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巧,要不要我把你们归一个意群,类别么,同病相怜?我扁嘴,淡淡问,“你来这儿找我?”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我怎么可能还在屋里呆着,他不是说谎就是今天吃错药了。
“我,我…”他伸手揉揉太阳穴,叹口气才呐呐道,“我也不知道自个儿在想什么…进了宫门便往你这儿走…其实我今个儿不想来,可大哥亲自差人来叫,又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看他的表情,倒确实不像骗人,虽然是扯了一点,不过若他是担心多尔衮也还能说得过去,只是…“那丫头干嘛哭成那个样儿?只是因为她阿玛的事么?”
多铎“唔”了一声,见我仍瞪着他忙接着道,“真的…我什么都没做,雅儿…”
“成了,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一心一意,怎么样,要不我去姐姐那儿给你说说,到时一并讨进来?”我歪着头看他,“不过她身份够不够侧福晋,我就不大清…”
“齐尔雅真!”他打断我的话,气得握紧了拳头,半晌才道,“这种事轮不着你来操心!”
嗯,孺子还是可教的,我走过去捏捏他手臂上绷得紧紧的肌肉,“我相信你总可以了吧,下回要做君子换个地儿,别扎在我小山居门口。走吧,再不去我都得跟着你挨骂。”
“雅儿…”
“你放手啦!以后身上有别的女人的脂粉味儿,不准抱我!听到没有…”
公众场合,当然不能和多铎站在一块儿,好在才进门他便被德格类拖过去,我也自寻了女眷所在之处去听她们东家长西家短,一边在莺莺燕燕堆儿里四下张望,不知是兰舍品级不够还是因为人实在太多,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她在哪儿,只好作罢。
“妹妹,瞧什么哪?”
我一回头,伊娜沁一身嫡福晋的正装,笑眯眯地站在我身后。
“姐姐一个人个过来么?”济尔哈朗这回留守永平,看看她身后,没见着扎鲁特。
伊娜沁不答,只盈盈走近,戏谑着往我适才看的方向打量,“哟,这么会儿都魂不守舍?我听说你们好事将近,到时候日日相对就怕你看厌了…”
“姐姐怎么打趣起我来…”我装了个娇羞无限,低头翻白眼,我是想瞧他来着,不过是心里憋了一口气,打着观察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的心思瞧人,还有这个好事,不找回多尔衮他哪定得下心来…
她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都要做新娘子的人了,还和我来这一套儿?啊,是了,平常也见不上几面,今个儿姐姐我仔细和你说说去,这做人妻首要就是开枝散叶,别看…”
也不知伊娜沁哪儿搭错线,这“妻子经”一念就是大半个时辰,大有要把我培养成“四有”夫人的趋势。
闹哄哄地吵到夜深,终于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地退席,眼瞥见多铎傍着代善也往外走,赶忙抓个路过的小太监去传个信儿,让他候我一会儿,不说说多尔衮的事,我总觉得不大放心,他敢当众和皇太极叫板,还有什么不敢做,不拿话拘他一拘怕是不成的。
“等很久了么?”
“我刚送了大哥回来,有什么事儿?”多铎伸手揽我,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鼻而来。
“你放规矩点儿,”我推开他的手,抬头却见他神志有点恍惚,又复挽住问,“喝了很多酒么?”
他拉过我的手贴到自己脸上,笑问,“你说呢?”
“一边儿去…”真是,我抽回手,捏捏掌心的余热,明明那么烫倒是半分都不上脸,“就你这样儿,还有什么正事好讲,去我那里喝点醒酒汤再说。”
“哎,雅儿,你真是小看我,就那么点量儿还能灌醉不成,”他倚上来,一手撩拨我的鬓发,微微眯着眼,道,“我哥的事对么?我心里有数,你别操心…”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正对着我,“我不操心?那你还想谁替你操心?嗯?兰舍到底和你说…”
“不是说不提这个了么…”他有些着恼,眼中透出不耐来,“没事我要走了。”
“你敢走?明儿起不要来见我!”
