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把大扇府的‘人’院交给你。不懂没关系,会有人帮你的。”龙婴再次威胁的看了青羽一眼,“如果见到甲先生他们,不准说你见过他们。”
青羽忽然明白了:龙婴准备了很久吧?她听到山腹里的打铁声,是不是在造兵器?甲先生他们做了那么多、那么好的扇子,却没在栖城扬名,也许那些“假栖城扇”就是他们做的了,卖出去好筹钱——什么事都要用钱,他办这么大的事,自然更需要钱了——现在他顶替了真正的少城主,要把自己的亲信安插进扇业、要遵守诺言娶她,又不能让别人知道内情,所以必须命令她守口如瓶。真正的少城主是胖子吧,前几天满城在捉什么危险的大盗,根本是龙婴在搜捕胖子吧!
原来她不笨,这么复杂的事,也可以想清楚。青羽像一下子、终于长成了大人。长大是件沉重的事,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喏。”龙婴把件东西递给她。
旧银柄的绿芒小弯刀,刀刃和刀柄已经重新组装在一起。
奇怪。青羽想。当初他把刀柄送她,她收好了,放在何家扇坊呢。他怎么拿得到?也许因为他是少城主。也许,就因为当少城主有这么多方便,所以人人想当。青羽只是想不通:当上了,是否就值得?
“我说过,日后相见,我再把刀刃给你。现在幸未食言。但只有我在你身边时,你才能用。”龙婴叮咛,“我怕你割到手。”
他眼前闪过上次,青羽差点削到手、还亏他一手捉住的场景,语气里融进温存。
青羽想告诉他,他说的话不错,她多多练习之后,果然不太会伤到手了。她还想谢谢他,多亏他鼓励她、还找师傅点拨她,她才能对扇技更有信心。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那些倾诉、感谢,再也说不出口,青羽低眸望着这把刀,并没有接,只道:“如果要用得这么小心的刀,那一定不是属于我的刀。多谢您,但是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龙婴动气。
“要回去。”青羽眼巴巴的看他,“何家扇坊,还有——”怯怯看一眼嘉,“云心虽然对不起坊主,但是她其实也好可怜哦,我答应过她…”
“等一下。”龙婴想了想,皱眉自箱格子里检出一份奏表——这格子,打开来是个书架、闭回去是个铁箱,里面满满塞着折子本子。在等她起床的时候,他就是一边等待、一边批着折子的——打开奏表,他瞄了一眼,迅速找到那一行:“不错,秦家的案,报称找到凶手线索,是云水坊义女云心。”
“怎么会!谁说的?”青羽扑过去看。但见一张纸上密密麻麻,是各桩案件进展情况的简报,云心之语,只占了一行。
“你朋友?”龙婴问。青羽大力点头。嘉咳了一声。
“好吧,你先去吃早饭。既选了大扇府,我会叫人领你过去。你乖乖的,我问了详情之后,自会告诉你。”龙婴把青羽挥退,回头问嘉,“你知道内情?”
“瞒不过少城主。”嘉笑,“这丫头想偷妾身的东西,作茧自缚。要叫妾身说,妾身说她自寻死路。”
龙婴点点头。小罗刹甚是关注这件案子,定要治凶手死罪,若是嘉跟青羽一道求情,他怕要为难。
小罗刹与秦歌非亲非故,但秦歌肯哄她,骤然死于非命,她就像失却了一只心爱的狗狗,怒发冲冠。龙婴也明白她的心意。她对他的爱,自幼萌生、绝无转移,他是放心的,但他不可能有同等的爱回报给她,所以只能在其他方面纵容她一些。小罗刹发现青羽窝藏真正的少城主,暂不动手,想趁机陷害说青羽有意想反对龙婴,好让龙婴壮士断腕、亲手除掉青羽。龙婴及时发现了,亲自出手把人带走,事后也只是狠狠训诫小罗刹一番,严令下次不许再犯。青羽一场大祸,不知不觉消弭于无形,小罗刹为此顿足哭了多少,青羽还不知道哩!
