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东南好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陈词震住了,没有说话。
刘佳枝伸出一根手指头,脸色颇为正经地说:“跟你说,记者这行就是要走进社会!走进生活!走进群众!要不就是纸上谈兵,都是空架子。你放心,你这工作我帮你找定了。”
周东南看着她,暗沉的楼道里,他的眼睛更黑了。刘佳枝忽然觉得刚刚那发言有点夸张了,她清咳两声,说:“反正就是……就是……咱俩是一个阶层的,一起的。你别以为我高级到哪去,我肯定能帮你找到合适的工作就是了。”
周东南盯着她看了很久,刘佳枝也扯着脖子回视他。
过了一阵,周东南说:“谢谢。”
这就是同意了。
刘佳枝欣然道:“不客气,你等我消息吧。”
周东南又说:“但你不是跟我一层的。”
“嗯?什么不是?”
周东南把钥匙拔出来,“你不是跟我一层的,只是看着像。”
“什么意思?”
周东南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谁跟我是一起的,我自己知道。”说完,他进了屋子。
刘佳枝一个人在门外愣神,留了好一会。
楼道里传来声响,几个老大婶拎着菜篮子上楼去。在她们绕过四层楼梯的时候,刘佳枝忽然了悟了什么。
最近一些日子里,她偶尔会觉得周东南与她最初定论的“沉默愚钝,爱占便宜”的形象不太符合。
他心里藏着某些东西,可碍于言语,他表达不出。
而就是这些东西,让他那些普通又平凡的行为,变得不再那么流于表面。


第50章
那天,成芸本来是想去找周东南的。
他们前一天晚上通了电话。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话题,成芸告诉周东南她下午开会开到差点睡着,周东南告诉她他最近换了份工作。
“你怎么总换工作?”
“嗯……”电话里周东南的声音很低,“上一个不做了就换了。”
“现在干什么?”
“别人介绍的,去快递公司做物流。”
“物流?”
“就是搬东西,工资日结。”
“哦,辛苦么?”
“还行。”
成芸洗过澡,躺在床上,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成芸困意渐浓,直打瞌睡,回话也渐渐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成芸,你是不是要睡觉了,挂了吧。”
成芸已经睡着了。
“喂?那我挂了,你记得把手机拿开点。”
成芸似迷似醉地进入梦乡,梦里好像有人低声跟她讲话,这让她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人有点恍惚。
她拿起身边的手机,给周东南发了条短信,本来想让他晚上过来,可她抬头之时,发现晨光顺着窗户照进,光洁的地面几乎一马平川,屋里又空又静。
她想了想,告诉他晚上去他家。
周东南很快回复。
【好,我等你。】
周东南放下手机,把最后一箱东西运完。
他转头,还有好多东西没弄完,想了想,干脆请假。今天上午算白工,周东南早回去几个小时,先去菜市场买菜,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
明明早上的时候还是晴的,下午就见不着太阳了。
周东南低着头往回走。
忽然有人叫他。
刘佳枝也提前下了班,正在奶茶店门口买饮品。“来呀。”她朝周东南招手,一双毛茸茸的大手套动起来稍显笨重。
周东南闷着头走过去。
他很感谢她。虽然他每次说谢的时候都让人觉得态度很随便,可他真的很感谢她。
现在这份工作就是刘佳枝帮他找到的,而且她明显是托了关系,他去干活的时候没人多问过什么,薪水也很理想,每天结算。虽然累一点,不过很安稳。
“喝不,我请你呀。”刘佳枝笑眯眯地说,“对了,你今天怎么回家这么早,是不是消极怠工了?”
周东南摇头,“今天有事。”
“请你喝奶茶。”刘佳枝转头对店员说,“一杯燕麦奶茶,帮我多加点燕麦哦。”
三月伊始,风冷得没有那么惊人了。
刘佳枝拿着两杯奶茶,从台阶上下来,她笑呵呵地把其中一杯递给周东南,没等周东南接下,刘佳枝忽然哎了一声,身体被后面路过的人撞过来,手里的奶茶没拿稳,掉到地上摔破了,热腾腾的奶茶流了满地。
“喂!”刘佳枝使劲转身,“你干什么?这么宽的路你还撞着人走哎?”
