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系列数字对男性来说算是优秀,放在女人身上却是体能的极限,李正皓紧紧抿住嘴唇,保持沉默。
她低下头,声音暗哑地继续道:“15岁的时候,哈马斯接管了孤儿院,他们要把孩子们培养成‘圣战者’。我是唯一的异教徒,只能选择被卖到北高加索的奴隶市场,或者嫁给老酋长皈依伊斯兰教。”
这是宋琳第一次认真提起自己的过去,听起来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李正皓走过碧血黄沙,也经历过枪林弹雨,明白战争对女性和孩童来说意味着什么。然而,当亲历者与自己息息相关、彼此间有了层层羁绊的时候,他依然紧张得屏住呼吸。
扣子被扣到最上面那一颗,军装也再次穿戴整齐,一双素手却流连于男人的胸膛,迟迟舍不得离开。
回忆起曾经的软弱与彷徨,宋琳似乎也不再坚强,反而需要从他身上汲取无形的力量:“我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选择,只能嫁给酋长。可他年纪大了,新婚之夜又喝多了酒,死在婚床上,这种事情谁又能料到?”
李正皓大概能够猜出发生了什么,悬着的一颗心缓缓放下,却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还是被卖到了北高加索。”
第二次车臣战争后期,北高加索地区建立了全球最大、最红火的奴隶市场,成千上万的人口被当成货物贩卖,用以获取战争中大量消耗的金钱。
她自嘲地笑起来,总结道:“酋长有十几个儿子,分家时闹得不可开交,唯一一致的意见,是把我当成异教徒处理掉。所以,陪人睡觉无法解决问题,只能催生懒惰和自以为是,你说对不对?”
李正皓想到那背脊上层层叠叠的伤疤,心中一阵抽痛:“八杉女士呢?她不知道这些事吗?”
“当年哈马斯与法塔赫决裂,取得了加沙地带的控制权,‘八杉女士’和巴解组织在约旦河西岸,就算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沉吟片刻,他叹道:“所以你后来又参加了南奥塞梯战争?”
宋琳身上那些弹孔都有来历,2008年俄罗斯与格鲁吉亚发生局部冲突,战争地点恰是位于高加索地区的南奥塞梯。
女人抬手将发梢挽至耳后,满脸鄙夷:“半个月,死了64个俄罗斯人——这不是战争,是屠杀。”
李正皓只在西亚北非活动过,对北高加索地区的情况不甚了解,听到这里根本无从反驳。宋琳的过往太丰富,就像一本厚厚的书,没翻到下一页,永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还想继续问下去,却惊讶地意识到思路已经被带偏,全然忘了自己是来执行调查任务的。
抹了把脸,李正皓正色道:“如果你不是‘燕子’,是否跟林东权发生关系又有什么区别?”
宋琳表情有些许无奈,面对咄咄逼人的追问,却又不得不老实作答:“这只是一种试探,看他究竟是不是真心投靠北朝鲜、忠实于张英洙。更何况,我手里握着他们林家的三条命,对此人不得不防。”
李正皓皱眉:“明知道被‘害死’了三个亲人,林东权又怎么可能放下芥蒂,对你敞开心扉?”
“不,我们刚到朝鲜来的时候,林镇宽还没死。”宋琳耐心解释,“我与他一路同行,又及时出手保住了那对母女的性命,按理说林东权不应该戒备至此。”
“那又怎样?”他反驳道,“就算不恨你,也绝对没有理由喜欢你…或者跟你发生关系。”
最后这句话,李正皓说得咬牙切齿,口气里泛着浓浓的酸意,失了一贯的冷静和风度。
宋琳却仿佛没有发现一样,直着眼睛摇摇头:“你不懂,我们偷渡三八线,翻山越岭来到朝鲜,又想方设法地见到张英洙,这其中经历了太多。”
闻言,男人本能地将手握成拳头,于无声处默默用力,骨节隐约泛白。
“在朝鲜,林东权被保护得极为严密——刚才那间房虽然看似不起眼,但周边的电磁辐射频率高得惊人,有很多隐藏的监控设备;楼上楼下的邻居,我一个也没见过,即便偶尔有人出入,也都是监视班派来的。”
李正皓强迫自己把思路拉回来,明白了她刚才阻止自己安装窃听器的原因,同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可你说张英洙局长很信任他?”
