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人似乎很紧张,敲击的力道不够稳定,但确实是在重复某个固定节奏。
宋琳冲林东权压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缓缓转过身去,悄无声息地走向外间。黑暗中,那抹轻盈的影子就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灵活而优雅,却蕴含着随时置人于死地的力量。
只见她俯身趴在地上,透过门板的缝隙,默默数点走廊上的人影。确认走没有问题之后,方才清清喉咙,用中文问到:“谁?”
“客房服务。”
门外人传来稚嫩的女孩声音,气息些微颤抖,显得愈发紧张。
宋琳撑着手肘站起来,说话也有了几分底气:“什么服务?”
“…快递。”
林东权毫不怀疑,再这样继续对话下去,门外访客迟早要哭出声来。
好在双方已经接上暗号,排除了被人设置陷阱的可能性。宋琳很快便打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那女孩拉进房间。
从彻夜留灯的走廊,到黑漆漆的客房,女孩的眼睛显然还没有适应。
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林东权却看清了她的装扮:正值寒风料峭的深冬,小姑娘却还穿着单衣单裤;脚上的布鞋早已破破烂烂,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巴掌大的小脸瘦得脱形,冻得瑟瑟发抖,发出磨牙的声音。
睁着一双暂时无法视物的大眼睛,女孩用韩语茫然问道:“是姐姐吗?”
宋琳皱眉:“你怎么又瘦了?”
下一秒,女孩巡声扑进她的怀里,如释重负地慨叹道:“真的是姐姐!”
右手格挡、左手摸刀、退步向后——林东权惊讶地发现,面对访客突如其来的亲密行为,宋琳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杀人自卫。
好在她很快调整过来,将左手硬生生地掰正,强迫自己尽量放松:“是我,小吉。”
被称为“小吉”的女孩已经适应黑暗,勉强退开半步,抽抽噎噎地说:“对不起,姐姐,村子里断粮了。我让相哲帮忙照顾奶奶,又挖了三天人参,好不容易才申请到许可证…”
“没关系,”宋琳拍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我们到这儿的时间也不长。”
小吉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林东权也从床上坐起了来,远远看着和堂妹一般大的女孩:尽管年纪差不多,小吉却因为营养不良,显得发育迟缓,甚至比堂妹矮了两个头。
“你是记者哥哥吗?”那双因为消瘦而深深凹陷的大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盯住林东权,语气里充满期待。
男人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却见小吉跪倒在地,匍匐着向他爬过来:“哥哥,请救救我们!姐姐说过,只要你来了,我们村的人就都能得救!”
林东权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推辞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宋琳,快管管她!”
“这个冬天太冷了,”不顾劝阻,女孩跪在他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村里老人死了一半,再拖下去,连奶奶都会没命…我只有奶奶这一个亲人了,哥哥,求求你救我们…”
“你先起来!”林东权缩进床角,除了避让对方的“大礼”,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的宋琳,却已经收拾好需要携带的物品,穿上防寒保暖的衣物,走过来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小吉还在往地上磕头,颇有几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林东权只好连滚带爬地躲到女人身后,气喘吁吁地问:“她…你,你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侨民村是劳动党的重点监察对象,每个日侨聚居点都安装了监控设备,确保平壤的统治者掌握动态。”黑暗中,宋琳语调平静、思路清晰地说道,“信号经‘光明网’实时传递,相当于内封闭的‘阿格斯’系统。”
听到那熟悉的名词,林东权终于缓过劲来,隐约预感到对方不辞辛劳,将自己绑架至此的目的。
“全朝鲜的侨民村都是六十年代统一建造的,最近安装的监控系统也都是一样的。小吉带我们进村,你用最短的时间将代码植入中控系统,确保能够远程控制所有摄像头、截取到它们所采集的图像。”
顿了顿,宋琳转过身来,目光凿凿地看着他:“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这些人正在遭受怎样的苦难;我们要让劳动党知道,封锁消息无法让真相被磨灭。”
第 70 章
这是一个坐落在崇山峻岭里的偏远村落。
按照宋琳的介绍,朝鲜境内的日侨被分而治之,定点居住在远离港口和边境的位置,美其名曰“集中管理”。
和纳粹的排犹政策一样,先标识、再区分、最后隔离——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种族灭绝,总能让人们接受集中营和毒气室。
小吉的父母都是二代侨民,因为缺衣少食先后病逝,只剩下老奶奶和孙女相依为命。
与朝鲜的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实行集体经济,生产资料、劳动成果全部平均分配。林东权和宋琳藏身的牛车,便是用来为侨民村运送柴草的。
罗先市虽然封闭管理,却少不得与外界进行交易。东海半岛上树木繁茂,秋冬时节的枯枝败叶无处堆放,只能让周边村民拖走。小吉每隔半个月来一趟,已经成为惯例,各式通关手续齐全,沿途岗哨也没有故意刁难。
尽管提心吊胆、一路颠簸,两人最终还是藏在柴草堆里,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目的地。
清晨出发,如今已是深夜,站在山头俯瞰脚下的村庄,方圆百里竟然连一盏灯都没有。林东权咬了一口冷馍,满嘴木头渣的味道,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儿连电都没有,监控系统怎么运行?”