撞她的那个人个子不高,二十多岁的样子,也是个年轻人,打扮得普普通通,其貌不扬。
“就碰一下怎么的?”小青年脸上也不服,“碰一下能碰怀孕啊?”
刘佳枝本来只是随口抱怨一句,没想到对方话这么难听,一瞬间也火起来了,拉着他的胳膊,“你会不会说话,你撞了别人你还有理了?你给我重新买一杯!”
“我给你妈买一杯。”小青年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和解的意思,推了刘佳枝一下,刘佳枝小胳膊小腿,一推就往后倒。
周东南扶住她,刘佳枝完全没有怕,站稳了又冲上去,“你讲不讲道理啊,你今天不赔我奶茶就别想走了!”
小青年抬手就是一巴掌。
周东南拦了下来。
他一直盯着小青年的举动,所以很轻易就拦下来了。
“别动手。”他说。
小青年没有解释,没有谩骂,直接抬脚踹他。
周东南一咬牙,反手把小青年的双手钳住,给他推到地上。
刘佳枝声音渐大,“你还敢打人?!你信不信我报警啊?”
小青年在地上扭过头,直直地盯着周东南,一口口水啐在他的脸上,挣扎着起来,又朝刘佳枝扑过去,啪地一下,甩了刘佳枝一耳光。
刘佳枝疼得放声尖叫。
周东南很快扯住小青年的衣服,这回用了十成力,把他从刘佳枝身边拉开。
但是很快,他们周围又上来两个人,这两人貌似跟小青年是一路的,不分青红皂白,指着周东南和刘佳枝一顿骂骂咧咧。
刘佳枝被扇了一耳光,气得眼泪都冒出来,捂着脸就要去挠对方。
小青年站着不动给她挠了一下,脸上也出现一道印子,然后再次还手。
周东南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他拉着刘佳枝到自己的身后,一边想要跟对方沟通一下。
就在要说话的一瞬间,他余光忽然扫到街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留着平头的矮个子,正在暗处不急不缓地抽烟。周东南的目光与他撞到一起,他丝毫躲避的意思都没有,面带嘲讽,好像在看一场戏一样。
身后刘佳枝还在喊叫,他扭头,看见她被抽得有些红肿的脸颊。
眼底血丝蔓延,周东南再去看街角,矮个子已经不见了。
小青年们还在纠缠不休,脏话满口,刘佳枝已经气得有点晕了。
小青年骂得正起劲,忽然感觉眼前一黑,再一定睛,周东南面容阴沉地站在他面前,一只大手掐着他的脖领,好像已经气到几点。
“有完没完。”他的声音还在克制。
旁边一个人上来拉他,“动手是吧,干他妈什么玩意!?你是——”
周东南侧身就是一脚!这脚用了大力,那人骂人话还没说完,人就被蹬了个对折飞出去。
周东南转回头,眼睛像是渗血了一样。
“你们有完没完了——!”
几乎没人料到他会大吼出这一声,围观的人都不由得往后退开半步。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男人盛怒的吼叫中开始了。
每个人都惊呆了,包括刘佳枝。
大概没有人能想象到,只为了这么一杯摔坏的奶茶,人能动气到何种程度。
因为没有人知道这杯奶茶后面的故事。
后来警察来,把人带走的时候还听周围围观的人说,现在这些年轻人,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一点点小事,打得那么狠。
警察问,狠么?
狠!简直是互相往死里打了。还好警察同志来的快,没打太严重。
地上的塑料袋里,黄瓜和土豆滚了出来,还有一条刚刚在市场宰了的鱼,明明内脏都掏空了,鱼嘴却还在一张一合。
警察局里,对方三人态度极好,称是因为发生口角进而动手的。
刘佳枝有点慌了,她给家里打电话,跟警察说要找律师来,警察瞥她一眼,问她:“你动手了么?”
