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什么,说得那么累,那么艰涩。既然很难说出口,又何必说呢?
骗得过别人,骗得过我,骗得过自己吗?
还是,说给自己听呢?
“公子荻要得这么多,不觉得太贪心了吗?”
地上的碎玉嶙峋,那些金的银的,曾经美仑美幻,如今只在灯下苟延着残存的光华。灯影婆娑,风吹帘栊。飞纱撞开了水晶帘,丁丁冬冬缭乱纷扰。
“本公子就是贪心,所以你不给也得给,给得起亦或给不起,都由不得你。”他伏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句咬牙说出。
我的浑身都在疼,眼中望去一片模糊。铺天盖地的疼袭上心头,这雨怎么灌进了屋里,湿了谁的脸呢……
病来如山倒,去病如抽丝,这一场来势凶猛的伤寒让我在床榻辗转缠绵了月余,每日里哼哼唧唧地早中晚三餐不断喝着清瓷端来的苦汁,更恐怖的是床头还坐着简荻那尊大神,一双眼下死劲地盯着我灌下去整碗药,他才边笑着塞块桂花糖给我,边用手帕为我擦去嘴角的药渍。
自从那日之后,我俩非常有默契地闭口不谈此事。只是近来他又添了爱动手动脚的毛病,开始时还好,只要无视他就不再得寸进尺。孰不知宽容就是放纵,他倒越发舔着脸过分起来,现在学得像只八爪鱼缠在身上,死活也推不开。
清瓷刚拿了药碗出去,他立刻凑过来,笑得一脸阴险。
“丫头~”
厄,听声音就知道不是啥好事。
闭上眼假寐,无视他的存在。耳边响起阵阵衣衫摩挲的声响,偷偷睁开眼扫过去,立刻惊得坐起半个身子。
简荻脱了莹紫的外袍,内里穿着件湖蓝的长褂,衣料轻薄得隐约可以看到下面的肌肤。腰上松垮垮地束着根金银线混织的锦带,锻面上绣着数朵妖异的黑色莲花,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荡甚是刺眼。
“公子这早晚脱衣服干吗?”嘴里含着桂花糖,糖又糯又软,很快化在唇齿间。
他将紫袍甩到檀木椅中,三两步便挤上床来,双手老实不客气环在我的腰间。我推了他两下没效果,干脆省下力气继续吃糖。
“快入秋了,地上冷。”他答得干脆利落,扭着腰在我身上蹭来蹭去。
我的目光很自觉地顺着他尖俏的下巴滑到领口处,挽起的结扣不知何时被他蹭开了,露出线条柔和的锁骨,随着他的每一下动作,和缓地动着。
“冷的话脱衣服干吗……”有些不知所谓地问他,目光却没有移开过。
“两个人挤才暖和。”他的喉结因为说话颤动了下,我听到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不过,这也似乎和脱衣服无关吧?
“丫头,糖好吃吗?”感觉他说话的气息喷到了脸上,我不舍地移开视线,蓦地看到面前一双放大的凤眸。
简荻用鼻尖蹭了蹭我的嘴,上挑的眼角斜斜地凝在我的脸上,那双眼却不转瞬地盯着他刚蹭过的地方,我又一次听到了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还要不要再吃糖啊?”
意识早就神游他方去了,跟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嘴里又被塞进一块糖。桂花的香气充斥在鼻端,他的喉咙里发出像猫一样的呜呜声。
“本公子也想吃糖……”
他的脸贴得更近了,近得我能看到他的瞳孔中映出自己那张呆滞的脸。
“糖,还有很多……公子尽管吃啊。”磕巴着说完,他的唇已经徘徊在我的唇间,甚至有意地让我感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碰触。
猛地退身,他却迅速地欺过身来,两张嘴之间再也没有缝隙,紧密地贴合到一处。脑袋后仰撞到床板,咚一声,疼得我皱起眉头。
他闷笑着裂开双唇,露出白皙的牙齿。我转动脖子想离开他的唇,刚一动他的手已经捧住我的脸,死死地固定住。
呜……被小屁孩给强吻了。
脑子里虽然意识到了面前发生的事,可惜我却是有心无力阻止这一切发生。他越吻越开心,最后竟然笑着放开我。
“嘿嘿嘿嘿,亲到小不语了。放心吧,本公子既然和你有了肌肤之亲,就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他说到[亲]那个字时,刻意咬得很重。我很想一巴掌把他扇飞,再顺便告诉他这是很幼稚的行为。可惜因为刚才那阵狼吻,我现在急需氧气只好大口地喘息着,半个字也喷不出来。
“恩,糖真甜。”说着,他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
被他气到面孔龟裂七窍生烟,抖着兰花指怒道:“公子这是要干什么呢?有事吩咐了,也好大家清净!”