“独立供电、全国联网。”宋琳在他身后活动筋骨,呼出的热气渐渐凝成白雾。
“…真舍得下血本。”
女人走近了些,用手指点划方向:“村头、村尾和主干道,每一处制高点上都有摄像头;武装部靠近公共水井,信号就是在那里汇合;我没发现与外界联通的光纤或电缆,应该是用的卫星通讯。”
林东权挑眉:“那颗所谓的‘光明星4号’?”
宋琳反问:“你不会也以为卫星发射失败了吧?美国人安抚盟友,什么瞎话都敢编。”
“无线电信号的制式很特殊,我没把握。”
女人耸耸肩,显得很无所谓:“试试呗。”
他咽了咽口水:“多点定位、集中成像、云计算,再加上独立的运行系统…如果‘阿格斯’植入失败,怎么办?”
“你怎么办我不知道,”宋琳眯起眼睛,遥遥眺望远方,“反正我是不会把废物带在身边的。”
林东权被再次哽住,却也只好低下头,默默嚼完嘴里的冷馍。
牛车上的柴草被分堆捆扎完毕,小吉一边抹汗一边走过来,气喘吁吁地招呼他们再次上车。十几岁的小姑娘虽然紧张,却从未忘记自己的职责:全村只有这一头耕牛,得赶在天亮前还回去,私藏在柴堆里的两个人也需要安排,已经不能再耽误时间。
只见宋琳翻身爬上牛车,将一根拉紧麻绳从外向内拉紧,干柴立刻成垛,将整个人隐藏其间。林东权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有样学样,很快也完成了伪装。
干树枝被修剪得参差不齐,即便隔着厚厚的衣服,戳在身上也很难受。为了防止伤到眼睛,他只好抬头望向无尽夜空。
朝鲜的工业水平十分落后,自然环境得到最大保护,特别是在没有光污染的乡村,天上的星星简直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抓住。
小吉驭牛已经很熟练,不一会儿便将柴车赶入村中,开始每家一捆地分发到户。
林东权听到干柴落地的声音渐次响起,压在身上的重量也越来越小,估摸着快要到目的地了,整个人也打起精神来。
看着天上星星的位置,时间尚未过午夜,只要有地方躺下,应该还能睡个囫囵觉。
不知不觉中,对于生活的要求已经被降到最低,连睡觉都成为一种享受。
正当林东权嘲笑自己毫无底线的时候,腰上突然感受到一股推力,身体无法继续保持平衡,伴随着干柴被压碎的声音,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他来不及捂住脸,只好紧紧闭上双眼,任由树枝划开皮肤,留下一道道血印。
“姐姐,武装部到了。”伴随着另一阵干柴落地的响动,小吉低声提醒,“我先去村子里的其他地方,天快亮的时候再来接你们,请务必抓紧时间。”
林东权陷在柴堆里,一脸懵逼。
没睡觉,整天只吃了两块冷馍,喝水都是靠路边的积雪应付…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不休息、不侦查、不做准备,直接把人扔到武装部门口,算什么事?
