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玫摇摇头,然后想了想,试探着问:“沈叔叔,您知道沈放的母亲也在这家医院吗?”
“知道。”
“那您去看过她吗?”
沈钊看着赵一玫,说:“没有看过。因为这对你的母亲来说,是一种伤害。”
“有些时候,我们选择了一些,就必须放弃一些。”沈钊说,“无论你说我冷酷还是无情都好,但如果是不可能的事,还是不要再给对方希望比较好。”
“我没有,”赵一玫摇摇头,“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如果您去看望她,我一定会指责你,觉得对我母亲不公平,所以我也能理解沈放的愤怒。”
因为他和他的母亲,是被抛弃的那一方。
那么他呢?
这些年来,他又可曾给过她希望?
3
沈放回部队那天,赵一玫偷偷去了一次他母亲的病房。距离她第一次踏入这间病房,已经过去十年了。
赵一玫走到走廊的尽头,门开了一半,她正准备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那是个年轻的女孩,说:“伯母,有点烫,您慢点喝。”
赵一玫猛地听出来,这是陈砂的声音!
陈砂?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想到这个名字,赵一玫顿时觉得双腿发软,天旋地转。
她想起上一个冬天,沈放带着陈砂回家吃团年饭,而如今,又让她代替他照顾自己的母亲。
自己真是愚蠢至极,这些血淋淋的事实,为何她从来就不肯面对?
病房里发出勺子碰到碗的声音,赵一玫猜测是陈砂在给沈母喂粥,沈母似乎今天神志还清楚,问:“我儿子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陈砂小心翼翼地回答:“他回去了。”
“回哪里去了?”沈母突然激动起来,“那个女人那里吗?”
“不是不是,”陈砂赶紧解释,“出差办事,很快就会回来的。今天有我来陪您,阿姨您不开心吗?你看外面的天气这么好,我下午带您出去走走,好吗?”
赵一玫麻木地听着,她从来不知道,当年那个冷冰冰、从来不近人情的陈砂也能这样轻言细语,温柔体贴。大概每个女孩都是这样吧,为了爱,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这就去跟医生说说。”
陈砂站起身就往外走,赵一玫来不及躲闪,两个人就撞了个正着。陈砂一怔,怎么也没有想到赵一玫会在这里。她们俩似乎天生八字不合,只见陈砂沉下一张脸,冷冰冰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倒是和沈放越来越像了。
“我…”赵一玫欲言又止。
病房里传来沈母的声音:“是谁来了?我儿子吗?”
陈砂和赵一玫对视,两个人脸上都闪过复杂的神色。赵一玫正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是她母亲的护士,站在几米远处,气喘吁吁地喊道:“到处找你!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快点跟我回去!你妈妈她…”
赵一玫猛地转过头去,一张脸在白炽灯下瞬间失去颜色,变得惨白。
赵一玫的母亲赵清彤,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天离世了。
她生来富贵,性格骄傲,年少时匆匆与初恋情人分开,为了赌气嫁给了董家少爷,又在无数次的争吵中耗尽彼此最后一点缘分。后来她与沈钊重逢,二婚宴办得依然风光无限。她一生顺境,大富大贵,临死前有沈钊在身边日夜照顾,也算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唯一的一个女儿,取名为一玫,是希望她如同玫瑰一般,美丽而高傲地盛开。
赵清彤离世前的最后一小段时光,回光返照,眼睛里闪着漂亮的光,依稀能看得出二三十年前少女美丽的面容。她赶走了所有人,只留下赵一玫在自己的病榻前。
“一玫,”她说,“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好吗?”
赵一玫早已哭成一个泪人,她紧紧握着母亲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指,颤声说:“好。”
“你答应我,离开他,今生今世,都不要再爱他。”
赵一玫眼含热泪,愣怔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赵清彤说:“原谅我,是一个自私的母亲。”
“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啊。”
“妈妈,你会长命百岁的,一切都会过去的。真的,别说这样的话…求你了…”
“抱歉,我是个自私的母亲,明明是我犯下的错,却要让自己的女儿来偿还。”赵清彤说,“他不会给你幸福的…我的宝贝女儿啊,答应妈妈,好吗?”