他忽然露出极委屈的表情,扁扁嘴。
“丫头你吼我……”
厄,拜托别在这种时候装无辜小白兔……
“你,你亲过了不认帐,始乱终弃……”
我快吐血了,颠倒是非黑白眼前这只无辜小白兔实在是个中高手。
头很疼,看来还是床板更硬些。
“是我错了,我不该对公子始乱终弃,我认罪。”
对付无赖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无赖,或者干脆装死。于是我躺下装死,闭眼,心里默念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丫头,睁眼,看看这是什么。”简荻用轻柔的口吻妄图哄骗我睁眼看他,那感觉像极了戴着小红帽的狼外婆。
不睁,打死我也不睁。
“再不睁眼,本公子又要亲你咯。”这次他的声音近得能直接吹进我的耳朵里。
呜,事实证明农奴翻身当家是被压迫得实在忍无可忍了。
睁开眼,瞪过去,他手里正提着个香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桃红色的香囊像把倒吊的小蒲扇,上面密密地绣着牡丹争艳,织脚精细,嫩青的滚边上缀着一颗颗浑圆的珍珠粒儿,被日光一照,闪过莹润的色泽。束口的绞带是条七彩线拧出来的织锦盘扣百结绳,一条绳上盘了不下七朵攥心梅花,每朵花蕊里都镶了绯红玛瑙珠子,绳头上串了坠角的银铃,铃声清脆。
“真漂亮。”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只香袋细细地看着,从来都对这些精致的小巧玩意上心,虽然不怎么爱在自个儿的身上戴,但是弄来无数堆在面前看着总觉得无比舒坦。
“喜欢吗?喜欢就收着吧。”简荻见我喜欢,随口说道。这会儿无辜小白兔不见了,又恢复成平日里慵懒贵族猫的模样。
极度怀疑的目光上下扫视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对方还是外表如三月桃花般俊俏内在阴险城府甚深的简荻。
“丫头,也给我绣一只,本公子喜欢凤求凰的绣图。”说完也不理会我的脸色,没事人一样爬下床去套上衣服,再没事人一样地踱出房去。
我捏着手里那只香袋,早在一边悔青了肠子。
人才就是在必要的时候才能突显价值,于是清丫头被我当成人才抓了过来。养病期间顺道练习女红,可怜我活到如今这岁数才开始学习姑娘家的起步课程。
清瓷听我开口要求学刺绣,一双眼闪着感动莫名的泪光,对她家主子更是崇拜得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合着他们一主一仆全是见我受罪就爽快,把人生快乐构筑在我的痛苦之上。
“诶呀!姑娘那里不该那么绣,得回针,回针。”
清丫头原本就聒噪的性格如今有了用武之地,整天在我耳跟底下唧唧呱,唧唧呱。
“我的天啊,都说多少次了,收线后用界针法,把经纬界清楚。”
唧唧呱,唧唧呱。
“快停手!别扯那缎面,不平整是因为姑娘绣的手法不对,面子没绷好。天啊,姑娘你这是得糟蹋了多少雀金线进去。”
仍然在唧唧呱,唧唧呱……
不在沉默中爆发,便要自寻灭亡,于是我华丽地爆发了,把手里的针线活远远扔出去,就差跑过去再踹上几脚。清瓷心疼地眉毛打成十七八绕,捡回来掸干净了又塞回我手里。
“绣不好就慢慢练,练到能绣出拿得出手见得人的。”她恶狠狠地嘱咐了句,继续鞭策我。
严师出高徒,那是因为当徒弟的有天赋,清丫头在漫长苦痛的教育过程中终于领悟了这个道理,也对我呈现半放弃状态。
“绣不好的话……就这样吧,反正能看出是个什么东西就行。”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
呜,关键是连我自己都看不出绣的是个什么啊……
“清丫头,我平日对你不薄吧。”转头求救地看着她,清瓷瞬间警戒起来,隔了好半晌才点点头。
“恩,姑娘对我很好。”
“那,公子要的凤求凰的香袋能不能……”
我话还没说完,她立刻意正严辞地说道:“姑娘连想都别想,公子要的是姑娘亲手绣的东西,那是将心意一针一针绣进去才显得金贵,再说姑娘这半个月能绣成什么样,公子心里比谁都清楚着呢。”
换句话说简小屁孩是摆明了难为我,既然知道我半个月工夫学不好什么女红,还张嘴就要凤求凰的香袋,其心可诛。
彩绣冰纨,细描烫金。
过了几日,我将勉强完工的凤求凰香袋双手过头奉到简荻面前,他拿在手里反复看着上面的绣图,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丫头,这就是本公子要的凤求凰?”口气乍一听还算平静。
