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乾元帝看着玉娘说怕,只当她素来娇怯又是第一回有孕,且才十六呢,心慌害怕也是有的,倒是笑了,只哄道:“你怕什么呢?告诉朕知道,朕替你做主。”玉娘见乾元帝这样好哄,扯住乾元帝袖子的手又握紧了些,怯怯道:“妾原是很喜欢的,只是妾忽然就想着朱庶人同凌才人两个,妾就怕得很。”到底心中委屈,珠泪扑簌簌落下来,沾在乾元帝朱红色常服的袖子上,沁湿的那一点,艳得如血一般。
朱庶人那一胎是如何掉的,玉娘虽没亲眼瞧见,可朱庶人如今的境况却是玉娘亲眼瞧见的。凌蕙更是在合欢殿出的事,连着性命也丢了,玉娘素来柔弱,因此怕了也是有的。是以乾元帝听了,倒是信的真真的,将玉娘拥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脊背道:“好孩子,莫怕,莫怕。万事有朕呢,朕日日陪着你,有朕在,看谁敢伤你们母子。”玉娘眼中还含着些泪,脸上却带了些笑容,如娇花含露一般:“妾母子全赖圣上庇护。”又向乾元帝怀里靠了靠,而藏在袖中的那种手,却是紧紧握成了个拳头。
说来帝王子女众多,哪能一个个都青眼过来,无非是得宠的妃嫔的子女看顾些,聪明些或是像他的得些青眼,旁的也不能一个个上心。如今乾元帝正将玉娘看重,自然看重她腹中的孩子,叫玉娘这些话一说,自然格外要照应些。
皇帝要宠爱一个妃子无非是一力将她抬举起来,给她权利地位,将她置于自己庇护之下,好叫人不敢轻易动她。是以乾元帝哄着玉娘睡下,就将昌盛叫了进来下了口谕:合欢殿昭美人谢氏,辅质端良、孕育皇嗣,晋为婕妤,是为昭婕妤,着礼部拟旨,钦此。
合欢殿昭美人有了身孕一事立时传了开去,诸妃们撕了多少手帕,不待她们歇口气,第二道叫她们气闷的消息又来了,昭美人已成了昭婕妤,是乾元帝五个婕妤中唯一一个有封号的,地位又在众婕妤之上。且才有孕就晋了婕妤,若是生的是个皇子,只怕三妃中余下的那个贤妃位就是她的了,便是是皇女,九嫔之一也跑不了。是以旨意一传开,未央宫中碎瓷声一片。
余人气恼回还罢了,独李皇后这里格外没脸,许是乾元帝恼她数次为难玉娘,怕她在玉娘在晋封后来给李皇后磕头时为难玉娘,竟是亲自陪了来。当时诸妃都来观礼,看着乾元帝先进来,虽找昭婕妤身边一样有人伺候,乾元帝还是回头说了声:“小心脚下。”瞧着昭婕妤依旧纤细袅袅的腰肢,又看乾元帝这样上心,诸妃们脸上不敢露出痕迹来,手中的帕子都团成了一团。
晋位的妃嫔给皇后磕头,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国礼,乾元帝看着玉娘磕完头,不待李皇后说起,已抢先叫起,又道:“你如今身子重,就不要拘礼了,赐坐。”
若是李皇后机敏些,看着乾元帝这样着紧玉娘,乾元帝叫坐,她这里合该更该进一步,免了玉娘以后的请安,话更要说得温和大度,如此一来,乾元帝看了,自也能觉得她这个皇后宽厚贤德,还能在乾元帝心中形象挽回一二。且以玉娘为人,便是她这里说免了请安,玉娘为着显示她温柔纯善懂事儿,也不能答应的。到时是玉娘自己要来请安,乾元帝也没甚话好说,岂不是便宜。