后来秦歌案发。小罗刹与父亲一道,是里里外外替龙婴办事的,耳目灵通,听得此信,原来只把秦歌当作偶尔消遣的好玩人物、并不甚放在眼睛里,一朝听说天人永隔,骤似心头空空落落剜去一大块,血泪无从着落,咬紧牙关在龙婴面前一字一字请旨,要把凶手寸磔,龙婴早已应下了。如今云心收监,小罗刹没有闯进去寸磔她,还是因为龙婴意思,不得冲夺有司威严,待官家问准了罪,把有关人等一并挖出来,到时该杀的杀、该剐的剐,自不容情。
虽没想到青羽这般回护云心,但青羽是个傻丫头,到时随便编几句谎话,料不难唬弄过去。嘉跟云心也有仇,事便顺当了。
龙婴这样想着,便笑道:“这丫头着实没眼力,竟犯到坊主头上,她果犯了杀人罪,便开刀给坊主消气罢。我仍有事务要处理,青羽待会儿去大扇府,我不能奉陪,只有偏劳坊主了。‘人字院’诸般事务,虽自有主簿们办理,青羽要当院主,只怕还有点勉强,要坊主帮衬了。”
嘉一一应着,道:“这个自然。”莞尔一笑道,“等她有了人望,正好少城主登基,立为夫人,理所宜当,众人不会疑惑,反传一段佳话。”
龙婴致谢:“还是坊主提点得好。让人以为她在宝扇会同少城主初遇,胜过没头没脑硬接进宫里来。坊主功不可没。”
嘉谦逊几句、与龙婴又互相奉承几句,各各辞别了。
大扇府共有三个院子,六扇朝街大门高高大大,挂着匾额,轻易是不开的,里头进去,有一座正厅、几座小花厅,供三院接待贵客使用。过了花厅,后面“品”字形三座院子,分“天”、“地”、“人”三个头衔,天院是供应扇材的,地院是制扇的,人院却是统管人事、并负责一切有关买卖事务的。青羽想自己,既不懂人事、又不通商务,无非豁着命痴想,才造出一两把扇子来,分进地院打杂已经很了不起,怎能到人院作院主?这安排好生奇怪。
她不知道,龙婴成心抬举她,想那两个院子,都是真才实干的地方,放个年轻姑娘,老工匠们怎能服?只有人字院,管理杂务,不牵涉到前辈名匠们的权威,才放得下她去。虽说买卖做得好,也需要真才实干,好在有官府做靠山、又有龙婴看准的精干买办帮忙跑腿、再有嘉在背后坐镇,那是断出不得岔子的了。
三个院子各自有门,可以独立进出,人字院的门朝北,嘉和青羽便从那儿进,步入第一重门,有门禁验了身份、给她们请了安,转过一道高高的粉墙,入二重门内,只见青松绿竹,夹着一道白石子砌的通路,旁边有个鱼池,养了数十尾锦鲤,隔岸开着一片梅花,前头是白梅,后头又掩了几树红的,色彩鲜明可爱。梅花边有个小门儿,进去便见一条九曲回廊,前头的青松绿竹,跨了墙又连绵到这边来,给一大丛玲珑太湖石假山截住,山石边两棵巨柏,护定了芭蕉兰草,回廊也到尽头,便见亭台楼宇,正中的一座,朱檐下挂着绛纱宫灯,托出“人和商泰”一块珠攒的牌匾,便是人字院正楼。一干主簿、买办、知事、胥吏,都捧着本等的册子迎接青羽,口称“院主”,把自己介绍一遍、又把自己办的事也介绍一遍,青羽听不得几个字,就头疼起来,嘉给她个眼色,她只有乖乖的坐好,让那么多话灌进她耳朵,她其实也有听没有懂。属下们又问她“示下”,她哪有什么好“示下”的?坐着只管发呆,嘉待要替她说几句,玉光苑里职公公领着大忠小武来了,带来少城主的话:云心谋人财物、以至害命,是主犯,铁生不合助力、伤成人命,是协从,俱要问成死罪,其余人等,有司还在定夺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青羽嚷嚷着跳起来。嘉按下她:“做什么?”“我要去看看。他们不会故意杀死秦歌的。如果是无意中害死了秦歌,他们一定也很后悔,怎么可以再多杀他们两条人命呢?那不是在悲剧上再添加悲剧吗?!”青羽道,“我不要这种事发生!”
嘉叹口气:“我去看吧。天、地两院的人,稍后还要同你见礼,你乖一点,要把礼数走下去。”转向职公公,“这边拜托你照顾了。”职公公自躬身答应不提。
青羽看着嘉走开,怪烦恼的坐回去,看了看满堂低头哈腰等候她训话的人们,忽然冲动道:“你们都不可以死、也不可以受伤。”
“嘎?”满堂人都掏耳朵。
“做买卖是很重要的事,我们要努力养活自己、也要努力帮其他人活得更好。而我们自己,为了任何理由,都不可以受伤害。”青羽大声道,“这就是我们要坚持的事!”