我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他端秀的小脸沉静似水,压抑了好半晌工夫,颤着声问我:“可是本公子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上面就是副小鸡吃米图。”
“哈哈,哈哈,改良版,改良版。”
抬眼望过去,简荻的额角已经绷出十字青筋,于是我明智地选择在他爆发前脚底抹油撒了鸭子。


第四十一章 采菱笑语频
采菱驾舟泛平波,
波上客家笑语频。
桃花开了漫天,遮去碧空,抬手去捡那一树花枝,却惹来落英如雨缤纷,竟是下了一场菲靡绚丽的桃花雨。
再转眼,桃花落尽,春去秋逝,雪静静地落在紫宸府的墨玉石阶上,八十一级的芙蓉玉篆台阶压满了洁白的雪。
雪落无声,雪中高台之上伫立的紫衣男子,盈着浅笑与我遥相对望。高挑的身段衬得身上一袭紫衣翩飞,鸦墨长发纶在金冠之下,却比那一年在花树下又长了如许。
一丝浅颦,一丝眸底的流光,都不复见当年少年玉面时的模样。如今无端的让人心跳,身不由己想要躲开那两道烫人的视线。
梦中似乎繁华落尽了尘烟,睁开眼,又是一年春到早。
十里平湖含烟,菱角花俏立在水面上,被桨拨开。采菱女唱着缠缱的情歌,顺手摘下菱花别在鬓角。
回头看着倚在身边的人,抿出个由衷的微笑。
“碧华美人这几年真是越发出挑了,连那王都里出了名的玉笙公子都甘为入幕之宾,真是不知该让人艳羡呢,还是感叹。”
碧华抬起手,为我挽起靥畔的碎发,笑如和春三月的暖风。
“姑娘这是变着法的损我呢?碧华是什么人物了,怎敢让姑娘艳羡。”
“碧华大美人就莫要谦虚了,谁不知三年前玉笙公子为博卿一笑,竟是扔了千余两黄金进这湖里,为的还不是碧华一句喜欢游湖。又是引水又是开渠,还挪来了千里之外的寒石镇湖,才有了今日这湖水常年泛着寒烟的胜景。”
我说的是几年前风莲城中震惊一时的风流佳话,被传诵到如今,碧华不仅名满东皋,就连那千年难得一见的痴情种子玉笙公子,也顺带着被无数少年男女引为情场典范。
碧华还没待我说完,伸过手在我面上掐了把,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就姑娘这张嘴哟,死得都能说成活的。再说下去,碧华就先羞愧要投了这寒湖呢。”
美人一笑荡人心魄,只是他笑得连鼻孔都翻到天上去了。碧华,注意下你大美人的形象吧。
“呵呵,你要是投了寒湖,我就先要哭死了。更何况那万千东皋百姓,又会添了多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想来为玉笙公子有些不值,千金一倾的寒湖,却被碧华随便起了个名字。寒湖,含糊?莫非他是嫌弃这寒湖景致不够美,还是不合自个儿心意呢?美人啊,果然都是些难以伺候的刁钻人物。
“姑娘这个时辰了还不回府,当心又要闹得几百紫宸府护卫满皇城寻人了。上次还算侥幸,只是砸坏了揽胜楼的百年招牌。烂木头坏了可以换块新的,难道今日姑娘非逼着添平了寒湖才肯罢休吗?”碧华意味深长地睨我一眼,唇角含着嘲谑的笑,绿若翠玉的双眸望着远处的几艘小舟,采菱女的歌声飘渺绵软,仿佛能唱酥了闻者的骨头。
“碧华大美人赶我走吗?”舔着脸蹭到他的眼前,笑吟吟地把他的脸掰回来,正对着自己的。
“碧华不敢,只是担心殿下一刻三分见不到姑娘,急出心病来。”
迎风一股菱角花香扑鼻,我放开手,抬眼看着头顶上画舫的雕栏,几盏宫灯轻摇,灯下缀着龙眼大小的明珠,杂在流苏丝里。
“殿下今日在德馨园夜宴群芳,我跟着凑什么热闹?”扁扁嘴,丢个白眼给他。
“姑娘这是怪殿下早没亮明身份,直瞒了姑娘三年吗?”碧华了悟地问道,虽然这并不是我不想回去的理由。
德馨园今夜姹紫嫣红,哪里有我落脚的地方呢?不如躲出来清净,眼不见心不烦。
“以前也隐约觉出他定是个金贵难比的人,只是前两日听他亲口说了,总还是觉得……”悠然叹口气,倒也不是假装的。弹指一挥间,他不再是年少轻狂的贵公子,却成了东皋的二皇子,只手遮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殿前人。
他站在雀楼高阁上睥睨尘世,我却只愿在人间流连。
“是公子也好,是殿下也好,姑娘总也是站在那人心尖儿上的人。”碧华将手放到蕉尾琴上,铮一声挑动了纤细的弦子,“只要姑娘能摸得准殿下心里那根弦,旁人又怎么能比过姑娘去?”
