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烂肉?啊啊?什么?”秦太太失惊,抱牢棺木,“开棺验尸?先开了我!”
陈静明不同她废话:“现在至少有两个人因为你儿子的缘故等死。你要他们死,却不要你儿子尸体受检验,天底下可有这种道理?!尸体若如此重要,你就陪这具尸体下坟,那两个人即刻放归宁家,等百年之后这具尸体像所有尸体一样腐烂完,那两人自然也已经变成死人供你鞭尸,你看可好?”看着秦太太的眼泪,语气又转为缓和,“秦太太,人命关天,请允许我检查你的儿子为什么死去。最多一天,我会亲手、很小心的把他的身体送回这里,我保证他的样子同现在不会有区别。”
秦太太仍然泣不成声,双手渐渐从棺木上滑开。
陈静明果然当心,秦歌尸身到检验房里的一路,她亲自扶棺。来帮忙抬尸身的仵作手脚粗一点,她立刻反对:“住手,轻些,这是一个人的尸身,不是大白菜。”
那仵作年纪老大,吃得盐比她的米多,不服管教,嘴里嘟哝:“小丫头片子,懂个毛?再说,抬进来本来就是要切开的。”
“您的孩子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小心对待他。”陈静明看他一眼,“大叔,这个孩子只有十七岁,他也有父母等在外面,想知道他死因、希望他受到尊重、愿他安息。”
仵作忽然喉头作哽,不发一言的把脸别到一边。
他有个孙子,年少离家。他有很多次想,他也许已经死在外面了,偶尔恶梦,他梦见有人像丢烂泥一样把孩子的尸身扔进乱葬岗。
陈静明双掌合十,对秦歌尸身拜了一拜:“好吗?打扰了。愿你灵魂安息。”转过头对青羽道:“你可以回避了。”
尸身上臭味浸了满室,青羽脸色煞白,摇头:“他是我的朋友。我却维护凶手、还找人切他尸身。我应该陪在旁边。”
陈静明笑了笑:“被指控的凶手。”
“呃?”
“任何人,只有当所有线索确实指向他、民众推选出来的明达人物也都相信是他、代表权威的官员亲自在他判决上盖了印,文案中他才是凶手,否则,就只是被办案者指控的凶手。”
青羽头一次听到这种话,张大眼睛,不是特别懂,心里却有莫名的暖流涌过。
陈静明掀开了罩在秦歌身上的白布单。
青羽以为房间里不可能更臭,她错了。“秦歌,我没有嫌弃你。我不故意的。”她心底喃喃,强忍下呕吐的冲动,眼泪却迸出来。她想念他,始终希望他能活过来,闻到这种气息,才知道,死亡即是死亡,死去的尸体不可能再站起来。
陈静明神色不动,将秦歌体表仔仔细细检查过,取剃刀刮清一块头皮,以新纱布拭净,再取把枊叶形的刀,一刀划开他头皮。
她有一个大箱子,里面像书架一样,满满固定着各种刀子、剪子、锯子、凿子,大小方圆,一应俱全。青羽不太敢问每一种是干什么用的。
陈静明手起刀落,秦歌脑袋像西瓜一样破开来,里面倒不是红的。青羽看见刀锋在一团灰白黑紫间游走,弯腰,终于吐出来,热乎乎的秽物和陈静明给她含了避秽的苏合香圆子一起倾泻到地上。
“每个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形的人都会吐,你不用内疚。”陈静明安静道,“现在,你退出去,开门时动作小一点,不要让风进来。”
她的刀锋,停在那里,稳如泰山,只到说完话才重新动作。她心有旁鹜时绝不动刀。
青羽依她话退出来,掩好门,急急走出好几步,找了个草窠树脚,弯腰把剩下的呕吐都交代完,瘫坐在地,手按着额角,呼呼仍在喘粗气。
她知道那是他的尸体,但心理上,还是怕他痛、怕他受伤害,好难忍住扑上去拦住那把刀,哭叫:“不要了不要了。让他安息。不要再动了。”
青羽现在一点都不怪秦太太死死捂住棺木。谁能舍得了放手。
陈静明终于走出来,太阳已西沉,她神色极度疲倦,用毛巾擦着两手:“死者头部左上方、近耳侧上方受两次钝器撞击,表皮损伤程度较轻。颅骨未有损伤。近耳侧上方颅内出血,出血量足以致死。肺部有轻微的淹水,他濒死时,鼻腔浸在水里,应该是马上停止呼吸,才有这种程度的进水。这点水对肺部造成的伤害,不足以致命,不是致死原因。死者两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都略有泥沙,大拇指没有,两手各关节没有损伤、皮肤没有淤痕,死者死前有过轻微的挣扎,应该没有人按住他的手。”
“就是说?”青羽发呆。
“就是说,死者生前受了两下殴打,第一下重、第二下略轻。第二下殴打令他颅内出血。他上半身落入水中,可能只来得及作一次呼吸、手指屈伸了一下,遂即死亡。殴打痕迹与所给的铁生拳头相吻合。打击力度虽大,不是百分百致人死,死者那块血管刚好破裂,时运不济。”陈静明回答,“现在我要再去现场看看。替我备好快马,我赶路已经晚了。我的解尸工具…”犹豫一下,“你们谁清洗过这种东西?”