嘉去死牢探访云心。
照理说,一干人众也还在羁押中,整件案子还没从头至尾写成判词经刑部核准呈到御前请朱批,云心的死罪并没有敲定,不该直接押进死牢里。但秦家恨毒云心、小罗刹也恨毒云心,一家有钱、一个有势,上下用起力,云心此刻呆在死牢中、还没上望乡台,已是造化。
走进死牢,一股可怕的气息逼面而来,这座建筑物一定自造成之日起就没见过阳光、也没洗刷过。有臭气也是理所当然。但这股恶臭还不仅仅是不清洁的臭味,仿佛这么多年里、无数囚犯走向死亡之前的血泪、哀鸣、排泄物、甚至生命的一部份都留在这里,混合成厚重的气息,让空气粘稠得有如实体。
嘉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白棉手巾,捂住口鼻。
云心戴着厚厚枷锁,坐在单间牢房里,牢房没有窗、没有梁,她没有机会逃跑或者上吊,颈枷非常宽大,她甚至没有机会撞墙。牢房的文化向两个方向发展:一个研究怎样让人更痛苦;一个研究怎样让人求死不得,当官府还不希望他死的时候。
“你怎么进得来?”云心目视嘉,问。
刚进这个牢房时她吐过好几次,到现在仍觉虚弱,但是不怕,羁押只是暂时的,她很快会撒手人寰,真好,她盼着死罪快点定下来,死亡是一种慰籍,让她有勇气面对人生最后的折磨。
“依依,你这个丫头。”嘉在棉巾后摇着头。她不叫她云心、还叫她依依,当她是从前那个卑躬屈膝刻意讨好她的小丫头。这个称呼里搀着毒,云心的脸色本来已经蜡黄,现在简直转成铁青。
“你这丫头,谋虑得太细、给自己留的后路又太少,除非天命站在你那边,否则你很难成功的。显然,它没站在你那边。”嘉感叹。
“所以?”云心牙缝里挤出一句问话。嘉不会这么无聊,进来只为逞一顿口舌之利,她知道得很清楚,嘉是个脚踏实地的人。
“你哥哥他们都无法来探望你,因为他们都作为同案犯牵连,洗剥不干净。我能进来呢,因为我混得比你们都好,这是本事,你也不用嫉妒。这样吧,如果你自尽,前嫌一笔勾消,我不但帮你哥哥脱罪、还出资让云水坊经营得更好,你看如何?”
云心眸光一闪:“我此刻求死不能。”
“人一定要死时,总归死得了的。”嘉很客气的点头,“我相信你这点聪明劲总归还有。”
“为什么逼我这么紧,毫不放松?”云心盯住她。
嘉失笑:“哎,小依依,我警告你别与我为敌时,你也没有放手。”
云心略低了低头,铁枷硌着她的下巴,隔着长长颈枷的枷身,她只能看见自己手枷的一条边儿。“东西,可以放。如果手里抓的是另一个人的手,你怎么放。”她唇角拉了拉。
嘉一怔,也静下去,片刻道:“那末,换个说法:我承认我视你为劲敌。你一日不死,我一日不放心。你现在道行不够,我打你在地,就要趁机把你毁干净,越快越好,留着闹心。”
得敌人如此评价,也算赞扬吧?云心自尊找回很多,微闭双眼,习惯性的想扬一扬头作决定,后脑硌着坚硬的铁枷。也无所谓了,这个形骸,总有一天要还给泥土,早几十年、晚几十年,又有什么区别?“青羽把扶羽扇教给云水坊制作,你不得阻拦。我哥,你会关照。”
“是。”
“那我寻到方便时就会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女人再没这样客气过,彼此以目光代替了击掌盟誓,嘉像对待龙婴一般郑重的欠欠身,告辞离去。
出了大牢,她放下棉手巾,连吁几口气,呼出时长而深、吸时短浅,这般重复几次,觉得肺中残留的浑浊气息排得差不多了,才敢正常呼吸。“身上这一套,回去全丢了。”她想,“不,丢了还不干净,烧了罢。好好泡个香汤,再盘算云水坊买过来后怎么经营。”
她没跟云心说老实话,但也不算撒谎:她会尽力让云水坊蒸蒸向上,在她的名下;她会关照云贵,她相信她为濒临倒闭的云水坊提出的并购价格,会让云贵下半生都过得很好。
“既然我马上就要定死罪了,她为什么急着让我死?”云心在牢里想,“我有生机。也许有谁要救我,她害怕了。既然还有机会活,我现在还不方便死。我要再等等看。”
她对嘉作出的承诺,也不是老实话、也不算撒谎。
青羽在大扇府,已经头晕脑涨。
不晓得多少人要见、多少人要记住,甲先生离上人都在地字院,见了青羽,板脸装不认识,青羽同样板脸,方百姑同她打招呼,她一时都笑不出来,等想到该笑,人家已经走过去了。青羽叹口气,心神俱疲。
中饭是在正门那院子的大花厅吃,晚饭移到小花厅。少城主亲临盛会,宣讲大扇府成立的意义,大概说扇业是合作技,先前大家各自为政,许多力量耗在内斗上,如今官家牵头,诸位可以通力合作,栖城扇业必更上一层楼。满堂大佬都点头,并没露出多么惊讶的样子,也许先前都已经艰苦谈判过、得了好处,早已首肯。忽有个人扬声道:“我的手艺,是我的秘诀,怎么能随便拿出来!”