“雅儿,我…怎么样你才肯信,那丫头不中我的意,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中意她,我是问你,她和你说了什么?你不说清楚,今儿别想走!”我拉住他的衣袖,只觉得心里有火一拱一拱往上窜。
“雅儿,多铎,”清丽的声音响起,我这才注意到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抬眼对上大玉儿和她身边的那位,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急忙福下身去,“齐尔雅真给大汗、侧福晋请安,”顺手轻轻推了推多铎。他虽是面色不善,好歹还是捋下了箭袖,公公正正请了个安。
皇太极叫了起,便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瞥了多铎一眼,示意他闭嘴,答道,“回大汗,不过是我见十五贝勒脸色不好,劝他日后少喝一点儿罢了。”
“哦?”皇太极的目光在我俩之间反复逡巡,看得我心里直发毛,见鬼了,他脸上怎么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吧?终于他开口道,“既然是喝得多了,就快些回吧,以后敛着点,别让人家替你担心。”
“是,臣弟恭领圣训,先告退了。”多铎冷冷道,行了礼转身便走。
真是走人的好台阶,我把想喊他的冲动咽回喉咙里,现在叫他是不明智的,算了反正他也不能出城,过几天大不了去府上理论,倒是,大玉儿那张连胭脂也遮掩不住苍白的脸,开始一直在我眼前打转…
一踏进御书房,我就觉得气氛不对头。
皇太极背对着门负手站在那张大案后,案上高高低低垒着应该都是折子,我扫视一圈,连个端茶送水的太监都没看到,便先照规矩请了个安,却半天都没听得他叫起,只好维持着僵硬的平衡,心下越来越疑惑,离撞到我和多铎争吵已过了四五日,都没见什么动静,今天他突然叫我来凤凰楼,却是为了什么?有什么事是不能在清宁宫问的?
“齐尔雅真,你过来。”
“是。”头一抬,撞入眼中的是他转过来铁青的面色,阴沉的目光,我站起来,心里先咕咚了一下,这个,绝对不是好事。
“若是有空,陪我下盘棋,”他用眼神示意我看案上折子堆里摆着的榧木棋盘,黑白瓷棋盒,“你执黑先行。”
这个阵势极是出乎我意料,可不管如何,他咄咄逼人的气势是真的,也不用动什么心思,老实地道,“回大汗,齐尔雅真不懂围棋。”
“不懂?看看你写的!”皇太极手一挥,几张宣纸轻飘飘落到地上。
我急忙拾起,方瞥到“棋子”二字就明白过来,就说他无缘无故地要和我下什么围棋?原来倒是这份歌词惹得祸,果然那日他还是来过我屋里。可是还有问题,就为了这个他用得着发那么大的火?岂不是太小题大做,不符合他稳中求狠的风格…“齐尔雅真不敢欺瞒大汗,这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信手捏来,实是与围棋无关。”想一想又加一句,“大汗真想下棋,大可找玉姐姐作陪,她定…”
“啪”地一声,皇太极一掌击在案桌上,瞪着我道,“怕是她没心情陪我这个大汗下棋!”
我被他忽然爆发的疾言厉色吓了一大跳,膝盖发软差点就跪了下去,连忙伸手扶住案角,待得站稳,回过神来已知道大事不妙。
以前我想过很多次皇太极到底何时会“发现”大玉儿与多尔衮的私情,或者说是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做文章,以为按电视上的进度好歹也要到海兰珠出现,却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那么快。
那他叫我来的目的,是为了求证还是…?我没敢想下去,冷汗已顺着额头津津地滑下来。
“齐尔雅真,你没有话要说么?”
我说?我说什么,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我一点心里准备也没有,尤其不知道他到底晓得多少,不怕别的,就怕他是在试探我,一开口就中了他的圈套。可不回话也是不行的,只好装傻,“齐尔雅真不懂大汗的意思,还请大汗明示。”
“哼,我吩咐你的事办得如何?”
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感情是准备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到我身上,我几乎看到他眼底里像热汤一般咕噜咕噜沸腾的愤怒,努力不让声音发颤,咬着牙反问,“两道圣旨不就是大汗对那件事的答复么?”