“至少表面上如此。”迟疑片刻后,宋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妥协道,“我其实不想说这些。劳动党高层内斗太严重,无论张英洙有什么打算、或成或败,最终都会对别人造成影响。”
“防范一切风险、实施对内监管是我的本职工作…”
女人用指腹轻抵住他的唇瓣,将剩下来的一番陈词堵住:“‘八杉女士’如今在中国治病,将来很可能定居北京;巴解组织和国防委员会的协议到期之后,我也会离开朝鲜;林东权毕竟是韩国人,国家情报院不会不管他。只有你,是要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的。”
李正皓以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沉重语气说:“朝鲜是我的祖国,劳动党是我的信仰,我愿意为之付出所有。”
宋琳眯起眼睛,将他细细打量一番,最终果断道:“走吧,给你看样东西。”
第 58 章
越野车再次启动,司机和副官并坐前排,目不斜视:仿佛既没有发现女子面色潮红,也没有看到上司军装的明显褶皱。
透过车窗玻璃,倒映出一抹模糊的倩影,那是坐在后排另一侧的宋琳。
车厢内的情&欲气氛散尽,她带上了迷彩质地的宽檐软帽,遮住半张魅惑众生的脸。夕阳透过密密的树荫,从车窗外洒进来,烙下一片模糊暧昧的光晕,令人忍不住再次浮想联翩。
李正皓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一切,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宋琳的对手,整颗心就像失去了依附,沉沉地坠入深海之中。
能够相信宋琳吗?
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一个经历如此复杂、背景如此神秘的女人,值得托付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吗?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自己还能够保持冷静客观、将个人感情与革命事业区分开来吗?
除了性,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更深的羁绊。面对她的神秘、冷漠,乃至放&荡,他从好奇、抵制,再到坦然接受,这其中究竟是何时发生了转变,恐怕已经无从知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未有任何人或事,会让李正皓产生如此迫切地渴望。
在朝鲜这样的公有制社会里,美好和财富一样,是属于集体和国家的——作为个人,能够名正言顺据为己有的事物,唯爱而已。
然而,对于情报工作者来说,“爱”是太奢侈的一个字眼,也正是因为难得,所以才愈发难以割舍。
“停车。”
恍惚间,宋琳抬手拍拍司机的椅背,越野车停在生活区的一幢筒子楼前。
情报学院的占地面积很大,新修的教学楼、训练场成排成行,从远处看起来颇具规模。眼前这栋楼却略显低矮老旧,不仅比不上刚才的网军基地,给教员做宿舍也过于寒碜。
只见宋琳动作敏捷地跳下车去,熟门熟路地绕过花坛,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处长…”一直谨言慎行的副官扭过头来,担心地问:“您自己可以吗?”
李正浩行动不便,随扈们一般会特别留意,就连领导也常常给个面子,放慢脚步等着他。副官明白宋琳身份不一般,和上司的关系也非语言可以描述,但如今这样自顾自地走开,并无任何照料身后人的意思,就连旁观者都难免尴尬。
执起座椅旁的拐杖,李正皓摆摆手示意无碍,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留下副官和司机在前排面面相觑。
他的体能和身体素质也曾是军中翘楚,如今因为意外成为弱者,却并不希望得到过多照顾——内心深处,没谁愿意承认自己低人一等——各种各样的“优待”是体恤,更是蔑视,虽然可以勉强承受,却不等于和该如此。
回想起重逢那晚的无声叹息,除了一句简单的“疼不疼”,宋琳再未流露任何惋惜或怜悯,刻意维护了男人最后的尊严,李正皓对此很是感念。
晚饭时分,情报学院的官兵们结束了一整天艰苦训练,正三三两两地从各处聚集起来。尽管脚步沉重、精疲力尽,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兴奋的表情依旧鲜活,令人看着便心生艳羡。