青羽一惊,见是个老刻师,手指上老茧比城墙厚,大概倚老卖老,所以不怕说真话。青羽一边感慨他勇气,一边为他担心。
龙婴倒不生气,道:“你像从前一样做事。你希望别人怎么配合你,大扇府所有资源会尽力协助你。你想带哪个徒弟,就带;不想带徒弟、就不带。不论如何,在大扇坊做了事,大扇坊终身尊敬,生养死葬。”语气安抚而威严。
他脸上仍戴着那不知什么东西做的面具,皮肉晶莹,同真的一样。但他到底不是胖子。青羽猜胖子纵然没有失忆,与他也不是一类人,气场浑然不同,不知其他人怎么会没有看出来。
——又或者是,但凡看出来的,不是死了、就是像她一样被控制住?
老刻师被龙婴所慑,连连点头,大大赞服。转身之后,青羽看见他向职公公投去询问的眼神,似问自己表演是否有错。
呵原来他根本也是表演。有人扮演异议者,龙婴才有机会刚柔并济解说。青羽觉得索然无味,她思念昏暗油灯下,与谢扶苏隔一张桌子对坐的沉默平静时光。
她忍不住轻轻在心里说:“先生,你在哪里,有否想起我,不必像我想你那样多,只要有百分之一就好,那样,我们的思念就可以交汇。”
因为她对他的思念充塞几乎全部晨昏。
青羽从没试过这样诗情画意,脑海中随便浮起的话都像酸溜溜的戏文。也许思念令人长大。但她从小思念没见过面的母亲,也不见得从小长大。
她叹口气。
龙婴起身离席,青羽犹豫片刻,也追过去。她要问他秦歌一案的事。坊主迟迟不回来,她不放心。
桃树下,她见到两个太监捧着折子请他看,折子上的字照例又密密麻麻,还有人在他耳边低低禀告什么。龙婴目诵耳接,不移时,提朱笔批完两行字、又说了几句话,那些人恭恭敬敬退下。
可怜,做少城主这样吃苦?青羽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职位为何要阴谋阳谋、耗心耗力的争,争到了,怕争回一个早夭。
“你来了?”龙婴回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青羽捂住嘴。她一直躲在后面,也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吗?
龙婴只是笑。
对了,若非他知道是她走过来,她也许根本近不得他身三尺。青羽忽然生气:“云心怎样?铁生怎样?我要他们出来,他们不会故意杀人。”
龙婴搓搓眉心:“青羽,听说秦歌也是你朋友?”
“唔…”
“秦歌死在池塘边,整个上半身浸在水里、面颊肿起、额角有伤痕,他当然不可能是自己伸进水里淹死的是不是?云心拿了秦家的油炸竹方子、偷偷做出货品卖给他人。池塘底找出云心的像。云心和铁生那日狼狈跑回何家扇坊,还是你亲眼目睹。你怎么说?”龙婴耐心解释,“铁生也已经认罪。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铁生云心有你作朋友,秦歌也有父母亲人。青羽,你要我怎么做?”