偏因前些天玉娘在掖庭那一晕,乾元帝护短偏心,不分情由地将皇后怪上了,李皇后遭此无妄之灾,又见乾元帝不肯信她,不过是依着规矩给她磕头,竟是亲自护送,仿佛自己随时要怎么着他的昭婕妤一般,脸上尤其下不去,就赌气道:“圣上说得是,昭婕妤快坐了罢,站久了对你身子不好。”这原是好话,偏李皇后说的语气中带了些尖酸,叫乾元帝又瞧了她眼,玉娘听了恍如不觉一般,恭恭敬敬地答应了,回在诸妃中坐了。
要说乾元帝后宫中三妃九嫔九婕妤尚未配足,自李皇后下,有高贵妃,陈淑妃,下头便是董淑媛、金修媛、再下来便是窦充容,窦充容位次以下便是新晋的昭婕妤了。虽照例玉娘还是要给高贵妃、陈淑妃。金修媛。窦充容等行个礼,只乾元帝同皇后都说赐坐了,哪个还敢受玉娘的头。一时自婕妤以下的美人、才人等都过来给玉娘贺喜。
高贵妃心中虽酸妒,脸上还是笑盈盈地,看得见礼毕,就向玉娘道:“我还没恭喜昭婕妤呢,晋位是其次,要紧的是皇嗣。我总比你大几岁,又育有景淳景明,也算经过些事儿,你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来昭阳殿问我便是。”说了又向乾元帝笑道:“昭婕妤年纪小呢,素来又柔弱,圣上该多照应她的,想妾当年,也是圣上给壮的胆,当年圣上还是太子殿下呢。”
后头这话看着是越俎代庖,将李皇后该说的话抢了过去,可后头跟上了东宫旧事,分明是有意同玉娘争驰,偏她脸上都是笑容,倒也不好就说她是有意,且前头又将李皇后捎下了水,更是一语双关。
陈淑妃将玉娘打量几眼,忽然笑道:“许是我多想了,你们瞧着昭婕妤的脸色,清白粉嫩的,倒比往常更娇艳些,到底是做了娘了。”哪晓得后头的刘美人,早将牙咬得紧了,听着陈淑妃这话,忙不迭接口笑道:“妾在家时听着妾的娘说,女孩子心疼娘,是以怀着女胎时,娘亲都会比以前更好看些。”
乾元帝今日是特来给玉娘撑腰的,起先还笑吟吟地听着,待得刘美人暗示昭婕妤怀的是女胎之后,脸上就沉了下来,把刘美人看了眼。刘美人是吃过乾元帝打的,看着他目光移过来,心上一沉,顿时不敢再开口,将头沉了下去。陈淑妃那里也将刘美人中级工蠢货恨得咬牙,恼她将自己拖累,脸上却还是带些浅笑,道:“我怀着景和时,殿下还说过我面若桃花,可见民间传言是做不得准的,殿下,您说可是”
李皇后正看玉娘脸色,忽叫陈淑妃一问,到底如今她也有了皇五子,倒也不在乎玉娘腹中是男是女,故此道:“是男是女有什么打紧?总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这话说得倒有几分皇后气度,乾元帝听了,脸色才好了些。一时行礼毕,乾元帝自送玉娘回合欢宫不提。
高贵妃回在昭阳殿才将一腔妒恨发作出来,将个帕子拿剪子剪得粉碎,只冷笑道:“怀个孩子,又不是个怀个凤凰!这样出出进进地捧着,也不怕折了孩子的福气!”又将殿中摆着的粉彩折枝牡丹花斛、花蕾盆景瓶等都扫在了地下,连着桌上那只莲池鸳鸯戏水茶盏都没放过。
又看陈女官在一边站着,叱道:“我令你宣我嫂子进宫,你可宣了没有?!”陈女官因见高贵妃暴怒,哪里敢出头,见着她点名,这才挪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道:“高夫人已知道了,说过几日就递帖子求见。”高贵妃又问:“景明呢?”