周东南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跟她无关。
刘佳枝出来了,周东南和那三个人一起,治安拘留。
要十五天。
刘佳枝在警察局外面打了无数个电话,有人说帮忙看一下,可过了一会回电话来,都说不行。
“这事没得谈。”
刘佳枝打电话打到手机没电的一刻,天已经黑透了。她握着手机站在大街上哭,她很后悔,要不是她那么斤斤计较碰到了这伙神经病,周东南也不会摊上这样的事。
没有人知道那杯奶茶后面的故事。
那天晚上,成芸没有去成周东南家。
事情很突然,李云崇叫了几个公司高层吃饭,临近傍晚的时候直接把车开到成芸公司门口接人,饭局规格不低,成芸拒绝不了。
在去酒店的路上,成芸给周东南发了信息,周东南没有回。
这次并不是简单的饭局,餐桌上讨论了很多事情,期间李云崇频繁地出去接电话,剩下成芸一个人,代表李云崇跟他人应酬,无暇分身。
平常这种饭局基本都是曹凯陪着李云崇来,但今天曹凯有事忙,人不在。
成芸喝了不少酒,她心里有事,醉得也就比平日快了。
朦朦的双眼透过光滑的玻璃窗看向外面,黑漆漆的天好像一个巨大的猛兽,要把一切都吞噬。
饭局一直进行到深夜,成芸醉眼醺醺地坐上车,李云崇吩咐司机直接回家。
到了自家别墅,李云崇跟红姨一起,扶着成芸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我去熬点银耳羹吧。”红姨说。
李云崇的目光一直留在床上的女人身上。红姨有点奇怪,屋里没有开灯,今夜天又阴沉,他到底在看什么呢。
“不用了。”夜幕之下,他的声音听着很冷。
红姨点头,悄悄出去。
成芸翻了个身,似乎醒了一点。她第一件事是掏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眯起眼,同时也看到了坐在身边的人。
“休息吧。”李云崇说。
“我要打个电话。”成芸一张嘴,酒气就弥散开来。
她当真就在李云崇的面前打了这通电话。
手机是关机的。
成芸挂断,要再打一遍时,李云崇把她的手机抽走了。
“休息吧,明天再说。”
成芸蹙眉,伸手去拿手机,“我跟人定好了。”
“定好什么?”
“手机给我。”
屏幕待机的光没一会就暗下去了,李云崇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好,给你,你打吧。”
成芸把手机拿回来,重新拨打号码。
依旧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李云崇就坐在床边静静看着。
成芸一直打到头晕眼花,倒在枕头里沉睡过去。
她似迷似醉地进入梦乡,梦里好像有人低声跟她讲话。
就像昨夜一样。
说话的人面容深邃,声音低沉。
就像从前一样。


第51章
成芸出生在白城。
她在这出生在这长大,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是十岁那年的春节,成芸的母亲带着她坐火车赶往哈尔滨。
成芸到现在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新鲜感。
绿皮火车,一节又一节,开得奇慢无比。
成芸的母亲叫吴敏,是个车间工人,她长得很美,有人说她长得像以前上海老电影海报里的明星,成芸觉得不像。
她看过那张海报,比起明星,她觉得吴敏更像画面角落里的那株美丽却不起眼的花。
春节期间,客流量格外的大,她们两人本来是没有座位的,但上车之后很快就有人分给她们半张卧铺。
分卧铺的人一直跟吴敏聊天,成芸就扒着车窗往外看。
一月末,大雪漫天,窗外茫茫雪雾,远远看着,秃山好像棉花一样,又白又光溜。
车厢里有好多人,满满的红尘味,旁边有人摸她的脸逗她,她就冲他挑眉笑,刚十岁的小脸,被车厢的热气熏得饱满细腻,丁点的瑕疵都没有,豆腐一样碰一下都怕坏了。
吴敏没有关注过成芸,当然,她也没有关注身边那个分给她们母女卧铺后,一直缠着她说话的男人。
吴敏低垂着头,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心不在焉。
这怪不得她,对于这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来说,她这次下的决定太重要了,重要到她需要用她那不怎么聪明的脑子一直想,想到成功或者失败的那一刻为止。