低头穿过人群,拄拐前行的大校军官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七弯八绕地转了几个圈,又顺着楼梯爬上爬下,直到分不清东南西北,也看不见眼前的五根手指,女人的声音方才在黑暗中响起:“这里以前是电子静默实验室,隶属于邮政事业本部。墙壁里填埋了50公斤的纯铜电阻,确保没有任何信号溢出,绝对不会被窃听。”
“怎么找到这么好的地方?”跟行一路,膝盖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李正皓气息不稳,只好欲盖弥彰地挑声发问。
黑洞洞的地下室里,悄然点亮了一盏灯,灯光勾勒出她那清晰的轮廓:“我不像林东权,有人千方百计地罩着,当然要想办法自我保护。”
借助昏暗的光线,李正皓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大概能够分辨出四周环境:对门的墙壁上贴了一张大比例尺地图,两侧摆放着齐腰高的沙盘和显示器,角落里还摆放着其他杂物,看不分明却影影绰绰。
这里类似于某处秘密基地,却不清楚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他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推开地图前的垫脚梯,宋琳抬手按下另一个开关。
顶梁柱四周的埋线灯随即通电,布满墙面的宽幅世界地图被照亮,红色信标、蓝色图钉、小彩旗似的各种便签纸贴满整整五大洲四大洋。
强压住心底的震惊,李正皓眯起眼睛仔细端看这些标注。
“2011年,挪威发生于特岛惨案,77人死亡;2012年,也门国庆阅兵彩排遭到自杀式炸弹袭击,近百名士兵遇难;2013年,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导致全球性恐慌;2014年,ISIS宣布建立哈里发国,巴格达迪要求所有穆&斯林向其效忠;2015年,《查理周刊》袭击事件、突尼斯海滩枪击事件、巴黎恐怖袭击…‘9·11’十年之后,这个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
顺着地图上的指引,宋琳历数近年来发生的恐怖袭击,那些信标、图钉和便签纸分别对应不同的事件,看起来触目惊心。
身为国际情报官员,李正皓对这些众所周知的事实都很清楚,却不明白将其藏在密不透风的地下室究竟有何用意。
“现实生活不是间谍小说,没有哪个组织能够全盘操控所有阴谋。”女人仰头看向地图上的标注,目光里闪烁着隐约的光芒,“宗教信仰、国家利益、种族歧视、阶级矛盾,只能将问题概念化,却并未触及真正的实质。”
只见她的手指轻掠过地图上的各个连接点,小心翼翼却又流连反复,就像抚摸爱人赤&裸的皮肤,充满无限的柔情蜜意。
这样的宋琳无比陌生,却又无比真实,像极了希腊神话中的酒神祭祀——名为“迈纳德”的信女们以疯狂和混乱为食,妄图用欲&望征服整个世界——充满危险诱惑的同时,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令人忍不住飞蛾扑火。
李正皓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清清喉咙追问道:“那么,实质是什么?”
“冲突。”
她转身抱臂,神情笃定而坚毅:“生存法则逼迫我们不断创新求变,趋利避害的本能却让人渴望和平安宁。两者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你才会看到改革与延续、激进与保守、极端主义与虚无中庸之间,整个社会、族群持续的拉锯。这么说吧,冲突和稳定的反复交替,才是推动时代向前发展的永恒动力。”
这种无政府主义的观点,对于接受主体思想教育的李正皓来说,相当于异端邪说,但他还是决定耐心地听下去。
像是猜透了听众的想法,宋琳无所谓地耸耸肩:“你想笑就笑,我不会生气。”
原本气氛严肃的秘密地下室里,因为一句调侃而气氛缓和。李正皓放下拐杖,靠坐在沙盘上,神经也放松了一些:“我没有笑你,不过觉得有趣而已——无论恐怖袭击发生的深层次原因是什么,客观上确实发生得越来越频繁,影响范围也越来越广阔。”
宋琳点点头,表示赞同:“很好,我们两个已经有了共识。事实上,恐怖袭击大多是突发性的,策划者又都来自于本土,无法预测或防范,想要掌握其中的规律几乎不可能。”
“这些事情之间本来就没有规律,”李正皓皱眉,“你刚刚还说,没有哪个组织能够全盘操控所有阴谋…”
那微挑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规律和阴谋是不同的。”
“怎么讲?”