“妈,你不要走。”赵一玫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绝望地呢喃,“求你了,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妈妈,妈妈…”
回答她的,只剩一室的空空荡荡,有风吹过,窗帘在阳光下飞舞。
几天以后,赵一玫在邮箱里看到姜河的来信,她说:你要相信,我们的一生,远比我们想象中要长。
长到足以让我们忘却这些伤痛,和奋不顾身爱过的那个人。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回望来时的路,无人知晓,我们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此时。
世间有千万条路,她偏偏选了最孤独的这一条;世间有那么多人,她偏偏爱上了不能爱的那一个。
4
赵清彤的葬礼结束后,赵一玫第一时间离开了,并切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
这片土地对她来说,无论是情还是物,都让她心碎。
她几经波折,再次抵达位于南美洲的乌斯怀亚。一个人独自看了七次日落和七次黄昏以后,她因为厌食和心情郁积,终于病倒在客栈里,被救护车送往医院。
她便是在这里遇见了做志愿者的许安安,被她所救。许安安知道赵一玫身负许多往事,却从来不开口询问。渐渐地,两个人熟络以后,许安安会主动将自己的过去讲给赵一玫听。
也是因为许安安,赵一玫开始对志愿者组织有所了解,她试着学习一些基本的救援课程。许安安一开始鼓励她:“你要不要加入红十字会?难过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待着,让自己忙碌起来,随便做点什么都好。”
“你呢?”赵一玫问,“你会一直在这里吗?这是否也是一种逃避呢?”
“故乡嘛,”许安安坐在月光下,淡淡地笑着说,“回不回得去,都在那里。”
不知道是被她的笑容还是话语所触动,第二天,赵一玫终于鼓起勇气打开手机,给姜河打了一通电话。
听到她的声音,姜河在电话那头放声大哭:“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抱歉。”赵一玫说。
“你在哪里?”
“乌斯怀亚。”
姜河愣怔地问:“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赵一玫站起身,伸出手去感受南美湿润的热风,没有回答。
“一玫,”姜河在电话里哀求她,“你回来好不好?”
赵一玫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对不起,姜河,我大概不会回来了。”
“我母亲给我留了很大一笔钱,够我衣食无忧一辈子了,她不想让我再跟沈家有任何联系。至于我,我很好,休学的事情我其实已经考虑很久了,我可能没办法一个人再在美国待下去,学术论文、文学翻译、PHD学位,那些都是我不想要的,它们让我很不快乐。你问我为什么来乌斯怀亚,那是因为这里跟我生长的国度晨昏颠倒,几乎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样我会觉得没那么难过,这会让我感觉现在跟前几年没有什么区别。我在国外,我妈妈还在国内,我们总是聚少离多。”
“那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赵一玫有片刻的沉默。
然后她轻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低语:“直到我不再爱他的那一日。”
许多年前,他救她一命,她在心中天真地暗自许诺,她要还他一生。
却不曾想过,会是这样的还法。
挂断电话,赵一玫又跟自己的导师联系,告诉他家中发生了变故,她已经无法再继续学业。然后她又托何惜惜帮忙退掉她在美国租的房子。
“你说得倒容易,你屋子里有那么多东西,都不要了?”
“我不要了。”
何惜惜差点被她弄到崩溃,所有东西都打包捐赠了出去,到最后只剩下衣橱顶端那双镶满钻石的高跟鞋,她一次也没有穿过。
姜河在电话里对赵一玫说:“它依然美丽,胜过水晶鞋。”
赵一玫轻轻一笑:“可我已不再是公主了。”
后来她向红十字会提交了志愿者申请,许安安问她:“你都想好了?”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好不好,”赵一玫说,“但我就是想要这样做。”
她精通六国语言,在面试的时候,红十字会的人问她:“为什么想要成为一名志愿者?”
赵一玫想了想,回答说:“我的母亲曾经做错过一件事,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她都毁了另一个女人的全部,让她的余生都只能被关在医院里度过。我对此无能为力,也不再奢求能得到对方的原谅。如今我的父母都离我而去了,我一生的所求和所愿皆不可得,所以想要用仅剩的生命做一点什么。不管什么都好,只要能让我继续走下去。”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始终记得,我的父母为我取名一玫,是希望我能像一朵玫瑰一样美丽地活着。所以,我还是想要好好活下去。
“如果能为别人的生命带去些许慰籍,大概我也会过得容易一些。”
她说得颠三倒四,说不出更多煽情的、大无畏的话语。她甚至觉得自己是自私的,她最初想要进入志愿者组织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看起来更加高尚且有意义,好让她得以度过生命中的漫漫寒冬。
她要去帮助那些生活在地狱的人们,然后从他们身上获得些许柴火,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好在申请一切都顺利,斯坦福外语系的毕业证书无论到哪里都是闪闪发光的敲门砖。
5
而赵一玫所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以后,姜河曾接到过一通来自沈放的电话。
第一次是在她下落不明的时候,沈钊几乎掘地三尺,一夜之间愁白了头。沈放打去越洋电话,问她是否知道赵一玫的去向。
姜河这才在电话里得知了赵一玫失踪的消息。她气得理智全无,冲着沈放大叫:“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这么大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吗!”
电话那头的沈放却并未如赵一玫向姜河形容的那样冷酷,他静静地承接下姜河全部的怒火,礼貌地说:“抱歉,请问她上一次联系你是多久以前?”
“一周前,她母亲去世那天,她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她在邮件里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