抬眼看他,他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浅笑,融在风里,抓不到痕迹。菱角花的香气遍布寒湖,采菱女的歌声转了调子,妖冶轻佻。
“碧华,叫艳桃那孩子出来,本姑娘要听曲子。”唇边挑起个了然的弧度,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低头拨弄了几下么弦,琴音杂乱,心却通透明净。
“姑娘要听什么,我也好吩咐下去。”他站起身,与我相视而笑。
“钗头凤,倒也合了我此刻的心思。”
风牵游丝,吹来一瓣菱花落在琴弦上,复又卷入风中,抛到天际。
二十四支碧玉明月钗依次插进发髻,中间十二支繁复华丽到极致。盘丝刻花镶金篆玉宝珠坠角琉璃点翠,无所不用其极。眉画作细挑的柳叶型,面上敷了夏天蒸制的凤仙香胭脂,淡扫的妆面,浓点的朱唇。额心的朱砂泪痣出奇地描画成升腾的火纹,仿佛正在眉间宛转燃烧。
床上平展着一身隆重不失端丽的华服,宝蓝里衣外罩着暗纹紫纱锦袍,宽袖窄腰,下摆在脚踝处肆意铺张开来。雀金绣凤的织锦束腰,垂下数不清的丝绦飘摇在腿间。
被服侍着换上这身长裙,项上套了副黄金璎珞,镂空缝隙里撒满紫鸦乌的红宝石。略动一动脖子,流光异彩,耀花了眼。双腕各三只玉镯,颜色错落,抬手拂鬓时,玉响连片。
从铜镜前回过身,微仰起下巴,欣赏着清瓷脸上那种难以言表的震撼。
“清丫头,我这身如何啊?”
她茫然地点点头,由衷叹道:“俗不可耐,珠光宝气,姑娘算是登峰造极了。”
伸指在她头顶敲了下,咳嗽声:“恩哼,我能把你的话理解成赞美吗?”
“能,能啊。”清瓷看我冷了脸,立刻必恭必敬地说道,“姑娘今夜端方高贵,气质非凡,华服丽影,所向披靡。”
手势顿时改敲为摸,恩恩,好丫头,保持风格继续这么虚伪下去吧。
“那你说说,今夜在德馨园里最耀眼的人会是谁啊?”斜着眼看她,这丫头也算是熟透的机灵鬼儿,目光望着我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满脸坚信无比的虔诚。
“那定然是咱们姑娘最出彩了,萤虫怎可与日月争辉。”
满意地端起架子,挽出庄严的微笑,伸过手去让清瓷扶着。刚走出半个步子,放缓姿势,小心翼翼地说道:“当……心点,我的头……好重。”
清瓷无奈地叹道:“姑娘,还是当心你的脖子吧。”
“厄……我可不可以不要去了……”还没感念完,手臂被不由分说地架起来拽出房门。
呜,过分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路向德馨园前进,我目不旁视,昂首阔步,生怕哪里钻出阵小风来吹断了我千金压顶的脖子。
走了没有几十步,刚要拐过游廊的穿门时,灯花繁盛处走出来一簇人马,看阵势就知道是后院美人出行,闲杂人等回避。
及到跟前来,看清了为首的那位正是白舞雪白美人,这位白美人三年来最大的人生乐趣和信念就是和我作对。不论是暗地里比试女儿节谁做的花灯更精致唯美,还是每每拿出她亲手绣的百鸟朝祥百花争春图到我面前炫耀。总之小美女认定了我是她情场的宿敌,看到我时双眼总是瞬间绽放出熊熊烈火,斗志昂扬。
今夜她穿了身洁白的荷枝百幅裙,轻薄的衣料被夜风一托,隐然有嫡仙的姿态。项间戴着浑圆的珍珠串子,映着赛雪的肌肤。头上松松挽起个流云髻,在鬓边不经意垂下几缕发丝,几朵细巧的绢花错落有致地攒在发上,耳垂上两只露珠型的坠子,随着她的颈项婉转而动,煞是可爱。
我早在一边看得口水不已,这小丫头几年来出落得楚楚动人,刻意打扮起来更是我见犹怜。转瞬又想到简荻艳福不浅,即刻将满腔风月化作流云散。