“和任何人类行为一样,恐怖袭击的发生频率、地点、后果都可以被统计、量化。如果经济学家能用模型预测市场走向,我们就能从日益频繁的突发事件中,寻找到内在规律,精确预测每一次恐怖袭击。”
李正皓大概理解对方的思路,也知道这种理论必须建立大量数据的基础上,绝非短期内能够实现的目标。
于是他心中疑虑更盛:“这些和张英洙有何关系?你不是为了革命军和八杉女士才接受巴解组织的委托吗?如果想要收集采样,在信息开放的日本、韩国,效果都比朝鲜更好。”
宋琳没有即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地图上的东亚区域里画圈,同时口中念念有词道:“幽灵船、‘尖嘴鸭’号、脱北者、‘阿格斯’系统…”
待到整个朝鲜半岛及周边海域被密密麻麻的线条包围,女人方才转过身来:“如果说如今的世界上,有哪个国家与恐怖主义的关系最密切,恐怕非朝鲜莫属。”
“胡说!”李正皓难得发火,“‘邪恶轴心’是美国推行霸权主义的借口,根本没有任何依据!”
2002年,时任美国总统的小布什在国情咨文中指出,有三个国家是“资助恐怖主义”的邪恶政权,一时引得舆论哗然。
这三个国家分别是伊朗、伊拉克和朝鲜。
其中,前者已在核问题上作出妥协,逐渐走上世俗化的道路;伊拉克则被反恐战争打趴在地,如今成为滋生极端主义的温床;只有朝鲜,坚守白头山血统,高举主体思想的旗帜,在国际社会的重重封锁中愈战愈勇。
尽管反驳得理直气壮,但李正皓内心十分清楚,宋琳的观点恰是外界对朝鲜的普遍看法。
在女人含笑的目光中,他渐渐冷静下来,重重地喘了口气:“你继续说。”
“整船的死尸、盗窃核原料、政治迫害、监听监控,这些事情在你看来或许都有道理,在我看来也只是统计数据,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毕竟,人们对‘恐怖主义’的定义不一样——绑架日本人、炸毁民航客机,对于朝鲜来说都只是斗争手段而已。”
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被点燃,李正皓咬牙切齿道:“社会管理是政府的职责,更是权利;脱北者连自己的祖国都不要,根本就不值得同情;没有核武器,我们必将沦为第二个利比亚;那幽灵船上的人本来就死了,凭什么把账算在朝鲜政府头上?!”
“啧啧,”宋琳口中发出感慨,“真不愧是党员,我都要被你说服了。”
即便他是个聋子,也读懂对方那讽刺表情,胸中愈发如火上浇油,以至于违背保密原则,用亲身经历质疑:“我在海上漂流那么久,靠着食人饮血活下来,亲眼见过那些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他们绝不是朝鲜人。”
宋琳低头抚平衣角,声音听起来不甚分明:“我知道他们不是朝鲜人。”
“那你凭什么…”李正皓正想乘胜追击,猛然意识到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你知道他们是谁?!”
第 59 章
所有的情报工作都逃不开“内外勾结”四个字。
李正皓相信宋琳有内应,不止是侦查局的柴田高磨,就连张英洙都可能是她的联络对象。然而,那群在公海上悍然杀人、抛尸,制造出“幽灵船”惨案的武装分子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股势力。
善与恶、对与错、生与死,即便在充满灰色地带的情报界,也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道德屏障。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宋琳嫌恶地皱眉,“我和那帮人没有关系。”
气氛稍稍缓和,李正皓却毫不退让,立即逼问道:“他们是什么身份?”
“佣兵、极端分子、伪装的正规军…都有可能。我只知道有金主出高价招募人手,最后招揽了谁,倒是真的不太清楚。”
“高价招揽?”尚未解开的谜团再度被浓雾笼罩,令人愈发不明就里。
宋琳看他满脸纠结,难得耐心地解释:“像这样风险低、周期短、回报高的‘项目’,在暗网上很受欢迎。”
想到自己的同胞被当成牲畜,在公海上任人宰杀,李正皓的灰色眼瞳蒙上了一层冰霜:“你是说,有人雇凶杀害朝鲜人,再把他们装在船上,漂流至日韩沿海,制造出所谓的‘幽灵船’事件?”