也是,衙役看起来粗手大脚,并不令人放心。青羽自告奋勇:“我一直替坊主保养刻刀。”刻刀虽跟解尸刀不能比,希望她不要介意。
陈静明豪爽道:“好,你来!那些工具有的形状比较奇怪,劳烦你都用最干净的水冲洗干净、一定要干净,齿缝里都不要有一点渣子污渍留下来。之后用干净的软布吸干,不要擦,要用按的。吸干后挂在干净的空气里晾干。”
一连几个干净,重点的不能再重点。青羽替坊主磨了不知几年刀,知道一次用完、不干不净就收起来,刀锋容易长脏东西,刻东西会不顺手,更别说在人体上动刀了。陈静明一边说、她就一边谨慎的答应着。陈静明还不放心,叮咛:“我看完现场回来时,希望工具都干净了,我可以直接关上箱子带走。我赶路已经晚了。”
青羽连连点头。
陈静明这才离去。她还要把秦歌的尸身送回秦家——秦歌的尸体,她不知用什么妙法,已经修复回去,俨然一如当初,至少青羽看不出破绽来,料想秦家二老也看不出——再到塘边时,料来天已擦黑了,不晓得陈静明怎么照明的,勘探到半夜才回来,一身污泥恶臭,神情镇定:“我找到三种足印,一种与死者鞋印相符、一种与疑犯云心当夜所穿鞋子及身高重量相符,两者到达现场看不出时间差。第一种鞋印与疑犯铁生当夜所穿鞋子及身高体重相符,本来方向不对着池塘,转折较生硬,方向似受到打扰。接近现场时,他步伐忽然加快,草木枝叶受到更多折断与踩踏。我找不到更多线索了。”取白布擦了擦手,看到刀具,非常满意,“对就是这样干净。”
“铁生是经过那里,看到云心和秦歌,才冲过去救云心的吗?”青羽嗫嚅。至少证明铁生没有预谋也好。
“我不知道。”陈静明抱歉的顿首,“我是仵作,只找物证。推断和决策是主办官员的责任,那不属我的职责范围。”
真好,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做份内的事,能做的事兢兢业业做到十二分,不能做的,怎样伤脑筋权衡,都不干她事。
可她把箱子背到身上时,又忍不住向龙婴抱怨:“贵城需要的不是一个帮忙的仵作,而是一整套全新系统和人员。”
龙婴摸摸鼻子:“此事不易。”
“把疑犯关在牢中,经年累月,时时拎出来折磨敲打,一朝斩首,说不定还要绞、要剐,剐上九百九十九刀,最后一刀之前心脏不能停止跳动。这样都容易,难道培养几个好好做事的仵作不容易?”陈静明哼哼,“都因为办事的人自己不必被关进牢里!”
“你说得对。”龙婴淡淡回答,“我们这种人,一旦掉下来,死则死矣,半个足趾都不会踏进牢房。”
陈静明愣了愣,也知道得罪,一拱手:“少城主原谅我人蠢话多、不经大脑。”
龙婴才不同她一般见识,手臂轻轻抬了抬:“还要多谢陈姑娘鼎力相助。以后经过栖城,记得给其青机会好好招待。”
胖子字其青。龙婴现在顶他身份,顶得这样顺。青羽有点恍惚。
陈静明再一拱手,牵过驿站准备好的马缰绳,偏腿上马:“下一站,我托可靠的人将此马交还。”
“何必介意。”龙婴洒脱的挥手。
相处只有一天,青羽对她已经很舍不得,急着想多说点话,又想不出来,憋来憋去憋出一句:“华城的人都不下跪么?”