皇太极当然对我的回答极不满意,阴着一张脸不怒反笑,“圣旨我能下第一道,莫非就不能下第二道?事到如今,你还敢瞒着我!若非是她去帮你们求情,你真以为多尔衮会答应娶那兰聿敏么?哼,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个个都以为这样就是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还不如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确实怕他发现大玉儿私会多尔衮,也曾想过再和多铎去多尔衮府上转一周好掩人耳目,只可惜那道圣旨实在来得太快,“是我求玉姐姐去的,都是我糊涂,起了这荒唐念头,还连带了玉姐姐蒙这不白之冤!大汗明鉴,千万别错怪了玉姐姐…”我跪下来,唯今之计,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能保一个是一个。
“错怪她?我封她为侧福晋,宠她爱她,千方百计博她一笑,一年之内,去得最多的是她永福宫,赏得最厚的是她永福宫,除了你姐姐,这后宫内苑还有谁能比得上她?可是她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过我这个大汗!”
我默然,忽然想起济尔哈朗那句,世事易变,唯有心之所系,终难变改。大玉儿的心已经给了多尔衮,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皇太极大概是真的爱狠了她,费尽心思想要拥有她的全部,一发现她仍钟情多尔衮,这愤怒可想而知。
可还有些事我仍想不通,也没听到皇太极有下文,便跪在地上看着地砖缝儿凝神细想,冷不防他忽然弯腰递过来一张四折的文书,森然道,“齐尔雅真,现在跪着不嫌早么?”
我不明所以,只是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迟疑着看他面上那个极冷然的笑依旧挂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刚才的胆色呢,”他冷哼一声,靠得更近,文书被他重重塞到我手里,“让你看,你就看!”
木楼梯在我脚下“咯吱咯吱”作响,我使劲握住扶手,才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凤凰楼。出得楼来,扑面而来一阵初春的疾风,吹动我耳坠上珊瑚翡翠珠络叮呤作响,放眼茫茫,四周红墙黄瓦,琉璃镶绿,雪霜未融,全都是冷冷冰冰的气息。
“格格,请跟老奴这边走。”德苏利躬身做了个手势。
我一顿,收回眼光道,“有劳德总管。”
步下凤凰楼的高台,转过数转,墙根的阴影里远远站着的女子,低垂了头轻轻绞手里的帕子,我顿时觉得胸口里有块石头就在那儿压着,离她近一步就重一分,又沉又烫,却不知该如何取出来。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德苏利停下了脚步,“格格,老奴这就回去复命了。”
“奴婢给格格请安,”兰舍福下身去,帕子仍握在手里,帕尖儿指着地,纹丝不动,只是微微发颤的嗓音泄露了她的不安。
原来她也会害怕。
我冷笑着,上下打量她那努力装出的镇定,“不必多礼。”
一双怯生生的眼睛看着德苏利离去的方向,她迟疑着问,“格格…大汗召见奴婢,不知为了何事,格格能否透露一二?”
“当然可以。你喜欢十五贝勒对么?几年了?有多深?算不算得上爱?”我伸手,猛然捏紧了她的下巴,冷冷看着她惊恐的双眼里瞬间崩溃的安静,“你都不用回答我,我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在你心里,是你阿玛的性命重要还是他的性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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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YoYo,那个袍子的问题我已经改过啦~虽说女主确实还是做蒙古人打扮,可也是袍子
另有关于历史问题,不少地方参考了《清史稿》,如果大家觉得眼熟的话口
谢谢十九的长评,痛哭流涕中…
三八 涸泽求鸩
作者有话要说:子轩的解释:
剧情终于和剧透联系上了。。。
我猜多尔衮失踪估计是皇太极搞得鬼,一方面故意试探大玉儿的反应。另一方面派出和多尔衮有过节的二贝勒,在这种多尔衮表面上行踪不明又战乱纷杂的情况下,借阿敏之手私底下干掉多尔衮,不仅不会引起怀疑还可以随便捏造一个合乎情理有上得了台面的正当理由。再者就算要计较也可以推托到阿敏的头上。然后在这个关键时候又安排兰若找多铎,以其对父亲的担心更激化多铎对多尔衮的担心,逼迫他想法出城去救他哥。这样一来如果阿敏可以顺利除掉多尔衮,正好可以以抗旨之罪除掉多铎。这样两白旗的势力就被削弱了。
真是一箭三雕啊,一探美人真心,二除情敌,三除政敌。
“看到了?违抗圣旨,私自出城,”皇太极问,“你说,我该给他安个什么罪才好?”