从前乾元帝十分喜爱景明,还亲口说过肖己,如今看来倒好趁着昭婕妤这个狐媚子不能伺候,叫景明去哄着乾元帝来昭阳殿了。

第85章 撑腰
护国公夫人唐氏听着那昭婕妤有孕,乾元帝为着给她做脸,又生生地打了李皇后的脸,直起了个仰倒。只怒道:“当日妾说那是个狐媚子,偏殿下不肯下狠手,倒替她说话,至有今日!”说了又请护国公李源来与他商议。
李源听着便道:“为今之计,还要请殿下稳重,万不能与昭婕妤冲突,惹得圣上不喜,谈何以后。”唐氏就道:“如今且制不住她,若叫她生个皇子出来,还不知圣上要如何抬举!还有殿下立身之地吗?”说到这里,又气又恨,便哭道,“殿下几时为难那狐媚子了?不过遣她往掖庭探望个故人,那狐媚子就好装晕来陷害殿下。圣上那个糊涂的…”话音未落,已听李源叱呵道:“还不住口!圣上也是你说得的吗?媛儿如此都是你这个妇人的错,当日不是你娇宠着,多教她些庶务,哪有今日之祸!”
唐氏叫李源这一骂,倒也翻转脸皮,指着李源道:“妾当日说着,媛儿性子直,没甚心机,是你要保李家三代,就送媛儿去争那劳什子的太子妃!若是嫁个寻常人家,只看着我们家,女婿也不敢宠妾灭妻,偏是皇帝!如今媛儿在里头受委屈,我们一句也说不得,你倒有脸说我!呸!”唐氏说在后来,又气又急,竟是连国公爷也不称了,只是满口的你我。
李源叫唐氏一番话说得脸上赤红,怒道:“你这个妇人夹七夹八,扯以前有什么用!你倒是拿个主意出来!”唐氏气道:“有什么主意!我前些日子说着,要找个能分宠的来,若是早早寻了来,倒是好趁着那狐媚子不能伺候,送到圣上身边去,一来好分宠,二来,是我们寻着的人自然能做殿下的臂膀,偏你们父子,只是不肯动作!”
李源只是冷笑道:“你倒是肯想,莫说一时寻不着人,便是寻着了,又如何送进去?”唐氏只道:“殿下管着庶务,进个人也不用许多手脚。”李源把鼻子哼了声,又说:“你且住!莫要前门赶狼后门引虎,有则天女帝例子在前!你怎知新人便肯与殿下一心。”
唐氏就笑道:“一个人要争,总要有得争,送进宫前灌她一碗绝子汤,她即生不出,还有什么好争的,又是我们送了进去的,自然只能攀着殿下了,殿下身边可是有五皇子呢!”李源听了沉吟了会,就道:“如此倒也可行,你只管先去劝慰着殿下,我自去寻人。”唐氏听了,也就答应。
又说玉娘自晋了婕妤,她父谢逢春依例是有荫封的,乾元帝因爱玉娘,所以很肯抬举,封谢逢春为从五品下游击将军,赐府邸,着领家眷进京的旨也拟得了,只同玉娘一提,原以为玉娘必定喜欢,不想玉娘反劝乾元帝道:“圣上也知,妾祖上都是商贾没的什么见识。以妾私心来看,妾父在阳古城做个翊麾校尉也就罢了,若是召进京来,举止失措,闹出笑话来,妾脸上无光也就罢了,倒叫人说圣上因情徇私,妾心何安。”
玉娘深知若是从情分上来说,谢逢春对孟姨娘算得有情,若是从利讲,只要自家在宫中得意一日,谢府便不敢待孟姨娘差了,是以孟姨娘在阳谷城还是京城都是一样的。可孟姨娘那脸,却是见不得人的,若是搁在京都,早露了陷,便白费了她从前那番辛苦谋划。是以故意做个怕谢逢春出错的借口来推。左右她在乾元帝眼中是个胆怯小心的,怕自家父亲进京丢脸闯祸也是应有之义。
果然乾元帝听了,将手掌按在玉娘腹部,道:“罢了,就依着玉卿。朕多赏些财帛也就是了。”又笑说,“若是丢了咱们儿子的脸,倒时玉卿又要哭给朕看,朕也不忍的。”玉娘将乾元帝的手瞧了眼,强笑道:“妾倒想着是女儿呢。到时圣上许她个好郎君,哥哥们总会替她撑腰,一世也就好过了。”乾元帝就托了玉娘的下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果然见她眼圈儿红红的,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无非是怕是个儿子,碍了人的眼,就叹息了声,将她抱在膝上:“你如何又想这些,总是有朕在呢。有朕一日,都不会叫你委屈了。”
