身边吗?”江海问。
赵一玫点点头,却看见江海露出一个淡淡的、无奈的笑容,他说:“那个男孩当时在机场跟姜河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她告诉他,他一定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在他身边,他果然做到了。”
赵一玫这一刻心中无比难过,想到自己和沈放,想到沈放和陈砂,想到遥远的未来。
“你会难过吗?”
“会,”江海说,“我和她相识太多年,时间长了,有时就连自己都分不清我和她。直到她离开,我才知道,大部分都是如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下去的…失去她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生命里一切灿烂的色彩,都是她带来的。”
江海微笑着说:“我还欠她一句‘谢谢’,和一句‘抱歉’。”
“那当你知道她已爱上别人,你的余生将不再有她的时候,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