我捏着外城关口送回的文书,觉得可笑以及愤怒,眼神悠悠地飘在纸上却不知在看什么,只想着原来他是预备了要抗旨出城,那日他便是做着如此打算,在我面前却只字不提。说什么心里有数,我看是心里有鬼才对!
“就在前日我还要你姐姐拟了个日子,待得永平局势平稳些儿便要替你们主婚,可如今…”他俯身从我手里抽回文书,随意地翻了几翻,便似在说一件极惋惜的事,“我看,他待你也不如外头传得那般甚,尚不及与十四弟一番手足情深,连抗旨的事儿都能做下。至于你的处境…倒是全然不顾。”
十四弟?他还知道叫多尔衮一声十四弟?黑暗里仿佛有一丝亮儿,忽的扩大,刺痛我有点儿麻木的神经,最近似乎真的迟钝,没发现还缺了点什么所有的事便都能串到一块儿,扯出一个头绪来。
明白他今日只不过是在拿我试刀,真正的排头还在后头,不知为何我反而觉得心定,端了端跪姿,缓缓道,“大汗既然也知手足情深,必听过一句话,‘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补,手足断,安可续?’齐尔雅真不过是未过门的媳妇,之于十五贝勒自然不及十四贝勒一母同胞,血浓于水…”
“放肆!”我被皇太极吼得晃了晃,冷笑却不自觉得挑上了嘴角。看着他被戳中痛处而逐渐显露的狰狞,忽然想不通自己以前怎么觉得他有成熟男人独特的帅气。
“戏弄我很有趣么?”刀锋一般的寒意在御书房里四处蔓延。
“言为心声,齐尔雅真不敢欺瞒大汗,更不敢存戏弄之心,唯有实话实说。”我答,若是他有多铎的一半,一半的惦念手足,一半的能放得下,何至今日的地步?这话明着说的是多铎,暗里头是在讥讽他,皇太极又如何听不出?
“你实话实说,我不妨也告诉你,多铎急着要出城的缘头…”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俯下身来与我平视,“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我就遂了你的激将之计…这事早些儿说与你知也不打紧,我方才下了旨,三日后将遣了二贝勒与硕讬率五千将士往永平四城,替回守城的众贝勒。”
这和多铎要出城有什么关系?慢着…那文书是昨日辰时初刻送到的,而遣兵的圣旨却是今天才发出的,多铎…如何会知道?“不可能…”缺失的就好像最后一块拼图,一旦被他按入空位,笼着迷雾的图卷便逐渐清晰,我下意识地摇头,慢慢往后挪。皇太极,这个男人的可怕是我始料未及的,他的柔已叫我站站兢兢,那么他的狠…他的狠我承受得起么?
“不是要听实在话儿么?”皇太极逼近了一步,“真是和玉儿一般冰雪聪颖,我只说多铎出了城,她已猜到前因后果,比你尚快三分;不过我还是应当称赞你,都到了这地步还撑得住,她可是当时便昏了过去,唬得你姐姐以为我做了什么。”
他笑得越发温和,我却只感到背上冰凉一片,一直冷到脊骨之内,冷得我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清醒到明明白白地看到他眼中的杀气。
“吓得话也不会说了么?怎么不问谁把信儿透露给多铎?”他顿一顿,揉皱了手里的文书,摇摇头哼了一声,“…倒是我问得多余了,你既能想得到整盘棋局,岂会想不到一颗棋子呢?”
“伊尔根觉罗?兰舍。”我慢慢念出这个名字,真是该冷笑的时候,难怪多铎不肯说与我知,这样不和情理的事我根本不会答应让他去。眼前忽而清晰闪动着兰舍回头望向他时目光中的眷恋与掠过我时的怨怼。现在可以问自己,那时候一瞬不眨地看着她远去,是因为自己不敢回头看多铎的表情,害怕在他眼中看到一样的风景么?