玉娘一笑,睫毛一颤,一滴泪就落了下来:“是妾不好,又叫圣上担心了。”虽说她一直揣摩着乾元帝性子行事,是哭是笑,全是做戏,全是勾引乾元帝怜惜她罢了。可这回却是拿着孩子来做戏,这孩子虽不是她情愿的,到底也有她的骨血在,是以这一回落泪是出自真情,只觉得自家竟落在这个田地,十分委屈。
乾元帝也不知自家是怎么个情景,初见玉娘,自知是个移情的意思,不过是为着阿嫮死了,把未了的心思转在了玉娘身上罢了,可这些日子下来,却叫玉娘以柔情缠住,如今竟是瞧不得她受委屈,只一看她哭就不忍。所以抽了玉娘手上帕子替她拭泪,又哄道:“傻孩子,都要做娘了,还哭呢,叫旁人看了,还当朕欺负你了,朕跟谁说委屈去。”
玉娘闻言哧地一笑,她眼圈儿尤自是红的,这一笑如海棠带雨,娇柔欲堕,可怜可爱之处直叫人心神荡漾。乾元帝是壮年男子,又正是心爱玉娘的时候,叫她这一笑勾得情动,奈何动不得她,只好忍耐,笑说:“又笑了,朕也不知该拿你如何了。”只在她香腮边香了香,又哄说:“你去歇一歇,朕忽然想起有些事,晚上来同你一块儿用膳。”玉娘点一点头,就从乾元帝膝上起身。乾元帝到底不忍就走,又捏着玉娘的手,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这才摆驾回温室殿。
原是玉娘在乾元帝跟前哭了一哭,又说了谢逢春抬举不起,便提醒了乾元帝,她还有哥哥谢显荣呢。谢显荣做的是翰林。翰林官阶不高,倒是好算天子近臣,尤其翰林待诏,翰林承旨,翰林侍读,更是常见皇帝。且乾元帝只看在玉娘份上,见谢翰林比见旁的翰林多些,这些日子以来,倒也看着了,旁的且不说,只在为人上倒是清明练达,从不仗着玉娘得宠就如何了,一直不卑不亢,倒是好抬举一二。玉娘即说不好封谢逢春,那抬举谢显荣也是一样的。
是以乾元帝废了先头那道封谢逢春为从五品下游击将军的旨意,只将金帛厚厚赐了下去,又召了吏部尚书刘惟谦来问话。过得两日,谢显荣调任吏部选部司左司郎中的调令就下来了。
大殷朝开国太租因秘书丞不能胜任草拟诏书,又看能入翰林的都是学有长材的,故此将草拟诏书的职责慢慢转到了翰林院。翰林从前不过是虚职,陪天子读书罢了,原无品秩,待得有了草拟诏书,传诏之职后才有了品秩,尤其翰林待诏,视同中宿舍人,都是正五品秩。
谢显荣在翰林资历尚浅,虽有个宠冠后宫的妹子,也不过是个侍读,六品秩,吏部左司郎中则为从五品秩。看着只升了一阶,然翰林看着风光清贵,除非做到翰林待诏,翰林承旨,余者都是虚衔,无实权的。而吏部为选官之,下设,选部司、选封司、司勋司、考功司,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而选部司为吏部四司之首,主管文官的阶、品授予、俸禄等级、赏赐、朝集等事务。是以这吏部选部司左司郎中,实在算是个美差肥差,若不是乾元帝一心要替玉娘撑腰,这位置且轮不着谢显荣。
谢显荣领着调令,上书谢恩,却依旧不往未央宫合欢殿递信,看在乾元帝眼中,自是更将谢显荣高看了眼。他虽是为着玉娘才将谢显荣放到这个位置上,却也不愿叫人说他因情徇私,见着谢显荣这样,反倒觉得谢显荣同玉娘这对兄妹都是十分乖巧懂事的,更觉顺心。