“即使一时做错、害了人命,也非要偿命不可吗?如果悔过了,不可以用余生赎罪吗?”青羽眸中噙着眼泪,“再说,秦歌绝不会害云心,云心怎么会有必要杀死他?铁生虽然力气大,平常很小心,怎么会随便杀人?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龙婴实在没办法:“华城有一位著名的捕头,近日要经过我城。我请她特别勘探秦歌一案如何?她要是也证实铁生云心有罪,你不得多言。”
“我…”青羽还想多说。
“这是最后的让步。”龙婴板起脸。青羽只能垂头而退。
嘉很晚才过来,新洗了头发,披一件灰紫地洒线绛色蔷薇软缎袍,不晓得多么低调而妖娆。青羽情不自禁道:“坊主,我怀念你以前的白布袍。”
现在她话比以前多、而且大胆,为什么?也许觉得受伤太重、又觉得大家都开始宠她,于是似乎有权借机发泄。恃宠而骄真正用不着教的。把一个唯唯喏喏的乡下女孩结结实实宠上三天,不用做别的,包她声如莺啭、人比花娇。
嘉看了看自己,出其不意吐露心声:“爱穿宽大素袍子的一向不是我,是你妈妈。我怀念她,把自己打扮成你。现在,你长大成人,我很快慰,于是有力气又做回我自己。”
青羽心下酸软,缓缓问:“我母亲叫苏铁吗?她喜欢穿简单的袍子、会手谈、又会吹埙?”
“不错。”
“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青羽想知道得更多一些。
“愚蠢,固执。”嘉不假思索的回答。
啊跟青羽一样。
“那我父亲呢?”
“精明自私、心狠手辣。”这次的评语比较长。
愚蠢固执的母亲怎会爱上自私狠辣的父亲?青羽想想,不得要领,权且放下这个话题,问眼前的事。“铁生云心,他们两家人怎样?”
“都还好。”嘉拍拍她,“你不要太担心,先专注大扇府营生。”
这次青羽没有听坊主的话。人命关天,由不得她不担心。
华城的捕快大人来时,青羽有点吃惊。这竟是个女子,浓眉大眼,皮肤晒成橄榄色,同青羽完全是两样人,青布衣裤、青布包头,不晓得多爽利,耳际发脚黑油油的,一听委托,即刻应承:“好,案发现场、死者尸身?现在领我去看。”
接待的官员反而有些过意不去:“陈大人风尘未洗,准备的接风宴…”
“陈静明。”她道,“我叫陈静明。我不是大人。”
“陈捕快…”
“我是仵作。”她又纠正,“捕快是擂门抓人的,我只负责查线索。抓人不要找我。”
听众只有躬腰道:“陈仵作。请!”
她果然束束护腕就要走,还是青羽不好意思:“陈姑娘,先吃点东西吧?你远道而来,太劳顿你。”
“包个馒头给我。”她道,“吃东西不用坐席位。一顿吃几个钟头,不停陪笑,干什么?受刑!我是有事,马上还要上路,无谓耽误时间。”说话时已迈出几十步,英姿飒飒。
青羽毫无保留的喜欢上她。
看到现场,她顿足大骂:“勘探现场的是谁?毫不注意!脚印踩得七七八八,当时的痕迹呢?嘎!全踩成泥潭,我查什么?查你们的鞋底?”又问,“死者怎么倒的?我知道上半身在水里下半身在岸上,具体水线浸到他身子哪里?当时水面多高?他手是怎么摆的?脚是怎么摆的?嘎!你们没有画张图留存档案?!”仰天吐气,戟指怒斥,“你们是怎么破案的?指望鬼显灵告诉你们答案?人鬼都会撒谎,现场痕迹不会。你们把现场破坏至此,你们是凶手的帮凶!”
青羽听得目瞪口呆。这样凶悍,不怕得罪人、下次她再过境时没得招待?呵不怕不怕,她本来就不须招待,只要两个馒头一瓢水,稍微带几个钱,路边随处可以买到。
只不知她在华城的顶头上司是谁,这样纵容她,想必华城人民生活一定安乐。因为如此较真的仵作竟可以在官场存活至今。
陈静明喘回一口气,拿手画个圈:“这个范围内,从这一秒起不许人踏进一步,等我回来细看。死者尸体呢?”
秦歌尸体还未落葬,停在灵堂里。陈静明又顿足:“你们栖城潮湿、天气又温吞吞,尸体你们不用冰镇房间再用石灰吸潮?放了这么多天,坏了怎么办?坏了难道看烂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