陈静明在龙婴面前,除了颔首、最多拱手,不晓得多有自尊。
“跪?”她回答,“在性命交托的人面前,单膝跪地。除此之外,只在神面前下跪。但神不在乎你的屈膝,神要的是你的勇气与灵魂。”
是,听说华城人尊奉的是战神,勇不可挡、刚直不屈。
“再见啦,小妹妹。”她扬起马鞭,“多谢你替我清洗刀具。本该我自己来的,但是,哎,赶路就像赶投胎!”鞭子落下,她疾驰出去,马背上犹扭头高声道保重。
她是很礼貌的。只是礼貌的形式与栖城人不同,所以人会觉得她狷介。
她是很善良的。半路帮他们这一案,坐都不暇坐一坐,又要快马加鞭赶回时间,她也不觉得有多委屈。
先生是江湖人物,江湖上奔走时,也是这样子吗?客气、洒脱,说走就走,八千里路云和月。他的手上真有过人命?青羽现在又不愿意相信了。她想找到他,天涯海角,同他并肩而坐。
“好了,证实铁生杀人。云心当时在那里,不是动手的、也是同谋。你没话讲了?”龙婴在她身后道。
“没有证实铁生是以杀人的故意动手的。也没有证实云心想叫铁生杀人。她给官府的供诉,是说秦歌想轻薄她,铁生路过看见,出手救她,无意伤了人命,这个同现场都符合。官府指控云心蓄意叫铁生杀人,这才没有证据!”青羽发怒。夜风吹过,似叹息声。青羽握紧双拳。秦歌秦歌。秦歌你可支持我这样说?
“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不是。如果他们真是凶手,放过了,岂不是…”
“就因为是人命,才更不能草率是吗?没有充分的证据,就让他们死,太可怕了,你有什么权利决定他们应该死!”
“我是少城主。”龙婴冷冷道,“不日,我就是城主。”
他的脸瘦了一点,也许是取下了一层易容用的皮肉。到登基那天,他会号称瘦了下来,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吗?毕竟他实在不像是肯顶着别人的脸活一辈子的人。他太骄傲。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
“城主也没有这种权力!”青羽已经口不择言,“因人命是天给的,不是城主给的。城主只有帮助人民向善的义务。天给人的生命,只有天才有权收回…”呃,他的神情变得好难看。
“我代表天。”他道。
“你不是天。”青羽小声回答。
“真的有一个‘天’?只有那个天才有权主宰人类的一切命运?它主宰了吗?那你证明给我看!”他大怒。
“咦?”
“你如果证明给我,我就免那两人的死罪。否则,他们死!”龙婴拂袖而去。
青羽平生头一次,跟嘉犟上了脾气。“不,我不要管那些人事、商事、银钱的事。我不太会安排什么人员位置,我更不会讨价还价做生意——如果东西做得够好,当然会有人肯来买吧?我还是想做更好的东西。”
“酒香也要吆喝。越好的扇子越要好的商人把它卖个好价钱,它才不冤枉。你竟敢看不起商人?”嘉生气,“借口,都是借口!银钱你纵然不懂,帐目花力气一笔一笔算下去,总会算的吧?”
“是,坊主说得对,青羽不敢看不起商人。帐目的话,一笔一笔算下去,确实也算得清,可是,那不是我拿手的事啊,会做得很辛苦。”青羽想起陈静明,那样认真的女子,如果一定要算帐目,她也一定算得清吧?可是,能想像那样坚强炽烈的女子埋头在发黄的帐目本中,做到两眼昏花吗?一天的相处,她把一团火焰种到青羽心里:坚持做自己拿手的事,做到尽可能完善,此外,心无旁鹜,并不是说别种职业不够好,只是,一个人的天赋大概同一时间里只够付出给一种。
“你现在翅膀硬了,觉得自己真是名匠了,可以跷起脚来做扇子了是不是?”嘉鼻子里发冷哼。
“不是的。青羽知道自己笨,扇子也不一定做得多好。每次学习、和想制作新扇子时,也总要想得很辛苦。但我发现,这才是自己喜欢的事…”
“既然辛苦,你怎知道这是你喜欢的事?”嘉截口问。
“喜欢的事,就是仍然辛苦,仍然忍不住喜欢。”青羽低低道。
嘉沉默了,片刻道:“算了,你去做你喜欢的吧。人院事务,我帮你处理好了。但你既挂着院主的名字,每日少不得要过来露个脸,有什么该你知道的,你得听着。”
青羽大声答应,像鸟般振翅要飞跑出去。天院、地院,有多少精彩的工匠,还有多少她见也没见过、想也没到过的材料与制作方法,她全部生命耗在里面学习都可以吧!