只谢显荣这一升,谢显荣自己虽不声张,略知谢显荣底细的也都知道为着什么,梁丑奴如何不知,因请了谢显荣吃酒。酒过三巡,因问谢显荣:“我往日看着贤侄谨慎,今日倒是冒撞了。婕妤才有身孕,男女还未知哩,贤侄自入仕,也才年余,毫无根基。圣上固然爱屋及乌,将贤侄放在这个位置,可也打眼了。若是婕妤有些运气,这回生的是公主,贤侄便坐得稳;若是婕妤生了个皇子,只怕贤侄要拖累婕妤了。若是我,当时就该上表辞谢的。”谢显荣听说,立时离座向着梁丑奴一揖到地:“世叔教我。”
梁丑奴微微一笑,同谢显荣道:“如今你已上了谢恩表,辞不得了。为今之计,只好往你座师府上多走走。”谢显荣脸上一红:“不瞒世叔,小侄才中进士,恩师倒也见小侄,随着婕妤恩宠愈隆,小侄与座师劈面见着,座师也不大肯同小侄说话了。”梁丑奴哈哈了两声,只笑说:“原是他矫情,怕人说他看着你有个宠妃妹子,所以不顾官体,不顾身份折节下交,私下倒是还同我说过,说你是个稳重的。岂不知,人嘴两张皮,好的坏的,哪里听得过来。你只管往他府上去,他还能真不见你这个榜眼学生?你座师身为尚书令,从前掌过御史台,刑部的,绝不能眼睁睁瞧着你吃了亏去。”
谢显荣又一揖谢过,回到家中,修书两封,一封是给他岳父冯宪,打听沈良才为人的;一封便是给谢逢春的,无非是说了玉娘如今专宠,家中更要行事谨慎,不好拖累与她的话。又因冯氏三月前已生下一女,要谢逢春送他们母子们进京团聚。
不说谢显荣这里要接家眷,护国公府同高鸿高鹏兄弟两家看着乾元帝这番动作,自也知道乾元帝是为着什么,对那昭婕妤更是忌讳了。

第86章 图谋
徐氏从前进宫,为着高贵妃得宠,遇见的太监宫人们对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地,隐约还带些奉承,莫说她要打听一二,便是她不打听,也有人上赶着告诉她。可这一回,太监宫人们见着她虽还是一般地笑容满面,只徐氏却觉得出来,宫人们已疏淡了些,再不是知无不言了,尤其是徐氏试探着提起那位昭婕妤时,宫人们都是客客气气地道:“昭婕妤少出合欢殿,如今越发的不出来了,奴婢等也不清楚。”旁的话竟是再不肯讲,徐氏也只得罢了。
见着高贵妃行礼毕,高贵妃在人前依然是一副贵妃做派,只一见着徐氏,脸上就不大好,等着徐氏行完礼,就屏退了左右,因同徐氏道:“只可恨当日未听嫂子的话!”说了眼泪就坠了下来。
原是高贵妃趁着玉娘有孕,不能伺候,便想用景明将乾元帝引到昭阳殿来。只消乾元帝肯拉来,以她与乾元帝十数年的恩爱,未必不能将乾元帝的心哄转来,到时无论昭婕妤生男生女都不足畏。不想乾元帝对着景明起先倒依旧慈爱,只是当景明要乾元帝往昭阳殿来时,乾元帝便想着玉娘上回随口讲的她在沧池边见着景明的话了,因道:“朕怎么听着你不大爱在书房念书?你大哥二哥博士都在朕跟前夸过,你也该用心些才好。”
景明从来叫高贵妃与乾元帝两个宠着,听着这样的话哪里放在心上。依旧缠着乾元帝,要他往昭阳殿来。乾元帝便恼了,令昌盛将景明送回昭阳殿,又使昌盛传了口谕,只说是:“朕的皇子不是叫你拿来邀宠的。”高贵妃哪里受得住这句话,又羞又恼,即气且恨,只恨没个地洞好钻,依旧得领旨,不由怨乾元帝反面无情,更将玉娘恨得咬牙切齿。
因此这回见着徐氏,顿时珠泪如雨,偏乾元帝训她那话,太过丢脸,只是张不开口,便讲了些玉娘如何专宠,霸着乾元帝不许他往别人那儿去的话,又道:“当日我有景明景淳时,也不像她那样!她自己不能伺候,难道也要圣上跟着做和尚吗?圣上竟也肯顺着她,莫不是圣上还怕了她!”