到达哈尔滨的时候,吴敏给成芸买了一身新衣服。红红的小棉袄,上面还绣着小动物的图案,穿在成芸身上,可爱得像画里的娃娃。
吴敏找到一个人的家门口,凄冷的楼道里,她在门前足足站了半个小时不敢敲门。成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虽然她觉得很冷,不过她也没有打扰吴敏。
外面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那个时候过年比现在放鞭狠多了,晚上一宿不停,初一出门地上都是鞭炮纸,踩上去像地毯一样,软的。
屋里有人说话,好像是在吃年夜饭,还有人在打牌。
吴敏就在门口站着,站到最后,哭了出来。
成芸在冻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拉了拉吴敏的手,说:“妈,我冷。”
吴敏这才想起成芸一样,反身抱住,旧脸埋在新袄里,嚎啕大哭。
没人能听见这个哭声,鞭炮把一切都掩埋了。
最后吴敏带她离开哈尔滨,回到白城。
那天开始,吴敏日渐消瘦下去。
在成芸慢慢长大,了解家中的一切的时候,她渐渐了悟,那一趟哈尔滨之旅就是一道分界线。
界线往前,吴敏是一朵娇艳的花,期盼朝阳。
界线往后,吴敏只是为活而活。
吴敏对成芸的态度不冷不热,称不上无视,但也绝不是关怀。成芸知道,她只是吴敏与成澎飞一段爱情的证明。
可这爱有始无终了。
吴敏很少对成芸提起成澎飞,好像那段记忆只能她独享一样。可后来她病了,重病之中,她把之前的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地倒给成芸。那么刻骨,必须要留有证据。
她的回忆很乱,经常停顿,又前后拼凑不齐。
说实话,成芸对她和那个来白城演出的哈尔滨文工团男演员之间的故事并不感兴趣。可她还得听,谁叫吴敏是她妈。
成芸十六岁那年,吴敏死了,还不到四十岁。
她死前一天,跟成芸说,在葬礼上一定多注意,看看有没有人来。
谁来?
谁也没来。吴敏未婚生子,一世不明不白。亲人关系淡薄,闲言碎语她也不听,完全活在自己构想的世界里。
平生梦一场,像冰像雪,日光晒过,了无痕迹,平平凡凡,波澜不惊。
吴敏死后,成芸的舅舅来找她,想接她回去,说帮她介绍了好人家结婚。成芸不去。舅舅把她骂一顿,说你这出身想找正经人家都不容易,不要不知好歹。你也想学你妈那样么?
成芸说,我觉得我妈那样也挺好。
她没逞强说谎,她是真的觉得,吴敏那一生也挺好。
吴敏是成芸唯一认定的家人,她死后,成芸没有找过任何亲戚,退了学,开始打工。
她在很多地方打过工,旅馆、饭店、歌舞厅……在那样一个有些躁动的年代里,她吃了许多苦,走了很多路,也见了很多人。
这其中,就包括王齐南。
王齐南是一家影像店的老板,出租和售卖光盘录像带。规模很小,老板店员都是他一个人,店开在老街深处。
成芸第一次去王齐南的店,是给他送东西。
那时她在酒吧打工,半夜要下班的时候,老板给她五瓶啤酒,说让她多辛苦一下,给个熟人朋友送去。
九十年代的东北,乱得超乎想象。
那时王齐南二十六岁,道上混得也算是有点名号,成芸给他送酒的那天,他就在自己店里看片。
看的什么片,就不用多说了。
夏夜之中,屋外蛐蛐不停地叫。屋里也在不停地叫。
男人背对着柜台,一件普通的短袖灰衬衫,因为燥热,袖子撸到了肩膀,露出坚实的臂膀,还有刺青一角。
成语把酒轻轻地放到桌子上。
王齐南回头。
一眼定格,天雷地火。成芸忽然乱了。好像在一瞬间懂得了当初吴敏对她说的——
想给他,我什么都想给他。
王齐南长得不赖,只是眉毛因为早年斗殴,开了个叉,看着有点凶相。
当然,他人也称不上温柔。怒目的金刚一样,啥啥都不耐烦。
可成芸就是爱。
王齐南开始没怎么拿她当回事。他觉得她太小,玩玩可以,当不得真。成芸也不在乎,他要玩什么,她就陪她玩。
王齐南混道上,仇家不少,有一次成芸来找他,刚好碰见砸店的,那次太狠了,来了很多人,王齐南跟人拼红了眼,看见成芸,大吼一声滚远点。成芸跑到隔壁水果店,从切西瓜的老板手里抢来刀,闭着眼睛扑过去。
一个小姑娘哪里会砍人,王齐南夺下刀,人比之前更凶了几倍。
成芸劳教几个月,出来的那天,王齐南来接她。