“听说你要救云心和铁生?”嘉在她背后道。
“嗯…是!我想造一把新扇子,就是用来救他们的。”青羽停住脚,垂手回答。
嘉倒没问何以一把扇子能救人,只是“哦”了一声。青羽自己不好意思,解释道:“云心确实对不起坊主。再怎么艰难,也不能偷人家东西啊。秦歌的死,也确实是他们的错。可是她哥…他们又确实有苦衷,所以我…”
“再有苦衷,也不是做错事的借口。”嘉淡淡道。
“是!但是如果死了,就连改正错误的机会也没有了。”青羽道,“连赎罪的机会也没有,那样死掉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有人真的很坏、坏得像魔鬼一样,活在人世间只会害人、绝不改正,那这样的人也只好把他用最严格的方式关起来吧,但其他还有改过向善可能性的人…”
“你好像无论如何都不赞成死刑。”嘉笑。
“所谓死刑,也是杀人吧。”青羽小声道,“因为有法令保障的关系,就合理了吗?本来看到人杀人,应该害怕和不安的,但看到官府丢令牌叫刽子手杀人,大家都拍手看戏,反而安然高兴起来,这样真的可以吗?如果都觉得官府杀人合理,那有一天,看到其他人打着其他漂亮的名号杀人,也会觉得合理吧?不,这样好可怕。天给人身体,只有天才有权收回去。如果天没有动手,那是因为天有情,人怎么有权斩断天情呢?我想证明这一点。”
“你不可能阻止所有杀人的事。”嘉道。
“是…但现在,铁生和云心需要。”青羽左手紧紧握住右手,像这双手真的能握住他们的生命。是是是,对对对,她仍然从不反驳别人的话,可她自己心里有了她的主意,像春雨里的笋尖,并不同人争执,只是悄没声息的蓬勃长高。
“好孩子,我为你骄傲。去吧。”嘉慈祥的笑,仿佛牢里她跟云心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青羽穿花般在院子里奔跑,很快跟许多人都熟了。离上人、甲先生,她只当是第一次见,悄悄使了几个眼色,又可以言笑晏晏。骨档的嫣郎她也认识了,那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面皮雪白、嘴唇通红、眉毛碧青,老是那么兴头的样子,活儿干着干着,能唱起歌来,青羽很喜欢他。
院子里的人们,对青羽的感情则比较复杂。她小小年纪、一冒头儿就宝扇会上得个丙颔,之后得以进宫的荣幸、还被指为人院院主,难免有些人对她侧目。甚至还有传说,讲她是少城主宠爱的人,少城主已经决定捧她,连那宝扇会的第三名殊荣,也是少城主特意给的。这种话空穴来风、并非无因。靠关系当上个院主也就罢了,一向重视公正的宝扇会评定,竟由官家插手干扰了结果,这就难免令人不齿。所以对青羽敬而远之的多,兜搭的——嗯,兜搭的也不少,多半是攀炎附势:青羽若如传说所言,真是少城主心尖上的人,那枕头风可得有多厉害?现在少城主让她来大扇府历练,见得着面,还不赶紧拍上马屁,以后姑娘高升了、入宫了,那得有多少回报呀!
于是又轮到青羽敬而远之。
两圈兜下来,青羽还是闷闷的蹲回甲先生的身边,把一块木头摆弄来、摆弄去。
“那不是烫手山芋,不用颠来倒去!”甲先生把几个桃花形的小点心填进嘴里,伸出一根长长的指头教训她。
青羽苦笑一声,将木块丢开:“天之情…万物都由天地滋养,但怎样才能证明天之情?”
“这种东西,跟爱情一样的啦,你信它就有,你不信它就没有。证明?嘿!踏踏实实的东西才要证明。那种虚无缥缈的,证个头?”