徐氏听着自家姑娘说出这样的话,唬了一跳,连忙上来握高贵妃的嘴:“我的娘娘!我的姑奶奶喂!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怎么好讲。”高贵妃将徐氏的手拨开,哼了声道:“我昭阳殿的话,哪个敢传出去!”到底不敢再说。徐氏就叹息道:“妾当日说,那谢氏不是个好相与的,当时娘娘若除了那谢氏,圣上也不过怪罪几句罢了,还能将娘娘如何了?可如今势已成,娘娘再不好轻易动手,不然倒是便宜了旁人去。”当日她在椒房殿见着那谢氏时,只谢氏那副做派,软绵绵无限风韵,娇滴滴一团俊俏,她个女人瞧着都有些怜惜,况乎男人,当时她便来同自家这个小姑子说过,小姑子只不放心上。当时趁着她立足不稳,就将她压下去,哪里有今日!
高贵妃便冷笑道:“嫂子放心,我也不是那等糊涂的,这话我尽知。我请嫂子来,便是同嫂子商议的。她不是有个哥哥在外头么?圣上才升了他官儿,还是什么吏部选部司的,嫂子请两位哥哥留意,叫她哥哥坏事!一个犯官的妹子,便是能往上去,也有限!”
徐氏听了,只皱眉道:“你大哥哥你也知道,是个闲职。二哥哥在兵部呢,那谢氏的哥哥是吏部的,就是好卖官,只消不是个蠢猪,一时也不敢的。”能考中榜眼,虽有乾元帝看着他妹子份上抬举,自家也不能是个蠢的,徐氏说到这也叹了声。
高贵妃便笑道:“我听着他家眷都未来京呢。”一个男人这些日子来都没个女人在身边儿,只怕打熬不住。大殷朝虽未明令禁止官员女票女昌宿女支,然一个官员真叫人捉着了把柄,御史弹劾起来,少说也是降职除官,何况姓谢的还是个榜眼,更是丢了读书人的脸面,绝难善了。且那姓谢的是乾元帝超拔的,真出了这样的事,何尝不是打了乾元帝的脸。乾元帝叫人这样下了脸面,莫说那姓谢的要倒霉,便是昭婕妤那妖精,也讨不了好。
徐氏听着高贵妃的话,也是心领神会,因笑道:“娘娘这主意甚好,妾这就回去同娘娘的哥哥们商议商议。”高贵妃脸上这才有了些笑容,把徐氏看着道:“嫂子费心。”徐氏忙站起来道:“妾等身家性命全赖娘娘,为娘娘奔波也是应该的,如何敢当娘娘个谢字。”
少顷徐氏回到家中,就叫了留在家中的丫头秋霞:“老爷回来了吗?”秋霞道:“回夫人,老爷回来过,见夫人不在。换了衣裳又出去了,说是同人吃酒去了,叫夫人自管用饭,不用等了。”徐氏听了,微微点头,倒也不心上。只这一等便等到了入更,高鸿才回来,脸上还带些酒色,徐氏过来接了,一面领着丫头们服侍高鸿脱了外头衣裳,取了家常衫子来与高鸿换了,又取热水来替高鸿擦脸洗手,口中埋怨道:“老爷也太心大了。妾今儿见着娘娘,娘娘可委屈着,对了妾哭了好一会,妾都心疼,老爷倒是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