不过是一场梦魇,对不对?
我缓缓摇了摇头,撑在冰凉的水磨砖上,别往后看,笙生。
到这里近四年,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竟是如斯天真幼稚,在皇太极说穿之前,从未想过一个可能,所有一切的都是一场早已设好陷阱的局,是一场早已决定胜负的棋。
从多尔衮与那兰聿敏的婚事开始,或许更早,我们每个人便已沦为一颗棋子。
用一场婚事,一出失踪来试探大玉儿的感情,用阿敏与多尔衮的过节来借刀杀人,用兰舍担忧和多尔衮的处境来逼多铎抗旨出城,皇太极他为的是什么?是终于忌讳了两白旗,还是惩戒大玉儿的不忠,或是宿怨,终于从上一代蔓延到下一代?我看着自己握到发白的指骨骨节,多铎,站在这风口浪尖上,我要如何才护得住你?
兰舍越喘越甚,面皮青紫,滚烫的泪水滑过我冷得发颤的手。
“你也去见见她吧,这等乖巧孝顺的丫头,也真难得,倒颇费我了些心思…”皇太极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闭闭眼,我强迫自己松手。
手还是冷的,不知是按在地上太久的缘故,还是心寒一直流到指尖,我无力地蜷了蜷五指,刚才那一瞬自己想要做的和皇太极又有什么区别?权势,地位,我也要用这些来决定兰舍的生死么?无论她真心抑或假意,过去都已成事实,“你好自为之吧。”
“格格,格格,奴婢不知道会这样…”我转过身,兰舍却扑将了上来,抱住我的腿,她早已哭得发喘,只哑着声不住叩头,“求格格救十五贝勒!求格格救十五贝勒!”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我推开她的手,止不住眼眶发烫,竭力咬牙道,“除了盼他逢凶化吉之外,你,我,谁都救不了他。”
风骤然而起,在宫墙间肆意呼啸,淹没了话尾的余音。
她像失了魂一般跌坐下去,肩胛抽动,双手捂住脸颊呜呜地哭咽。
我木然看着她,心中早已乱作一团蓬麻,纠结琐绕,越缠越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来,膝头一跳一跳地酸痛,脑袋昏昏地发沉,明明难受得要命,却偏偏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唯有别过脸,只想速速逃离这里。
“不…不要…”兰舍梦呓一般的声音传来,我猛然回神,她已缓缓站起身来,怔怔地望向我身后,凄然自语,“阿玛的生死奴婢不能不顾,十五贝勒的命…奴婢唯有…一命换一命…”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身后就是凤凰楼的高台,她在想什么我自然知晓,一个机灵,伸手紧紧抓住她。谁知她真似不要命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奋力挣扎,我心里越发慌乱,只想着不能让她去送死,不暇顾及脚下,待踩到一块凸起时,猝不及防,身子一倾,顿失了重心。
待得反应过来,已是两手撑坐在地上,我方要起身,便觉手心剧痛,急急翻掌一看却是被地上砾石划出一寸余长的血口子,此时不及细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追上去复又拉住兰舍,我气恼至极,想也不想,扬手便给了她一记耳光。
掌心的血在她脸上带出一片绯靡的红色,在那已离得极近的凤凰楼的阴影中,我忽然觉得自己与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同样悲哀同样害怕,同样有心而无力,唯一不同的只有,二十多岁的我已经懂得掩饰与忍耐…
惶恐到了极点,也不过就是如此。我慢慢伸出手,一点一点抹去她脸上自己的血。
“我救他。”
永福宫安静得像没有人住,进了二门,终于看到个小太监执着扫帚在院内扫雪,哧啦哧啦,竹枝儿拧成的扫帚尾巴刮过地面那点儿响动,竟成了唯一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里头倒还热闹,却是苏茉儿正抱着哇哇大哭的雅图一迭声地哄劝,旁边立着两个帮手的嬷嬷我也是认得的,都是平日里替哲哲近身伺候的大嬷嬷。
见了我,苏茉儿忙把小格格递给嬷嬷,迎上来便道,“大福晋和格格在里头说话呢,奴婢带雅格格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