“我想各个环节多看看,也许看多了就能找到主意呢?但是很多人好像不欢迎我,害得我都不好意思挨过去。”青羽托腮继续诉苦,“甲先生,这叫我怎么办?”
“我也很痛苦啊。”甲先生嘬着小茶壶的嘴儿,咕嘟嘟吸着清香的花茶,胡子一翘一翘的,“他们说我们是少城主在外面请的亲信,要偷他们手艺、夺他们地位。防我防得呀,那像贼似的,害得我吃喝不下、睡觉不香、活儿都干不了了,你说这怎么是好呢?”
“您哪有吃喝不下睡觉不香活儿干不了。”青羽笑起来,看了看案上刚完成的花好月圆嵌八宝扁圆双空宫扇架子,“您不是照样儿干活?”
“着啊!”甲先生一拍腿,“别人当我是贼,我就是贼了么?我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眼光影响我自己的乐子?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干的照干。谁说你这次得奖是靠关系,那你下次再得啊!一辈子这么长,卟楞卟楞造出好东西来往外扔,人家疑得了你一天,还疑得了你一辈子!”
青羽脸上放光:“先生说得是!”
“少城主疼你?好事!我还想少城主疼呢!有靠山,往哪里要看什么,谁敢拦你?要看就看、要拿就拿,自己有用就好,谁提意见?找少城主去!”甲先生再发高见。
这是谗言了,不过实用,青羽红着脸也应下。
“天之情啊…纵然造得再栩栩如生、巧夺天工,在栖城里也不算什么,拉不到天情的份上。还是要别辟蹊径,最好是有什么变化的,譬如会变个脸儿,叫一声‘我就是天’,人家才开眼吧?”甲先生主意一套一套的,这次明显是胡言乱语了。青语却一双眼睛晶莹明亮:“是!青羽去找这种方法。”大步跑出去。
“老甲,想不到你如今明敲暗打,很能教训徒儿了。”离上人托着个坛子,掀帘子从后面出来。
“徒不徒儿的,别瞎说,人家从引秋坊出来的。嘉老板在孩子身上花了心血了,看都看得出来。”甲先生咧嘴笑,“咱们就是看孩子老实,从旁提点一二…”
“听说她想救的人,是罗姑娘想杀的人吧。”离上人不以为意,把坛子放在桌上,一掌拍开,酒香弥漫开来。
“我可没说我跟罗姑娘有一扇之仇,我可没说我特意帮人跟罗姑娘作对!”甲先生贪馋的吸着鼻子,“安城弄来的香雪酒,到底被你找到了啊!我原说,找不到不许喝,看来难不住你。”
“那是自然。”离上人轻轻晃动坛子,酒香更浓,出奇的清洌,仿佛一个高洁的素妆美人,无需媚态,梅下轻轻一个回眸,已然刻骨。
“不过,既然你找到,想必把我柜门挂着的天蚕丝扯断咯?”甲先生眼珠乱转,得意的拍桌子,“这可是海中龙女以天孙梭纺三月小雨成的丝!你怎么这么不当心!扯断了,你可要答应我…”
离上人不动声色的从袖中取出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放在他面前。
甲先生顿时讪笑起来:“啊,这也被你发现了,不愧是上人…”
离上人一言不发,拿两个酒盅,给甲先生和自己一人倒了一盅,他深深吸一口香味,饮进半盅酒,微闭双目,让五脏六腑都受这难得的美酒抚慰了,方睁眼道:“说吧,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和香阁里伺候的老太监、小太监、小宫女、老宫女…今儿都很紧张。
不不不,确切的说,打少城主“改弦更张”、“改过自新”以来,他们都很紧张。
宫里方方面面,都有作熟了的规矩,比如说,文高殿是城主当书房用的、玉光苑是养翎毛的——当然到城主和少城主这一代,都不爱养翎毛,玉光苑就闲着了——这且不论,总之,什么都是有规矩的,但少城主忽然要上进之后,城主就闷在文高殿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玉光苑里头,忽然就住进来两个没封没赏、没头没衔的娘娘了。甚至宫里几乎所有得宠、主事的宫女太监,全跟城主一起闷在文高殿里修身养性了。和香阁里这一干太监宫女,都是从最角落、最底级的职位,临时调上来的。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得此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