两人就在看守所门口亲起来。
从那以后,四邻左右都知道,楼下音像店那个凶神恶煞的老板有伴了。
成芸经常和王齐南闷在二楼的小黑屋里,做得天昏地暗。
王齐南摸着两人的爱液往她身上涂,告诉她女人用这个,比什么保养品都管用,她在他怀里笑得乱颤。
王齐南喜欢出门玩,有辆摩托车,经常带着成芸到处逛。
东北冷,一到冬天大雪纷飞,满城雾凇。王齐南带成芸去公园,那个年代公园还收钱,他们就把摩托停在附近,然后偷偷爬墙进去。王齐南先跳,在下面接成芸。成芸总是故意跳的重重的,她知道王齐南一定接稳她。不过接下来之后,他肯定会掐她脖子,骂她几句。
王齐南好像刚烈的火钳,冬日也只穿件皮夹克,里面是单薄的衬衣。他们在公园里跑老跑去,跑到累了,王齐南干脆把夹克也脱掉,冰雪里打着赤膊,激灵地大吼出声。
两边的雾凇抖下雪粒,好似也被惊到。
世间太白,成芸只看得清他眉他眼,他须他发。
再后来,碰上严打,王齐南被一个被抓进局子的朋友赖上,成了东北扫黄打非大枪之下的一只家雀。他跑了。
他跑得太急,只来得及告诉她他过一阵就回来。
过一阵,到底多久才过完这一阵。没出半个月,成芸就开始到处找人问,一二来去终于打听到王齐南是去了北京,投奔自己以前当兵时的大哥,找他救命。
北京。
北京。
成芸只在电视上见过那个繁华的首都。
她想搜罗一下自己的行李,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这加剧了她要找他的决心。带着攒下的全部钱,成芸坐上前往北京的列车。
火车上,她想起了多年前带着她去哈尔滨的妈妈。她觉得跟吴敏更亲近了。
那一年,成芸18岁。
北京那么大,她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透露王齐南的身份信息,想找到他简直天方夜谭。
积蓄很快要花完了,成芸只能在北京找工作。
跟从前一样,她什么都做,餐厅服务员、修车工、推销员……北京的工作比想象的多,同样也比想象的苦。
跟她住在一起的打工仔告诉她,卖保险很好赚,让她也去卖。
成芸找到一家正规的大型公司,她很庆幸在去应聘的时候自己已经成年。她做了最底层的保险员,经过两天简单的培训,开始挨家挨户地推销保险。
成芸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优势,所以她常笑着。她的业务比别人好一点,不过也只是好一点而已。她无法专心,她的心在别处。
日子一样苦,王齐南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成芸渐渐焦躁。
尤其是在夜晚,她睡在一个客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一个大通铺,好多人挤着。她经常睡不着,那个时候,她就特别想王齐南。
一个冬日的夜里,她不想在旅馆待着,坐公交乱走。偶然撞见了一个高级住宅区,庭院规整,四周围墙高筑。
她翻了翻包,各种保险单都带着,偶发念想,这里的人,该会买份额很大的保险吧。
成芸偷偷溜进小区,小区里很安静,连普通的路灯都显得那么的精良。她先敲开一家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成芸说出来意,她露出震惊的表情,上下打量成芸。
“我们不买保险。”复又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再三盘问,成芸扭头跑掉了。
她觉得自己来这个小区是个错误的决定。
冻得手脚冰凉,成芸狠狠一跺,转身要走。就在此时,她发现自己身边又是一幢小楼。
楼门口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像刚才那个老太太的院子一样,外面挂着风干得看不出模样的食品。这里栽种松柏,冬日里也郁郁葱葱。院子里面规划整齐,石路平滑洁净。
门灯亮着,暖暖的色调。
成芸抿了抿嘴,走过去,按响门铃。
一个男人开了门。
男人很英俊,面色温柔。他不着声色地打量成芸,听完她的话之后,似乎觉得有点好笑,靠在门板上说:“你是哪家的业务员,大冷天的就穿一件小裙子卖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