牛车的吱呀作响渐渐远离,雪地里传来陌生人蹒跚的脚步声。
近旁的地上有什么东西被拉开,锈蚀的铁门与轮轴相互摩擦,发出刺耳噪音,刺破了黑夜的宁静。
与此同时,鼻翼间充斥着一股陈腐气息:常年不见天日的霉菌、酱菜缸封闭发酵的咸腥、铺天盖地的灰尘弥漫,种种复杂味道相互混杂,酝酿出地窖特有的味道。
因为朝鲜半岛的冬天特别漫长,缺乏新鲜蔬菜的摄入途径,每家每户都会挖出地窖,专门用来储存泡菜。
只是林东权没想到,侨民村的武装部竟然也有这样的设施。
下一秒,他感到自己的脑袋被人踢了一脚,接下来是屁股,而后是脚踝——用作伪装的捆柴,就这样滚动起来,速度虽慢,却离地窖口越来越近。
还没等呼救声溢出喉咙,他便以自由落体的姿势,迅速滚进了武装部的地下。
干枯的树枝被身体压断,尖锐的木屑顺势插进表皮;骨头直接撞击在台阶上,四肢关节都开始隐隐作痛;好不容易停下来、不再滚动,却被身后另一捆呼啸而至的柴堆砸中,差点背过气去。
头顶传来铁门上锁的声音,那蹒跚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死人了,”林东权沙哑呼救,“压死人了…”
解开捆扎的麻绳,宋琳拍拍身上的尘土,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踢了踢他:“快点行动,时间很紧张。”
她的脸颊也被树枝擦伤,挂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徒增几分野性的美感。黑暗中,只有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瞳眸,闪烁映照着某种兴奋的光亮。
林东权去非洲看过大迁徙,围观过食肉动物捕猎,在它们眼中见过同样的光芒。
狭小闭匿的地窖内,叠放着一层层大酱缸,绕过墙角的破旧桌椅,有楼梯通向地面。两人背后是一条滑道,从前院直通过来,方便运输物资,平日里也用作收集柴草——只是直接从上头滚下来,还是用被捆绑的姿势,多多少少有些吃亏。
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林东权倒吸着凉气,双手用力撑住膝盖,勉强站起身来:“刚才那是谁?居然直接用脚踢人…既然这里没有设防,为什么不让我们走正门?”
宋琳弯腰将散乱的干柴收拾成垛,头都懒得抬,低声训斥:“你没必要知道他是谁,只要得到了有效的帮助就行。侨民们有秘密抵抗组织,但即便猜出了彼此的身份,也绝不能去主动确认。否则,任何人出事都会影响到全局——这也是一种隔离防护措施。”
虽然道理都懂,情报院培训时也讲过皮毛,但林东权从未深入敌后,更不知道该怎样与敌人周旋。在他的职业生涯中,间谍无非喝酒、吃饭、**,出入高档场所,打听一些八卦消息,定期整理成文字材料报送上级,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正因如此,代码、程序和数据才更值得相信。
与人心叵测相比,机器的统计结论至少是客观真实的。
朝鲜的统治阶层对此似乎也颇有同感。
制式僵化、设备陈旧,这一套视频系统却坚持采用图像分层的采集方式,对几个主要地点实施不间断拍摄;无线电信号压缩打包,实时传输到中央处理器集成分析,既能通过比对强化差异,又能减少运算总量降低负荷。
尽管在解码时遇到了些许障碍,林东权还是成功地将“阿格斯”植入了侨民村的监控系统内。
整个过程既紧张又兴奋,他通过追溯数据传输路径,联结地面信息中心,以系统冗余的形式掩蔽子码,留下劫持信号的后门,确保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这样一来,只要有机会接入“光明网”,就能备份所有内部资料,绕开DNS服务器,将它们回传到国际互联网上。
完成这些工作之后,林东权如释重负,感觉背后已经浸透冷汗,竟不知不觉地打起了哆嗦。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奔波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搭乘各种难以想象的交通工具:拖拉机、雪橇、自行车…从朝鲜半岛的最北端,辗转来到大同江畔,抵达了劳动党统治的中心——平壤。
第 71 章
和那天晚上,被人用脚踢下地窖的情形类似,他们一路上遇到的所有接应者,都保持着谨慎而疏离的沉默。