“差不多吧,这是我先前的猜测——刚才听你提到那伙人身份不明,才确定是同一件事。”
“怎么讲?”
话已至此,宋琳也不再保留,和盘托出道:“IZO只是经济公司,大部分的‘项目’需要我们自己联系、落实。以前还要靠人脉,如今靠的是网络——只不过并非普通人都能上的互联网,而是隐蔽性高得多的暗网,借助动态代理,IP地址不会被追踪,合法的、非法的生意都能在上面谈妥,交给经纪公司走账就能放心收钱了。”
国际情报贩子的惯常做法,与保卫国家、忠于领袖的正统思想格格不入,李正皓听得眉头紧皱,直接打断:“说重点。”
宋琳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却也明白两人立场不同,无法强求,只好乖乖地继续道:“我当时刚结束在克里米亚的‘项目’,正好有与革命军合作的意向,对于东亚方面的局势比较关心。‘幽灵船’这单生意缺人手,在暗网上叫价也很高,所以才会特别留意。”
2014年底,朝鲜官方媒体传出最高领导人身体不适的消息,境内外的敌对势力纷纷图谋不轨,像“幽灵船”这样略带惊悚性质,又涉及到大规模脱北事件的新闻,确实引发过一段时间的关注。
李正皓回忆起当时看到的日本报纸,以及回国后听闻的种种传言,脊背沁透寒意:若非白头山血统种性强韧、及时恢复健康,又藉由一系列党内清洗稳固地位,如今朝鲜半岛,恐怕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停顿片刻,给足听众整理思路的时间,宋琳换了支笔,在地图上连点成线,“张成泽遭处决后,金正男在东南亚频频现身,中方减少对朝援助,美国国家情报总监造访平壤…”
“内忧。”她在边界的丹东口岸打了个大叉,又顺手圈出印尼首都雅加达——那是金正男接受采访,对朝鲜国内局势大放厥词的地方——身为白头山血统的嫡系,他一直被视作金正恩的有力竞争者,受到中方的严密保护。
转身在三八线的韩国边界上做了几个记号,与美国太平洋舰队航母遥相呼应,宋琳再次吐词清晰道:“外患。”
至此,整个朝鲜半岛被包围在密密麻麻的线条中,不再留有任何空隙。
“茉莉花革命,一个布瓦吉吉在摄像头前的**,就颠覆了整个阿拉伯世界;叙利亚难民危机,小艾兰倒在海滩上的尸体,就让欧洲人开放了边境线;一船又一船的死尸漂到东亚,你以为日本人会视而不见?自卫队联合美韩,开展人道主义的海外行动,推动新安保法提前两年生效——再扶持一个中方满意的白头山血统,是不是皆大欢喜?”
所有线索至此闭合成环,逻辑严密、思路清晰,尽管早已失去实现的可能,却足以将人吓出一身冷汗。
“…所以你才会守在轮岛市、截获‘幽灵船’,防止媒体走漏消息?”李正皓不太自信地猜测。
仿佛听到某个滑稽的笑话,宋琳表情夸张地反问:“能登半岛的海岸线那么长,沿岸又有那么多港口,一个人怎么防范得过来?真当我是007啊?”
女子倾身向前,捏了捏他的下巴,略显轻佻道:“半潜艇在公海失联,消息当天就回传侦查局,艇上原本是三个人的标配;暗网上结算赏金,却只多出两条命的钱——我怎么能错过你这张难得的‘门票’?”
她的指尖带有淡淡的香味,李正皓难免心猿意马,深吸几口气,目光才勉强聚焦在地图上:“所以,你才事先联系柴田高磨,要到了安全码,又通过林镇宽间接控制林东权,确保自己一手激光器、一手‘阿格斯’,准备充分地来到平壤。”
宋琳耸耸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退后两步,与她隔开一段距离,灰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那些‘幽灵船’,究竟是谁制造出来的?”
“死者都是朝鲜人,必然有内部势力提供帮助。”
先前的震撼、惊愕已经消散无踪,李正皓的心中,只剩下满腔仇恨与愤怒。如果说敌对势力图谋颠覆,是受到国家利益和政治立场的驱使;出卖同胞、颠覆政权的内奸,就是必须铲除的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