“哟,原来是不语姐姐在这儿呢,方才老远的没瞧清楚,我还以为是公子养在花园里的花孔雀飞出来一只。”小美人抿着唇讥笑,眼里脸上的神色俨然是鄙视我这珠华满身的打扮。
我扯扯嘴角勉强露出个浅笑,生怕动作幅度太大重心偏移,被满脑袋金钗压断脖子。清瓷一脸沉痛地看着我,我一脸沉痛地看着白美人甩袖翩然而去。
站在德馨园外,隔墙听着里面笙歌喧闹的繁华。偌大的园子里此刻挂满琉璃彩灯,头顶上星光闪耀,眼前望过去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夜如白昼,美人如玉。杯盏觥筹交错,莺歌燕语不断。简荻一身玄黑墨衣坐在席首,身影与夜色溶为一体。狭长的凤眸偶尔瞟过某个美人的脸庞,引得美人未语先羞垂下头去,他的眼却又早就不知转到了何处。
我凝神望着他,依旧是芙蓉桃花般艳丽无匹的容貌,看起来却不尽相同,如今那面容里多了份属于男人的魅惑,不再是少年时的清丽无双。
吾家有男初长成啊……
清瓷扶着我站在园外,半晌看我不动,一副想问不敢问的神情。
“你定是在想,为何咱们到了地方还不进去?”
她极力点头,又慌乱摇了下。我拂开她挽在臂弯上的手,端正了脸上的笑容。
“等他们这些个美人们笑够了,热闹够了,我再进去。你说,他们会不会注意到我?”
目光投到清瓷的脸上,她下意识退了半步。我盯着她退后的脚步片刻,缓缓走进园中。
原本热闹宣天的场面在瞬间静了下来,仿佛这园子本该就是这么安静,宝鼎中焚烧的香烟缭绕在席面上,无数双眼睛透过这蔼蔼烟雾望着我。
是审视,是鄙夷,亦或是深刻地妒忌呢?我在浅笑中走过人群,将那些刺人的目光甩在身后。
简荻的手里端着只纯金酒樽,似笑非笑地看我半晌,才开口说道:“过来,陪我坐着。”
低沉的男音划过我的鼓膜,我顺从地走到他的身边,顺从地坐进那张紫宸府无数人想要争夺的椅中。这金丝楠木的龙纹凤椅并不舒服,坐起来冷硬硌人,却仍旧是众人眼里的宝贝。
一旁早有下人过来为我安了副碗箸,一只和简荻手里同款的金樽,只是杯口略小,镶着一片翡翠雕成的饕餮。
我举起杯子,向席面虚敬,那些伶俐的美人们纷纷站起身回敬,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看着他们一个个仰头痛快地喝下这满杯琼浆,只怕味道远不如刚才那样合心意,含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是否如梗了条鱼刺那么恶心呢。
眼里的嘲讽还没退去,脸被简荻掰了过去,被他细细地端详着。
“今儿个倒也知道修仪容了,我还道你惦记着从此就不回来了,整天和碧华腻不够。”他的眉峰挑了下,烫人的视线刹那间灼伤了我的眼。
我想低头,可惜他的指尖用力,硬是抬着我的脸。
“躲什么,你这么上心的一身打扮,不就是为了让我看吗?”含着酒气的话语徘徊在唇边,他的一番做作让首席周围的气氛暧昧不明着,温热了席下的一双双眼睛。
“那,殿下觉得好看吗?”笑着问了句,顺便拨开他的五指山。
他展着眼对着我瞟来瞟去,嘴角明显抽了几下:“以前怎么没注意,原来你打扮起来可以这样的……别致。”
他放下一只手到席面下,握住了我的,十指交缠紧扣在一起。
我扯了下,拽不动,干脆任他握着。
“殿下谬赞了。”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完,从指尖传来一阵颤栗,我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递到他的面前,“阿荻,想笑就笑吧,别憋坏了。”