像小吉一样毫无城府、心直口快的孩子,毕竟不适合保密工作——若非奶奶病重,想必她也绝无可能出现在宋琳和林东权面前。
从咸镜北道到咸镜南道,再经由平安南道直抵平壤,原本就贫瘠的北朝鲜,在冬日凌冽的寒风里,显得更加不近人情。日侨们结群而居,从事着最底层的工作,没有任何政治地位可言。劳动党就像附着在他们身上的水蛭,不吸干最后一滴血,就连死亡都是不被允许的选项。
这正是金氏政权比希特勒精明的地方:就算没有毒气室、集中营,也能达到种族灭绝的目的。
最终见到抵抗组织的领导人前,林东权就像溺水者握紧手中的稻草,明知徒劳却还是不肯放弃希望。他几乎能够肯定,宋琳和马木留克兵们“以核武器换人命”的计划太理想化,没有充分考虑到朝鲜政府的顽固和强硬。
两人对此有过争论,宋琳笑他目光短浅,他嫌宋琳头脑简单,结果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每当发生这种情况,女人便会用暴力解决问题,恶狠狠地威胁:“核武器就是国际法里的拳头、腿脚和硬通货,能够终结一切争论,你说管不管用?”
林东权被人压在身下,颚骨都快卸掉了,根本发不出声音,哪里还敢有任何质疑。
正因如此,当他们潜入平壤郊外的疗养院,终于见到柴田高磨本人时,林东权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70年代从日本劫机来朝鲜的时候,这位最年轻的革命军成员正是花季,如今刚过去半个世纪,竟已成为双鬓斑白、步履蹒跚的老人。
他独居一栋两层小楼,屋外绿树环绕、声声鸟鸣,还有一片茂密宽广的草坪。眼前这般反季节的景象,与两人沿途所见所谓相去甚远,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柴田老师是侦查局的高级顾问,”藏身在邮政车的车厢里,宋琳向林东权介绍道,“特工们在这里接受封闭训练,和他同吃同住整整两年,直到可以完全按照日本人的方式生活,才能出境执行任务。”
转过一个弯,邮政车继续朝后院驶去,透过车厢壁上的气窗,依然能够看到院子里景象:那位矮小瘦弱的老人,正站在林地间,头系汗巾、身穿和服、脚蹬足袋,弯下腰用沙耙细细纹犁地面,身后是一座错落别致的枯山水。
庭院如歌,如果不是刚才宋琳开口讲话,林东权简直以为自己回到了日本。
司机倒车入库,稳稳停在后院的一处空地上,车厢门紧挨着小楼的仓库大门。只听得传动机阵阵嗡鸣,内外两扇电控门同时打开,巧妙地形成内外联通的暗道,供人偷偷潜伏进入建筑物内部。
宋琳有节奏地敲了敲驾驶室的隔板,示意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很快便押着林东权,纵身跳下了邮政车。
刚落地,一股暖流便从脚心涌上来,不急不燥,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考虑到他们尚未进入小楼内部,热源又来自于后院区域,说明地下埋藏着大片室外供暖管道,确保整个疗养院四季如春——这正是绿树青草反季节生长的原因。
如此奢侈的能源系统与疗养院的低调不符,更与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形成鲜明对比,令林东权感慨良多。
两人先后进入仓库,眼前再度一片漆黑。几分钟后,他们便听到邮包被扔在地上、汽车引擎发动、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
随着嘈杂渐渐远离,视线也渐渐适应了黑暗,绕过凌乱堆积的各式杂物,有一条通道指向里屋。那扇虚掩着的门扉后面,是两间开放式的厨房,一间和式一间西式,并排而立的布局显得十分突兀。
宽敞的台面上,摆放着各种调料和食材,足够整齐却欠缺烟火气息,与其说是厨房,倒不如说是教室。
如今这里早已结束教学,尚未凉透的拉面摆在桌边,隐约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这一路风餐露宿,林东权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热食,见此情境立刻恶狼般地扑上前去,连筷子都不需要,直接呼噜着吸溜起来。
四下检查过各个角落,确认室内再无他人,宋琳方才回到案台前,抱臂道:“真是不怕死,这碗面里有毒怎么办?”
林东权连眼皮都没抬,脑袋全部埋进汤碗里,含混不清地说:“那也比当个饿死鬼要强。”
兜兜转转、东躲西藏,两人如今都是满身狼狈、饥寒交迫。然而,宋琳似乎永远比他多出一份镇定和平静,林东权则早已习惯这份差距,甚至将之视为束手就擒、不做反抗的借口。
宋琳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看向窗外的柴田高磨。
邮政车已经驶出车道,陈旧发动机排出的黑烟却还没有散尽,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老人单薄的身影。透过半掩着的窗帘,他那身日式装扮看起来很地道,与一路上那些侨民们刻意掩饰身份的做法截然不同。
北风呼啸,天地间恢复一片清明,白沙和枯石组成的禅宗意境如此祥和,就连那些反常的花草绿树也不再扎眼,令人心莫名安定下来,仿佛与整个世界达成了和解。
林东权吃完面条,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一袋面包,硬塞进几个到胃里去之后,方才觉得心满意足。
他倒了杯水,绕到宋琳身旁,伸手将剩下的食物递过去:“垫一垫,你昨晚也没吃东西。”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两人之间已经多出几分默契:女人的戒备心极重,不容身后有人,他总是从前面或旁边靠近,避免被一次次打成猪头。
宋琳接过面包,悄无声息地吃进嘴里,视线始终没有从窗户上移开。
林东权调侃:“这次不怕被下毒了?”
“老师为我们准备的,没事。”
他很少听对方用敬语说话,每次提到柴田高磨时,却总会加上“老师”二字,和那身杀手气质极不相衬。林东权撇撇嘴:“明明知道我们在里面,那人怎么还不进屋?”
宋琳白了他一眼:“这里名为疗养院,实为侦查局的培训基地,到处都是监控和岗哨,不能轻举妄动。”
林东权打了个激灵:“…房间里不会也有摄像头吧?”
“屋里常年住着受训特工,血统纯洁、信仰忠诚、意志坚定,互相监视就已经足够了,不需要额外投入设备。”
“他们人呢?”
她耸耸肩:“今天是农历除夕,朝鲜人也要放假过年。”
林东权这才恍然大悟,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家数月,心中惆怅顿生,也愈发急切地想要与柴田高磨对话,确定一系列计划的可行性。
老人没让他们等太久,将白沙耙梳完毕,倒退着从枯山水中走出来,双手合十作揖,像个虔诚的老僧。
推门而入,柴田的低头换鞋,声音平静而沙哑:“你们到了。”
宋琳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搀扶对方的手臂,哪还有半点张牙舞爪的架势。
“柴田老师,您好。”林东权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老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拍了拍宋琳的手背,慨叹道:“路上很辛苦吧?”
“没有,”她立刻否认,目光看向林东权,似是寻求同伴的佐证,“老师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代码已经植入系统,只需要连接中央计算机,便可以实现数据传输。”
林东权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言谈间,三人已经来到起居室,柴田高磨缓缓陷进高背椅里,抬手示意他们入座:“这几日局里放假,这边没有人,你们可以先修整一下。开年之后,我会联系张英洙,让他为你在网络部门安排一个职位。”
尽管身体虚弱,老人的眼底却十分清澈,看向林东权的视线甚至凌厉。
宋琳冷笑:“那个混蛋向来自私自利,怎么突然愿意配合我们?”
柴田高磨叹了口气:“他的私生子潜伏失败,目前被关押在美军基地里,审讯结束后会移交给日本政府。”
“果然是个好机会…”宋琳沉吟不语,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林东权强迫自己移转视线,语气诚恳地对老人说:“柴田老师,关于这次的行动安排,我有些想法。虽然听起来很幼稚,但却不能不提。”
赶在被打断之前,他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心中的疑虑系数道出——侨民定居点分布零散,无法掌握准确的人数、形成有效的组织;即便朝鲜政府作出让步,也不能保证撤侨的消息被有效传达,获救的恐怕只是一小部分人;最悲观的结果,莫过于谈判破裂,对方根本无意用日侨换取激光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